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主
仅仅为培养她?似乎站不住脚。任何投资都有目的, 自古高风险高赌注,所以她必须要让事情掌控在手中。
“冷梧,等你长大后, 说不定我会需要你的帮助。”叶西风知她多疑,便说,“等你以后给我赚大钱。一幅画、一个作品百万, 我抽七成。”
她总算一笑:“你也太黑了。最多五五, 不能再低。我还要吃饭呢。”
“行,我答应你。”他笑。
Lisa在一旁默笑,这女孩实在太知道利害,像生意场上的老手。
“那你们收购成升后,准备如何做?”冷梧好奇。
“这是商业机密。”叶西风神秘,又循循善诱, “如果是你, 会如何打造一个商业帝国?在成升建筑被收购之后。”
她思维敏捷:“我知道了。”笔转得飞快, 灵感来时几乎文思泉涌。字极为苍劲有力,如一棵蓬勃生长的树。
很快, 一个计划跃然纸上。
“现在建筑行业在走下坡路, 前景不如以前。不如专注房改政策。”
“可你忽略了一点, “叶西风温声,指尖轻点纸张,“集团旗下已有嘉耀地产, 这杯羹自然优先分给亲信。成升进入集团, 会与嘉耀形成对家。一山不容二虎。”
冷梧耐心倾听, 他手指修长,轻叩在桌上,发出声响。
他道:“你说得没错, 建筑行业在下滑。集团目前核心业务在墨芯,收购成升建筑,是为融入产业链,而非独立运营。”
她马上反应过来:“你们要做……半导体产业配套的高端建筑服务?”
叶西风眼前一亮,没想到她思维竟如此敏捷。在没有接受系统培训的情况下,能立刻领悟到真实目的。
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怎么会想到这一层?”他平视冷梧。
“我的直觉很准,所以经常依赖直觉判断。如果不学艺术,适合做分析师。也就是军师。其实我只对感兴趣的事,才会探索。如果不感兴趣,不会多看一眼。”
“原来你对半导体感兴趣。为什么?”
其实了解实业和墨芯,起源于办公室那个下午。她就此萌生兴趣,连续好几晚查资料。话到嘴边却变了,“因为你。”
她下巴微昂,傲气透出。叶西风一眼看出,是被家里宠爱长大的孩子。这份底气让她的头永不会低下,她的母亲很爱她,待人接物无法速成,须得从小打磨。
“因为我?”他笑。
冷梧半真半假说:“因为你很厉害,我想向你学习。”
取而代之这种话,她自然不会说,无人会养虎为患。
叶西风将身子倾向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他决定做这个伯乐,亲手将冷梧,捧成金陵最璀璨的明珠。
“向我学习?”他噙笑,“那好,我等着大艺术家成名。”
冷梧挑眉不说话,一笑而过。
“你要记住真实目的,是如何将那些人,提炼为自己的人脉。”他稳声,“不单单为我。”
“那我以后背叛你怎么办?你就这么放心,等我大学毕业后,出来单干挖你墙角。”
叶西风低低一笑,“那我会很开心。冷梧,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惊人的敏锐度,可怕的直觉,丰富的知识储备量。和她对话,仿佛在翻阅一本末知且神秘的书。
他更不在意异地小男友。当野心与能力瞩目时,如果她真想脚踏两只船,这种道德小瑕疵,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起身,从藏酒室里取出红酒,Lisa识相离开。
“你要试酒量,得知道临界点在哪里。不然长大后,到外面应酬,被别人灌醉都不知道。”叶西风将酒摆在桌上。
“妈妈教过我怎么喝红酒,”冷梧回忆,“虽然我平时很少喝,但我会。有时她会带我去应酬。”刘棠带她去富太太圈子,醒酒品酒是必备礼仪。
尽管有些讨厌酒味,但是去傅家,可能会喝两杯。
