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贺齐是个很没有人情味儿的人。
李嗣楚恭顺的跟在她后头, 女孩儿适才在大殿上认了永嘉王的名儿,至于死而复生这档玄妙事,也因保驾和此前她就有过先例的缘故, 势所必然的被认为是上苍所佑。
贺齐成了王, 老皇帝也没再提过婚约,她也不提。
想来,她也不是很在乎他。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早已经不再纯粹,横隔了太多情感, 有遗憾,有不甘,但李嗣楚始终未能明晰,是什么让她放弃他了?
让他开口问寻不是甚么难事,说来好笑,高高在上的大靖太子, 亦会因为心上人捉摸不透的心意而辗转反侧, 甚至是怕连表面功夫都维持不下的忧戚萦怀。
贺齐叼着糖画,挽过昭璇手臂道:“你哥近来有些……”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肯定道:“愣。”
女孩儿闷闷哦了声, 伸手抵在贺齐下巴上,对面也驯顺地扬起头, 将脖颈暴露在阳光下, 指腹摩挲过那道鎏金疤痕,泪眼朦胧道:“你疼不疼呀?”
“疼。”贺齐捉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可我救了阿姐,所以很值当啊, 我不后悔。”
昭璇知道,贺齐她从来不回头。
做过的抉择就要一直走下去,决不回头。
坚强,勇敢,似朱雀逆火,如腾蛇吞雾,太平剑出鞘,自然是要斩尽天下不平事。
少女转身,将贺子衿新手编的剑穗抛去,被她稳稳接住,她有些唏嘘道:“拿着吧,这可是我姐亲手编的,她要去紫宸殿述职,托我送你,我都没有呢。”
“哇。”墨发少女嘴角轻轻上扬,面上铺开一抹软糯清甜的笑容,郑重颔首道,“你告诉子衿姐姐,阿璇在上京亦是十分挂念她呢。”
“什么时候让她再带我去北疆骑马呀。”
“会的。”贺齐抱臂,手间握着香囊,那是李嗣楚在她来之前托昭璇递的,据说有镇邪的功效,虽说她不大缺这些物什,本想推诿掉,却还是鬼使神差收下了。
少女踏上马车,神色一凛,自香囊内掏出张纸条,吩咐道:“去鹿鸣寺。”
再一次踏上寺庙的石阶,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只是这感慨比不上旁人物是人非的禅意,贺齐只是发自内心的想,不用上学真好。
她上次来的时候,刚被系统告知要在崇文馆再读三年书,差点用脖子和房梁比力气。
对了,系统……
话说她近来确实有些日子没再见到系统。
贺齐闭眼默唤几声,面前却始终没再漂浮出那个熟悉的荧蓝色的面板,摸了摸下巴,怀疑这挨千刀的系统已经被雷给劈死了。
虽然平时都说它自作孽不可活,可真当它不应声时,贺齐情不自禁的抹了抹通红的眼眶,张了张口道:
“截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我在。”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系统终于有气无力地发出了一声回应。
贺齐瘪了瘪嘴:“我还以为你死了。”
系统:“……”可盼着点好吧!
鹿鸣寺近来香火不盛,有几位主持站在香火鼎前诵经,那颗姻缘树上挂着的红条倒是还未取掉,贺齐近日也勉强算得上出手阔绰,大手一挥买下几十炷香,买完才想起,除去那几个好友,自己似乎并没有很多事需要求神拜佛。
女孩儿歪着脑袋干站半晌,决定给惹她的人烧点纸钱。
以德报怨,她真的是个好女孩!
一年的边关生活使她气息内敛了许多,至少表面上看上去不再那么凶戾嗜杀,她原也不是那样的人,不过各谋活路罢了。
只是那她给大靖白打了一年黑工,不免有些胃疼。
腰后飘带被人熟稔拾起,她那些肤受之学在功底深厚之人面前不过是半吊子水准,阴翳侵下,她仰头,堪堪打了个招呼。
李嗣楚淡淡应了一声,又递过去一张姻缘纸。
女孩儿伸手接到半途,却被猛然抽了回去,青年低垂着眉眼,将禄带递过去,提醒道:“我忘了,你上回就已经拿应援袋许过愿了。”
只求官康仕途,不求树下姻缘。
年少时的糗事被人提起,贺齐未免觉得不满,有些愤愤道:“那我当时也确实是穷了点,但也轮不到你来置喙我吧。”
“你是我什么人,兄弟还是丈夫?”
