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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第二天, 林池站在江词家门前沉默了三秒,掉头就要往回走。


    江词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去哪里?”


    “回家睡觉。”林池语气闷闷的,“江词, 你耍我!”


    “怎么耍你了?”江词说, “在哪里打工不是打, 来我家不可以吗?”


    “不可以。”林池回答得相当干脆, 没犹豫。


    江词拽着她的胳膊没松开:“家里阿姨过年回老家了,我妈做饭盐糖不分,你就当行行好, 过来帮几天忙,工钱我妈付。”


    “阿姨知道?”


    “她要不同意,我能喊你过来?”江词松开她的手, 顺手捏了一下她软乎乎的脸, “来了好好干, 我可把你夸上天了。”


    林池觉得他手可能有点儿欠, 怎么学起顾一那动不动就捏人脸的坏毛病, 不过她此刻关注点不在这。她下意识往江词跟前凑近半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夸我的?”


    “夸你能吃。”江词没动脑, 脱口道。


    “江词!”


    十分钟后,林池身上挂了个围裙,站在灶台前,有些局促地问:“阿姨有什么忌口的吗?”


    “葱姜蒜香菜不吃, 羊肉不吃牛肉不吃鸭肉不吃,少盐少油多糖, 最好不要辣椒。”


    “……”


    林池沉默了,她拿手菜全是高油高盐,爆辣, 毕竟她无辣不欢。她张了张嘴,忍了又忍,没忍住:“阿姨吃东西蛮挑剔的哈。”


    江词在她身后,低着头将围裙带子系出个端正的蝴蝶结:“不是,这些是我忌口的,”


    末了又补充句:“你记好。”


    林池听着一阵头疼,一脸为难望着江词:“那我吃啥?”


    江词:“我们吃啥你吃啥。”


    可你吃的我又不爱吃。


    她瘪了瘪嘴,还是没说出口。


    林池之前见过何晴几回,那都是隔着人群匆匆瞥了两眼,今天算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见面,她有点小紧张,没来由得揣着股丑媳妇见公婆的局促,浑身绷得僵硬,连头都不敢往上抬。


    一旁的江词见状,搂着他妈的肩笑着说:“何女士,你总说自己不凶,你看,把我同学吓得都不敢正眼瞧你。”


    听到这话,林池猛地抬头,慌忙解释:“阿姨,不是的,我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何晴抬手轻拍了下江词的脑袋,江词啧了一声。


    因为常年抱病,何晴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身形单薄消瘦,像是一阵微风吹来人就散了一样。但身上自有一股由内而外的温润儒雅的气质,一看就是很有文化的人。


    江词的眉眼,大半都随了她。


    林池终于想好了词:“阿姨一点也不凶,看着特别亲切。”


    “真的?”江词不敢相信,“你知道我妈打起人来有多凶吗?”


    林池不失礼貌笑了笑,打你,她哪能看得见,不行下次带着参观一下?


    她转头向着何晴:“阿姨,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嘴的尽管跟我说。”


    何晴温柔一笑,淡淡打量林池,想着儿子昨晚特意叮嘱的事,她说:“做什么都行,阿姨不挑食,什么都爱吃。”


    林池在厨房洗菜切菜,何晴总是放心不下,隔一会儿就进来望一眼,生怕小姑娘拿刀不稳一不小心伤了自己。来回几趟,看着林池下刀利落,动作娴熟,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回肚子。


    可转念一想,这姑娘瞧着年纪不大,怕是小时候没少吃苦受罪。


    “她叫林池是吧?”何晴坐在沙发上,轻轻吁了口气,“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你以后对她好一点。”


    “知道。”江词淡淡应声。


    何晴望着眼前这个男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长得那么高了。旁人都说长相随她,可仔细看还是更像他爸,就连脾气也是一模一样,她声音放得轻:“以后妈要不在了,有她陪着你,我也就放心了。”


    “妈,你说什么呢!”江词声音陡然发紧。


    这是林池在江词家亲手做的第一顿饭。


    她不知道何晴的口味,好在清楚江词的忌口与喜好,于是做了糖醋鲫鱼、蜜汁红芋、一品锅,另外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


    何晴也没指望小姑娘能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毕竟现下的孩子大多娇贵。可等瞧见桌上三菜一汤,有荤有素,且每一道菜都是色泽诱人、香气四溢。


    何晴的眼神落在林池的脸上,小姑娘白白净净,是儿子第一次带回家的女孩。她心头忽然感慨,真是婆婆见媳妇,越看越中意。


    迎着林池满怀期待的目光,何晴先夹了一筷子一品锅里的豆腐,咬上一口,豆腐吸饱浓郁汤汁,鲜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她忍不住连连夸赞。


    没吃几口,也不知是不是菜里放了辣椒,何晴的嗓子有些哑:“我小时候也就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这道菜,真的是太久没尝过这个味了。”


    林池疑惑:“阿姨,你以前吃过徽菜?”


    何晴放下筷子,语气裹着淡淡的怀念:“吃过,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你跟谁学的?”


    “我奶奶教的。”林池顿了顿,又问,“阿姨,你是徽州人吗?”


    “嗯,我好多年没回去,都快忘了自己也算半个徽州人。”何晴语气五味杂陈,转瞬又柔和地笑了,拿起公筷夹了块豆腐,再用自己的筷子送进嘴里。


    “别看着啊,菜要凉了,赶紧吃。”没几分钟,砂锅里的几块豆腐和一块红烧肉就被她吃完。


    何晴的胃口很小,再多就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中肯点评道:“正宗徽菜讲究的是辛辣偏咸,重口味,你这道一品锅啊,还是差点火候,不够辣。”


    林池忙不迭地点头,她记得江词的话,这道菜基本没放辣椒,就是刚起锅的时候放了半个干辣椒用来提味。


    江词不能吃辣,刚咬了一颗肉丸子,辣得不停吐舌头,连着猛灌好几口果汁,才能压得住舌尖上的辣味。


    他皱着眉,接了一碗清水,把一品锅里的菜反复涮过几遍,这才敢吃。


    “比起这一锅大乱炖,我还是更喜欢糖醋鲫鱼,就是鱼刺太多,下次能不能换刺少的鱼来做?”江词忍不住提了意见。


    何晴笑着摇头,看向他无奈道:“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我跟你江叔都能吃辣,他倒是一点儿辣都碰不得,真是奇了怪。”


    吃完饭,何晴起身要收拾碗筷,江词半劝半推把她推到客厅沙发坐下:“你们都别动,碗我来刷,这下行了吧。”


    何晴笑着,满眼欣慰:“我儿子是真长大了,知道心疼人。”


    江词将她扶到沙发上,顺手脱掉她脚上的拖鞋,拿过一旁的薄毯盖在她腰间,叮嘱道:“何女士,你老实躺着就行,你儿子只心疼你,要是江老头在,我可懒得管他。”


    窗外的黑云压得很低,一场暴雨即将来袭。江词打开客厅的吊灯,灯光映在何晴脸上,把她带着病态的脸庞照得一清二楚,像是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一般。


    何晴抬头望向自己的儿子,似乎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耗了心神,她很疲惫:“你这孩子怎么说的,你爸还很年轻,以后在他面前不要乱说话。”


    江词没有回她。


    林池始终想象不来,江词挂着围裙洗碗会是什么样子。毕竟在她印象里,江词永远是一副脾气很臭,人很凶,五谷不分,又很自负的臭屁模样。


    跟着做家务完全不沾边。


    “想啥呢,过来帮我收拾碗筷。”江词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林池连忙把桌上剩的碗筷收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我妈姓何,你以后叫她何姨就行。”


    “嗯。”林池心思飘得有点远,等回过神,身上又被重新套上围裙。她皱着眉看向江词,小声抗议:“何姨说让你刷碗的。”


    “我不会。”江词理直气壮,“你不是来打工的吗?”


    好吧!何阿姨实在太热情了,热情到她忘了自己是来打工,不是来做客的。


    林池没纠结,从水池里把碗捞出来,挤上洗碗液,一个个仔细刷洗干净。


    “少打点洗碗液,这东西放多了不好。”江词站在一旁指点江山。


    “哦。”林池小声嘀咕:“你不刷碗杵在这里干嘛,出去。”


    江词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我现在出去容易被我妈撞见,先在这里看你刷会吧。”


    林池嗤笑一声:“真是委屈你了。”


    “还行。”挺厚颜无耻!


    林池洗完碗筷,顺带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收拾整齐。江词看着还算满意,朝她比了个赞:“表现不错,不过碗还没放消毒柜,全部擦干净摆进去消毒一遍。”


    说完伸手指向靠近墙角边的一个玻璃柜。


    “还要消毒?”林池疑惑,“为什么?”


    江词没想隐瞒,老实交代:“我妈有病,传染病。”


    他盯着林池看,又飞速地补充道:“不过你也不用害怕,她最近病情很稳定,而且她很注意,吃饭都只用自己的碗筷,每次用完都要消毒的,不会传染给你的,别担心。”


    林池点了点头,拿着抹布挨个擦干碗碟上的水渍,再一一规整放进消毒柜。


    消毒柜有些年头,边缘的钢丝不知什么时候翘出来一截,她放碗时没留意,收回手的瞬间,食指被钢丝划开一道口子,顿时鲜血顺着手指往外冒,一滴滴落在白净瓷盘上。


    痛感是后知后觉的。


    林池怔怔盯着流血的指尖,一时慌了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江词反应极快,一把抽过纸巾紧紧按住她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纸巾,他换了张纸又压在上面。


    “你自己先按住别松开,我去拿药箱。”


    江词快步奔向客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又折了回来。他低头认真地用酒精消毒,伤口不浅,可以看到皮肉有些外翻。


    酒精一碰到伤口,好像被烈火灼了一般,林池疼得下意识缩回手。


    江词的手有些抖,他闷着声没说话。


    “你这是心疼吗?”手指头是麻木的,林池怕他担心,刻意找话。


    江词没接她话,拿创可贴裹住她受伤的食指,然后说:“我们去医院。”


    林池想也没想就拒绝:“不去,多大点伤都……。”


    江词睁着大眼睛:“你去不去。”


    去就去,凶什么!


    到了医院,林池才明白江词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医院,她先在急诊室消毒包扎伤口,随后又被江词拉着去了隔壁防疫站打疫苗。


    接种室门外排着不少人,大多都是被猫狗抓伤咬伤来打疫苗的,林池站在人堆里,一直被江词牵着手。


    她的食指被护士用无菌纱布缠了好几圈,指头胖了一大截,根本弯不起来。林池感觉不舒服,总忍不住去扯纱布,江词看在眼里,直接把她受伤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制止她再乱动。


    两人一路就是这么牵着走来的。


    排了起码半个小时队,才轮到林池。护士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脱衣服。”


    林池视线从相扣的手指上,挪到身旁江词脸上,才偏过头看向护士,她有些尴尬:“要脱哪儿?脱裤子吗?”


    护士配好药水,拿着注射器,口气有些不耐:“没打过吗?把肩膀露出来。”


    林池乖巧的点头,冬天的衣服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她脱了外面的羽绒服,江词顺手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毛衣领口使劲往下扯,护士看到还在紧扣的一双手,没忍住瞄了一眼她身旁的男生。


    “开始吧。”林池闭着眼。


    护士动作很快,但那一针还是很疼,药水推进去的瞬间,林池没忍住叫出声。她身侧交握的那只手攥得很用力。


    有点小疼,但没想放开。


    “接种完疫苗,24小时不要沾水,不要洗澡,当天避免剧烈运动,清淡饮食,少吃辛辣海鲜。”护士叮嘱着。


    林池点头,身旁的江词说:“知道了,谢谢。”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接近五点,来时他们打的车,回去的路上天空飘起了雪花,林池却执意要走路回去。江词看着她,用一种看着二百五的眼神看她。


    末了还是顺着她。


    寒风裹着湿冷潮气,冲淡了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江词。”林池低声唤他。


    江词偏过头,抓着她的指尖,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问:“还疼吗?”


    “不疼了。”


    江词说:“是我想的不对,不该叫你来我家做饭的。”


    “没有,是我自己太笨了。”


    江词迟疑片刻,才低声说:“林池,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


    听到这话,林池停住脚步,她想起和林振国吵架时,说过很多很多关于江词家里的事。


    情况很糟糕。


    林池安静地跟他对视一会,眼底藏着几分期待:“你要跟我说吗?”


    “暂时不了吧。”江词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等以后。”


    林池哦了一声。


    说又不想说,那开始提什么?


    她闷闷不乐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反应过来一个事,她为什么要乖乖的被他牵着。


    又不是男女朋友。


    “江词。”她低头,看到两只相握的手,心里跳了一下,还是低声问他,“你以前也是这样握着女朋友的手不放吗?”


    路边一辆电动车疾驰而过,江词下意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听到这话,一脸茫然,张嘴就问:“什么女朋友?”


    林池垂着脑袋,看不出情绪:“我以前见过你在巷子里和女生亲嘴。”


    江词:“……”


    这特么多久的事了?女生是不是都爱翻旧账???


    “你们会经常拉手吗?”


    “……”


    “你们经常亲嘴吗?”


    “……”


    “你这样拉着我的手不放,算是确定关系了吗?”


    “……”


    这谁敢回啊!


    一连串的轰炸,江词反复抿了几次唇,在脑子里细捋了良久。他其实从来没认真谈一场恋爱,之前那几段,全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根本没想过以后。可对于林池,他有动过认真的念头。


    他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心境和状态,还不适合当一个称职靠谱的男朋友。


    他想再等一等,起码高考过后。


    林池皱着眉:“你也会随随便便拉着其他女孩的手吗?”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小雪转眼落成了漫天大雪。


    江词正要开口替自己辩解几句,身侧的人明显烦躁起来,猛地甩开了他的手,骂出一句:“滚蛋,你个臭渣男!”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年三十那天, 林池一个人在家过的。


    她包了爱吃的牛肉香菜饺子,饺子皮和馅料都是林振国给钱买的。


    北城推行禁燃禁放好多年了,整个机关大院听不见鞭炮声响, 显得安安静静, 没什么热闹, 也没什么人。


    这一天, 似乎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林池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电视,窗外静悄悄的,衬得偌大的房子空荡荡, 跟个牢笼似的。


    天还没黑透,她烧开一锅水,准备下饺子。


    不知是不是零食吃多了, 没什么胃口, 勉勉强强也就吃下二十个。


    企鹅班级群里从下午就热闹起来,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全是顾一的自拍照。这小子去边防探亲, 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身军装,穿在身上倒是像模像样。


    照片里他清瘦了些, 脸小了一圈,眼睛没什么变化,还是小小的。


    估计照片发得实在太多了,终于引起某人的注意, 江词直接在群里艾特群主:“能不能把楼上那只猪叉出去?”


    群主是班长,在群里十分活跃, 半分钟前还对着顾一的照片发出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包,这条信息一出现,他已经一分钟没吭声了。


    没人理他, 怪可怜的。


    林池确定自己不是怕江词冷场才特意回复,她复制了群里刚刚疯狂刷屏的文案,发了出去。


    【林大池:“哇,哥哥好酷,哥哥好帅,哥哥就是我的神,我要为哥哥框框撞大墙。”】


    下一秒,江词发来消息。


    【江词:“?”】


    【林大池:“哇,哥哥好酷,哥哥好帅,哥哥就是我的神,我要为哥哥框框撞大墙。”】


    【江词:“卡机了,兄弟?”】


    【林大池:“哇,哥哥好酷,哥哥好帅,哥哥就是我的神,我要为哥哥框框撞大墙。”】


    【林大池:“哇,哥哥好酷,哥哥好帅,哥哥就是我的神,我要为哥哥框框撞大墙。”】


    【林大池:“哇,哥哥好酷,哥哥好帅,哥哥就是我的神,我要为哥哥框框撞大墙。”】


    江词很不文明,发了一排粑粑送给她。


    【顾小白:“爱你哦大池,我也要为你哐哐撞大墙。”附带一个大红唇亲亲的表情包。】


    【林大池:亲死你的表情包。】


    【风吹屁屁有点凉:“卧槽,楼上两位不会是谈上了吧,情侣名么这是?”】


    【群主:他俩谈没谈我不清楚,但是楼上那位你谁啊?你屁股凉了一下午,能不能把群名改一改。】


    【风吹屁屁有点凉:不是,我在群里待了一年,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群主:我就知道你叫光腚。】


    【刘绵绵:他是代徐。】


    【陈澄:他俩百分百是谈上了,刚开学那会不是在课堂上亲嘴还被老师抓到,这事你们都忘了?】


    【代徐:哇喔,兄弟玩的这么野@顾小白。】


    【顾小白:滚。】


    【代徐:张小芳打算把顾一转去尖子班,这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劝了好多回,家长都请了好几遍,嗨,顾一就是死活不肯走,非要留在八班。你们猜,他到底是为了谁留在咱们班?】


    【刘绵绵:为了谁?】


    【代徐:为了林池呗。顾一当时抱着张小芳的大腿闹得要死要活,一把鼻涕一把泪,放下狠话,“让我去一班也行,但必须把林池一起调过去,没了她我活不了。”】


    【陈澄:哇喔!】


    【刘绵绵:哇喔!】


    【顾小白:咋还编上呢?】


    【江词:哇喔!】


    【黎茉:哇喔!】


    【顾小白:哇喔!】


    北城真不是个人待的地方,又开始下雪了。


    林池推开门,一阵风雪扑面而来,冻得一激灵。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裹紧帽子围巾,这才敢出门。


    要不是白蹭了刘绵绵那么多的奶茶和蛋糕,这鬼天气就是天上下票子她都不愿意出门。前几天才摔了一跤,屁股差点摔成了两半,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林池走在风雪中,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伴随着熟悉的铃声。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月不说话,还剩29天。


    响了三秒,她才按下接听键。


    “林池,新快快乐。”江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听起来心情很不错。


    “你也新年快乐。”林池拉下围巾,呼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话音里混着风雪声。


    “群里怎么没吭声……”还没说完,江词听到她这边的动静,话锋一转,“你在街上,跟谁在一起呢?”