冷梧跃跃欲试,看看有没有忘记知识。杯子一碰,摸出是Zalto,不由想到刘棠,一笑:“我妈喜欢用Riedel,我喜欢江户切子。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我装酒用得开心。拿来装可乐也开心。”
刘棠去日本给她买过一个,外国人在神户阪急还能打九五折。刘女士说:“钱越花才能赚得越多,生活品质要提上来。等妈妈多多赚钱,给你买好多江户切子。”
还有全嵘,千里迢迢给她带了一件。想到这里,她不由轻轻浮现笑意。
叶西风笑:“你好像和令堂感情很好。”
冷梧站起来,开红酒时动作轻盈:“当然,我是她生的,她百分百爱我。这木塞状态不错。”
她回忆刘棠喝红酒的模样,便将酒杯握在右手,左手垫侍酒巾,一转一倒一擦杯口,行云流水将另外两个酒杯和醒酒器,在饮前用酒冲洗好。
“还没生疏,挺好的。”冷梧挑眉,“我洗好杯子,你来醒酒倒酒。分工明确,干活不累。”
叶西风笑:“令堂真爱你。”
“毋庸置疑。我爸也爱我。”
冷梧坐在台边,见叶西风抬臂,将酒倒入酒杯中。他穿着白色家居服,刘海搭在眉上。不穿西服,不梳背头时,年龄差距感减轻不少。
“杯醒,十五分钟后你品品。”叶西风将酒杯轻送到冷她手边,其余酒未倒入醒酒器。
康帝如红宝石,冷梧静静凝望,适时捧一句:“托你的洪光,我有缘品一杯。”
“圆滑。”叶西风笑。
她眉眼弯弯:“朋友之间,该捧就捧。”
灯光微暗,气氛恰好。叶西风坐在她身边,见她慢慢趴下身子,像个小孩抵在台面上。
“下次开大皇帝巴洛罗,你过来试试。”他忽然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
冷梧不自觉用手扣着台面,故意道:“我没听说过大皇帝巴罗洛,这是我的知识空白区。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在寂静室内,叶西风慢慢而谈。她一边听,一边扣台面,思绪蓦然想到刘棠。
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可以教她怎么去和傅家太太见面。叶西风是个男人,女人的弯绕他不懂。
“嗯?”见她像在沉思,他终于抬手摸她的头,发丝柔软爽滑,“头发乱了。”
冷梧仰起脸:“我听着呢。我可以一边听,一边做其他事,这是我的特异功能。”
他不禁失笑:“真厉害。”
她好想刘棠,于是不自觉说:“我妈对我可严格了。她唯一一次打我,是因为我背不出《敕勒歌》,那时我才五岁。也不算打吧,就是轻轻拍了我的头。我童年也活得很累,从有印象起,就在上各种兴趣班。跳舞、大提琴,奥数……妈爸工作忙,我只能一个人去老师家里。当时我七岁,背着大提琴搭车去羊城,觉得琴好重,于是下定决心再也不学。而且,我无法集中注意力练琴,因为我不感兴趣。”
叶西风脑海中浮现出小小的冷梧,背着大提琴在路上走,一脸不服气。
冷梧又说:“后来我妈意识到,鸡娃没用,不如鸡自己。于是她特别努力赚钱,给我提供好生活。你看,这是我升高中的开学礼物。”
他循声望去,见她抬抬手腕,卡地亚腕表在空中一晃。她语气很骄傲:“我妈和我爸给我买的。虽然在你们眼里,这块表很便宜,但我常常戴着,总觉得妈妈爸爸还在身边。”
叶西风低眉,升高中不过是十五岁。冷家舍得买一块万元表给女儿,的确是宠爱有加。
“其实我觉得妈妈是怕我早恋,”冷梧提到家里,笑得真切又舒服,“多亏有这个表,高中谁追我都追不到。我一想到,他们送我的礼物,连这块表都不到,我就不想早恋了。”
“你家里……很爱你。”叶西风一笑,将手从她头顶收回,“酒醒好了,试试。”
两人碰杯,香气浓郁复杂,冷梧一品:“05年,太年轻。要是再放几年,会更好一些。”
他噙笑:“你嘴巴厉害。这里的储酒室不比山庄,下次带你回山庄。”
冷梧脸颊微红,身体发烫,有点酒精过敏。她颇为狮子大开口地说:“下次喝白吧。你有没有双鸡大梦?我还没喝过。我妈之前带我去酒局,喝过一次少女园,焦糖爆米花,真好喝。”
“有,等你来喝。再试一杯?”