她劈手要夺,却被李嗣楚以迅若奔雷之势捉住手腕,被一根褪色红线系住了小指。
男人靠得住极近,她心中倏然警铎齐鸣,抬手履在剑柄上,大有下一刻便要拔刀相对之意。
少女腰间被人托住,气息纠葛,贺齐下意识想要退后,却见青年已不知何时掏出了柄匕首,此刻正架在他右手小指上。
贺齐疑惑不解,原以为李嗣楚是要从她清算死遁这笔账,现下这是要闹哪般?
“你放开。”她挣扎,试图用另一只手解开那条红线。
接着,她不动了。
青年手上的血顺着红线滑落,她从未想过有一个人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拴住她,忽而又忆起,那年密林中,自己好像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威胁他的。
那年毒深,女孩扬起一个笑,露出点儿虎牙,藕白色的手臂架起一柄锋锐的匕首,只不过不在李嗣楚颈子上,而是在她自己脖子上。
“你别做傻事。”贺齐艰难从口中挤出句话,解释道,“我没有在生你的气,你没必要这样……自残。”
“我不讨厌你的。”
沉默的时间良久,久到贺齐以为他就要将自己的小拇指整根割下。
“贺齐。”他叹息着收起匕首,“你不讨厌我。”
“不讨厌我,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接受我。”
“我……”面对感情上的问题,她一贯采取的措施就是逃避,何况穿越前,学校也没教过她啊。
不待贺齐反应,他扣住她的后颈,不给分毫躲闪的余地,俯身骤然落下,覆上她的唇。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脑子发木,一时间,连挣扎都忘了。
这个吻裹挟着翻涌的情绪,和两人一直以来恪守界限的偏执,唯余彼此。
贺齐想躲,人生没有观众没错,但是这评委也太特么多了!
两次来鹿鸣寺,怎么都这样对她!
急促紊乱的喘息被吞没,她听见他说:“贺齐,我心悦你。”
她睫毛剧烈颤动着,抬起想扇人的手又放下。
系统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在感情里的畏葸之徒,比起唇枪舌剑和巧辩争锋,贺齐的情感经历为零。
“你冷静点。”少女气势全无,有些怯怯的朝后退,“和你订亲的永嘉侯世子死在北疆,现在你父皇也没有让你我二人订亲的意思,本就是互相利用的产物,就此解脱不好吗?”
谁料到她这一番解释,反倒起了反效果。
“算了。”李嗣楚一脸被轻薄的模样。
那轮圆月照不见渊底的痛,日光永照不至他心深处。
爱吗?爱的,若从未遇见,又何谈相思。
爱应该是这样的吗?恨应该是这样的吗?心腔里流出的骨血是彼此间的红线,跳动着的脉搏诉说着爱之凭证。可这样就没有错了吗?这样就能逃避一切了吗?
爱吗?爱的,恨么?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恨呢?是谁剥夺了彼此爱人的权利?是谁消弥瓦解了彼此的情谊?皆不得而知。
谁同你天上人间,谁同你恨海情天。
谁许她无眷凡尘,谁守她青冢孤坟。
倘使将贺齐比作天上朗月,那他就是地上萤孑。
她喜不喜欢,皆是缘法。
“喂系统。”贺齐满目讶异的靠着墙,正在进行世界观重塑,“这货,是男主?”
“呃……”系统算法告罄,试图开导她,“你觉得李嗣楚亲起来怎么样?”
少女认真回忆了会儿:“还行吧,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初吻。”
两人以前的亲密举措近乎为零,好不易一次蜻蜓点水般的吻还是在她权衡利弊后的结果,或许曾经她也动过心,可一切在赤玉江畔归于虚无。
贺齐按住胸腔,今夜她的心绪不宁,不知何故。
系统说:“你在赤玉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他?”
女孩儿下意识点头,因着记起那些想法不大好,又摇摇头。
“那就是想。”系统下了定论。
贺齐无谓的耸耸肩道:“我当时在想,阿姐能平安很好,有些对不住他,当然,最主要的是我想回家。”
系统追问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贺齐哑了火,若是愧疚,她大可不必如此,只是有愧于心的话,方才在姻缘树下,她就该扇回去,而不是现下在这里同系统东拉西扯。
“还在回味。”系统一针见血。
贺齐呵呵一笑道:“别再炫耀你那一坨灰的户口本了。”
“父母走后给你插地里也算是回归你爸爸妈妈的怀抱!”