    林池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路过一群嬉笑打闹的男生,他们的声音有些吵。


    “大帅哥。”她无意瞥了一眼,“比你帅。”


    “……”江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你玩吧!”


    电话直接挂断。


    真没礼貌!


    林池是存了心想生事的,自从上次骂他渣男,两人都没怎么说过话。


    好像都在较着劲。


    她揣着几分别扭的小心思,想着江词能不能放低姿态哄一下自己,可江词更不爱搭理她了。


    两人这么多天没说过话,也就他跟着家人去外地过年,临走前才发过来一条短信。


    她实在太讨厌江词总喜欢晾着人的性子,再这么憋下去,她非憋出个神经病。


    臭渣男,只摸手,不给名分。


    她骂了一路。


    北城的冬天真的能冻死个人。林池比约定时间先到了广场,刘绵绵还没到,她随便找个长椅坐下来。长椅前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再往前就是开阔的湖面。


    身后矗立着巨大的钟楼,听说等到凌晨,这里会有迎接新年倒计时活动。


    在广场坐了几分钟,感觉有点儿坐不住了,林池把围巾缠得更紧一些,她摸出手机想看时间,手机铃声又响了。


    是林振国打来的。


    电话那头闹哄哄的,林振国应该是喝了不少酒,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他说:“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家,门锁好,别到处乱跑。”


    林池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两人没什么话可说,就这么一句对话,电话就挂了。


    八点三十,广场上人潮渐密,刘绵绵终于扒开人群,找到了林池。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刘绵绵气喘吁吁地说。


    林池望着自己哈出的白雾一点点变淡,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没事,估计你再晚来一会,就该替我叫救护车了。”


    刘绵绵套着一件从头到脚的长款羽绒服,全身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要不是她主动打招呼,林池根本认不出。


    她扒拉下捂住整张脸的围巾,鼻尖却冻得通红:“你很冷吗?等着,我去给你买杯奶茶。”


    “咱俩一起去。”


    太冷了,她确实需要一杯热乎乎的奶茶来暖手。


    “这儿有什么好玩的?”林池对这一片不熟,也不清楚城里人过年有什么娱乐活动。


    “等十点湖对岸会放烟花,还有专场表演。”


    “现在才八点多,还要等一个多小时。”林池被冻得够呛,她有点想打退堂鼓。


    买好奶茶,刘绵绵把围巾又重新裹住脸,她左右张望两眼,然后提议:“我们围着湖边逛逛吧。”


    于是两个女生就这么手挽着手,沿着湖边绕了一圈又一圈。因为城区全域禁燃禁放,这片广场被划定为临时烟花燃放区,不少年轻的小情侣专程赶过来。他们两个女生这样混在人流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九点以后,来湖边放烟火的人越来越多。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林池走不动了,她狐疑地问:“你在找什么?”


    刘绵绵一直四处张望,听见问话连忙收回视线,她神色紧张:“没找什么人,就是看这么多人热闹,跟着一起高兴。”


    说完她还勾起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哦。”林池半信半疑。


    准备绕第四圈时,林池在琢磨该怎么开口,结束这场漫无目的且毫无意义的闲逛。正在这时,刘绵绵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似乎终于找到了目标,连忙拽着林池蹲进灌木丛里,一旁的积雪恰好将两人的身影掩住了。


    林池顺着刘绵绵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男一女正从广场缓步走来,看样子也打算沿着湖边散步。


    耳边人声嘈杂,时不时混着爆竹声。隔着距离,听不清那对男女说着什么,只看得见男生几次伸手想牵住女生的手,都被对方一把甩开。


    林池眯起眼睛,她近视眼,视线模糊看不真切,正要探出头仔细观看。刘绵绵倏地站起身,拽着她,径直冲上前拦住那对男女。


    八点档抓奸剧情?


    刘绵绵拦在二人跟前,一句话还没说,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混在嘈杂人声里并不突兀,却还是瞬间吸引不少路人的围观。


    刘绵绵伸着手指着那女生,吐字清晰,声调上扬:“黎茉,你还要不要脸,勾引我男朋友?”


    林池眼皮跳了一下,愣在原地好几秒,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个女生。那人一头漂亮卷发掺着几缕红发,挨了刘绵绵一巴掌后,发丝散乱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黎茉没说话。


    下一瞬,代徐二话不说扬手一巴掌直接回扇过去。刘绵绵原本用围巾遮着半张脸,刚刚跑得太急,围巾滑落,整张脸毫无遮挡。这一巴掌不偏不倚落在她左脸颊。


    代徐是体育生,力气很大,他根本没想收住劲,一巴掌扇下去,刘绵绵的脸上当即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半边脸眼前的肿了起来。


    刘绵绵被代徐这一巴掌打懵了,僵怔了十几秒才回过神,她死死盯着代徐,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随着她的哭声,十点了,湖对岸的烟花突然炸开,围观驻足的路人被漫天绚丽的烟花吸走了视线。


    一朵朵烟花在一片喜乐祥和里轰然绽放,黑夜亮如白昼。


    林池呆若木鸡地杵在一旁,她没想过刘绵绵会打人,更没想过代徐会替黎茉打回去,这场闹剧发生的太快了。


    对面是一言不发的黎茉,左手边是嚎啕大哭的刘绵绵。林池犹豫了三秒,拉起黎茉,转身就跑。


    两人在躁动的人群里左躲右闪,一路狂奔,直到跑得肺腑发疼,这才停下脚步,林池弯着腰,很大声的喘着气:“你没事吧?”


    黎茉一把甩开她的手,径直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椅子上的积雪早已被人清理干净。她微微喘着粗气,一副没什么事发生过的模样:“没事。”


    因为奔跑,她颈间缠绕的围巾松散滑落,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一张小巧精致的面庞完整露了出来。刚刚挨巴掌的半边脸先前被围巾护住,并没怎么受力。在月光和街边灯火照映下,美得像个蛊惑人心的妖精。


    林池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她,语气是少见的郑重:“代徐是刘绵绵的男朋友。”


    这事儿不止她清楚,全班人心里都清楚。一场闹得人尽皆知的早恋,三番五次被老师当成反面典型揪出来示众。


    黎明淡淡应声:“我知道。”


    “那你在广场跟他拉扯什么?刘绵绵在这找了你们一晚上。”


    “黎茉说:“我知道。”


    “你知道?”林池不敢置信。


    “我不喜欢代徐,是他一直死缠烂打。”黎茉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伸手翻了翻上衣口袋,摸出个长方形盒子,在林池惊骇的目光下,熟练地抽出一支烟点上。


    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根细长烟卷,她深深吸上一口,再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这不是林池头一回看见女生抽烟。


    她之前住的学姐寝室,里头有个女生很爱抽烟喝酒,总是一个人躲在厕所,嘴里叼着烟,手里握着啤酒瓶。狭小的空间云烟缭绕,那人就像个神经病。


    她下意识觉得,黎茉不应该这样。她那么漂亮,那么文静,是顾一喜欢的女孩。


    怎么能碰这东西。


    林池心里一紧,没多想,伸手夺下黎茉手里的烟扔在地上。觉得这些不够,她又抬起脚狠狠碾了好几下。


    黎茉自始至终神色平静,只眸光淡淡扫了林池一下,把烟盒放回口袋,语气不紧不慢:“那么不堪的一面已经被你看见了,再多看些也没什么。”


    林池盯着她,心头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清的滋味,她觉得她们应该算是很好的朋友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以后别吸了,顾一不会喜欢吸烟的女生。”


    黎茉听了以后,抬过头直视着她,轻笑一声:“我知道。”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顾一很喜欢你?”


    “知道,他跟我说过。”一阵风吹了过来,黎茉抬手扯起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透亮的眸子。


    那双眼生得真漂亮,跟江词的眼睛一样漂亮。


    可他们的眼睛里都藏着重重心事,明明对视着,看到的却只有浅浅的表象,探不进他们心底深处。


    “我不喜欢顾一,也不喜欢代徐。”黎茉眼波轻轻一转,看着她,慢慢地说,“我喜欢江词。”


    死一般的沉寂。


    雪花慢悠悠随着风落下,林池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心底怒火。


    她缓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喜不喜欢顾一,那是你的事,但江词,你不能动心。”


    黎茉一声嗤笑,抬眼反问:“凭什么?”


    林池想都没想,脱口回了一句:“凭他是我的。”


    年少轻狂,少不更事。细数这十几年人生,她野蛮生长,幼时调皮捣蛋,无法无天。来到北城之后,反倒缚手缚脚,可骨子里那股肆意又霸道,压不住。


    她喜欢江词这事,半步也不能让。


    宽阔的街道人头攒动,街道两旁缠绕着五彩缤纷的小灯笼,火树银花。嘭的一声,绚丽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聚了又散,散了又起。


    林池缓缓地走在人流中,这个时候她好想江词。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说不清是初见的一眼心动,还是朝夕相伴的慢慢沦陷。从初秋辗转四季,这份心意绵延许久,从未淡过。


    少年时候的喜欢是刻在骨血里,顺着周身血液,时时刻刻流淌不息。


    零点的时候,江词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新年爆竹声,也夹杂着江词说话浅浅的呼吸声,他嗓音过分低沉好听。


    他说:“新的一年,这次算我先低头,下次轮到你,还有新年快乐。”


    听到这话,林池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下,很短暂,她紧接着追问:“江词,你家暴吗?”


    作者有话说:


    我要为哥哥框框撞大出自酱子贝《网恋倒车指南》。


    第23章


    林池和黎茉打架了。


    打架这事, 林池从十岁以后就没怎么吃过亏,鲜少能体会到被人揍得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滋味。


    这次体会到了。


    黎茉薅的。


    从小到大打架最不屑的就是抓人头发,要打就是拳头怼着脸, 鼻青脸肿的那种才算本事。黎茉这人不讲武德, 刚动手就揪住了她的头发。


    开学才剪的齐耳短发, 有些短, 黎茉上手就抓起一大把,用力一扯,这痛感太清醒了, 顺着头皮直窜进脑瓜里。


    两人交手第一回合之后林池不得不承认,黎茉也是个打架的老手,手法相当专业, 一点也不生疏。


    她第一眼怎么会觉得黎茉是个乖乖女?


    林池想, 黎茉不是被小黄毛拐走的那个, 怕是拐走小黄毛的那个吧!


    那天是星期三, 开学第二十四天。顾一还兴冲冲地说中午该加餐, 祝她俩三八节快乐。


    黎茉凑上来,涂了口红的嘴唇明艳上扬:“大池, 三八节快乐。”


    林池拖长调子,回她一句:“三八——快乐。”四个字中间刻意顿了好几秒,这三八属实有点骂人的意味。


    物理课上,讲课的老师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 他平时性子温和,上课不点名不训人, 上课铃响进门,下课铃响准时离开,不拖堂不占课。只要没人刻意扰乱课堂纪律, 就算学生在他眼皮底下传纸条,他都能当作没看见。


    林池薅着黎茉的长发不撒手,压下嗓音说:“你松手。”


    黎茉却只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骂了句:“松你妈!”


    林池:“”


    林池下意识死死薅住黎茉的头发,黎茉吃痛猛地站起身,桌椅碰撞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动静闹得很大。


    正在写板书的物理老师缓缓转过身,他眉头一皱,语调平缓得如同唠家常:“倒数第二排的那两位同学,你们在干什么?快松手。”


    林池充耳不闻。


    手上力道还在加重,林池自认为已经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可对方疼得脸都皱成一团,没哭着求饶,也一声不吭。


    牛逼!林池佩服她。


    顾一坐在靠近走廊的外侧,他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捞起林池就往外拽。他这一拉扯,黎茉趁机手上使劲,林池甚至能清晰听见发丝从头皮被扯离的细微声响。


    她疼得嗷叫一声。


    顾一吓得手一抖,连忙松开了手。


    江词睡着了,听到动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朝着林池的方向望过去。


    他一怔。


    下一秒猛地起身,把身前课桌往后一扯,长腿跨过那张碍事的桌子,一秒就站到黎茉身侧,他双手覆上黎茉抓着头发的手,缓慢地分开她的指尖,一点点扯开缠在指缝间的黑发。


    顾一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去掰开林池的右手。他力道没轻没重,林池只觉得自己的手指,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了。


    松手刹那,紧绷的头皮失去了拉扯力,林池的头皮疼得要炸。


    黎茉的一头黑发,是顾一闲时最爱把玩的。原本乌黑顺滑,被林池一抓乱糟糟的团在一起,被揪住的地方高高蓬起来,几缕扯断的发丝垂落下来,像是战败的士兵,蔫了吧唧地四散开。


    顾一心疼坏了,特别是看见林池指间攥着的一缕长发,更是气不打哪出,他一把甩开林池的手,厉声呵斥:“林池,你过分了。”


    他又飞快补上一句:“我看到是你先动手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第一时间就指责她。这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林池没吭声,也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她偏过头,视线恰巧落在那两只紧紧相扣的手上。


    黎茉的手还被江词牢牢握在掌心,宽大的手掌完完整整包裹住纤细的小手。


    林池的大脑一瞬空白,就连耳边顾一的声音都消失了。心底骤然就生出一种没法描述的情绪,愤怒,委屈,失落,酸涩。


    说不清到底哪种情绪占了上风。


    她有点不敢置信眨了眨眼。


    连顾一都懂得第一时间维护黎茉,呵斥她。江词呢?到现在还握着黎茉的手不肯松开。


    没有一句关心,


    他难道不该站在自己这边,指责黎茉吗?


    满头是汗,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头皮好疼。林池想起自己送了一整年的情书,说过无数遍“喜欢你。”


    每一句都得到了回应,可没有一句是她想听的。


    黎茉说她喜欢江词,他们的关系好像也很不错。江词也会骑单车载着黎茉,也会常给她带零食,也会辅导她功课。


    他对黎茉和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呢?他能握着自己的手,同样,也能牵起黎茉的手。


    江词拒绝过她,拒绝过很多次了。


    如果说有什么期许缓缓升起,又有什么执念轰然破碎,林池想,那一定是这一刻。


    没想哭的,是头皮太痛了。根本控制不住,泪水源源不断往外冒,顺着脸颊滑过嘴角,林池尝到了涩涩的咸味。


    就像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动,终于走到了必须要直面的终点。


    她下意识抬起手背抹掉眼泪,手背上的血迹蹭到脸上,四周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手背上三道血痕触目惊心,还在缓缓往外冒着血珠。如果低头仔细观察黎茉的指甲,可以看见缝隙里还沾着血肉。


    黎茉下手太狠了,江词刚掰开她的手指,她转瞬又要扑上去。怕再伤到林池,江词没敢多想,扣紧她的手,没松开。


    江词抬眼看向林池,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只看见她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江词抿了抿嘴,正要开口,林池忽然有了动作。她抓起桌上黎茉的书本,一股脑全朝自己身上砸了过来。


    江词:“”


    黎茉声音很轻:“林池,你就是个疯子。”


    林池:“疯你妈。”


    黎茉:“”


    一旁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物理老师,跟堵人墙似的站在林池身后。


    他喊了一声:“同学。”


    林池脑子一团乱,像是失去了理智,脱口就骂:“滚…”


    后面的没骂出来,顾一推了她一把。


    还没下课,四人被张小芳请进了办公室。


    “杨老师在全校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能给他惹毛,你们也是真有本事,谁来说说,为什么打架?”张小芳抬头指了指,“要不,两位女中豪杰先说说?”


    被称作女中豪杰的两位,各自站在一张办公桌的边角,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站那么远干什么?都给我过来站成一排。”张小芳指着江词旁边,“都站这。”


    林池很不情愿地挪了过去,同江词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张小芳又问:“谁先动的手?”


    顾一:“没看见。”


    江词:“不清楚。”


    林池:“忘了。”


    黎明茉:“记不清。”


    张小芳盯着四人看了一会,气笑了:“挺默契啊,那谁顶撞了杨老师?”


    林池把脑袋歪到一边去,没敢吭声。


    “这个也不清楚?”张小芳觉得是不是自己平日里脾气太好了,才给这群学生惯得无所畏惧,她把手中茶杯重重一放,“那下午各自把你们的家长叫过来。”


    顾一一脸倒霉地说:“我是劝架的不是打架的,为什么也要找家长?”