“看看我第几杯会醉,以后心里就有把握。我出去喝,一般就喝一杯,因为我妈管着。”
叶西风又倒一杯。冷梧抬眼,觉得他喜欢瓶醒。饮酒也分私人喜好,玩到极致就是随心所欲。反正他们这个阶层,酒没了可以再买,轻轻松松,喝起来无拘无束。
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在心里感慨。
“要是你今晚没醉,明早我叫你起床,喝醒好后的酒。”他眉目温和。
结果冷梧三杯就倒。
叶西风无奈,想扶她回房间。
她醉醺醺抬起脸,攀上他的脖子:“全嵘,你亲亲我。”
叶西风低眉,见她披肩滑落,一道竖线若隐若现,伴随呼吸一寸寸起伏。
此时贴在他手臂上,将要向胸膛而去,他不由移开脸。
“全嵘!”冷梧蹙眉,声音变尖,“你怎么不看我?”于是抬起手,掰着人的脸,强行让他转过来。
二人对视,她双颊红晕,亲昵地一抬下巴,抵在男人胸膛上:“全嵘,你上个周末没过来。要是星期四再不来,我就不理你了……”
叶西风抱她坐在沙发上,眼中含笑,哪怕她在细数小男友罪行,叫的名字不是他。
“小梧,你喝醉了。”他学着全嵘的语调。
冷梧拼命摇头:“我没醉!”她抱住叶西风的腰,将脸贴在胸膛上,声音低缓却温柔,“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吗?是高考结束那天,同学聚会上。”
叶西风静静倾听,并不想推开她。
“高考结束后,大家在KTV里,你在台上唱歌,却在看我。高中三年,我们都是同桌。其实我知道,年级里都在打赌,赌你会不会追到我。”
那微酸甜蜜的青春,伴随酒意一点点往外流淌。她继续说:“我觉得包厢好闷,想出去透气,结果你追上我。路灯暗暗的,树影也暗暗的,可你的眼睛是亮亮的。你向我告白,真是有点笨拙。
“你说——小梧,和我在一起好吗?然后我说,好啊全嵘。你亲了我,那一刻,我的心恍惚一动。十五岁时高一开学时,你甩我两百块,让我给你和谭宁浩让座位。我当时心想:才两百块,搞得像谁没有似的。”
说到这里,她情不自禁笑出声,笑意充斥在叶西风胸膛。
这就是她和全嵘青春的往事?少年的爱情,美好又稚气。他胸口莫名有些闷。
接着,冷梧又说:“我偏不让,你一屁股坐下来,非要当我同桌,瞧给你神气的。这一坐,就是三年。细细想来,其实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周末一起写作业,时不时出来吃饭。后来我们参加艺考,压力真的好大。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最早去教室,最晚回宿舍。
“是你陪着我,每天一起吃饭聊天。艺考时,大家都奋战到凌晨,美术楼一到晚上,楼道就黑黑的。你从音乐楼下来,一定要陪我回宿舍。我们就在宿舍门口说会话……
“前期我画得真的好烂,是你一直鼓励我,还有小苔。艺考前一天,天蒙蒙亮,冬天又冷。你穿着羽绒服,和小苔送我上回校的大巴车。你变出一束茉莉花,真漂亮呀。”
说到此处,冷梧的声音带上哭腔,几近哽咽,泪水浸染叶西风上衣。
怀中女孩在哭泣,他犹豫半晌,最终抬起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似在安慰。
冷梧边哭边说:“你追着车跑,大声说让我加油。那天太阳初升,你就像太阳一样,永远挂在我的生活中。你总是说,希望我开心。可是开心是什么呢?我觉得好虚无。只有钱才能填补我空洞的身体。
“我没有你那样显赫的家世,可想要的东西太多。我只能不停往前走,已经没有退路。我知道,你一直理解我,支持我,永远鼓励我。”
叶西风耐心安抚她,声音温柔:“小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让冷梧在怀中尽情痛哭。人在喝酒之后,往往会不受控制。
“我会一直鼓励你,支持你。”叶西风轻轻抱住她,宽慰道,“慢慢来,还有我。”
冷梧仍抱着他的腰,脸贴在胸膛上,哭声渐渐停止。
叶西风抬手,想为她拂去眼泪。
却听见她说:“全嵘,我喜欢你。谢谢你一直鼓励我。”
话音乍落,他手臂一僵,悬在半空中。
冷梧声音上扬:“其实刚在一起时,我还没有喜欢上你。但后知后觉,原来你为我做这么多。便慢慢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你。不对,好像,我从高中就喜欢你了。”
她喝了酒,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当时高一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心里就在想,你长得也太帅了。我是个颜控……”
他本以为异地恋会随时间而淡忘,没想到竟然愈发浓烈。
到底是谁先出现在冷梧的世界?