系统:小姐姐你的嘴可以纳入管制刀具了吧……
算了算了,她想,只要不产生危害彼此利益的事,陪着玩玩扮演情侣的戏码也没有关系。
只是不知,今天她说的那番话,他会不会听进心去,男子汉大丈夫的,总不至于这点气量都没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贺齐从来没考虑过有人会在自己脸上蹦迪这件事, 并且以她的身份地位,也从不觉得有人会当着自己的面贴脸开大。
于她而言,恭维她清君侧振朝纲夸奏章还能扯开顺着风向飘得恣意张扬, 少年称王的重任还需克肩一心, 她默了默、心说就不该答应李嗣楚走这一遭。
还是那句话,若是能重来,她绝对不草率。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年少轻狂了,本以为下次相遇会是在明朝紫宸殿的议事会之上,就算不在也多少得体面点, 而不是赶在李嗣楚正给他亡妻迁坟的时候,身旁还有个辅桀逞凶的魏泽。
贺齐站在门口抱着首饰盒进也不成退也不是,面部表情一阵抽搐,抬起半只脚回身反复确认过这是永嘉侯府没差,颇为无奈地看着他瞎胡闹。
至于办丧于她而言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儿了,凡事皆道个初次拘谨日久相熟, 遥想两年前她便能神情自若地在崇文馆吃自己的席, 当下更是自来熟了。
她抽空望了望那碑,上面工工整整刻了六个大字:爱妻贺齐之墓,右侧刻有李嗣楚立的小字。
好磕碜, 她在心里下了定义,这墓碑甚至没有当初贺子衿临时修出来的雅观。
可能是她天生缺乏羞耻心, 少女浑然不顾侯府上下小厮侍女惊诧的目光, 不知从哪掏出了双筷子,从容不迫地在墓前边吃边点评道:“别刻谁谁的妻子,刻些成就,那些才属于我。”
魏泽睨了她一眼,恃傲道:“不知廉耻。”
“他完了。”系统小声嘟囔, 将自己缩成一团阴影,“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能活着,完全是因为贺齐搞不到枪啊。”
它绑定的这个宿主,那可不是什么善茬。
然而贺齐并没有它想象中如此残忍嗜杀,反倒讪笑道:“三位吃席不通知我这个正主,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厚道?”
“你不喜欢我,婚约便作罢。”青年闷闷道,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但坟他还需迁走,毕竟正主归位,成日面对如此灵位,也不像话。
他又递上一沓子奏折道:“这些是近日大臣们参你的折子,统而言之,便是承认你救主功绩,却实不愿让你统御兵权,功高震主的道理,想必你明白。”
“永嘉王。”李嗣楚初次这样唤她,日头西斜,薄薄扯出层赤色的影,凤眸似灿阳,青年一把火将那沓纸烧成灰烬,顺风一吹,散的她半眯住眼,什么也没剩下。
贺齐忽就感到整个心腔都痛得厉害,倘若不再失去,眼泪是否就不再苦涩;如果没有爱,他又为什么要哭呢?
你斑驳的疤为谁而生?你接好的骨又为谁而折?神明半阖双眸,应不得寺中众生愿。
问心问情皆得不出结果,神思相接之时的痛快将人灼伤,连暮色的天都快被烧沸。
“我们,就此结束吧。”
她的骄傲绝不允许她低头,何况她于情路一窍着实驽钝了些,于是贺齐应激似的,颔首道:“好啊。”
莫说百年之后谁同谁爱恨纠葛,待百年之后人走茶凉,于她而言,无非是后世如何评说她贺齐与李嗣楚怎样的情深缘浅,怎样的一腔热血难凉。
或许百年以后,“永嘉王”这个称谓就会消失在历史长河间,从此他们两不相欠。
准确来讲,他们并不欠对方什么,少年的心动终究是以她的孤胆赴战落下帷幕。李嗣楚少年时期满腔爱意互相算计的代价是她的命。而彼时她才堪堪知晓:“主角也是会死的。”这一道理,可惜她还太年轻,心腔里的血淋了自己满身,不计后果地为了少时的热血情谊而死了。
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并不需要对彼此负责。
贺齐也从不信奉那套:“你应该被牺牲”的道理。
素来听不得心伤谁愈,记忆忽就上了锁,偏生那双不甘的眸子还烙在那里,诉说着我们两不相欠。
从此前尘尽忘,爱难过今宵。
所以当贺齐夜半睡的酣畅时,也没想过他这个目前还未走过正式流程的前夫哥,会翻墙来寻她。
那双手环住她肩时,贺齐很是艰难的想了一下,思索起他不是白天才说要同自己断了的么,这晚上是被附身了?