    “你们后排那点风吹草动,早落在所有人眼里,自己心里没点数?”


    顾一当即垮下脸:“芳姐,我求您了,让我写检查行不行,2000字我也给你写,不能喊家长,我妈要来了,那是要我命。”


    “谁先动的手?”张小芳将话题又扯了回来,“谁顶撞杨老师?”


    顾一耷拉着脑袋,林池瞥了一眼,刚要开口。


    “是我先动手的。”江词接了话。


    “那行,下午把你家长叫过来。”张小芳偏过头,看向林池和黎茉,“还有你俩的家长。”


    下午,江词的妈妈、黎茉的爸爸先后赶到学校,张老师挨个与两位家长详谈。直到晚自习,林池的家长还没露面。张小芳没了耐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再次把林池请进办公室。


    张小芳问:“你家长呢?”


    林池瞥了一眼,趴在张小芳办公桌前写检讨的顾一,他从下午一直写到了晚上。


    “我妈很早就没了,我爸也死了,从小跟着我奶,我奶也死了,我没家长。”


    顾一听到这话,笔头猛地戳进纸里,直接扎出一个洞。他一脸震惊地抬眼,看到张小芳同样的满脸震惊。


    他连忙又将头低了下去。


    “你…我…”


    张小芳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她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想到什么,起身拉开档案柜,抽出入学资料一页页翻找。翻到林池的档案时,她盯着资料静静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资料甩在林池面前。


    张小芳满脸失望:“林池,你不光打架,还撒谎。父亲这一栏填的是谁?林振国不是你父亲,难道他死了?”


    这话说得极其不讲究,看得出来张小芳气急攻心,已经到口无遮拦的程度。


    见林池缄默不语,张小芳更加恼火,张口又想训斥。


    “我从小跟着我奶长大,我奶死了就寄在大伯家。后来大伯给我送到林振国家,父亲一栏填写他名字,不过是一时虚荣心作祟。”林池垂着头,挺平静得说,“你要想见我家人,只能联系我大伯,不过他早年出过车祸,腿脚不便,又住在山里。你要是真的想见他,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也没关系,就是他要转大巴,换火车,最快也要三天,路上有点远。”


    林池说:“需要我现在打电话喊他过来吗?”


    “你打。”张小芳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她说:“我跟他电话聊聊。”


    林池拧着眉,这就有点棘手了:“我待回寝室翻翻笔记本,不太清楚号码记在什么地方。”


    张小芳显然不信她的话。


    手机铃声响了,张小芳接了个电话,显然是急事,懒得再跟林池掰扯,抬手指向顾一趴着的那张办公桌:“去写检讨,两千字,明天在班会上念一遍。”


    张小芳说完就急哄哄地走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顾一,她左右张望了一圈,从兜里翻出手机,打开百度搜索检讨书怎么写。


    “林池?”顾一探过头问,“你在抄吗?”


    林池全当他是个屁,没搭理他。


    顾一的大脑袋凑过来,盯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你爸要是知道这事,非得打死你不可。”


    林池往一旁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


    顾一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跟了过来,他很小声地说:“下午的事对不起,没帮着你。”


    林池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冷冷地说:“你帮着黎茉我能理解,凭什么江词也帮着她?”


    顾一听到这句,觉得不可思议:……你哪只眼看得出江词是在帮黎茉?”


    “我看到他俩手牵手。”


    “……”顾一,“所以你才这么生气,砸了江词。”


    林池最初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起初以为,自己生气是看见江词和黎茉的手握在一起,后来想想,当时两人在打架,顾一掰着她,江词自然要去掰开黎茉。两人的手没及时松开,也没什么。


    等后面她静下心来,才隐隐明白了。


    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同样也喜欢着江词,最关键的点是他们站在一起太般配了。


    她很喜欢江词又怎么样?


    江词从来没承认过喜欢她,更没有想过要和她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年来自己竟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般,死死缠在江词身边。


    她没有羞耻心。


    正如江词一次次说的,她脸皮太厚。


    林池沉默了几秒,再抬手,抹掉眼泪:“顾一,咱俩绝交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说绝交就绝交, 没什么好含糊的。


    打完架之后,林池把桌上的书本全塞进书包里,用力一提, 走到教室另一头靠墙的最后一排角落。


    那儿孤零零的摆着一张小破桌, 墙角边还胡乱堆着扫把和垃圾桶。


    这个位置她其实偷偷瞄过几眼, 心里盘算着要是哪天突然断了念头, 就跑过来单独坐。


    也就胡思乱想过几次,这不,梦想成真了!


    果然糟心的事就不能瞎琢磨。


    简单收拾一下, 也能坐人。


    刚搬过去头几天,还是有些不习惯,桌子腿是歪的, 非得垫上本书才能勉强放稳。林池实在想不通, 西高在北城好歹也是排得上名的高端私立, 不说桌子腿镶金边了, 至少教室里就不该摆着这么一张歪着腿的烂课桌。


    关键, 这桌子现在成了她的专属座位。


    趴了几天,实在没法忍, 林池趁着晚自习下课没人的时候,把自己原先趴的那张桌子搬过来,这张小破桌丢了过去。


    第二天,江词把书包往桌位一丢, 抬眼就瞧见前排的单人桌被换了。他下意识侧过头,朝林池的位置望过去。


    林池趴在桌上在睡觉。


    “江词, 带牛奶了吗?早上走得太急,没吃早饭。”


    黎茉早江词一步进教室,一眼就发现了原本属于林池的那张课桌被调换了, 她不动声色扫了眼江词,补充道,“没有就算了,我等下出去买。”


    江词皱着眉转过头来,从书包里摸出两瓶牛奶,常温的,林池爱喝的草莓味,他连着带了好几天,一直没送出去。


    迟疑了片刻,他抽出一瓶递给黎茉:“给你吧。”


    “谢谢。”


    黎茉接了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余光瞥见顾一正拧着眉头盯着自己。


    顾一冷哼一声,倒是没说什么。


    林池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也不是多困,就是不知道该干嘛。江词把牛奶递给黎茉,她看到了。


    果然,自己从来都不是特殊的那个。


    那瓶草莓牛奶,谁都可以拥有。


    林池揉了揉眼,把脸又埋进臂弯里。


    这些天缺了江词的辅导,她的数学明显跟不上。上学期期末老爷子生了一场重感冒,就把学校的工作辞了。新来的数学老师,长得像是猴子精,个子不高,脾气很暴躁,林池很讨厌他,压根就不会去找他问题。


    这节数学课,听得懂的题,她就会伸长脖子去听,听不懂的就趴着睡觉。


    有一张纸条从教室最南端,经过好几个人,传到了最北边,最后轻轻落在她桌前。


    林池侧头望去,隔着两条过道,顾一坐在外侧,正冲她不停挤眼睛。


    她拆开纸条扫了一眼,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把纸条揉成一团往后一抛,丢进了身后垃圾桶。


    顾一传来的纸条,翻来覆去就那两套话,要么劝她不要生气,要么就催她赶紧找江词道歉。


    道歉,起初是有想法的。想着过了几天,等彼此的气都消得差不多,她动手砸人是有错,道歉是应该的。


    可看见江词给黎茉送牛奶,她只觉得很烦。


    道歉,道个屁的歉。


    顾一盯着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子,愣了一会,用手背碰了碰同桌的手臂,压低声音劝他:“要不,你先给她道个歉?”


    江词支着脑袋,盯着黑板报一动不动,听到这话,像是听见个笑话:“她打我,你让我道歉?”


    “她就是个小姑娘,你多让让,哄她两句怎么了?”


    “上次踢我,你也是这么说的。”江词语气淡淡,“要哄你去哄,我不会。”


    “我要哄了有用,还用得着你?”顾一又偏过脸,目光沉沉落向墙角孤零零的那人身上,他长叹口气:“你看她一个人坐在那儿,上课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你可以找老师,搬过去跟她当同桌。”


    顾一收回目光,视线无意间扫过前排,恰好对上黎茉满是打量的眼神,心头莫名一虚:“我才不跟她坐一起。”


    江词:“那你就少点屁话。”


    过了一会,黎茉转回头。顾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凑近江词耳边,低声说:“听过一句话没,人的喜欢是有额度的。林池追了你一整年,长时间得不到回应,她也会累的。”


    江词转动着手里的笔,没什么情绪地说:“那没人跟你说过,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她脾气那么臭,一不顺心就闹性子,我也会很烦。”


    “行吧。“顾一说,“没人会心甘情愿得当一辈子舔狗,你要不哄哄她,估计你俩也就这样了。”


    江词皱眉:“什么这样?”


    顾一摊摊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呗。”


    林池的处境没有那么糟糕,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能活下去。


    顾一一开始还总想方设法撮合二人和好,制造过不少相处机会,可接连碰壁几次后,渐渐也就懒得管了。以前他只觉得江词性子古怪执拗,没想到林池更甚,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两个人太登对,都是又重又硬。


    于是他也摆烂,爱咋咋地,随他们去。


    四个人都在别扭地适应着这种改变,从熟悉再到陌生。


    五月,夏天又来了。


    林池被热醒的,这才进入五月中旬,天就热了起来,连日三十多度的高温天气把寝室烘得像座大蒸笼,头顶老旧的吊扇只转圈,没有风。


    寝室太热了,有四个人遭不住搬回了家里住,如今整个寝室也就剩下刘绵绵和林池。


    “去洗澡吗?”林池起身捞出个脸盆,后背出了汗黏糊糊的,她需要去冲个澡。


    刘绵绵躺在床上没应声。


    自除夕那晚过后,她俩的关系就冷淡了不少。刘绵绵气不过林池偏向黎茉,林池又看不惯刘绵绵毫无底线的死缠烂打,一点尊严也没。


    两人住在一间寝室,平日里也就维持着面子过得去。


    见刘绵绵没有理她,林池抱着盆走了出去。


    今天周六,林池没回家,林振国给她办了张银行卡,会按月准时打生活费。她回去了父女俩也是大眼瞪小眼,相看两厌,倒不如待在寝室落得清静。


    淋浴房没人,林池冲个凉水澡才觉得自己算是活了过来。


    北城的鬼天气,真的糟糕透顶了。


    她想,快了,高二快结束了。


    还有一年,再坚持一年,她就考回南方,彻底离开这座恶心人的城市。


    周六住校的学生不多,没几间寝室亮着灯。林池抱着脸盆胡思乱想,刚拐过楼道转角,迎面就被刘绵绵狠狠撞了一下。


    她似乎很急,看清是林池之后,只匆匆丢下一句“不好意思”,转身就快步下了楼。


    林池右手腕磕在楼梯的扶手上,当时也只是很短暂的发麻,没有太强烈的痛感,她没当作一回事。回到寝室还写了两套试卷,可到了半夜,这种不适渐渐加重,尖锐的痛感突然强烈起来,抬手,握拳之间牵扯着一阵阵刺疼。


    疼得实在没法忍受,林池找了宿管阿姨开了假条,去了离学校最近的医院。


    急诊医生检查了下,递过来一张单子:“这个楼的机器今天坏了,你去二号楼5楼拍片子,等结果出来拿过来。”


    林池接过单子,一脸茫然:“医生,二号楼怎么走。”


    “出了门往左拐,二楼住院部。”


    凌晨三点,走出急诊楼,医院安静是像是一座无人之城。


    林池照着指示牌找到二号住院部。


    一进楼里,空气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压抑又安静,林池进了电梯,周遭很安静,可以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放射室靠近楼梯拐角,林池顺着头顶的指示牌往前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准备敲开值班医生办公室的门,她似乎看到消防门外站着个人。


    林池的脚步一顿。


    她不太确定,无意识地往前又探了探。


    发现那个人是江词,没认错。


    江词站在消防门外,楼道里的感应灯没亮,只有从门厅漏出的光传过去,他陷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指尖的那点火光随着呼吸忽明忽暗。


    林池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觉得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江词这个样子,最初那个雪夜见到他时,就这样,浑身带着很重的戾气。


    其实江词真的不是一个太好相处的人。


    什么时候又开始吸烟?他不是戒烟许久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他妈妈又生病了吗?


    好多问题。她想问。


    江词指尖里夹着烟,垂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也许听到了动静,但并没向她这边看过来。


    林池顿了顿,短暂失神后,还是抬手敲开医生的门,走了进去。


    等她出来的时候,消防门边早已不见那人身影。他刚刚站过的地方,干干净净,居然没有留下一个烟头。


    若不是四周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她很怀疑是不是因为太过想念某个人,而产生的幻觉。


    检查结果出来,是右手腕软组织损伤,没伤到骨头,医生开了消炎止痛的药,叮嘱她三个星期之内尽量不要动用右手,好好休养。


    林池听完医嘱,然后排队去药房取药。


    取药的队伍不长,前面也就八个人。林池心里悄悄想着,如果在这里再碰到江词,她一定会主动打招呼。


    可惜直到她取完药走出急诊楼,都没再看见江词。


    右手腕伤势不算严重,只缠了一圈绷带,却还是引起了顾一的注意,一下课他就跑到林池面前。


    他满脸担忧,张嘴就问:“你手怎么回事?是谁弄伤你的?”


    林池:“没事,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怎么这么大意?”顾一抓了抓头,“严重吗?。”


    “不严重,就三个星期不能用右手。”


    顾一忧心忡忡:“年底就要艺考,这么久不能动笔可怎么办。”


    林池笑:“没事的,也就这两天疼,等不疼了,我就能画。”


    “可别,还是先把手养好,痊愈了再碰笔。”


    林池轻轻点了下头,很小声地说:“谢谢你,顾一。”


    顾一鼻子莫名一酸,说来不为什么,就是心里堵得难受,他揉了揉鼻子,丢下一句:“照顾好自己。”


    说完,就走开了。


    林池手腕受伤没请假,右手没法写字,又不是左撇子,课堂笔记一大堆人,她除了干瞪着眼,没有任何办法。


    前排两位同学,一个班里倒数第二,一个倒数第三,想指望他们帮忙抄笔记根本就不现实。


    林池想了想,决定破罐子破摔,自己是艺术生,文化分差点就差点吧。以她现在的成绩,本科是可以的,顶级院校冲不上,就算了吧。


    更何况那个人,一定不会愿意和她在同一所大学。


    她也没必要舔着脸,一味追着不放。


    只是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江词没同她说过一句话。


    一想到,心口就闷得发疼。


    大多时候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跟他闹,其实能待在他身边就已经足够了。可再转念,想起刘绵绵那般死缠烂打的模样,她觉得真难看。


    她并不想成为像刘绵绵那样的人。


    算了吧!


    她想。


    前排两个男生,一个胖嘟嘟,看起来呆头呆脑,一笑就腼腆害羞,叫汪洋。另一个瘦高瘦高,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子站在人堆里挺突兀的,叫凌云,壮志凌云的凌云。


    这两人也算是让张小芳头疼的人物,成绩差到离谱,听说总分还不到两百分。


    但他们安分不惹事,上课埋头看小说,下课打篮球。除了成绩还算让人省心。


    汪洋把书递到林池面前,一副拉人入伙搞传销的架势,卖力推销着手里的书:“新买的,巨好看,骗你是狗。”


    林池刚睡醒,揉了揉眼,下意识地来句:“你叫一声。”


    汪洋:“汪。”


    “什么类型的?”林池会多问这一句,自然是有缘由的。他俩看的小说涉猎极广,武侠、言情、玄幻、耽美样样都看,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尺度露骨的po文。


    上次她没留心,随手翻了本汪洋丢过来的书,搞得好几晚上都做着可怕的梦。


    所以每次在看书之前,她都会下意识地确认一遍什么题材,才好敢去碰。


    汪洋说:“耽美,我才看完。”


    “讲得什么故事,开火车吗……”


    凌云轻啧了一声,打断她:“林同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色,怎么一问书就先惦记有没有车,看多了你受得了吗?”


    林池的本意是开火车吗?如果有火车她就不看了。


    话这不是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林池张了张嘴,刚想替自己辩解几句,汪洋飞快将书扔给她,急声道:“猴子来了,别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又是猴子的课, 这人讲课像是生怕底下学生能听得明白,节奏快得离谱,林池不出意外地又听不懂。


    她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盯着课本直发懵。


    足足挣扎了十分钟, 她决定还是翻开汪洋丢过来的书。打发时间吧, 不然这节课太难熬。


    别说, 这本《谢都督的暖床小徒弟》书名起得真歹毒,内容却真香,一章就很抓人, 越看越上头。


    林池埋头苦读全神贯注,看得半天没动一下。


    汪洋在强咳,她充耳未闻, 埋在书本里如痴如醉。


    书是好东西啊, 书中自有颜如玉, 更有温柔翩翩少年郎, 书中的深情绕啊绕, 在她心头痒痒的。


    前排的汪洋和凌云咳了又咳,再咳了咳。


    出于礼貌, 林池觉得很有必要关心两句,咳久了会得肺炎,肺炎会传染。


    她费了老大劲才从书里抽回视线,缓缓抬起头:“……”


    猴子那张尖嘴猴腮的脸突然闯进了她的视线。


    “?”