明明应该是他。那个高三的暴雨夜,他比全嵘更快一步帮助冷梧。如果当初,在车里叫住她,现在躺在怀中的,应该是他的女友冷梧,而不是别人的女友冷梧。
克己复礼,克到最后比别人晚一步。
“全嵘,亲亲我。”冷梧在叶西风怀中仰起脸,泪水衬得脸莹莹。
他忍不住抬手,轻捏住她的下颌。指腹中的脸带着青春气息,说话时,唇瓣如一朵粉玫瑰。
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个念头,在不受控制地低吟。和她舌尖交叠、碰撞,像那夜湿漉漉的触觉。
叶西风低头,慢慢靠近她,掌心抚摸她的脸,轻柔拂去眼泪。
冷梧仰起脸,目光中满是爱意,轻轻唤道:“全嵘,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本已低头,却因这句话刹住车,蓦地别开脸。
“小梧,你醉了。乖乖回去睡觉,好不好?”他打横抱住她。
冷梧依偎在他怀中,伸出手戳人胸膛:“全嵘,你最近是不是健身了?”
叶西风还是忍不住轻笑,将她抱回亲子房。
敲门声响起,Lisa立刻打开门,见冷梧手臂环在叶西风脖上,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小姑娘声音很轻,Lisa听不太真切,老板温声回复:“好,我们一直在一起。”
叶西风将人小心放在床上,帮她盖上被子后,说了句晚安。
Lisa站在门外,全程当作没看到。
他起身离开,又耐心叮嘱:“她有点醉了,你多照看。明日放假,不必去上班。”
Lisa微笑:“是,叶总。您早点休息。”
接着,Lisa走到床边,见冷梧慢慢睁眼,似乎没认出是她。握住她的手,叫了声全嵘。
·
冷梧一觉睡到中午,谈星打来数个电话,更是信息轰炸。
谈星:【干嘛去了?今早有课!!!差一点被抓,我给你点到了,不用谢。】
她“唰”一下猛然坐起,想到下午也有课,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立刻冲出房间,正好与Lisa打照面,Lisa在后面说:“冷小姐,叶总说您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冷梧跑进衣帽间,随便挑了件衣服,又冲进洗漱间,声音飘得很远:“谢谢Lisa姐,可我要回学校。”
手机响起,是某人的来电。
“……叶西风,我迟到了!我今早还旷课了——”冷梧快言快语,声音灵动,“不聊了,不吃午饭了,我现在就得回去。”
这边,叶西风挂断电话,见颜澈一脸兴趣盎然。他今早来实业谈事,两人现在在办公室等下班。
“你们住一起了?”颜澈上下打量,意味不明。
叶西风失笑,摇头:“学校有门禁,暂时去我那住了一晚。”
“谈恋爱好玩吧?”颜澈挑眉,贱兮兮凑过来,“你没发现,最近你笑得真实多了。我刚去你秘书室转一圈,都说近期工作量减轻不少,希望继续保持。”
叶西风笑起来卧蚕浮现:“还没在一起。”
颜澈抬手一指,忍俊不禁:“你脖上怎么来的?”
那块红印仍有淡淡痕迹。
“不说话,默认了?”颜澈做起鬼脸,他在好友面前,向来嬉皮笑脸。虽在嬉笑,但语气严肃,“对人家负责。”
叶西风正色:“蚊子叮的,从没发生,真的。她还小。我们还没在一起。”
颜澈双手交叠在胸前:“你管得了舆论,但管不了人心。”
意有所指,叶西风扬眉。
颜澈正经道:“你把她捧得太高,却不给正式名分,下场你我都清楚。”
话糙理不糙。
叶西风笃定:“我是追求她做女朋友。”
“价值不一样,定位不一样。女伴有几人会高看一眼?可谈过你叶西风,附加价值会直线提升,人脉还能再使用。有时候,你也是盘菜。”颜澈哈哈大笑起来,“是,我们都是女人手中的一盘菜。”
叶西风神情认真:“我知道。”
如今问题是,冷梧才是有主的那个。他倒成了无名无分。
“她专业不错,学非遗。上面风声,近几年会大力扶持。将她捧起来,实业能借机切入政策,多好的一张名片。非遗传承人冷梧,非遗艺术家冷梧。”颜澈轻笑。
可话锋一转,他问:“西风,你喜欢她,究竟是利益,还是本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机锋
他们无话不谈, 没什么可避讳。
叶西风毫不犹豫:“就算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也会耐心培养。一年不够就两年,直到她学会为止。只是培养过程中, 意外发现她有无限潜力。”
“人聪明,有狠劲。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抓住。”颜澈若有所思。一拍兄弟的肩, “她是个人才, 对于人才,我是赏识的。如果追不到,好好对她。她大学毕业后,给生意伙伴的身份,才不会被他人看轻。”
·
这几天,冷梧都住酒店。但有Lisa陪同, Lisa极其出色, 办事效率高, 为人圆滑。
叶西风又告诉她,傅家在接触海外资本, 但具体还没确定是哪家。
出行前一天, 三人在客厅看文件, Lisa忽然笑道:“冷小姐要不要喝冰可乐?”