她思索良久,终于是寻思到一句缓和气氛的话语。
少女转过身,单臂支起身,将李嗣楚推远些,鼓起勇气道:
“兄弟,你好香。”
系统倒抽一口凉气。
青年颇为无奈的看着她,顺手包住她的手掌,夜露更深,她体温有些低,默默纠正道:“父皇还未允准你我退婚。”
“贺齐。”李嗣楚抬眸,漆色瞳仁盯着她的眸子,饶是贺齐脸皮厚,也有些受不住,认真解释道,“你我之间非是兄弟,而是正经八百的未婚夫妻。”
“我料想你定是不愿意回头的,择了我,是你将就。”
她这样好的人,合该端坐明台不落凡尘,是他先动的妄念,自然也该由他负责到底。
晨曦掠过枝叶,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青臒天幕上飘过几缕絮状的云。
他抬手抚过那截红线,回首望去,她还站在那儿,一如初年。
少女明显有些不耐,将他推得更远:“你不睡,我还睡呢。”
她扯住寝被,咬了咬唇角,有些揶揄道:“李嗣楚,有些事我要同你说清楚。”
“你喜欢谁,这我管不着。可你若是执念不改选定了我,那我的缺陷,你亦须全盘接受。”
“嗯。”青年坐在榻上,飞快地应了一声。
“我不晓得我对你的情感能不能算作是喜欢,没有人教过我,我自己去摸索,恐也要费些时候。”少女声音清越,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贺齐没有过多纠结,似乎要将一颗真心剖白:“并且,我也并不赞同那些三纲五常。”
什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她尽皆斥之。
还有那劳什子夫妻之名,成婚后便只能冠上夫名,那可是万万不可的。
二十一世纪的红色社会主义国家没有奴隶!
“那些老顽固,若是催着你娶妻,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她很是乐观的给李嗣楚比个手势,笑嘻嘻的摆弄起手上的簪子,又担心他见了笑她幼稚,于是乎她再次支起胳膊想将他脸推得离自己远些,烛火通过镜面将光彩折射在她颌骨,映出一片霜色。
他说:“好。”
“对了。”她补充道,“若我不测,我要你为我立冢守坟,我不喜欢移情别恋的人。”
星火满天,夜色如墨。他凝眸含情,轻拥住那片星辰,低声说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假有此日,我为你立冢设坟,终身不娶、守你一辈子。”
“那拉勾。”唯有在这些时候,她才能露出些小孩儿的稚气情态,他总是太过坚强,坚强到容易让人忘记贺齐本身的年纪。
“说话算话哦。”少女巧睇含欢,小指相勾,“永嘉王妃。”
李嗣楚耳根通红,甚至都不大敢正视她的脸,仍是应了。
李嗣楚那夜是翻墙走的。
青年对那些话颇为受用,但提及朝堂上那些老古董,他眼底一黯,神情渐渐冷戾了下去。
蒙安打了个哈欠,初晨归来的亲卫得令后,囫囵去府库觅了几块上好的紫檀木,向朝堂告了假,也不知主上何意。
青年抿了抿唇,在乌色的板上缓缓地刻,一笔一划雕出形,虽然简拙、但仍然能辨认出几个字。
李嗣楚告了一天假,就是为了干这件事。
而这已经是他刻废的第六块板了。
老皇帝被参汤吊着一口气,药石无医沉疴难愈,那群大臣们总劝着完婚,甚至还有些冲喜意头,他总也该为自己早做打算。
若是挨到他登基,还不晓得那群老顽固要怎样编排他二人呢。
少年称王,意气风发。贺子衿难得留在上京,虽说不日便定了归期,但能同贺齐昭璇同聚实属不易,女孩儿感慨万千,直道上回相见,还是在贺子衿同洛誉的纳征宴上。
“唔。”昭璇醉得有些狠了,眼角沁出一丝泪,控诉道,“子衿姐姐在北疆办的婚宴,昭璇都未曾参加……”
“还有阿齐。”她两颊晕开绯色,眸光蒙了一层水汽,抬手胡乱拨弄鬓发道:“阿齐也没参加。”
“公主记错了。”贺齐不厌其烦地纠正道。
“臣这些年住行皆在北疆,我阿姐的婚宴,自是不可能落下臣这个妹妹的。”
两杯酒入腹,昭璇身子微微发晃,抬手想要撑住桌沿,身体却软得使不上力气,最终朝左一歪,跌在贺子衿怀中,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沉沉睡去。
贺齐摆摆手道:“上回她可就在你纳征宴上喝醉了,这回可不兴让我再抱她了。”
贺子衿挑开发丝,中肯地给出评价道:“两个幼稚鬼。”
眼泪是足以烫穿心门的烟火,倘若能许愿的话,贺齐当真想将时间永远盘桓于此,双手同扣,永不分离。
回忆是命运的玩笑,穿越是附加的赠品。