    林池看着眼前放大的五官, 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嘴比脑子急, 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干嘛?”


    猴子皮笑肉不笑:“同学,看什么呢?”


    看什么?看书呢。


    桌上摊开的小说赫然暴露在外,林池终于反应过来, 慌忙伸手想要把书藏起来。


    猴子的动作比她更快,两根手指一伸,直接扣住了书页。


    “滚起来。”猴子吼了句。


    林池沉默地站起身,她垂下眼,目测了下,这人铁定没有一米六,自己站着竟比他还高出一个头。


    猴子个头矮小,可气场足够强大,一双不算大的眼睛精光逼人,冷冷一扫,原本还有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死寂,要是有针落在地上,估计清晰可闻。


    猴子一脸阴沉,伸出皮包骨的手掌按在书页上。他的指甲泛着青灰色,不知是不是常年脾气太过暴躁,导致体虚,指甲上一个月牙都没。


    他往回抽书,林池无意识地拽住。


    僵持了一个来回,猴子狠狠一瞪,什么都不必多说。


    林池松开了手。


    她悻悻地偏过头,盯着墙角。对方气场太强,我方明显干不过。


    猴子一把抽走书,在手里掂了掂,这本书的厚度堪比新华字典,沉甸甸的,很压手。


    他盯着书封看了一会,随即抬高音量,念起了书名:“《谢都督的暖床小徒弟》。”


    前排的汪洋和凌云听见这话,身子不约而同一颤,猴子掀开扉页,竟饶有兴致地打算接着往下念。


    只不过才念了一小段,猴子双眸骤然一眯。脸上那副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就好似低头瞥见脚边趴着一只满身脓包的青蛙,谈不上害怕,就是掩饰不住的恶心反胃。


    对,猴子就是这用种看青蛙的眼神盯着林池。


    林池被他盯得浑身不发毛,心底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抬手护住右手腕。


    下一秒,猴子抬起手,把厚厚的一本书狠狠砸在她的脑门上。


    其实本不至于的。


    如果是前排的汪洋和凌云偷偷看小说,他顶多扫一眼转头就走,绝不会闹这么一出。可对待林,他态度极其恶劣。


    记得那天是猴子来高二(八)班的第一节课,林池手机忘了调静音,突兀短促的铃声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


    前排好几个人顺着声响往后张望,林池心里忐忑,根本就不敢动。


    猴子捏着粉笔在黑板写字,闻声转过身,一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眸扫视全班,用着没温度的声音开口:“谁带的手机,交出来。”


    全班没人应声,哪怕有人隐约辨出手机声响的大致范围,暂时没摸清猴子的脾气,谁也不敢当众出头打小报告。


    猴子又问一遍:“到底谁带的手机,立刻马上交出来。”


    教室里依旧一片死寂,没人吭声。


    猴子走下讲台,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顾一的桌边停了下来。


    顾一歪头看他:“老师,我们可没带手机。”


    猴子朝着最里面,扬了扬下巴,语气强硬:“手机拿出来。”


    “没有。”江词揉了揉脸,“买不起。”


    顾一听完,侧眼斜斜扫了江词一下,指尖还在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


    刚抡了两圈,猴子一把夺过钢笔,狠狠掼在地上,似乎还不解气,抬脚重重碾了两下。


    顾一被猴子突然开启狂暴模式,吓得蹦起来,脱口就道:“你有病?”


    也就是这么一句话,猴子抬手把顾一桌上所有书本一股脑地全扫在地上,声响震人。他厉声开口:“今天不上课,各组组长出来,还有班长学习委员都出来,每组两人,挨个搜身。”


    “搜身”两个字一出,全班都愣住了,这都1202年,居然还有老师能搜学生的身。


    有些胆大的女生当即出声反驳:“老师,你这样不尊重我们。”


    猴子恶狠狠地盯住出声的女生,那女生瞬间噤声,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于是史无前例,西高建校以来第一次搜身,竟从猴子的第一节课拉开了序幕。


    林池的手机揣在上衣口袋里,一听要全员搜身,瞬间慌了。


    猴子就站在她身侧,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池深吸收一口气,悄悄的,顺着衣摆往上,把口袋里的手机塞到了内衣之间。那时她已经开始穿文胸,隔着一层厚实的布料,手机夹在中间,看上去并不显眼。


    这一动作也仅仅用了几秒,猴子猛地侧过头,目光死死锁着林池的手,狐疑地说:“你在干什么,把东西交出来。”


    他吼的声音有点大,林池脑子有点蒙,脱口道:“胸疼,揉一揉不行啊?”


    说完她又猛地回神,不是,她刚刚说了什么?


    “不行,你给我站起来。”


    林池站起身,双手耷拉两边,木着一张脸。


    “衣服里藏了手机?”


    林池极其配合地把上衣两个口袋翻出来:“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口袋里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是江词之前给她的。


    猴子盯着那空荡荡的口袋,眉头竖起来,他又追问:“贴身衣服里藏了什么?”


    江词全程安静旁观,听见这句过分的话直接气笑了:“你能不能要不要点脸?她贴身衣服里能有什么,难不成还要脱下来给你检查。”


    话音一落,全部顿时炸开了,很多同学忍无可忍,开声指责。


    “太没师德。”


    “就算你是老师,也不要求翻看女生贴身衣服吧。”


    “我们要去教导处举报你。”


    “身为老师,擅自搜查学生本就是不道德、不尊重人的行为。”江词字正腔圆,落地有声,“任何人都值得被尊重,就算学生也不例外。”


    猴子很较真,就算听见全班齐声声讨,他也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林池正打算把手机从文胸里拿出来,手刚刚从衣摆下伸进去,就听到江词在她身后,轻轻叫了她一声:“林池。”


    “啊?”林池没敢回头,只轻轻应了声。


    江词趁猴子扭头分神的空隙,手探到桌下。他长手长脚,手臂舒展,指尖贴上她的后腰,带着温度。


    他低声说:“给我。”


    负责搜查林池的是副班长,她敷衍摸了两下,转身要走,猴子精立刻出声拦住她:“贴身物品还没查。”


    江词直接站起身挡在林池面前,将她遮得密不透风,他一把拉开校服拉链,外套摔在地上,扯了扯内里的连帽卫衣,冷声道:“那么喜欢搜内衣,你要不要来摸摸我的,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事后江词告去了教导处,猴子虽然没受到什么处罚,但两人的梁子是彻底结死了。


    猴子处心积虑在找事,江词懒得搭理他。上他的课坐得端正,提问也总能答得滴水不漏,愣是让他抓不出毛病。


    抓到林池纯属惊喜,让猴子顺理成章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心里十分痛快。


    林池捂住流血的鼻子,怔在原地好一会儿。


    猴子拿书朝她脑门砸去,却正中鼻梁,两股热乎乎的鲜血顺着鼻腔像开了水闸一样,往外冒。


    “一个女孩子,看这种不正经的东西,你来学校是干什么……”


    猴子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人影扑了过来。


    江词纵身冲到猴子背后,狠狠一脚踹上去,猴子没留意,重重栽倒在地。


    “扬志刚,我艹你大爷。”江词眼神阴沉沉的,冷得渗人。


    校医室内,林池坐在椅子上垂着头,鼻孔里堵着止血棉花。刚擦过的唇角,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江词从器械盘里上拿起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小心翼翼擦去她嘴唇上未干净的血迹。


    他反复轻轻擦拭,棉球沾了血又换一块新的。


    似乎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才低声开口:“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白打你的。”


    林池被书砸中脑子一直发懵,又流了不少血,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连自己怎么到校医室的都记不清了。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眼前的人。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说过一句话了,其实她总在偷偷看他,每一天都是。


    他看上去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变化,除了额前的碎发长了些,快遮住半截眉毛。脸很白,衬得左鼻翼上那颗小黑痣格外清晰。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对视。


    好似还在较着劲。


    过了一会儿,江词再度开口:“手怎么弄伤的?是又跟谁打架了?”


    林池偏过头,闷声道:“没打架,摔的。”


    “在哪儿摔的,能摔成这样?”


    “寝室里摔的。”


    “摔哪里了?”江词追问,“医生怎么说?”


    林池转回头,一副我就知道你昨天看到了我,却还在装着没看到的表情。


    江词问:“在医院看见我,为什么不打招呼?”


    林池冷嗤一声:“那你看见了我,又怎么不主动跟我说话?”


    “我在等。”江词慢慢地说,“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来找我。”


    林池呛声道:“凭什么事事都要我主动,你是人民币吗?凭什么我次次都要对你服软?”


    江词耐着脾气,小心翼翼将她受了伤的右手拢在掌心。他应该没有哄过人,哄起人来像是要干架。


    “林池,我低过一次头了。”他硬邦邦地说,“这次该轮到你了。”


    校医室内开了空调,冷气打得很足,林池觉得有点冷,手指又冰又凉,她下意识蜷起右手指,轻轻回握住江词的手。


    江词没吭声,却小心思地想和她十指相扣,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就听见林池声音很轻地说:“江词,你能不跟黎茉玩吗?”


    林池被打伤的事闹得挺大,惊动了校领导,林振国晚自习时赶来了。他一见林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手腕缠着纱布,额头鼻子都是青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林振国深吸了两口气,压下心火,才问她:“听说你爸不在了?”


    林池垂头,想死。


    最后,林振国以病假为由,直接把林池拎回了家。校领导不停赔礼道歉,猴子被停薪留职,江词动手打老师也被记了一次处分。


    等林池重新返校,她和江词之间依旧无话可说,


    江词听着林池提出的要求,觉得不可思议:“凭什么?为什么?难道往后只要你看不惯哪个女生,我就得跟她断交?”


    林池平静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江词听完,只丢给她一声没什么温度的冷笑。


    两人又一次变回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鸣蝉又开始叫唤,夏天炙热又轰烈。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烈日高悬,没哪个傻子愿意待在室外,全都祈祷着别的老师能过来霸占了这节课。


    可事与愿违,体育老师踩着欢悦的小碎步走进教室。


    全班哀吼。


    体育老师见状,一喜:“这么热烈欢迎我?奖励一下,操场测试长跑,男生一千,女生八百。”


    众人怒,砸桌踢凳。


    林池站在毒辣的日头底下,没几分钟,身上就覆了一层汗。她低声骂了句:“这该死的夏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一旁凌云嘴巴里叼着根老冰棍,一脸惬意:“夏天多好啊,带劲,我就喜欢大汗淋漓的滋味。”


    可不就是大汗淋漓,身上一股子汗臭味,林池又往旁边挪了两步,天天坐在他身后,没被熏死也算走运。


    八百米跑完,体育老师拍了拍手宣布解散,自由活动,总算没有丧心病狂安排别的训练。


    林池躲在树荫下嗦着老冰棍,凌云请的,口感清甜冰爽,没有乱七八糟的杂味。


    她咬了一口,余光瞥见有人缓步朝这边走来。她偏过头,没有想搭理的意思。


    顾一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手上拿着一把宫扇,也不知从哪个女生那儿抢来的,呼哧呼哧对林池扇着风。


    两人谁也不肯先开口搭话。


    过了一会,顾一可能是真服了,他沉不住了:“大池,你至于这样吗?”


    他已经好久没喊过她大池,就像她也好久没喊过他顾一。


    顾一长叹口气:“手怎么样了?还不能画画吗?”


    林池继续嗦着老冰棍。


    “我说话你听到了没?吃傻了吧你。”


    “你才傻。”


    “我再傻也不敢在外造谣自己老子去世了,你可真的什么都敢说,我服你,真的服你了。”顾一举着宫扇对着林池一下下轻扇,凉丝丝的风吹在脸上,吹开她厚重的刘海,白净的小脸,鼻梁秀气,唇瓣粉粉嫩嫩。


    顾一眨了眨眼:“大池,你是不是整容了?”


    林池莫名地看向他:“?”


    “变漂亮了。”顾一又说,“不过,你能不能不要剪短发了,试着留起长头发,就像……”


    顾一指了指人群中的女生,刻意略过了黎茉:“她们那样的,长长的,你扎起来肯定更好看。”


    林池咬完最后一口冰,含糊道:“不好意思,留不了长发。”


    顾一又叹口气,默默吐出一句:“对不起。”


    林池一惊,手里的棍子差点丢了出去,她转头看向顾一,三个月没正眼瞧过,他个子又蹿高了不少,瘦了一大圈,竟有几分高一初见时的模样。


    林池白了他一眼:“我没怪你,我跟黎茉打架,你帮她是应该的。”


    顾一轻轻应了一声,更加卖力地扇着风:“咱别气了好不好?你心里不痛快就气江词,气黎茉,你别气我。”


    林池一下子扑哧笑出声:“小一一,你怎么还这么天真?江词跟你好得穿一条裤子,黎茉又是你喜欢的人,有他俩在,你觉得咱俩还能像从前那样相处吗?”


    顾一不管不顾,不讲理:“反正你别跟我生气,咱俩和好,还像以前一样。快放暑假了,我找了个靠谱的画室老师,咱俩一块去,不叫江词,也不带黎茉。”


    林池未置可否。


    顾一想她没拒绝,心头顿时松快不少。


    操场上篮球赛打得热火朝天,少年们不惧头顶毒辣的烈日,打得尽兴。顾一把手里的宫扇直接塞给林池:“乖,自己扇,我去打球啦。”


    说完,他一溜烟冲进球场。


    顾一上场后,球场的气氛瞬间燃到顶点,江词一记利落传球,顾一顺势接应,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因为是两个班一起上的体育课,场地不少女生顶着烈日看得入迷,此起彼伏的尖叫不断,让场上的男生浑身热血沸腾。


    对抗打得愈发激烈。


    汪洋和凌云组队对阵江词和顾一,两队比分咬得极紧,攻防来回拉扯,一时难分高下。


    中场休息,出了太多汗急需补水,汪洋隔着半个操场,朝着树荫下的林池扬声大喊:“林池,给我买两瓶水。”语气格外亲近。


    林池没觉得有什么,听见喊声,就跑去小卖部,抱了几瓶矿泉水回来。


    汪洋从人群里迎上来,眼里满是笑意:“加冰不?”


    说着伸手接过两瓶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一层冰凉水珠。他笑着递了一瓶给身旁的凌云,周遭几个打球的男生立刻意味深长地“哎哟”一声,然后笑着起哄。


    汪洋耳根一热,脸又红了起来,他腼腆地挠了挠头,慌忙解释:“这我妹子,你们瞎起什么哄呢。”


    这个解释太过多余,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暧昧。


    林池轻轻皱了下眉,没有开口辩驳,对上顾一投过来的目光,她随手拿起剩下的那瓶矿泉水,朝他丢过去。


    “给你。”


    顾一欣喜地接住,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去一半,随后把剩下的水递向一旁坐着的江词。


    江词微微一怔,接过,把余下的水一口喝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今天周六, 代徐过生日,他在ktv订了一间大包厢邀了不少同学来参加。


    林池没打算去的,但架不住顾一的死缠烂打。


    代徐在班里人缘还不错, 又有顾一帮忙张罗着, 班里不论男女、成绩好坏, 来了一大堆。


    等晚上, 林池到的时候,KTV包厢里都挤满了人。


    音响声音开得很大,黎茉和班里几个女生占着麦, 唱的全是当下流行的热歌。


    林池一眼就瞧见坐在沙发角落的江词。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搭着青灰色休闲裤,一身打扮简单随性。这会正低着头玩手机。


    林池没忍住, 多看了两眼。


    见她来, 正和江词头挨着头说话的顾一连忙起身, 在江词身边腾出一个位置:“林池, 过来坐这儿。”


    顾一的声音混在嘈杂的包厢里, 并不清晰。他一出声,正在唱歌的黎茉下意识抬眼, 望向江词身边空着的位置。


    江词的指尖顿了顿,把手机放回口袋,再抬头,就看到林池紧挨着刘绵绵坐下来。


    一瞬间,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很臭。


    刘绵绵另一边坐着今天的寿星代徐,两人看样子又和好了, 在外头也不避讳,当众手挽着手贴在一起。


    黎茉在唱歌,她音质冷, 唱的是首校园小情歌。


    原唱是个男歌手,曲风略带忧伤。


    她轻唱起来,与原唱截然不同,清甜,又温柔。是那种独属于少女的,藏着几分腼腆与欢喜,像是伏在恋人耳边,顺着每一句歌词缓缓漫开。


    包厢内的彩灯是昏暗的,却刚好能照清每个人的脸。代徐的目光直直黏在黎茉身上,没怎么藏人。


    刘绵绵根本不在意,仿佛眼瞎了一样。


    等黎茉唱完,顾一相当捧场,当即起身拍手叫好:“唱得太好听了,再来一首。”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着起哄,手掌拍得啪啪响,此起彼伏地喊:“再来首,再来首。”


    其实黎茉唱得确实好听,只是林池听完一首,就有点烦了。她下意识偏头望向江词,好在对方正垂眸看着手机,一言未发。


    不过还是有一丝丝后悔,不应该来凑这场热闹的。


    “给江词准备礼物了吗?”顾一挤过来,一屁股直接把刘绵绵挤到代徐怀里。


    代徐在喝酒,刘绵绵扑进他怀里,酒水洒了大半,他骂了句:“哎哟卧槽,顾一你屁股也太大了。”


    “滚你的,你屁股也没小到哪去。”顾一扭头,说:“你俩这么腻歪,干脆抱着坐,正好空出个位置。”


    今晚到场的人不少,坐得挤,代徐乐呵呵的,顺势把刘绵绵又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顾一靠得近,从远处看就像两人贴在一起,他又问了遍:“给江词准备礼物了吗?”