冷梧其实在玩手机,和刘棠在微信聊天。听见Lisa问,正好有点口渴:“好呀。”
Lisa端来冰可乐, 蓝色杯壁, 在灯下如一朵雏菊花。冷梧目光一亮, 声音不自觉雀跃:“是江户切子。”
叶西风抬头,不由一笑:“拿来喝冰可乐。”
江户切子装冰可乐,小梦想被实现, 她很高兴。不过是随口一提,他竟然将其记住。
“柜子里还有,以后喜欢哪个,就用哪个喝冰可乐。”他温声。
冷梧说不出是何感觉,有点奇妙,心像是被风一吹,但很快平静。
她捧着杯子,笑了笑,没说谢谢。
说谢谢太奇怪,仿佛以后会长居这里。
叶西风说:“明日去傅家,你就当是在玩,放松一下心情。如果他们想打探,你看着回就行。”
“那你是什么态度?”冷梧大晚上喝冰可乐,能保持头脑清醒,“如果傅家执意问呢?”
他摩挲瓷杯,明确态度:“你不是为我去,而是为自己去,这是你此行唯一目的。如何利用他们,甚至利用我,是你的决定。”
冷梧笑起来:“你放心,我会很谨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出去代表叶西风,如今两人一荣俱荣。
叶西风放心让她出去,反正他能兜底。从记事起,他就在社交中学习。冷梧十八岁,并不算晚。
“以我的名义单独赴约,你担心吗?”他问。
冷梧笑意很淡,目光笃定:“担心什么?失败吗?我永远不会失败,只会成功。任何一步,都是在为以后打基础。”
Lisa闻言抬头,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忽然扬起笑意。
“早点休息,明天玩得开心。”叶西风笑道,目光浅浅别过冷梧。她穿着蓝色睡裙,绸缎油润,冷色调很适合她。
冷梧站起身,裙子长长摇曳在地上:“叶西风,晚安。”
等回到卧室后,她发现洗漱间里的牙刷杯,都换成了江户切子。
·
翌日中午,冷梧衣着得体,淡妆黑发,来到傅家茶山。茶山远离市区,名曰“朴心园”。不对外开放,是私人会所。园内遍种绿叶树,如今十一月上旬,仍葱葱郁郁。
山清水明,唯有鸟掠飞而过,颇具隐居感。
门口有人接应,引冷梧往内走,十分客气:“冷小姐好。”
叶西风之前告诉她,傅连垣是傅老先生原配所生,傅连皓是私生子,所以兄弟俩年龄差很大。
不久后,在一栋中西合璧的建筑内,冷梧见到了傅家三位女人。
“冷小姐,总算把您盼来了。”先开口的妇人盘发,旗袍优雅,正是傅连垣妻子。
冷梧含笑:“谭太太,好久不见。”又看向老妇人,态度客气,“刘老夫人,身子近来一切可好?叶总托我向您问好。”
刘老夫人是傅连垣母亲,六七十岁,气质华贵,脖上一串紫翡翠:“多谢叶总记挂。冷小姐,我一切都好,身子骨还硬朗。”
谭晶岫身旁还有一女子,年轻貌美,满脸青春。谭晶岫笑道:“这是我女儿傅瑶,在金大上学。和冷小姐年纪相仿,你们应该见过,在明董的舞会上。”
傅瑶是傅连垣长女,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傅瑶。”
“见过,傅小姐令人难忘。”冷梧与之握手,其实她早已背下傅家所有人的脸,就算没见过,也能客套两句。
四人入内,房间古香古色,花窗外是一派绿意,在秋季中尤为难得。
刘老夫人坐主位,扬笑:“请冷小姐品傅家自己种的茶,喝个雅趣。”
冷梧将自己当成刘棠,模拟母亲如何交际,如何谈笑:“老夫人,今天上门叨扰,我带来一套新得的茶具。既然是品茗,应当物尽其用。”
Lisa将礼盒呈上,打开是一套天青汝瓷茶具。冷梧笑道:“是汝州非遗传承人纪云先生的作品,叶总知道您老人家爱收集茶具,便让我带过来,用您的好茶养着。”
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这套茶具来头好,又适合今日场景。
刘老夫人泰然自若:“叶总和冷小姐有心了。那今日,就用这套汝瓷品茶。应当别有一番韵味。”
冷梧依旧微笑:“不敢受您一声‘冷小姐’,我是小辈,您叫我小冷就好。”
谭晶岫坐在一旁,暗自惊讶她言行得体,圆滑得和圈子里的孩子有得一比。
茶艺师用这套汝瓷沏好九曲红梅,送到众人面前。品茶时,一旁还有古琴助兴。
花窗绿意,茶茗涌动,此刻与琴声交织。傅家这一套玩得风雅。
“虞山琴派?”冷梧听出,不由笑道,“能请来虞山琴派的弟子,谭太太费心了。”
傅家虽在走下坡路,但仍十分奢侈。毕竟若外表败了,谁还会高看一眼?