现世的记忆也变得愈加混沌,可偏偏,模糊的记忆里装得却是彼此间清晰的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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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五月底的天, 雄鹰长啸过境,少年马踏疆域,春夏交接之际, 纷纷扬扬的雨落得人浑身湿透, 上京今日马场分外寂寥,东风扬面,大地深沉。
三个少年策马扬鞭,她脊背挺得笔直,一手轻扣鞍桥, 衣袂朝后猎猎翻飞,目光朝前,不曾稍作回望。
东风像是一支锐利的箭矢,撕破两段季节,光似银,八方空旷。铁蹄碾过路面, 催马策鞭, 青衫紫袍交织,耳畔唯余下淡淡的风声。
很多时候,昭璇都觉得贺齐说的对, 人生是不能回头的,回望过去的凡事, 都如同隔了一层雾气, 氤氲朦胧,那些痛苦的记忆,仿佛野兽在苍茫大野中不断咀嚼,就连回想,亦如同切身饲虎。
暴雨呼啸, 昭璇冲在最前面,雨水胡乱地拍打着她的脸,忆起在上京城的十余年,似梦。
春草几岁枯荣,她记起第一次见到贺子衿入宫述职,少女肩履银甲,十六七岁的模样,眼神幽深似渊,三千墨发被利落的系在脑后。昭璇素来艳羡落拓无羁的日子,少女像是北疆的狼豹鹰隼,如同一道惊雷闯进她的生命里。
御花园旁侧的小径里,女孩儿碰了碰她的护臂:“姐姐,女孩子也可以上战场吗?”
贺子衿面色平和,缓缓说道:“可以的。”
“不怕疼?”
“不怕。”
昭璇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勇敢,执着,不畏惧任何困难,如同一束耀眼的炬火,要照彻黯夜,崇拜贺子衿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想。
少年无羁逍遥游,后来十二月的隆冬,她见到贺齐。
那是个和她姐姐不一样的女孩,明明是文官家的嫡女,却目不识丁,姐姐是大靖第一个女将,她倒连弓弦也拉不开。此番情景若是换了其他世家子弟,恐是要哭着归家,羞得再无脸出来。贺齐是子衿姐姐在乎的人,所以她惴惴谨行的待她,生怕她像那些世家贵女一样,从此再也不愿踏入崇文馆。
女孩的背影瘦削孤寂,一过了隆冬,她便抽条似的长,鸿雁南归,她像是变换了魂灵,识得字,能作诗,也能拉开弓弦,北望射金雕。
“你也要去当武将吗?”昭璇伏在她膝头上,几乎以为这是确切的答案。
少年起身,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直到将她包裹在内,笑容温和道:“不去,阿姐守着边疆,我守着上京。”
少女身着青色大裘,在大雨的肆意冲刷下,也没有丝毫勒马的迹象,莽莽草场上,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再不会有比此更意气风发的时候了。
再过几日,贺子衿便要率军北下了。
而昭璇,又一次亲手送别了她的朋友。
咆哮的战马在她的手下变得乖顺无比,贺子衿顶着风寒的风险,伴她赛马,而她到头来却还是只能站在城墙上,像此前无数次送别那样,什么都留不下。
昭璇记得那年天际厚重的乌云,铺天盖地的大雪覆盖了整个京城,泪水从眼眶中砸下,她看着贺齐的身影渐渐消失。
她知道,她是英雄,是终要翱翔于碧霄的天鹰,是将要展翅的鲲鹏,胸膛热血,要施展自己的一腔抱负。
荧惑星起,天地不容。
城楼上,她不顾形象地抱住贺齐的腰,眼泪鼻涕全部糊在她身上,这个曾在学堂同她一起偷奸耍滑的少女,现下已经是手握实权永嘉王了。
“不要走。”她抽泣着,心中万千不甘,她也想施展抱负,雄才伟略无处可施,他们说她是公主,只须端坐高台,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凭什么?”心中似有苦海翻涌,“南思能随父出征,子衿姐姐能策马征战,你也能登紫宸,凭什么只有我,只有我不行?”
那个身躯僵硬了一下,极快地,有人轻拍着她的背。
那不能算作嫉妒,只是一个人从心底涌出的不甘。
太多的苦涩,太多的不甘,这已远远超出她的承受能力,她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轻声安抚着她。
昭璇止住抽噎,朦胧的看向她。
贺齐抬手,缓缓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这个素来高傲的少女,此刻却朝她道:“殿下,您想要改变这一切么?”