    林池看了他一眼:“还待强制要礼的?没买。”


    出门前顾一还在打电话,反复跟她叮嘱,明天江词过生日,这是她和江词破冰和好的绝佳机会,不用她主动低头,只需要用心准备一份生日礼物就行了。


    “真的假的?”顾一盯着林池的脸,有些难以置信,“江词过生日,你真不打算备份礼物?


    江词学籍档案登记的生日是10月22,去年她闹了个大乌龙,在10月22那天,洋洋洒洒写了800字的情书,又斥巨资一千买了支钢笔。


    礼物还没送出去,却被顾一笑了半天。说她搞错了,江词的实际生日是6月2,和她只差二十天。


    最后,她还是打算将错就错,把情书和礼物送出去。


    江词收下了,并随口问起她的生日在哪天。


    林池懒得找借口:“反正都是一个月的,互相送礼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大家都别送了。”


    为这两人和好,顾一觉得自己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这么搞,他真没招了。


    “行吧,不送就不送。”顾一深吸了两口气,还想试图抢救一下,“要不,等下你俩唱首歌?”


    林池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代徐:“大帅哥,生日快乐呀。”


    代徐忙放下酒杯站起身,特意在胸前蹭了蹭手,才双手接过礼物,笑着推迟:“哎哟,人来就够了,带什么礼物啊,大家都是朋友,送礼多见外。”


    他说这话时,应该是忘了前几天那副厚颜无耻的嘴脸,到处疯狂暗示自己快过生日,需要礼物。


    顾一实在听不下去:“你说这话不害臊?要不要我把聊天记录翻出来看看,讹了老子一双八百块的鞋。”


    “大家都是兄弟。”代徐急着转移话题,“哎,林池,你刚刚喊我什么?再来一遍。”


    林池:“你脸真大。”


    “今天我过生,你们说什么我都高兴,来喝一瓶,感情全在酒里。”代徐说着,顿了顿,“哎,林池,你会喝酒吗?”


    林池看向代徐,正要应声,顾一已经捞起桌上的可乐往她手里一塞,对着代徐说:“她喝可乐。”


    代徐了然点头,从桌上拿了杯酒,递到顾一手里,两人仰头,一口闷。


    桌面上摆满了各式酒水,玻璃杯装的洋酒,缤纷色彩的鸡尾酒,啤酒罐东倒西歪占了半张桌。


    林池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拽了下顾一的衣角,朝着桌上那一排高脚杯装的酒水扬了扬下巴:“我也想喝。”


    顾一被洋酒辣了一嘴,抓起西瓜就往嘴里塞,闻声偏头看她:“会喝吗?喝少点,……就一口。”


    林池高兴地拿起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高脚酒杯,盛着蓝色液体,像大海的颜色,杯口还斜插着一片新鲜柠檬。


    她先凑上去闻了闻,清爽的甜橙味,再抿上一小口,入口先甜后苦,有酒的味道,但是不呛喉。


    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喝,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死了都要爱,这首谁的歌啊?”有人喊了一声。


    “我的,我的。”顾一举了举手,对面喊话那人把麦克风递了过去。


    顾一接住,声音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算你们今天有耳福,这首歌唱给我家的黎茉的。”


    谁稀罕这耳福?


    高二八班的谁不清楚,顾一最拿不出手的就是唱歌,也就其他班不知情的几人,还在一旁瞎起哄。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音响开到最大,第一声就差点给林池送走。


    怎么可以难听成这样???


    人家唱歌要钱,顾一唱歌送命。


    代徐坐在一边,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他捂住耳朵骂句脏话:“我靠,你是唱歌还是谋杀?能切歌吗?”


    陈澄在点歌,大声回了句:“切不了,后面还有五首全他点的。”


    代徐:“……我日。”


    顾一闭着眼睛,唱得很陶醉,一到高潮就立马睁开眼,目光直直锁着黎茉,扯起公鸭嗓拼了命嘶吼:“死了都要爱。”


    代徐反手扔过去一只空的啤酒罐:“切歌,切歌。”


    林池虽说多次领教过顾一的魔音贯耳,这会也实在坐不住了。


    她起身往外走。


    顾一握着话筒还能抽空问句:“去哪?”


    林池头都没回:“去放水。”


    从洗手间出来,林池没急着回去,主要她听到后面顾一还有五首歌要唱,想着在外面多待一会,等他唱完再进去。


    这家KTV在顶楼,推开侧边小门,外面就是一处室外小露台。


    夏日的晚风徐徐吹拂,林池抬头望了一会夜空,星光璀璨,数亿万颗小星星在墨蓝天幕上闪闪发亮。她至今还分不清哪片是双子座,哪片巨蟹座。


    书里写,双子和巨蟹属于一眼心动,但天生节奏不同。双子是无拘无束的风,巨蟹是只求一隅安稳。他们在一起,需要互相迁就,慢慢磨合。


    可迁就需要持续多久,磨合多长,书里却一字未提。


    放弃江词?她实在做不到。


    像刘绵绵那样当作个瞎子,她好像也做不到。


    “在看什么?”


    林池听见声音,回头就看到了江词。


    江词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在漆黑的夜晚,一如既往的那么明亮,很像夜空的星星,只需看上一眼,就容易让人沦陷。


    林池跟他对视三秒,然后烦躁地转回头:“瞎看。”


    楼顶的风很大,把两人的头发都吹到耳后,整张脸毫无遮掩,清清楚楚展露在夜色里。


    江词缓步走近,偏过头,目光沉沉落在林池身上。


    在他眼里,林池眉眼清秀,是典型的南方姑娘长相。不是都说南方姑娘性子柔柔弱弱,像水做的一样。


    他却觉得林池应该是钢铁铸造的,又臭又硬。一百斤的体重,九十八斤都是闷气。


    她太爱生气了。


    放手吧!舍不得。


    不放吧,又天天闹别扭


    他打算退一万步。


    没哄过女生,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江词张了张嘴,最后叫了她一声:“林池。”


    林池还在独自生闷气,听到江词这句“林池”,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拧住,忽然就软的说不出话。


    几乎是下意识地,鼻子发酸。


    江词顿了顿,又叫了一声:“林池。”


    林池终于回头,硬邦邦地问句:“干嘛?”


    “别气了。”江词轻声说,“我道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缓,语气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别气了”三个字,林池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久到现在听起来,完全不是当初满心期盼的样子。


    起初她不过只是想要江词能说几句软话哄哄自己,可时间久了,心底的期待也慢慢变了味,早已不只是简单的哄一哄就能填平。


    她突然想要的更多。


    她想要他的世界里只装得下自己一人,受不了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形形色色的女生。她想要的不止是喜欢,是独一份,是只对她一人的偏爱。


    “你没做错什么。”林池吸了吸鼻子,“是我缠着你。”


    听到这话,江词只觉得喉咙痒的难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并不是,不存在谁纠缠谁。


    我们是互相心动。


    江词想着。


    林池叫了他一声:“江词。”


    最开始,她说话口音很重,平舌翘舌分不清,每次唤他名字都咬得很重。这一声,却轻得不能再轻。


    和从前很不一样。


    江词听着,心底发慌,生怕她下一秒就说出绝情的话来。


    他脑子乱得很,几乎是飞快地,出声,抢先打断了她。


    他说:“我们交往吧。”


    林池:“我们……”


    不是。


    她琢磨了一晚上,原本已经劝服自己,打算主动找他,向他道歉。告诉他,她还会一如既往地追求他,直到他动心,喜欢她,爱上她,将她变成唯一。


    她想说是我们和好吧,还像以前那样。


    却被江词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一句话生生打断了。


    林池愣了好大一会,久到江词逐渐失去耐心,并且开始烦躁,她才慢吞吞地开口,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是……在向我表白?”


    “不是。”江词偏过头,没敢看她,“我这是在接受你的表白。”


    林池懵了,一脸茫然:“……我啥时候跟你表白了???”


    “不久前。”江词说。


    林池问:“你说的不久前是指的今年的正月十五吗?”


    “差不多吧。”


    林池晚上喝酒了,不太多,但是应该是喝上头了。对方上没上头,她还不太清楚。


    她下意识地问:“你喝醉了?”


    “没有。”江词很快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连忙重申,“我没喝酒。”


    “哦。”


    没喝酒,那就是清醒的。


    清醒的状态下接受她。


    “行。”


    林池根本不敢多想,只想死嘴快点答应他。


    江词拧着眉问她:“行什么?”


    “就当我跟你表白,我准许你现在做我的男朋友。”林池本来想哭的,眼睛里都憋着泪,这下直接哭不出来,光想着笑了。


    她咧着嘴:“我们交往吧。”


    江词眼垂下,看她:“林池,我……没喜欢过其他人,你是第一个。我没什么哄女孩子的经验,以后你能不能尽量少生点气,还有……”


    林池疯狂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江词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顿了一会,才又继续:“别放手,既然决定在一起,就别总想着放弃。”


    “我也没喜欢过其他人,你是第一个。”


    “江词,只要你不放手,我这辈子都不会放。”


    耳边的风声有点吵,江词安静地瞧着她的眉眼,慎重地点了点头:“那么就这么说好了。”


    林池跟着点头,然后小声地唤了句:“男朋友。”


    新上任的男朋友也挺开心,他回了句:“女朋友。”


    林池又叫了一遍:“男朋友。”


    “女朋友。”


    “男朋友。”


    “女朋友。”


    “江词。”


    江词没忍住,骂了句:“大傻子。”


    骂完自己也咧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顶楼的风吹得够久了, 林池伸手碰了碰江词的手,正想问他回不回去。江词的手臂就碰了过来,夏天穿的短袖, 两人挨得又近。


    也不知谁先动了动, 两人的手背贴上了手背, 都没说话, 也不看对方,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贴了一会。


    之前喝的那杯酒,也不知是什么酒, 后劲有点大,林池的脑子有些发沉,意识却还是清醒的。她只犹豫了一秒, 指尖就自作主张地探过去, 悄悄缠上江词的手指。


    少年的手清瘦干净, 掌心带着温热, 软揉揉的触感。


    林池很亲密地牵上江词的手。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牵手, 林池的心跳得飞快,有些小激动, 又有些小心翼翼,耳尖不知什么时候红了起来。


    她不敢抬头。


    “林池。”江词突然开口,很低地唤了她一声。


    林池吓了一跳,以为他不高兴, 正想松开手,江词的手指忽然动了, 看似松弛的指骨突然收紧,主动反扣过来,缠上她的手。


    与她十指相扣。


    “下次想牵我, 大胆一点。”江词说。


    林池抬起眼,嘴唇比脑子诚实,根本压不住地向上弯起来。


    江词轻声,继续说:“我等的有点久了。”


    “……”


    那你为毛不主动牵我???


    林池想了想,还是没问,怕一张破嘴坏了气氛。


    两人只短短握了几分钟,江词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林池先回了包厢。


    刚推开门,听见顾一扯着嗓子在干吼:“陈澄你毛病是不是?删我歌,我让你删我歌,我让你删我歌,我让你删我歌。”


    “听听你自己唱的什么玩意,那是歌么?”陈澄一边躲一边囔,包厢就那么屁大点,没躲开,屁股挨了一脚。


    顾一没使上力气,倒是代徐看不惯了,上手帮着陈澄。


    两人都是体育生,大块头,一左一右直接把顾一摁在沙发上。


    “靠,你们这样过分了。”顾一被摁的脾气很大,悲苦地扯着大嗓门:“我的大军呢?快来帮我啊!”


    大军没几个,敌军倒有不少,班里不少人忍了许久。唱歌太难听,完全就是骚扰。班长撸了一把不存在的衣袖,扬声招呼:“兄弟们,盘他。”


    于是几个男生一窝蜂涌上来,跟叠罗汉似的,一个接一个把顾一压在底下。


    顾一被压得够呛,骂骂咧咧:“卧槽,谁压老子,别压了,屁都要蹦出来了。”


    陈澄一听屁要来了,慌忙抬脚就抵住顾一屁股:“屁王要放毒了,快给他堵严实。”


    顾一骂了句:“卧槽……”


    闹哄哄的。


    林池笑着别开眼。


    江词打完电话,晚几分钟才回到包厢,挨着林池坐下。


    他偏头看了顾一一眼,半点上前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包厢里太吵了。


    就在这时,音响里的歌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黎茉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十七岁少女的声线干净清亮,说话时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音调不自觉比平时抬高了些。


    黎茉慢慢地说:“我有句话,想对一个人说,很久了。”


    听见这话,打闹的几人立马收了手,麻溜地从顾一身上爬起来,其中班长带头,冲着顾一嘿嘿嘿直笑。


    顾一刚爬起来,抬脚就朝陈澄屁股踹去,视线却急匆匆地往黎茉那边瞟。


    看不出多激动,也瞧不出多高兴。


    陈澄挨了一脚一点也不恼,伸长脖子凑到顾一耳边:“卧槽兄弟,黎茉这是要向你表白啊。”


    顾一没应他。


    灯光暗了两秒,有人抬手按下开关,整个包厢亮了起来,吊顶和墙壁上的星灯跟着不停旋转,满室繁星。


    黎茉站在包厢正中,她还是那么漂亮,精心打扮的一头大卷长发垂落在耳边,衬得那张小脸洁白无瑕。灯光漫落在她身上,似是为她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谁嘘了一声,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黎茉的目光落到顾一身上,仅仅定了两秒,很快就挪开,紧接着她就往林池这边瞥,看的却不是林池。


    而是她身旁的江词。


    林池心底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与江词握着的手指倏地收紧。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江词的掌心有些发疼,心想她幸好没留指甲,不然定会掐出血。


    “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久,第一眼就心动,我是因为他,才转来西高。”黎茉有种豁出去的紧张,却还是很镇定,她声音清亮,也坚定,“江词,我喜欢你,喜欢了五年,你可以喜欢我吗?”


    这话一出,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给在场的人炸得目瞪口呆。


    顾一的喜欢过于明目张胆,刚刚还为黎茉唱完一首死了都要爱,哪怕空酒瓶子甩一身,他也坚持把这首歌唱完。


    包厢里也有几个女生偷偷暗恋着江词,听到这话更是咬牙切齿地瞪向黎茉。


    一时之间,许多道目光落在黎茉身上,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林池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江词。


    两人的视线对上后。


    都是沉默。


    原本还围着顾一哄笑打趣的几人顿时收了声,齐刷刷地盯着他,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带了点同情。


    被自己的兄弟绿,确实值得同情。


    顾一紧紧盯着黎茉,没有说话。


    被表白的当事人也是静静坐着,沉默不语。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卧槽什么情况,顾一不是喜欢黎茉吗?”


    “那黎茉喜欢江词,不打紧的吧!”


    “什么鬼??”有人被代徐的话震惊了。


    “江词能答应吗?”


    “答应个屁,除非兄弟别想做了。”


    “很有道理!”


    顾一听了一耳朵,面如死灰,他扭头看到挨着江词坐的林池,又转头去看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黏在江词身上的黎茉。


    猛地一脚踹翻茶桌,顾一跑了出去。


    林池沉默了好几秒,才甩开江词的手,紧跟着追了出去。


    “林池,你特么别追了。”顾一说,“赶紧滚。”


    林池从来没在大街上追着一个男生跑过。


    街头的路灯亮了起来,沿路烧烤小摊都支起架子,炭火铺上,通红的火苗往上窜,五花肉、牛羊肉铺在铁网上,热油一洒,滋啦声响,紧跟着腾起缕缕白烟。晚风带着滚烫的肉香味。


    林池实在跑不动了,她停下来大口喘气。


    前头那个少说跑了三公里还精神十足的灵巧胖子,还是顾一吗?


    他不是连一千五百米都跑不完的吗?


    一身肥肉,凭什么能跑这么久?


    算了,随他跑吧。


    不想追了。


    林池想。


    顾一浑然不知自己狂奔了多远,没有女孩子在身后这样追过,感觉像是三千米长跑,跑不过就得输。他埋着头,拼命地往前冲,沿街的小吃摊换成了林立高楼,他不知自己跑到哪里。


    实在跑不动了,他停下脚步大喘气,这才想起来回头看一眼。  ?


    追着他几条街的林池,人去哪了?  ?


    林池在烧烤摊点了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二十串五花,外加两串大鸡翅。


    烧烤大叔不会做生意,生怕小姑娘吃不完,不停的提醒劝她:“够了够了,吃不完。”


    林池说:“没事,你尽管上,吃不完我打包。”


    牛肉串先烤好,刚端上来,顾一拖着两条打飘的双腿挪了过来,大脸盘上还挂着泪痕,一看就是刚哭过。


    他一屁股坐到林池对面,闷声道:“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


    林池咬下一口串,相当配合:“你说的对。”


    “陪人跑也得有始有终,怎么能跑一半就不见了?”他问得理所应当。


    牛肉烤得焦香入味,一口一块肉,林池咽下去,老老实实回道:“确实是跑不动了,还有,你不是让我赶紧滚嘛!”