“冷小姐好耳力。”谭晶岫端茶听音,仿佛习以为常。
冷梧笑而不语。感谢自己从小酷爱读书,只要不冷门,几乎能做到脱口而出。
品过一轮后,她借机去洗漱间整理妆容。重回茶室时,隔窗看见傅家母女在争吵。
“要我陪她说笑?”傅瑶气得发笑,“我还比她大一岁!”
谭晶岫一拍女儿:“你以为我容易?家里现在不比从前,没那么多自尊给你留着。要不是叶总的门道走不通,我们何至于去找冷小姐?”
傅瑶声音低,却带怒气:“说得好听,不过是被包的大学生。也值得我们作陪!”
“闭嘴!”谭晶岫恨铁不成钢,“这个世界,没女人就转不起来。管她是女友还是女伴,可别小看枕边风。”
傅瑶紧紧抿唇:“我就是不服气。”
“等你有足够权势,谁都会贴上来。先把傅家保下,再谈你的尊严。”谭晶岫厉声。
刘老夫人出声制止:“晶岫,你少说两句。瑶瑶,和妈妈道歉。”
傅瑶深吸一口气,乖乖道歉:“妈妈,刚刚是我失言。”
冷梧静静聆听,女大学生与名门总裁,落在谁眼里都不清白。她忽然想到,和刘棠出去交际时,需要对别人笑脸相迎。可如今,仅仅是叶西风的附庸,足以让人低头示好。
“谭太太。”
她装作没听见,等茶室恢复平静后,才从外面进入。其实,她倒很欣赏谭晶岫。能屈能伸,和刘棠一样,有一种独属女人的柔软狠劲。
刘老夫人转动佛珠,慈眉善目:“我老了,不懂现在年轻人时兴什么。小冷,你和叶总在一起时,喜欢做些什么?让我这个老太太沾点年轻气。”
谭晶岫做捧哏:“我和连垣中年夫妻,不比你们年轻人,正朝气蓬勃。我们想出去跑个步,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她们将语气变得自然,如同家里长辈在说笑。
“西风公私分明,我们在一起时,不过是看看电影、听听戏曲。”冷梧眉目温柔,“我就是个学生,每天画画、做做漆器罢了。”
刘老夫人和谭晶岫对视一眼,笑意忽然变得真切。
“冷小姐是在宁艺上学吧?”竟是傅瑶出声,“听说学工艺美术,好像是学其中的漆艺?”
如今傅瑶温婉大气,与刚才截然不同。
冷梧面不改色:“没想到,傅小姐蛮了解工美专业的分支。”
傅瑶是大家闺秀,气质高雅:“漆艺是省级非遗文化,在沿海一带知名度还不错。特别是福建,福州的脱胎漆器还是国家级非遗。我们还订过两套茶具,一等就是三年。”
刘老夫人望向侍应生:“去把那套大漆茶具拿来。”
很快,一套瓷胎大漆茶具被端上来,茶艺师从善如流沏上新茶。
“是螺钿镶嵌。”冷梧端盏打量,大漆茶杯外部亮如镜面,能映出人脸。多色螺钿被切割成水仙花,镶嵌在上,触摸时却极其平整,已与杯子融为一体。
谭晶岫一笑:“要不说冷小姐是行家,能一眼看出。”
“行家不敢当,谭太太谬赞。”冷梧客气,“我才刚入行。”
傅瑶及时接话:“那我们等冷小姐将来举办个展,届时可得邀请我们,去欣赏一下漆艺之美。”
“一定。”冷梧笑。
刘老夫人:“请冷小姐尝尝国外茶。”
“国外茶?”