骄傲、恣意,敢与众神诸佛公然叫板,那双明亮到快要成为新阳的瞳眸,势要灼烬整个旧世界的法则。
“你怕不怕?”贺齐如是说。
少女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要天下女子入学堂,我要新科登报才者进,我要大同为公不为私!”
“很好。”她的发被长风吹起一缕,昭示王侯身份的紫袍此刻化成战甲,平淡的字句中却蕴藏了无限的决心:
“那么、就让他们看看,那些所谓凡夫俗子的怒火吧。”
即便是要冲破无尽深渊。
“殿下,您的臣下向您发誓,定要实现您的愿望。”
于是昭璇不再哭泣,同她拉勾,城楼高寒,一股战意从脊骨迸发,握住贺齐的手:“为什么帮我呢?”
“因为我们是朋友。”
“因为我和你一样。”贺齐唇畔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字字坚定,“我绝不甘心屈居人下。”
自恃甚高是少年,人不轻狂,怎算少年。
兴办学堂,开设女子登科,需有政策和财力的支持。
钱财倒好办,贺齐从袖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一边掏还一边解释道:“别误会,那是你哥的私房钱,现在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对这笔钱享有支配权。”
系统:“这种时候居然就承认了吗?真是毫无心理负担啊!”
“那哥哥要是不同意怎么办?”昭璇回过神来,有些担忧的望着她。
少女摸了摸下巴,转身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严肃道:“我记得监星司的魏泽好像说我是荧惑星来着。”
“好像还说我什么?”她摇着那串钥匙往下走,昭璇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补充道,“不忠不义不仁不孝。”
其实这话说的很对,贺齐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青春女高,怎么可能顺从认同封建帝制?
尚书府那对夫妻根本就不是她的生身父母,更别提尽孝了。
恭喜李嗣楚在这里喜提参与奖。
翌日清晨紫宸殿上那群老顽固几乎用尽毕生所学辱骂她,少女倒是毫不在意,反复研究着笏板,似乎觉得这板子比他们好玩多了。
御史中丞道:“此乃祖宗成法怎敢轻易毁弃!”
贺齐小声嘟囔:“所以你祖宗死了。”
“先宗立此法度,为的是固根本定纲常,大靖何时曾有过女子进科举的先例,女子之身,岂能与男人同位?”议谏大夫道。
贺齐:你们骂我,说明你的心里有我,谢谢大家的关注,下次我还这么玩儿。
魏泽一听她动了李嗣楚钱财,更是气得差点在朝堂上拔剑而起,说是他何来的资格。
女孩儿往后侧身躲过飞来的笏板,万幸太子监国,不至于到怒骂群臣的地步,她认真道:“你这么在乎太子殿下,不若大监今日起嫁他为妻,这样便也对这些钱财有了处分权。”
“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愿不愿意?”
李嗣楚扶额,他记得自己当初在崇文馆的时候就见过贺齐玩过这一套。
他能说他不愿意吗?
新鲜感真的只有三个月吗?他怎么看她这样玩了两年。
眼看贺齐要继续败坏自己在群臣中的好感,他终于一视同仁的呵斥众人住口,女孩儿瘪了瘪嘴,转过身去了。
魏泽傻兮兮的瞪着眼睛,还以为他家殿下终于要为他做主了。
贺齐觉得自己跟这样的人斗嘴,着实没有必要,索性直接告假,准备离朝。
青年道:“永嘉王留步。”
少女觉得有些奇怪,既然谈不妥,又何必挽留:“何事?”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凭眼泪流淌却无能为力的少年,两年过去了,她从尚书府不受人待见的嫡女蜕变成了永嘉王,有资格登这紫宸殿的,除贺子衿这个武将之外,她是第一个文官。
李嗣楚握住圣旨站起身来:“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少女抱臂,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赌改革后,进士出身中会有女子,否则,不必再提。”
贺齐细细琢磨了一下,她已成王,不得参加科考,昭璇虽说从前在崇文馆的时候是怠惰了些,可那考的毕竟是女德女戒,她会赋诗,虽那年在凤磐阁上不敢上前,却也不是真心不会。
她胆子小了些,旁的倒也还成。
况且天下读书人万千,怎可轻易舍弃掉一半?
她听见旁边有人煽风点火:“还不如赌命呢。”
她不会轻易同谁赌命,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回忆是最刻毒的诅咒,灵魂上密密麻麻刻满的是她的执念。
“切。”贺齐冷冷说道,“你就不怕我再一次死而复生,向你们这些大殿之上的人索命吗?”
