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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求情

    22


    养身体的日子里,沈却枝给在江南的舅舅写了一封信。


    日后北方蛮族攻打大夏,大夏败退南方,她们得先在南方多置田地,以备后患。


    她娘亲去世前,给她留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就放在舅舅家,沈却枝在信中嘱托舅舅把那份嫁妆拿出来一部分,多置田产,粮食。


    又多言大夏衰颓之像,警示舅舅早做打算。


    最后她将杏子叫了过来。


    杏子问:“女郎,叫我有何事?”


    杏子人如其名,有双青杏一般的眼眸,楚楚动人。


    上辈子,沈却枝没照顾好她,这辈子沈却枝想将她送到江南,在那里起码不会有战乱,她可以活下来。


    “要你做件事。”沈却枝将信封好交给杏子,嘱咐道:“帮我把这封信带到江南我舅舅家,我让舅舅在江南替我买了些田产,需要你在那里帮我守着。”


    杏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愣了一瞬,“女郎,那要守多久?我还能见到你吗?”


    “当然。”沈却枝上前握住杏子的手,“你别担心,日后我和将军府众人也是要去江南的。”


    总有一天,她会平安地将父亲兄长带回江南,远离朝堂上的争斗。


    “好。”杏子抹抹眼泪,“我等着女郎。”


    杏子走后,沈却枝又给大嫂写了一封信,魏大人要去边疆监军了,不知不觉来京师已经月余,算着时间,大嫂那边应当快要有喜了,送一封信到边疆,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应当能赶上。


    她告诉大嫂说,她做了个梦,梦见她的侄女出生了,要大嫂快去请大夫瞧一瞧。


    大嫂若是知道自己有孩子了,一定很欢喜。


    她关心的人都欢喜了,她就欢喜了。


    写完之后,她又想到裴琅,也不知道这几日裴府有没有把裴琅的院子修好,她猜肯定没有。


    裴府东北一角,倒塌的砖瓦倾倒在地上,雨水渗进砖瓦里,冲出来许多泥沙。


    裴琅和阿拓干了这几日,才堪堪垒起半面墙,离把屋子重建好还有许久的时间。


    裴琅停下来,净手,看天,缓缓道:“快到了。”


    阿拓把湿了的手往身上一擦,道:“公子,什么快到了?沈女郎快到了吗?她今日要来吗?什么时候说的?”


    裴琅皱了皱眉,才见过几次面,这个阿拓已经把沈却枝当成自己人了,一有机会就念她。


    想到沈却枝在时,阿拓和她嬉笑打闹的样子,裴琅不由得眸光一暗,脸阴沉沉的,“她不来。”


    “哦。”阿拓顿时失望起来,沈却枝不来啊,那裴琅说的快到了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裴琅,裴琅慢慢道:“快要院试了。”


    阿拓想起来了,裴琅已经过了县试和府试,只差一个院试就是秀才了,考了秀才后还可以继续考乡试,若乡试通过,那便是举人,可以免除赋税徭役,甚至见了知县也不用下跪,有了做官的资格。


    当年裴家大爷就是考中了举人,后来又经过会试,殿试,成了进士,在地方摸爬滚打,官运亨升,一路做到了礼部侍郎。


    裴氏一族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裴家宗亲光是在京师做官的就有好几位,裴侍郎这一支原本是不显贵的,也就是到了裴侍郎这一代,因为裴侍郎中了进士,才在裴家宗亲面前有了些颜面。


    裴琅出身不好,但裴侍郎爱才,若裴琅能得个好名次,兴许就能洗清自己出身上的缺点。


    好在裴琅平日勤奋刻苦,读书读得好,前面的县试,府试名次都不错,就看这次院试了。


    阿拓觉得肯定没问题,他家公子于读书方面很有一套。


    裴琅却眉头不展,他非是对自己没把握,而是担心自己连去考的资格都没有。


    他寄人篱下,裴夫人向来不喜欢他的出身,如今又因为三郎五郎的事儿与裴夫人生了龃龉,裴夫人甚至阻止他去学舍。


    院试在即,往常这时候夫子都会带着他们一起温习,如今也没有叫他去的意思,也许院试他们也不会让他去。


    想到这儿,裴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对京师的达官显贵来说,科举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锦上添花,可是对裴琅,对那些出身不好的平头百姓来说,科举是他们的唯一一条路。