“抹茶。”话音一落,茶艺师将大漆茶具撤下,换上抹茶器皿。刘老夫人微笑:“这位茶艺师从日本学成归来,会表千家点法,我们一起鉴赏。”
冷梧不会日本茶道,为了不露馅,便笑说:“沾老夫人光,让我饱一回眼福。”
不多时,四盏抹茶呈到她们面前。
“日本抹茶尤好。绿得发浓,不知是日本哪个产地?得空,我和西风也去试试。”冷梧问。
“东京某个山,”刘老夫人端盏,如在说日常闲话,“噢,晓山。”
而傅瑶伸出手掌,示意品鉴:“请。”
冷梧却并未动盏,言下藏意:“呐,茶冷了。”
刘老夫人微抬下巴:“去给冷小姐重上一盏。”
侍应生撤下茶盏,准备重做一盏,冷梧却再次出声:“不好意思老夫人,我喝不惯抹茶,还是喝红茶吧。”
谭晶岫让茶艺师沏新茶。行动间行云流水,一盏红茶重新放在冷梧面前。
“没想到冷小姐对红茶情有独钟。”谭晶岫笑道。
冷梧听出这话的意思,端起盏不疾不徐道:“西风喜欢,我在他身边得喝久,也就喝惯了。”再低眉,无意夸一句:“这茶盏很雅致。”
谭晶岫不动声色,有来有回:“冷小姐喜欢,我这里还有一套。是日本有田烧风格。我让人给您包起来,能在您手中喝上一回,是这杯子的荣幸。”
冷梧没听说过有田烧,该学的东西还太多。此刻听出言外之意,淡淡一笑:“杯子虽好,但到底是国外物品。这一尊茶盏中,怎能放两种茶?喝了红茶,又装绿茶,岂不是混淆茗香?白白辜负好茶。”
她一侧脸,目光落在谭晶岫身上:“谭太太,您说是吧?这红茶,还是国内的好。”
谭晶岫见过不少风雨,依旧端庄:“冷小姐言之有理。若论茶叶,自然还是我国更胜一筹。”
冷梧浅浅微笑,和谭晶岫有来有回:“本土茶叶,还是扎根在本土里,才能真正长得好。若是换了别处的水,怕是泡不出茗香。”
刘夫人是老将,知道小姑娘不简单,三言两语将利弊说清。
“本土茶配本土水,茶还是喝对味了,才最养人。小冷,你说是吧?”刘老夫人徐徐端坐。
冷梧一笑,点头:“是。您是长辈,见识多,什么茶没喝过?我还得向您请教呢。”
“欢迎常来往。”刘老夫人面不改色。
女人才适合做企业家。能管生意,私底下还能以柔克刚,简直是全才。冷梧不禁深思。
·
晚饭时分,傅连垣从市区来至茶园,与冷梧打了个照面。他长得与傅连皓并不像,气质端正,戴着眼镜。
用过晚饭后,冷梧略坐一会,见天渐黑,便准备告辞。
“小冷,我送送你。”刘老夫人正欲起身。
她很有礼貌:“老夫人留步。我是小辈,怎敢劳驾您。”
“代我向叶总问好。”刘老夫人微笑,目光暗藏玄机。冷梧答应下来,与老人家道别。
傅家三口送冷梧到茶山大门,Lisa早已联系好司机,车已经停在门口。
“冷小姐慢走。”谭晶岫笑道。
冷梧与他们一一道别,却见傅连垣突然开口:“叶总,您怎么来了?”