大殿上顿时噤了声,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永嘉王死而复生的能力,若不是监星司判她非鬼神附身,是怎么也不能令人放下戒心的。
接着,她跪下,向着那象征九五至尊的位置叩首道:“臣领旨,求太子殿下成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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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暑期的蝉鸣一向永无休止。
高三暑假补课补到七月十五, 尔后放假八月十号开学。贺齐生命中最讨厌补课,补课一旦开始,就如同疯长的枝芽, 定要将人拖到阴司中化成养料才算罢休。
有的时候她也想说, 学校对他们的爱究竟有几分她不晓得,但隔壁文科班的同学对学校的恨绝对如海深。
六班的轩宇又溜进她们班躲班主任,显而易见,她赌失败了,毕竟她放假前最常念叨的就是“哪有小孩天天哭, 哪有赌狗天天输”。当然,如果赢了的话,她就不会躲了。
“贺齐。”少女欲哭无泪,最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火鸡面,郑重地递到她手上,“我要去就义了, 要记得我!”
贺齐缓缓颔首, 端谨持重道:“我会的。”
旋即女孩儿便被亟亟赶来的隔壁班班主任拖走了。
贺齐叹了一口气,坐回原位。
她左手边是个叫萧长兮的女孩子,理科成绩卓然冠群, 她滞住,不知自己想要借暑假作业抄的直白由头能否让她借出。
“长兮。”贺齐戳了戳她胳膊, 将火鸡面转赠给她道, “你好,打劫。”
这话甫一说出去她便后了悔,觉得自己今日之举着实有愧于恩师教导父母养育,情到深处,她不由得怒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很是痛苦。
同桌很痛快的把物理作业递了过去。
“谢谢。”贺齐决无瞻顾接过。
这一次的暑假补课着实抓马,不仅仅是因为贺齐抄作业抄到一半被班主任当场抓包,还因为隔壁班的萧恒升又跑过来扮演萧长兮。
话说你们文科班的为什么一个个总喜欢往理科班跑?
“所以。”贺齐悲愤地转头,发现上学让她感知痛苦的能力提升了一万倍,“李嗣楚又是谁?”
少年好心的解释道:“是你的新同桌。”
狂野人生,贺齐想。
她倒是深知自己不算良善之辈,却也孰未料到人生的评委多到难以预料。
尴尬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算是一种痛苦了。
什么叫新转来的男同学顶替了萧长兮来当她同桌,倏忽坐下就跟她说:“你相不相信前世的缘分?”
她委实觉得李嗣楚可怜,看上去是上学上的神志不清了,不过这也应当,毕竟这学不是人上的,说是上完学能转行做神婆,她也是信的。
但贺齐是个含蓄的人,她没办法说对学校说出我生生世世也不想见到你这种话,因为她也害怕真的没学上。
“谢谢。”她委婉的表达道,“那你能不能帮我算算我高考能考几分?”
他偏过头,静静注视着她的面庞。一瞬恒久,搞得贺齐都略有些不好意思。
少年皮肤白皙,一双凤眸含情目,似水中月情迷着镜中花,贺齐有些难为情,想不通这样好看的一个人,为何脑子却不大好使?
李嗣楚摇了摇头:“算不出来。”
“呵。”少女自动触发被动,“要你何用?”
“你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他委屈道。
英语老师的凝视已然杀到,贺齐猛地将自己藏在英语书后,压低声音道:“你再大声说话,我就要把你供出去了。”
少年攥着铅笔在纸上写字条递来,贺齐恍惚着,还是接过。
这个少年在她心目中的信誉分已经是负数了。
高三时间被压缩到极致,别惶论出门走走,后墙的排名早已渗透进入骨髓,所以在李嗣楚提出下课去走走时,她毫无犹疑地拒绝了。
毕竟这个破学校唯一能算得上风景的,只有紫藤树廊下的光荣榜。
而在那光荣榜上的,正有个物理老师常念叨的厉害学姐许真真。
老人家经常希望在自己的教导下,有人能考出超越她的分数,可惜这两年来从未有人能够超越。
而贺齐不一样,她少年狂。
她素来不大喜欢学校光荣榜上的人,总觉得他们已成定数,她才能够代表未来。之所以记得许真真,是因为她觉得她长得好看。
光荣榜上唯一能够直视之人。
下课写必刷题,贺齐终于是按捺不住道:“你说你是我前世情人?”
他的面庞霎时间变得殷红,少年谨笃的搜寻过每一寸记忆,始终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这才使得贺齐的态度出了转变。
“嗯。”他小声哼哼。
贺齐脑海里千般疑问,李嗣楚的说辞她原本就是不信的,现下更是增添了疑云。她不觉得自己是个会同厌恶者虚与委蛇的人,索性慨然直陈道:“那为什么我们是情人呢?”