    顾一抿了抿嘴,有些别扭:“那江词让你滚,你滚不滚?”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傻逼了。


    一张嘴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能不能撤回?


    “江词不会像你这样,一边哭一边跑。”林池思索了片刻,答非所问,“我没见他哭过。”


    “他小时候就是个爱哭鬼,哭得次数多了,长大了爱装逼,你这才没见过。”


    林池没多想,随口接话:“那下次我倒要让他为我哭一次。”


    顾一闻声,冷嗤一声:“可千万别想,他这人属于没心没肺,为你哭,想都别想。”


    “为什么不能为我哭?”林池说,“我偏要他为我哭一次。”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种不信邪的愚蠢,顾一点头:“行,记得到时给我拍照片。”


    串上的辣椒不多,吃着没什么辣味,林池伸着脑袋朝摊主喊:“老板,烤串好吃,就是不够辣,剩下的串麻烦多撒点辣椒……”


    “好嘞!”烧烤大叔应了声,手底麻利地往肉串上添辣椒,“小姑娘,你一个人胃口挺好的嘛。”


    顾一坐在一旁,扯了扯嗓子:“老板,你没看见小姑娘对面还坐着个小伙子吗?剩下的肉串少放点辣椒,我不太能吃辣,再来两瓶啤酒,要冰镇的。”


    烤串大叔从炭火架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哦,刚没留意你,这么看来,这些串怕是不够吃,要不再加些?”


    林池当时怎么会觉得这个老板不会做生意?简直太会做生意了好嘛。


    大叔把菜单递过来,顾一拿起笔刷刷刷,不是自己花钱,不心疼,一下子又点了一大堆烤串。


    林池摸了摸兜里的钱,不得不提醒他:“我钱带的不多,别点多了。”


    顾一拧眉,一脸不满:“怎么每次吃你点东西,都抠搜搜的,咱大方点行不行?”


    有钱,她肯定大方。


    关键这不是没钱。


    林池望着满满一大桌的烤串,大盘小盘叠了又叠,还额外加了一整条烤鱼,忽然觉得自己确实穷,竟连顾一的一顿饭都请不起。


    顾一磨着小虎牙,一边咬串一边抱怨:“你非要追着我干什么?我本来打算出来直接回家,这特么跑到哪儿去了?”


    林池没想到他心这么大,忙着低头认错:“怪我怪我,都怪我。”


    “可不是。”


    晚上没吃饭,连着啃下二十串肉串,林池终于吃饱了,她抿了口冰镇啤酒润嗓子,才问顾一:“现在好点没?


    顾一咬了口羊肉,羊膻味太重,他需要就着啤酒,一口肉一口酒才能咽下去。听见林池这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咽下一大口酒,酒水辣嗓子,他拧着眉:“好个屁,难受死了。”


    林池不太会安慰人,绞尽脑汁只憋出一句:“没事,习惯习惯就好了。”


    “你可真会安慰人,换这事落你身上,我也劝你一句习惯就好?”


    根本习惯不了。


    要是能接受,也不会跟黎茉打一架。


    顾一转着手里吃剩下的铁签,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开口劝她:“你也别喜欢江词了吧,这日子够苦了,没必要再给自己添堵。”


    小桌被支在绿树底下,晚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夏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却依旧掩不住那股闷意。林池顿了顿,沉默了一会,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可我就是喜欢江词。”


    意料之中,顾一也懒得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淡淡吐出一个字:“行。”


    林池摸不透他这句“行”是什么意思,只眼睁睁看着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嘴里灌酒。也没多大酒量,才三瓶,脑袋砰得一声磕在桌上,没了动静。


    “你这什么酒量就敢这么喝?”林池盯着顾一的大脑袋很郁闷。


    夜有点深了,兜里的钱根本不够,林池纠结了一分钟,才有点不情不愿地给江词打了电话。


    没想才确定关系第一天,就花男朋友的钱。


    有些说不过去。


    江词赶过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付了钱,闻到林池身上的酒气很重。


    他臭着一张脸,问:“喝了多少。”


    “他就喝了三瓶,酒量太差。”


    “没问他,问你了。”


    “就一瓶。”


    没敢多喝,主要怕两个人都喝醉,会流落街头。


    江词沉着脸:“好的不学,学人喝酒,下次再喝个试试。”


    林池心虚得很,愣是没敢反驳一句。


    江词扶着顾一,突然冒出了句:“你俩聊什么了?”


    一想起今晚黎茉当众表白的画面,林池心头就堵得难受,她带着情绪:“没什么。”


    “我跟黎茉,没什么,不要乱想。”


    顾一迷迷糊糊的,一听见黎茉的名字,用最后的理智抬起拳头,狠狠给了江词一拳:“妈的,老子喜欢的姑娘,凭什么个个都喜欢你。”


    江词本来扶着醉醺醺的顾一就很吃力,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手上力道一松,顾一一个跟头栽在马路上,跟着大地亲密接触。


    倒下之前,顾一骂了句:“…哎哟,卧槽。”


    打了辆出租车,江词把顾一塞进去后座,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顾一酒品太差,摔得鼻青脸肿,还在车里嚷着要跳舞,扯着破锣嗓子干嚎那首死了都要爱。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出声提醒:“可别吐车里,吐了要赔钱。”


    江词手脚并用压着手舞足蹈的顾一,没什么情绪地说:“你放心,他就是吐了,我也让他咽回去。”


    司机瞬间闭了嘴,握着方向盘,开始专心开车。


    林池心情不好,上车后一言不发。


    半个小时的路程,江词下了车,付完钱就过来扶着顾一。


    他动了动嘴好几次,其间有许多话想说,可身边跟着个醉鬼,还要忍受醉鬼间歇性发酒疯。


    现下说什么都不合适。


    顾一家里灯火通明,显然家人还在等着他。把顾一送到门口的时候,江词说:“等我会,有话跟你说。”


    林池站在院门外,没打算进去,也没应声。


    等安置好顾一,江词走出院子时,门外早已不见林池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星期一返校, 顾一左眼和额头还是一片青紫,他一进门就气冲冲地把书包丢在林池书桌上,情绪很大地说:“咱俩挤挤坐。”


    那张烂歪歪的断腿课桌, 也被顾一扛了过来, 书还没放上去, 桌子瞬间轰然散架,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什么玩意?”顾一头疼。


    林池朝着江词身旁的空位,扬了扬下巴:“要不,你还是回去坐吧。”


    顾一鼻子冷哼一声, 大步流星地走到江词桌边。前排的桌子少了一张,他想了想,干脆抬起自己的那张桌子, 塞到前排, 再把江词桌上的书本一股脑的全丢过去。没等睡眼惺忪的江词反应过来, 他直接扛起江词的课桌就走。


    “有病?”江词一脸懵逼。


    “对, 神经病。”顾一问, “能治吗?”


    顾一扛着课桌走到林池跟前,她已经将散架的破桌挪去角落, 拍了拍手上灰尘,淡淡扫了眼江词,没犹豫坐到了最内侧,顾一挨着她坐在外边。


    前排两位兄弟对顾一的到来, 当即拍手热烈欢迎。这可是行走的学霸,往后的作业有抄得着落了。


    为了增进关系, 两人毫不吝啬把珍藏多年的小说全摊在桌面上,任君挑选。顾一挑了挑眉:“什么书?”


    “言情、玄幻、武侠、耽美,应有尽有。”汪洋说。


    顾一眼底来了兴致, 指了指同桌:“她喜欢什么样的书?”


    汪洋挠了挠头,憨笑:“我大哥口味不同,她比较好耽美。”


    “大哥?”


    汪洋说:“我们是桃林三结义,拜了把子的兄弟。”


    听见这话,顾一的表情有些难以描述,他一边挑着眉,一边拧着眉,过了半晌才开口:“你家大哥喜好果真异于常人,这些书你们还是留着自己慢慢欣赏,我这人有点问题,只喜好课本习题。”


    这边说笑打闹一派热闹,江词那边冷清许多,他默默把自己的课桌又搬了回去,一整天都盯着窗外。


    视线偶尔掠过林池,两人短暂对视几秒,也是满满的委屈。


    刚确定关系就被抛弃!


    他相当委屈。


    说好了要少生点气,决定在一起,就不放弃的?


    林池没生气,也没想过放弃,就是懒得搭理他。


    那晚 KTV表白后,黎茉就没来过学校。


    直到期末考完返校领暑假作业的上午,她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瞬间掀起一阵骚动。尤其是顾一,从她踏进教室那一刻起,一双眼就魂不守舍地盯着她。


    黎茉缓步走进教室,张望又漂亮的卷发又变回了柔顺黑长直,被她很随意地松松扎成低马尾,身姿亭亭,一抬眼一浅笑都很动人。八九点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裹在周身,在灰头土脸的人堆里,跟自带柔光似的。班里男生全都不由自主转头望向她。


    她在江词前排坐了下来。


    张小芳分发完暑假作业,又絮絮叨叨交代一堆假期注意事项,反复叮嘱不准私自下河玩水、不要随意外出游荡。在全班万众期待的目光下,她才不舍地挥挥手:“高三再见。”


    也就二十来天的假期,经她这么一通念叨,暑假的欢喜倒是冲淡了不少。


    林池抱着一摞作业匆匆下楼,宿舍里的行李早在考前收拾妥当,全都搬到了顾一帮忙找的画室里。接下来的半年,她和顾一都要待在画室。


    脚步刚踏出楼梯口,楼上传来黎茉清亮的声音。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坦荡直白,站在走廊,双手拢在嘴边,用着最大的声音喊着:“江词,我喜欢你!江词,我特别喜欢你,你听见了吗?”


    林池抬眼望向楼上走廊,炙热的日光铺在黎茉面庞,眉眼兼具明艳与干净,一双眼眸盛着细碎星光,真好看,也动人。


    同一时间,顾一静静站走廊栏杆边远远望着,眼底的那点期冀终于褪得一干二净,他无力扯了扯嘴角,最终转身大步下楼。走到林池身边时还不忘抬手拍了拍她肩膀,语气淡淡:“走啦,有啥好看的。”


    林池点头:“是没啥好看的。”


    美术联考比高考提前半年,林池和顾一报了校外美术集训班,这代表从暑假一直到12月底,他们是不用回学校的。每天吃喝拉撒一日三餐都在画室度过。


    起早贪黑,夜不能寐,全力以赴皆是高考。


    起初林池和顾一总是挨着坐,林池舍不得买颜料,就偷偷摸摸的挖顾一的就颜料,白色丙烯用的很快,她一铲子下去大半罐直接见底。


    顾一总是没事找事招惹她,林池被他烦得没脾气,忍无可忍伸手就掐他胳膊,没几次,就掐出好几处青紫。


    夏天穿的单薄,顾一露在外的手臂上,一排排全是林池掐下的罪证。


    顾一咬牙:“林池,你踏马属鸡的,就爱拿爪子叨人。”


    林池摊开手,手指纤细,指甲没时间修剪,长出来一截。她抠了抠指甲,威胁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跟你绝交。”


    “绝交就绝交,谁先低头和好谁是孙子。”


    顾一很有骨气,连夜搬起小板凳坐到了靠门的最外间,林池则继续待在最里间的画室。


    画画的日子枯燥又乏味,一坐就是一整天。


    一到仅有的半天假期,顾一就屁颠屁颠赶回家。林池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一休息她就会泡在图书馆,江词会在那儿等着她。


    一套试卷做完,林池脑袋一歪就倒在桌上,一副要死不活的臭表情。这段时间天天对着画板熬眼睛,视线越来越模糊,她能清晰感觉到度数又加深了。


    窗外的细雨淅淅淋淋下个不停,她有点烦了:“江词,不写题了吧。”


    “怎么了?”江词从题集上抬起头,轻声问她。


    林池揉了揉眼:“眼睛疼,不想写了。”


    “好,不写了。”江词说,“那我给你讲题。”


    林池连忙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不听。”


    江词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好听:“那你想干嘛?”


    林池装模作样思考了三秒,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们约会吧!”


    他们俩从确定关系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多,在校时她在生闷气,后面气消了,她又整日泡在画室。


    两人仅能碰面的时间,也只有每周日的下午。


    感觉有点命苦,都男女朋友,也就牵过几次手。


    江词放下笔:“现在不是?”


    谁家男女朋友约会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写卷子的?


    林池觉得憋屈,不爽直白地写在脸上。


    见她板着脸不说话,江词立马心领神会,废话一句不多说:“那我们去约会。”


    他低头把笔丢进文具袋里,才忽然疑惑,“情侣约会应该做些什么?”


    “你问我?”


    “我没约会过,不清楚。”


    林池摆出一副你看我信不信你的臭表情。


    江词沉默了两秒:“……去看电影?”


    到了商场,林池指了指一家奶茶店:“我要喝奶茶,你喝不喝?”


    江词说:“我去买。”


    奶茶店推出不少新款饮品,林池扫了一眼饮品单,纠结了下,还是老样子:“一杯珍珠奶茶,加冰。”


    听到加冰,江词下意识皱起眉头:“冰的你能喝?”


    “为什么不能喝?”林池莫名其妙。


    “今天下雨。”


    “雨都连着下了半个月。”


    “你生理期快到了。”


    “你还说自己不变态?”林池问,“干嘛特意记这个?”


    江词偏开脸,脸有点红:“提前给你买。”


    林池垂着脑袋回想,之前江词买了一大袋卫生巾,她足足用了半学期。


    两人闲聊也没避着人,店员投过来的眼神太诡异。江词受不住,两杯奶茶一做好,立马拎上就快步离开。


    电影院旁边是电玩城,江词买好电影票,离着电影开场还有半小时,干等着也是急人。他换了一堆硬币,特自信地问林池:“你看上哪个?我抓给你。”


    林池在一排排娃娃机前仔细挑选,最后看中了一只小白熊。


    “我就要这只。”


    江词投进两枚硬币,操控抓钩晃动了一圈,顺利地勾住小白熊,可挪到取物口时,又掉了下来。


    连着抓了七八回,依然没抓到。林池坐在一旁高脚凳上,只听着硬币哐哐落进机器的声响。


    她把视线挪到江词的脸上,忍了又忍,没忍住:“要不然,咱买一个得了。”


    江词来了脾气,就紧盯着那只小白熊不肯罢休,他臭着脸,把筐子里的硬币又投进去:“我就不信抓不出来。”


    100枚硬币,废了96枚,才总算抓下小白熊。


    林池很无语地站在一旁,一点也不激动。


    “还有什么想玩的?”江词问。


    林池环顾了一圈,没瞧见有意思的游戏,就看到隔壁机器旁的一对情侣。女生抓了几次玩偶没抓上来,正在跟男朋友撒娇。


    男生赶紧把她搂在怀里:“宝宝没事,老公再去给你换币。”


    林池抬下巴示意那边,看向江词:“我也要。”


    江词手里捏着刚抓到的小白熊,正跟小白熊大眼瞪小眼,闻声顿了一下:“要什么?”


    “要抱抱。”


    江词把小白熊塞她手里,表情如常:“你抱它。”


    林池刚失落了一秒钟,一只温软的手忽然牵住她的手。


    林池看了江词一眼,将自己的手指缠上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她弯着嘴角:“江词,你还差一句话。”


    “差什么?”江词问。


    林池说:“喊我宝宝。”


    江词咳了一声,然后相当没礼貌地送了她一个字:“滚。”


    啧。


    没情趣。


    江词买了一份超大的爆米花占了些时间,等他们去排队时,检票的队伍排了一长串。


    放映厅内,所有的光线都来自最前方的大屏幕。


    座位选在倒数第二排,要穿过长长的台阶。


    林池一手爆米花,一手奶茶,跟在江词身后。


    眼神不好,她走得很慢。


    走在前面的江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接过爆米花,很自然牵起她的手,全程一言不发。


    电影挑得是江词爱看的科幻片,林池一点也看不进去。


    爆米花吃得太多,嗓子甜得发腻,她不愿再吃,一桶又塞回江词怀里。


    江词侧目看她。


    她小声:“吃太甜,好渴。”


    “奶茶喝完了?”


    “嗯。”


    江词拿起放在一旁的奶茶递她面前,还剩下大半杯。


    林池就着他用过的吸管,喝了几口。


    爆米花是奶香味的,甜度很高,连着吃几口确实口干。江词又拿起她刚喝过的奶茶喝了一口。


    林池盯着他的动作,犹豫了几秒。


    “江词。”


    江词把怀里的爆米花放在一边,偏过头看着她:“什么?”


    “我们这样,算不算间接接吻。”


    “……”


    林池的嘴巴里还残留着爆米花香甜的奶味,她凑近江词跟前说话,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钻进鼻腔。


    江词被这气息刺激地心里乱糟糟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侧边挪了挪。


    离她远点。


    昏暗的环境壮了她的熊胆,林池掰开江词修长的手指,掌心贴紧,牵起来好舒服。


    不过只是个牵手的举动,就让她很开心。


    没有再继续闹,林池转头看向银幕,可惜影片不是她的菜。


    好困啊!