    裴琅想摆脱自己卑贱的命运,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偏偏这一条路被阻挡了。


    天灰蒙蒙的,他们这个地方,总也见不到日头。


    想想,那五张澄心堂的纸还没有用,这会儿天色还早,该去看看裴夫人了。


    他留下阿拓守家,自己拿着那五张澄心堂的纸往裴夫人那儿走。


    澄心堂的纸薄而坚韧,摸上去像白玉的质感,温润而有余温。


    若能遇见裴大人就好了,他是爱纸之人在,定会喜欢,可惜裴大人不管后院之事,大概是见不到了。


    到裴夫人院子外时,裴夫人正在会客,他站在门檐下,看月色一点一点地爬上来,乌云慢慢将月亮的皎洁遮住,天地间一片灰暗。


    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宾客散去,裴琅再次请求见裴夫人,李妈妈笑着同他说:“改日吧,夫人她累了。”


    李妈妈笑得一团和气,裴琅却感受不到暖意。


    站了一个时辰的腿有些僵了,他踉跄着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冰凉。


    到了第二日,他又来,这一次他等了一个半时辰。


    裴夫人午歇后醒来,倚在短榻上,睡眼惺忪,听到李妈妈说裴琅来了,莫名的一阵烦意,皱眉问:“他来干什么呀?”


    李妈妈给裴夫人递了杯浓茶,笑着说:“还能为啥呀?这不是院试要来了,三郎五郎都在学舍里复习,夫人不许他去学舍,他看着怎么能不着急?夫人啊,要我说,他愿意考就让他考呗,反正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裴夫人抿了口茶,往门外一看,裴琅如松的身影就这么映在眼里。


    一直以来,裴夫人都觉得裴琅和裴璟是最像的,样貌像,文采像。


    可她的璟儿却连科举都不能,这个出身如此卑贱的人却什么都能做。


    不公平,可真不公平。


    裴夫人“砰”地一声把茶盏放到桌子上,冷冷地说:“那日你又不是没看到,他是如何帮着那个沈却枝污蔑三郎五郎还有裴府的?这样的人就算考过了院试又如何?对裴府有什么好处吗?”


    李妈妈默了两息,点头附和,“夫人说的是,但我看他拿了几张澄心堂的纸来孝敬夫人,应当是知错了。”


    澄心堂的纸价值千金,裴夫人想了想,仍是摇了摇头,“东西收着,但他究竟知不知错还得看他诚意,让他走,今日我头疼,不见。”


    李妈妈心头了然,出门同裴琅说了裴夫人的意思。


    裴琅听完,没有多说话,浑身却透着一丝绝望。


    李妈妈于心不忍,又多说了两句,


    “其实你若真的有心,也不必一直求裴夫人,裴家祠堂供奉着裴家的列祖列宗,你若诚心,裴家人能看得到的。”


    李妈妈话语如春风,几句便拨开裴琅心头的阴霾,他感激不已,朝李妈妈行了个礼,道谢后匆匆往裴家祠堂而去。


    裴家祠堂在裴府的西北角,裴琅要到那边会经过裴家二爷,还有三郎五郎的住处。


    裴家里头没有秘密,裴琅刚从裴夫人那儿过来,在去祠堂的路上,裴家三郎和五郎就得知了消息,在半路里堵裴琅。


    三郎道:“听说你知道错了?怎么?当初不是说那个沈却枝说的是对的,我们是错的吗?怎么今日改了?是不是那个沈却枝不搭理你了?”


    五郎讥讽地笑,“三哥,你又何必揭他的伤疤,他不是知道自己错了吗?既然知道错了,那是不是该向我们认错?我俩当日可是被裴夫人关了三天的柴房,这帐怎么算?”


    三郎走到了裴琅的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扭头对五郎说:“让他跪下磕头道歉?”


    裴琅抿着嘴,一言不发。


    五郎摇头,想到个坏点子,“那可不够,要我看,应该让他跪下,边磕头边说,裴琅是贱种,沈却枝是贱种,三哥,你看如何?”


    “哈哈哈。”三郎指着五郎笑,“五弟,你真是有意思,就这么办!跪下!说你是贱种!沈却枝是贱种!”


    裴琅的手攥得发白,他望着三郎和五郎的得意忘形的样子,强压着心头的怒意说:“三哥,五哥,当日害三哥五哥关柴房三日是我不对。”


    “还有呢?继续说啊。”三郎忽然踹了裴琅小腿一脚,裴琅没站稳,单膝跪在地上。


    裴琅撑着腿从地上重新站起来,拍去腿上的灰尘,说:“但如果不是你们两个有错在先,也不会受惩罚,还有,沈却枝是沈将军的女儿,她侠义为人,她是好人。”


    “你什么意思?”三郎眯着眼问,“你不会是想说沈却枝不是贱种?”


    裴琅仰起头,一字字道:“她当然不是!”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小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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