“啊。”她有些恐人曲解错意,又堪堪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两情相悦的话,为什么不是成婚为夫妻呢?”
这是一个很有哲理的问题。
问到点儿上了,少年结结巴巴的答道:“因为你不喜欢……”
贺齐默了默,又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十六岁。”
贺齐:“……”她可以确认了,这个新同桌脑子不太好。
一连听了一周,贺齐才理清楚人物关系,末了听到什么皇子公主,她更抓狂了。编故事你编个好的呀,本来上学就已经够痛苦了,追女生倒是讲点她喜欢听的啊。
李嗣楚最先妥协:“你要听什么?”
贺齐面无表情:“我要当皇帝。”
“然后把学校给炸了。”
“那老师们怎么办?”李嗣楚还算理智,满脸未被学校洗礼过的样子。
“不要紧。”少女崩溃的在自己写过的题目上打上一个叉,用红笔扣去十二分,怒道,“中国人能飞。”
上学是一件很崩溃的事情,你也不知道他到底能对你产生什么意义,濒临崩溃的精神,作息紊乱导致的脆弱□□,以及体测到来的绝望,只能说万幸高三没有体测,否则永无宁日。
谁说现实中没有鬼的,学生怎么每天在被学校强制爱,到底是学校离不开学生,还是学生离不开学校?
况且李嗣楚所言的穿越全然是无稽之谈,贺齐简直不敢想自己寒窗苦读十二年,如果真的被一朝清零,她真的会崩溃的。
她读书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到头来一切成空,怎么可能还有好脸色?
晚自修是痛苦的。
从晚上六点半吃完饭,这个屁股就得一直坐到十点多,夏天的酷热在教室中蒸腾着翻涌,也不知看班老师是不是修炼了寒冰诀,总之就是要省那几块钱的空调费。
贺齐曾经朦胧的以为自己是贷款上学的。
“你要喝奶茶吗?”李嗣楚总算是有了点眼力劲,从桌兜里掏出手机道。
贺齐觉得他简直是个勇士。
虽说高三下的校规是校园必吃榜,然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只有一部手机,被收的话大抵是拿不回来的,遂未带。
但她还是非常有骨气的拒绝了。
了解贺齐的都晓得,她对于谈恋爱有三条标准:
第一,比她差的她不谈,她看不上。第二,和她条件一样的她不谈,她自己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清楚。第三,比她好的她不谈,人家条件比她好凭什么看上她,这一定是杀猪盘。
萧长兮初听闻此一番震古烁今的择偶标准,第一反应是吐槽道:“不想谈直说。”
少年未带气馁,反而拖着腮,很认真的目光描摹她的五官。
她扯了扯嘴角:“你数学作业写完了?”
“嗯。”他爽快应声,利落的从桌兜里抽出试卷,殷勤的奉了上去。
“呵呵。”她从喉管中挤出两声气音,浑身都气得发抖,又拿作业侮辱她,是觉得她不会做吗?
李嗣楚算是瞧出些不对的苗头:“我搜的。”
“黄勾软件搜不到。”贺齐凭着过来人的经验奉劝道。
每个人年少的时候都有一个作家梦,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能是李嗣楚编的故事太多,分不清现实和小说了,她想。
譬如说隔壁班的轩宇就喜欢写小说。
高中生最佳的阅读读物就是语文书和语文阅读理解,这极大地限制了人的发挥,幸而贺齐一直不离不弃的鼓励她写作,甚至经常从家里偷出最新出版的小说作品给她看,所以感谢天感谢地,终于在贺齐不懈努力的教唆下,她在高一的那个寒假,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你喜欢写小说?”贺齐总算是主动挑起了话题,“我知道隔壁班有一个喜欢写的,我把她号码给你。”
李嗣楚终于泄了气:“真不是小说。”
他算是发现了,再来几辈子贺齐也都是一样的犟。
“那如果真的有前世今生的话,你希不希望他来寻你。”
“李嗣楚。”贺齐忽然就想叫叫他,一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少年抬眼应了声。
她说:“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希望他来寻我。”
少年骤然湿了眼眶,似乎取得了阶段性的大胜利,现实与心念相叠,望着她真挚的眼神,颇为受用。
话是这样说,但贺齐还是灵巧地避开了他的眼神,隔了半晌回眸望见他惊诧的目光,这才认真解释道:“不早恋。”
作者有话说:
依旧爱大家
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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