    正在频频打着瞌睡的时候,江词忽然唤了她一声。


    林池乖乖地往他身边挪了挪。


    “有监控。”


    “什么?”


    “不能接吻。”江词羞涩又小声地说,“你别想。”


    林池:“……”


    她其实想了很多,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想过在电影院接吻这一幕。前后左右都有人,她还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的勇气。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终于结束,林池出来的时候已经蔫了,她耷拉着眼皮很没精神,还不如去做卷子,起码能涨几分。


    这场电影索然无味。


    江词抱着小白熊,问她:“饿了没。”


    “不饿。”林池摇头,“想回画室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两人出了商场,外面的雨也停了,天有点晚,江词叫了辆出租车,将她送到画室门口。


    “我到了,你回去记得给我发条短信。”林池下了车,叮嘱他,“早点回家,不要去网吧。”


    画室开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江词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进去,付了车费,跟在她身边:“我很久没去过网吧,每天都在学校,也没逃课。”


    “这么乖了?”林池有些诧异。


    “别用乖这个字形容我。”江词说,“这个词该用来形容你。”


    林池困倦地打着呵欠,没太听清他后半句说得什么,心里想着他回去待几点,明天还要早起上自习,听说高三早读又提前了半小时。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就听到江词叫了她一声:“林池。”


    “啊?”


    林池听见后刚转过头,思绪还没跟得上,就被江词跟拎只狗似的,拎到画室门外那棵歪脖子树下。


    “干嘛?”她一脸茫然。


    “在这之前,我想跟你说件事。”


    江词难得郑重地说:“我不知道你现在还气不气,但我待跟你说清楚,我跟黎茉没关系。”


    林池:“……她向你表白过。”


    “你也向我表白过。”江词往前靠近一些,“我接受了你的表白,自然也要对你一心一意。”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能等到江词这番心里话,在她愣神的空隙。


    江词突然用嘴巴堵住她的。


    林池懵了。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甜的。


    他的嘴巴是甜的。


    林池没接吻过,睁着大眼睛,她眨了眨,脑子卡顿地厉害,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能咽口水吗?


    她想问。


    问不出来。


    江词贴了她一会,然后睁开眼,眸光里有着浓浓化不开的情愫,唇瓣依旧贴着她,低声说:“张嘴。”


    林池听话,乖巧地张开了嘴,江词的舌头轻巧探了进去,唇齿间还带着爆米花的奶香味,甜甜的。


    嘴唇是软的,香的。


    这种陌生的体验让她紧张到屏住呼吸,浑身发软,下意识地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江词挪开了嘴,换气的空档又说了第二句:“闭上眼。”


    林池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周遭触感被无限放大,她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双腿软的几乎站不住。


    江词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中带紧。


    好像亲了很久。


    江词意犹未尽离开了她的唇,眼底湿漉漉的,垂眸凝视着她,长度逆天的睫毛轻轻颤动。


    林池无力地趴在他怀里气息不稳,手臂依旧挂在他的脖子上。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彼此的呼吸相互缠绕,交融在一起。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江词舔了舔嘴:“还亲么?”


    这问题,让她怎么回答。


    亲还是不亲?


    就在她失神迟疑之际,江词俯身,再次低头吻了过来。


    这一次有了经验,吻得愈发绵长缱绻。江词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让她环住自己腰。


    林池还是不会调整呼吸,亲得她差点呼吸不上来,江词亲一会就要短暂地松开她,这样反复好几次。


    夜晚的风很温柔,两人沉溺在相拥的亲吻里,用亲吻来消磨时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十二月, 大雪落了一整夜。林池没睡安稳,做了个特别荒诞又揪心的梦。


    梦到高考结束后江词去工地搬砖,她去工地抹水泥。


    还分在同一家工地。


    噩梦。


    直到下午, 林池坐在画板前还没缓过来。


    顾一拎着一桶水走过来, 盯着她的画作, 不说话, 就是一边叹气一边皱眉。


    林池情绪明显不太好,看到蹲在自己跟前的顾一,很烦躁:“吃撑了就出去走走, 别在我这晃。”


    临近联考,神经都在紧绷着。连着一个月都没离开过画室,顾一的头发长了不少, 快要遮住眼睛。他总习惯性抓头发, 发丝被抓得乱糟糟, 蓬松毛躁, 消瘦了点的身形蹲在那儿, 耷拉着大脑袋。若是换上一身破旧衣服,再添个碗, 这幅落魄潦倒的模样,可直接扔天桥底下去乞讨。


    他又开始抓头发:“姑奶奶,距离联考也就半个月了,画成这样, 你一点也不着急?”


    怎么会不急?


    就是因为太着急,压力太大, 才会做出那么可怕的噩梦。


    林池跟着下意识挠了挠头,一想起顾一那乱糟糟的头发,又把手放了下来, 更加烦躁:“你说我学画画以后能干嘛?”


    “就业广着呢,就看你想学什么。”顾一挨着她身边坐下来,掰着手指数,“美术学、设计、动漫、建筑……”


    “等等,建筑是什么?”林池想起昨晚的噩梦:“需要去工地抹水泥吗?”


    顾一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林池揉了揉脸,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把夜里的噩梦说了出来。


    “我梦见自己去工地抹水泥,还抹得挺好,老板奖励两百块,让我买肉吃。”


    听完这话,顾一瞬间有些无语。


    林池不死心地又重复问一遍:“学建筑真的要去抹水泥吗?”


    顾一深吸了两口气:“你想去抹也可以,我没打算抹水泥。”


    林池:“……”


    教室门虚掩着,有冷风灌了进来。林池脑子有些乱,全是江词搬砖赚钱给她买奶茶的场景,她好烦躁。顾一漫不经心地开口:“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


    “还没呢,要看江词。”林池心不在焉。


    顾一极轻地“嗯”了一声,一丝失落掠过眼底,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林池根本没有察觉。


    大雪过后路面湿滑难行,出租车就算加价也不愿跑这段路,江词换乘两辆公交才赶到画室。路上买的奶茶装在保温袋里,还留着温热。


    集训冲刺的最后阶段,他已经连着一个月没见到林池。


    有点想她。


    画室在一栋居民楼里,一共四层,一二楼是画室,三四楼是寝室。江词之前来过两次,熟门熟路推开大门,往里走。


    林池待在二楼最里一间画室。


    来之前没打电话,打算给林池一个惊喜。


    江词推开门。


    屋子很小,窗外天色晦暗,还有一场暴雪即将来袭。头顶的灯光静静泻下来。


    顾一握着画笔伏在画架前勾勾画画,他偏过头,一侧肩头挨着林池,低声说着什么。林静静听着。


    下一秒,林池抬起手,指尖埋进顾一乱糟糟的黑发,漫不经心地揉抓了几下。


    他们在灯光下,彼此对视,眉眼一同弯起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江词停下脚步。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狠狠灼了一下。


    顾一才帮林池改完画,门外传来动静,抬眼望去,身形微微一顿。


    他连忙嫌弃地拍掉林池的手,不着痕迹地往一旁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


    “看门口。”顾一出声示意。


    林池莫名其妙抬眼看向门边。


    江词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粉色连帽羽绒服,帽子应该才扒拉下不久,露出的头发凌乱散落,但是意外地很好看。


    林池一下就挪不开眼了,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


    江词走近,垂眸端详她,脸色憔悴,人也瘦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想也没想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想你就来了。


    “啧。”一旁的顾一咂了下嘴:“能不能注意下场合?”


    这间画室不大,加上江词也就五个人,另外两人只顾埋头画画,并没留意到那一幕,听到声响后,也只是抬眉匆匆扫了一眼,随即又连忙低下头。


    画室里开着暖气,江词脱下羽绒服放在一边,不去理会顾一,眉眼带着担忧地看着林池:“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林池点头:“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梦见她在工地抹水泥养你呢。”顾一懒洋洋地接话。


    江词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继续看着林池:“怎么会做这种梦。”


    “还不因为你学习太差了。”顾一说。


    江词又轻声细语安抚她:“晚上好好睡觉别瞎想,不要太过紧张。”


    “你好好考,她肯定不会瞎想,就怕以后养不起你。”顾一说。


    “你话怎么这么多?”江词烦他烦得很,“吃撑了就出去走走,在这晃什么?”


    “你当我乐意杵你俩中间?”顾一说着,视线落到江词提着的袋子上,“买了奶茶?”


    江词坐在林池边上闲置的空位上,从保温袋里取出杯奶茶,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还热的,快喝。”


    见到奶茶,林池心头很沉重。


    她低头抿上一口,熟悉的三分糖珍珠奶茶,她的最爱。


    梦里江词辛苦搬砖给她买奶茶的罪恶感,一扫而空,她又猛吸了一大口。


    顾一毫不客气,从保温袋里拿出另外一杯自顾喝了起来。


    林池见江词没给自己买,连忙把嘴里的吸管塞他嘴边:“你喝。”


    江词顺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顾一被狗粮喂得饱饱的,他抱起奶茶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下午是自习,老师不会过来,要不然我陪你出去转转吧。”林池说着就动手收拾颜料盒。


    “不用,外面冷,我在这陪你。


    林池点了点头,今天这幅画很不满意,顾一帮着修改过,她还是打算重新画一张。


    江词坐在一旁,看向脚边的调色盘,上面画满了早已干涸的颜料,水桶也脏了,他起身先把用过的画笔丢进水桶,再拿起调色盘往外走。


    “我去洗。”江词说。


    冬日的冰水刺骨,林池心里略微过意不去。不过转念一想,男朋友帮着清洗画具本是件挺平常的小事。


    江词清洗完调色盘和画笔,又接了桶干净的水,回来的时候见林池正在低头削铅笔。


    他接过来:“我来削。”


    林池没跟他客气:“谢谢宝宝。”


    江词:“……”


    不太适应。


    但是挺享受。


    一杯奶茶下肚,顾一才不情不愿地溜回来,他看见江词连着削好了十支铅笔,每一支笔尖都削得细长整齐。


    顾一掏出笔盒,一把铅笔全丢给了江词,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来,宝宝,帮我把这些铅笔也给削了。”


    江词看了他一眼,把铅笔全丢了回去。


    冬日天黑得格外早,江词在画室陪了她一下午。林池本来还想和他多待一会,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不觉已经漆黑一片。


    担心路面积雪湿滑不好走,她放下笔催促道:“再不走就没车了。”


    江词嗯了一声,站起身,两三下把羽绒服穿好:“那我回去了。”


    林池应声,跟着他走到画室门口。


    江词见她只穿着一件毛衣,担心她受寒:“快进去,外面冷,”


    林池点了点头,站在台阶上,却迟迟不动。


    江词轻叹一声,在林池毫无防备下,弯下腰,吻了过来。


    “下个星期我再来看你。”江词离开她的唇,嗓音低沉温柔,“进屋吧。”


    目送江词坐上车离开后,林池才转身回到画室。她在心里数着日子,熬过联考就能回学校,到时候,他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


    接到顾一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


    林池今天感冒,没熬夜,也就睡了十几分钟。


    她摸到手机时还有些神志不清,电话那头的顾一才不管她睡没睡,大火烧屁股焦般急万分:“林池,快来,北大一附院。”


    电话里顾一也没说清具体什么事,林池听着口气不太对劲,也不敢耽搁,她两三下把衣服穿好,下了楼就拦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她不敢深想,生怕脑海里浮现出江词或顾一满身鲜血的画面。然后她睁开眼,望着漫天飞雪拍打车窗玻璃,一片片雪花,又被雨刷器轻轻刮落。


    下了车,她往急诊楼奔去。


    深夜的急诊室沉寂且压抑,狭长的白色走廊延伸向前,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气味,林池终于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江词。


    他背靠墙壁,抱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还好,还好,没有血迹,没有受伤。


    一丝侥幸才刚漫上心头,对上顾一噙满泪水的眼眸时,她很重地呼吸了一下,怔怔问道:“怎么啦?”


    顾一红着眼,声音哽咽:“何姨在里面抢救。”


    林池心骤然一紧,不敢置信。


    她上一回见何晴还是两个月前。


    那天她回家拿换洗衣服,天色灰蒙蒙的,被病痛长期折磨的何晴说话时明显地虚弱无力,脸色苍白。


    看见林池时,何晴依旧眉眼温和,眼底带着笑:好久没看见池池来家里了,最近学习很辛苦吧,别太累着了。阿姨最近嘴馋总想着你做的一品锅,自己试着做了好几次,总是差了味,等你有空回来教教阿姨好不好?”


    她当时笑着答应,一回到忙碌的画室,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林池盯着“手术室”三个大字,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上气。


    如果真的出了事,她想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感冒使得头昏脑涨,林池挨着江词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江词一直埋着头,察觉到身旁动静,稍稍侧过头。


    他眼眶泛红,看着林池。


    长时间沉默过后,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地上凉,前面有椅子。”


    椅子离着手术室门口约莫五六米,林池摇了摇头,固执地说:“我陪着你。”


    江词重新把头埋进手臂里,没再说什么。


    这场手术从深夜一直持续到破晓,天色缓缓亮起,朝阳撕裂了层层乌云,金黄色的晨光铺满大地。


    窗外依旧白雪茫茫,顾一打了个哈欠望向窗外:“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出来啊。”


    凌晨五六点,江德才匆匆赶到医院,他揉去眼底浓重的倦意,对江词说:“你带着朋友先回去,这里我守着。”


    江词僵坐在地上,垂着头,置若罔闻。


    江德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毫无反应。


    “江叔,就让江词留下来,他心里放不下。” 顾一出声劝阻,余光瞥向守着江词身边的林池。


    手术室大门一次次推开又合上,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地穿梭其间。


    江词的心随着手术室大门的开合始终悬着,他把头倚靠在墙面,神色疲惫地看向林池:“你先回去,马上就要联考,别分心,”


    林池压下心底的酸涩,她吸了吸鼻子:“你饿吗?我去买早餐。”


    江词下意识摇头,又想到什么,说:“买碗粥,自己先吃完再回来。”


    林池嗯了一声,下楼去买粥。


    清晨的医院喧闹嘈杂,街边小店挤满了人。她挤进入群,挑了几份便于打包的早餐。


    提着早餐回到急诊室,手术室外空荡荡的。林池心头一阵慌乱,急忙拉着护士询问情况。


    护士只简短告知病人转回病房。


    找不到人林池急得直掉眼泪,手里的早餐又不敢丢掉。她慌忙跑进住院部,从一楼挨个病房查找,一直找到六楼,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急忙跑上前,抹掉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江词刚缴完住院药费回到六楼,就被她攥着衣角:“打电话怎么没接。”


    林池说:“手机丢出租车上了。”


    江词接过她手里的粥:“晚点买个赔你。”


    “不用。”林池又抹了把眼泪,急着询问,“阿姨怎么样?”


    “昨天突然大出血控制不住,脾脏只能切掉,需要在ICU观察两天。”


    “那手术顺利吗?脱离危险没有?”


    “手术只是减轻肝脏负担,缓解白细胞和血小板的减少,防止再次大出血。能不能脱离危险,还要熬过这两天的观察期。”


    复杂的医学术语林池听不明白,可关键信息她听得懂,她带着厚重的鼻音,催促道:“快把粥喝了,养好精神,才有力气照顾好阿姨。”


    何晴转入ICU监护,禁止家属陪护,护士登记好江德的联系电话,严肃嘱咐:“不要走远,医院一旦来电,一定要第一时间赶过来。”


    江德原本打算先送顾一和林池回画室,两人不同意,于是直接开车回了机关大院。


    熬了一整晚,众人悬着的心暂且松了一丝,一进车厢顾一倒头就睡。


    林池以为手术顺利,ICU不过是个过渡阶段,之后只要慢慢调养身体就能恢复如初。她在心里琢磨着菜谱,想着联考结束,应该可以腾出些时间过来照顾。


    48小时的观察期才过去20个小时,一通医院的来电带来了残酷噩耗。


    再见到何晴时,已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林池站在客厅门口,望着安静躺在冰棺里的人,心口一片死寂。


    身上盖着白布。


    眼前的场景,和多年前奶奶离世时的画面高度重合。


    奶奶离开的时候,身上同样盖着一层白布,那一天她也哭得撕心裂肺。


    林池瞬间慌了,巨大的悲伤将她包裹,她下意识里寻找着江词。


    何姨走了,江词该怎么办?


    院子里人声嘈杂,一位老者在主持着丧事布置。客厅家具尽数挪到墙边,腾出空间搭设灵堂,几位年长的妇人忙着扯白布,小院角落堆满了花圈,还有新的花圈陆陆续续抬了进来。


    林池目光沉沉扫过人群,她心里焦急,找不到江词。


    顾一戴着白色孝帽挤过来,红着眼睛对她说:“他一个人在二楼,你上去陪陪他吧。”


    这是林池第一次踏入江词的卧室。


    她轻轻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亮。


    “江词,你在吗?”林池轻声唤了一句。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的沉默。


    林池扶着墙壁在摸索,按下电灯开关。


    刺眼的白光骤然铺满整个卧室,她最爱的少年蜷缩在墙角,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地缩在那儿。


    林池眼眶突然红了起来。


    过了一会,她脱掉鞋子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慢慢走到江词身旁,挨着坐下。


    她轻声喊着:“江词”


    江词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垂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林池的普通话这两年被顾一骂得标准了不少,口音越来越偏向北方。可她骨子里依旧是江南长大的姑娘。


    她带着江南女孩独有的软糯嗓音,一字一顿轻声开口:“我妈妈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听奶奶说,她和我爸大吵一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十几年从来没有回来过。我骨子里大概遗传了她的执拗,说狠也挺狠的。”


    “我去过几次姥姥家,他们都说我妈应该是死在外面了,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反正从记事以来,我都没有见过她。我想着,等我以后长大了,有本事了,她再来找我,我铁定不认她。”


    林池吸了吸鼻子,又想到什么,“江词,你要不要摸摸我的额头,这儿有道疤可丑了,小时候跟人打架磕石头上。你不要嫌弃,我平时用刘海挡住,看不出来的。”


    江词闻声缓缓抬手,指尖抚上她的眉眼,他的指腹冰凉也光滑,一点点摩挲着疤痕凹陷处,语气带着一丝诧异:“这里凹下去一小块。”


    林池点了点头:“特别丑。”


    “没关系,等以后我赚钱了,带你把这道疤痕修复掉。”江词说。


    林池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又说:“江词,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


    “讲讲阿姨吧,”林池轻声说,“我想听。”


    漫长的沉默过后,江词终于缓缓开口:“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病了,初一病情突然恶化。记忆中那三年特别难熬。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泡在医院。”


    “我妈一发病就吐血,需要输血,输血之前总是把冰冷的血袋塞在我胸口捂热。我以前特别害怕见到血,她吐了一地血,我就拿着抹布一点点的擦洗,一边擦一边反胃呕吐,胃都吐空了,还是会不停干呕,吐完之后就是偷偷的哭。”


    “每个月都会下一次病危通知书,我那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来这令人窒息的医院。可是不来医院怎么办,不来我妈就会死啊。”


    “五年了,我每天都害怕,怕一觉醒来她就没了。”


    说到这里,江词哭出了声:“我没妈了。”


    这是林池第一次看见江词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崩溃大哭,这一刻他太无助,脆弱得像个孩童。


    林池陪着他哭,直到哭得眼眶干涩,再也流不出眼泪。


    林池捧着他的脸,用手背抹去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干净。


    下一秒,她凑近,吻了上去。


    贴着他的嘴巴。


    是苦的。


    江词下意识伸手想要推开她。


    林池勾住他的脖子,一只手不够,便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仰起头,紧紧贴上他的唇。


    其实她吻得生涩笨拙,没有半点技巧。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想用这样的方式,让少年不再落泪。


    她爱的少年,别哭了。


    你的妈妈去了天堂,她变成了星星,她依旧爱着你。


    别哭了。


    好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送葬的车队八点准时出发, 林池盯着窗外飘着的雪花,眼睛都要看瞎了。直到手机忽地震动一声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顾一发来好几张江词痛哭的照片。


    她陪了江词两天,从来没见过一个男生能哭成这样。他太能哭了, 哭着哭着就吐了, 胃里根本没有东西, 除了一滩胃液, 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林振国前来吊唁时,她依旧紧握着江词的手,没松开。


    在外人面前林振国一声不吭, 回到家立马变了脸。


    他关上门。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到了林池脸上。


    林振国扯着嗓子怒吼:“你要不要点脸?非要上赶着去倒贴?”


    林池还在发着高烧,脑子昏沉沉的, 一巴掌下去, 半边脸是麻木的, 倒是没什么痛觉, 她稍稍清醒了几分:“什么叫倒贴?”


    “老子花这么多钱送你读最好的高中, 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你倒好, 追着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不撒手。”林振国情绪很激动,“我打听过了,从头到尾都是你死皮赖脸凑上去,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他不是不男不女的东西。”林池回了一句。


    许是隐忍得太久, 听见林池还敢反驳,林振国彻底绷不住, 当着许竹青和林诺的面,他一脚踹了下去。


    林池重重摔在地上。


    “他爸在外面养女人,他妈有病骗婚, 你觉得他又能是个什么好东西?他能看得上你?不过就是想玩玩你。”


    “你要跟着他鬼混,学也别上了,立马滚回墨镇,一辈子死在那儿我都不会再管你。”


    林池一直觉得林振国不爱自己,可作为亲生父亲,也会留给她几分体面。


    直到她听见,林振国骂了一句:“你跟你妈一样,下贱。”


    原来他不只是不爱她,更是厌恨她。


    房门从外面上了锁,林池被关在卧室里。


    顾一发来短信:“江词快哭死了,你在哪?”


    林池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才抬起手打字。手机是江词的,输入法并非她熟悉的九宫格,敲击字母时,她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键盘上的字符。


    像是真的要瞎了一样。


    “替我守着江词。”


    顾一:“你人呢?”


    过了一会,顾一才收到林池发来的短信:“感冒了,我睡一觉就好。”


    焚化炉内的大火熊熊燃烧,刺鼻的焦糊气味弥漫在四周。


    何晴被缓缓推入焚化炉的那一刻,江词挺平静的。


    江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垂着眼,一动不动;顾一紧紧拽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他毫无反应。


    他在想啊,何晴这一生过得真糟糕。守着一段没有爱的婚姻苦苦煎熬,又要为不争气的儿子日夜操劳。


    为了活下去,她的手腕常年都是输液的针眼,一天吃下去的药比饭还要多。


    日复一日,活得真疼。


    取了骨灰便要入土为,江词亲手撒下第一抔黄土。


    从此黄土白骨,阴阳两隔。


    何女士,你解脱了。


    下辈子别那么傻了,谁也不要爱,爱自己吧!


    ……


    重感冒恶化成了肺炎,林池在医院躺了一星期。


    等她出院,美术联考已经到来。


    江词替她整理好联考要用的所有物品,把颜料盒每一格都擦得干干净净,仔细清点画笔和铅笔,又核对准考证和身份证,确保没有疏漏。


    “我要考差了你会嫌弃我吗?”林池挠了挠头,心里没底。


    “会。”江词把画包背在肩上,回答得干脆,“所以你好好考,别让我嫌弃。”


    “………那我尽量吧。”


    林池有点儿沮丧,这份沮丧一直持续到她和江词站在画室门口等着大巴,终于压不下去了:“江词,我会好好考的。”


    江词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


    “手伸过来。”江词突然说了句。


    林池还在担心自己考差了怎么办,听到这句话下意识伸出左手。


    江词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根红绳,坠着一枚小巧的金苹果。


    “算是提前给你的考试奖励,放宽心考,别紧张。”江词顿了顿,“考差了也没关系,回来我给你补习。”


    林池盯着手腕上的红绳看了一会,她有很深的疑惑:“江词,你学习那么好,为什么每次都要故意考差?”


    江词听见这话,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为了我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会好好考,你也要加油!”


    美术联考一共三场,第一天考速写和素描,第二天考色彩。这两天赶上暴雪天气,画室里的人都提前在考点附近订了宾馆。


    “江词,你知道这次考试有多变态吗?素描居然是默写老年人,双手捧着脸。不过我带了小抄,我抄的时候居然没被发现哈哈哈。”


    “那考的应该不错哦。”


    “不好说,顾一那个坏蛋不带我抄。”


    话筒里传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随后响起顾一的咆哮:“我说大池,是我不带你抄吗?你踏马只顾埋头苦抄,监考老师来回巡视你看不见啊。关键速写你都抄,你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林池一脚把顾一踹出门外,哐的一声关上房门,她辩解:“江词,别听顾一乱说,我没抄,我就是借鉴借鉴一下而已。”


    电话那头传来江词的笑声:“那祝你明天也能顺利借鉴。”


    联考结束,林池总算长长松了口气,她抬手随意地往顾一肩上一搭。顾一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抬着胳膊搭着有些费劲:“谢啦兄弟,我要能拿到高分,有你一半功劳。


    顾一冷嗤了一声,嫌弃拍掉她的手:别客气,考上大学给爷磕三个响头就行。”


    江词看了他们一眼:“后面的校招还参加吗?”


    林池:“顾一报啥我报啥,总之我要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一步不拉。”


    顾一双手抱臂:“我们俩的目标是遍地撒网,总能碰着那么几个眼拙的。”


    林池用力点头:“没错。”


    过了一会林池才反应过来,顾一这话很有歧义啊。


    顾一心仪北京和上海,大城市热闹繁华,才女多,主要美女更多。林池却偏爱江南水乡。他俩为择校的事争执不下,闹到江词跟前评理。


    江词翻着试卷,头都没抬地说:“南大怎么样?江南水乡景致,城市发展势头也很好。不是有句诗,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顾一很认可,不过纠正道:“江南不仅出美女,也出泼妇,林池就是个泼妇。”


    林池瞪了他一眼,撸了撸袖子:“你皮痒了是不是。”


    “看,标准的泼妇。”顾一摊手。


    高三下学期,班级氛围和高二时截然不同。林池和顾一返校起初还不太适应,熬过一周,就变得麻木不仁。


    黑板上多出一个高考倒计时,每天都会有人填上新的数字,望着数字一天天变小,沉闷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顾一基础扎实,落下的功课很快补了回来。最近的一次模考,他名次紧随江词之后。江词全班第一,顾一第二。


    两人都跻身西高前十。


    林池单独坐一桌,正在烦躁地刷着题,身后的顾一忽然把一本子甩在她桌上:“如实填写,不许造假。”


    是一本同学录,上面需要填的是个人信息,还有兴趣爱好。


    林池拿起笔,在上面填写着自己的信息,写到爱好这一栏时,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挥了几笔。


    爱好:喜欢江词。


    黑板高考倒计时定格在数字1那天,张小芳提着一个红袋子走进教室,她站在讲台上,神色温柔,是这两年来少见的模样。


    “同学们这是高中的最后一堂课,你们是我当上班主任之后,带过的第一届毕业班,这两年半,我陪着你们,从懵懂高一走到备战高考的高三。”


    “最后一堂课”一出,班里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我期盼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在高考中超常发挥,如愿奔赴想去的前路。也希望往后漫长岁月里,你们永远保有奔赴热爱的勇气,不必被一次高考定义人生……”


    张小芳说不下去了。


    然后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深吸了两口气才平复情绪,伸手拆开红色袋子:“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给大家,这些是我准备的毕业礼物,不值什么钱,却是我的一点心意,每一份都藏着我对大家的祝福。”


    几分钟后,班里每个人都领到一个双面钥匙扣。


    林池领到专属自己名字的钥匙扣。


    背面印着四个字:乘风破浪。


    高考那天,三人被分到三个考场,这事让林池郁闷了两天。


    顾一撇撇嘴:“怎么,高考你还打算抄答案?”


    林池真没这个想法。只是最后一次模拟成绩实在不太理想,她心里一直焦虑,怕发挥失常,没法和江词考去同一所学。毕竟以江词的成绩,只要他想考,哪所都能上。


    顾一安慰她:“考不上同一所大学,那就在同一座城市。他人是你的,又跑得掉。”


    林池觉得顾一说得很在理。


    考试时她发挥得格外好,走出考场和大家对完答案,估摸着分数线觉得考上南大很有希望。


    分数出来的第二天,顾一神色严肃地站在林池面前。


    “我考得很差?”林池心里忐忑。


    顾一摇了摇头:“480分,单凭这个分数确实够不上一本线,但你南大稳了。”


    虚惊一场,林池扶着心口松了口气:“摆这么严肃的脸干嘛,差点没给我送走。”


    顾一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不是替你高兴么。”


    “你考多少?”


    “710分”


    “我去,这分数上南大属实有点委屈你了,北大清华也行啊。”


    顾一抿着唇,犹豫了一会,才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猜江词考了多少分?”


    “怎么也会比你高吧。”


    “就这么看不起我?”


    “之前几次模考,他不一直比你高吗?”林池解释。


    顾一说:“我昨晚查了他的分数,450分,我还不敢相信,今早又核对了一遍,确确实实是450分。这个分数刚踩二本线,南大肯定没戏。”


    林池满脸愣怔,有点不太相信。


    不过她消化得很快,只迟疑了一分钟,就拿定主意:“没关系,他去哪我就去哪,顾一,你在南大好好待着,到时候我和江词去看你。”


    顾一神色平淡,这回答早在他预料之内。


    然而就在林池下定决心放弃南大时,江词早已拿定主意。


    他要复读。


    林池沉默思索了好久,才说:“我陪你一起复读。”


    可最终,林池的志愿表被江词填好,亲手提交上去。


    那个夏天发生了许多事,大伯突发重病住院,林池只能匆匆赶回墨镇,在医院照顾了一个月。等她回到家,林诺又要准备出国,办理资料,各处盖章签字,家里始终乱糟糟的。


    等忙完了这些,大学报到的日子就到了。


    那天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江词在学校,没办法过来送行。


    下了车,顾一打开后备箱搬出行李,拉出拉杆,顺手接过林池的双肩包挂在肩上,推着行李箱说:“走呗,办手续。”


    林池从来没坐过飞机,顾一全程带着她换登机牌、办理行李托运。


    走到安检入口,顾一停下脚步,轻声叫了她一声:“林池。”


    林池转头看向他。


    四周人潮拥挤,前面的人不断往前走,身后的乘客也在催促她跟上队伍。她迟疑了下,退出排队的人群,疑惑地看着顾一。


    顾一神色复杂地站在那里,他摩挲着背包肩带,欲言又止。


    “你包里放炸弹了吗?那么重。”顾一把双肩包递过来。


    林池没有伸手去接,静静看着他,总觉得他像是有话要说。


    顾一突然想到什么,又把双肩包搭回肩头,从上衣口袋里掏着手机。


    一部新手机。


    “手机卡装好了,预存了1000块话费,应该够你用上一段时间。”顾一将手机递给她,“江词给你买的,作为你19岁的生日礼物。”


    自从江词擅自替她填报志愿,又打定主意复读后,两人便陷入冷战,两个月几乎没说过话。她的19岁生日,也是在她单方面僵持的冷战中度过的。


    顾一:“江词给你的,收好,有事给他打电话。”


    林池接过手机:“为什么有事找江词,不能找你吗?”


    顾一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里:“你打我电话没用,有事我也赶不回来。”


    “怎么就赶不回来,我们在同一所大学,说不定宿舍还在对面呢。”


    顾一垂下眸,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神色变得认真,他好艰难才继续开口:“林池,我要出国了。


    喧闹的人流好似瞬间静止,这一刻,林池觉得应该是失聪了。


    她动了动嘴,发现自己声音哑得过分:“我是最后一个人知道的吗?”


    “差不多吧。”顾一抬起头,目光一直放在她脸上,“林池,人生本就是一趟路途,有人奔赴而来,也有人中途离开,没有谁能陪着谁一直走下去,很多路总是要自己一个人走。”


    “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索太久,一旦前方有人提着灯火引路,会本能伸手抓住那束光,不会去分辨来人是谁。”


    “你的世界太小,遇见的人寥寥无几,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在没有江词和顾一的日子里,重新活一次。”


    距离登机时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机场人流拥挤,顾一带她走了优先通道。林池接过自己的双肩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穿过人群走向安检口,顾一又叫了她一声。


    林池脚步一顿。


    顾一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开双臂:“抱一抱吧,再见还不知什么时候。”


    林池把自己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回头骂了他句。


    “抱你妈!”


    顾一站在安检口外目送着她离开,站了好久,久到双腿发麻没了知觉,眼泪什么时候涌出来的,不知道。


    感觉他还有好多话没交代。


    不过,好像也不需要了吧。


    他揉了揉脸,然后掏出手机。


    “你媳妇,有点难搞啊!”


    林池刚下飞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她按下接听键,江词的声音顺着听筒清晰传过来。


    “落地了吗?”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仿佛人就站在她跟前。


    “刚下飞机,这会去取行李,但是我不知道去哪儿取。”


    “留意头顶的指示牌,跟着标识走就好。”


    林池一边和江词通话,一边顺着指示牌走到行李转盘,对照电子显示屏很快找到对应航班。


    取下行李,她问:“顾一出国,你知道吗?”


    听筒那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江词轻轻的一声:“嗯。”


    他问:“你哭过吗?”


    林池吸了吸鼻子,眼睛又酸又涨:“没有,他学习好留在南大本来就不合适,我要有能力,我也出国。”


    “你想去,也来得及。”


    “我不去,我在南大等你。”林池在机场茫然四处张望,终于在等候区看见了南大的迎新横幅,抬脚朝着接待点走去,又认真叮嘱,“江词,这一年你什么都别想,专心读书,听见没。”


    “听见了。”


    “同学,在这里签个字。”


    林池低头在签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才想起来问他:“江词,你会离开我吗?”


    等候大厅人声嘈杂,不知谁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那人接起电话嗓门极大,喧闹的说话声几乎盖过周遭所有声响。


    林池似乎听见江词低低对她说:“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高中校园篇在这里就结束啦,下一章江医生回归,后期还会插几章大学的,但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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