回头,叶西风手臂内搭着风衣,噙笑走来。
“叶总,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傅连垣立刻浮上笑意,妻女也立刻笑道:“叶总好。”
叶西风向他们颔首致意,自然地将风衣给冷梧披上:“晚上风大,小心着凉。”
她并未拒绝,任由风衣披上身,挡住秋夜中寒风。
“叶总赏脸进去小坐?如今这个点,还能喝盏夜茶。”傅连垣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恨不得顺藤摸瓜攀上叶家。
叶西风谦和,却在婉拒:“晚上不安全,专程来接她回去。今日多谢各位照顾。”
谭晶岫目光在冷梧身上打转,更加热切:“叶总客气。有我们在,自然安全。”
冷梧挽上男人手臂,笑得恰到好处:“今日多谢刘老夫、傅总和谭太太招待。”说完,朝他仰起脸,“西风,我今天在这里玩得很开心。”
叶西风低头,面上笑意慢慢变浓,与傅家诸位道别:“既如此,我们就走了。不必送,都留步吧。”
谭晶岫马上使眼色,本来备好礼物,等冷梧上车时,送到人手边。没想到叶西风亲自来接,如意算盘落空。
侍应生火速拎来几大个礼盒,谭晶岫笑道:“自家产的茶叶,请叶总和冷小姐品鉴。”
冷梧先开口,语气自然:“谭太太,谢谢您好意。不过您知道的,西风那点茶瘾,早被叶老包办了。叶老有个专门茶艺师,定时定量配好,说是养生,不许他乱喝。上次他多喝两口生普,还被念叨好几天。这好茶给他,反倒是浪费您的心意。”
傅家几人对视,傅连垣适时打圆场:“是我们考虑欠妥,还请叶总和冷小姐见谅。”
叶西风温和疏离:“哪里。”
随后,一家人送走两尊大佛。等车子余影消失,傅瑶冷笑一声:“还专程来接。是来撑腰,怕我们薄待。”
“出去外面,谨言慎行。不然,你二叔怎么会进去蹲着?如今正是节骨眼,别给我惹出事。”傅连垣板脸。
“人不简单,”谭晶岫深思,“都见过叶老了。”
傅瑶才不在意,目光落在礼盒上:“既然她不要,里面藏的爱马仕,给我背好了。”
“瑶瑶!”谭晶岫低声。傅连垣心情不好,担心女儿撞枪口上,“你这孩子。”
“买了为什么不背?肥水不流外人田。小群,拿给我。”傅瑶勾手,将礼盒拎过来,一跑没影。
傅连垣恨铁不成钢:“瑶瑶再不争气,小心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将来吃她的绝户!”
“听冷小姐口风,叶家有意向联合竞标。不过,必须由我们提出。单干是不可能了,叶家借她的口施威。”谭晶岫有意转话题。
傅连垣搂住妻子的肩:“辛苦你了,晶岫。容我好好思考。”
夫妻俩在秋风中,互相依偎,并肩而行。
此刻车里,冷梧见傅家茶山远去,这才收回目光笑道:“刚刚演得还挺好。”
出发前,她问叶西风:“如果,我想将人脉最大程度化为己用,该如何做?”
“在他们面前,称呼我为西风。”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傅瑶挺厉害。”冷梧回忆,“就比我大一点吧,处事很圆滑。”
她陪刘棠去应酬时,接触过同龄人,但从未遇见像傅瑶一样变脸极快的。
“好玩么?”叶西风坐姿端正。
“还行。”她一撩头发,下巴轻抬,“海外资本是日资。符合条件的,是东京晓资本。”
日本茶,产地东京某个山,晓山。她立刻从碎片中揪出这个资本。
叶西风眉眼一动:“你如何得知?”其实他早已得知,但没想到,冷梧竟能打探出来。
“对我来说不难。”
“你还卖关子。”他摊手一笑。
冷梧放松姿态:“这是傅家在一众海外资本中,最后确定接触的。他们想单干,我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叶西风顺话问:“我猜不出。”
“我说:一尊茶盏中,怎能放两种茶?喝了红茶,又装绿茶,岂不是混淆茗香?白白辜负好茶。”冷梧说完,笑得如个奸臣。
叶西风听出弦外之音,这话实在漂亮、体面。
红代表叶家,绿代表海外。不轻不重敲打,提点,示威。有些人玩手腕,是天生厉害。像东汉刘家,个个都是政治怪物。
“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满足你一个愿望。”他爽朗一笑,“奖励你的成功,也谢你探出的消息。”
冷梧想,叶西风做老板够大方。可机会要用在刀刃上,于是说:“能不能先存起这个愿望,等以后再实现?”
“可以。”
车里的气氛随暖气渐渐升温,她不禁说笑:“以后谁做你的妻子,可真是太累了。什么都得学,什么都得会。今天谭太太随口一句‘日本有田烧’、刘老夫人淡淡一提‘表千里家点法’,其实我不懂,装懂半糊弄过去。”
叶西风拨动腕表,就这样蓦然心念一动。
“我要吃麦当劳,犒劳自己!叶西风,你喜不喜欢吃麦当劳?如果你喜欢麦门,我们的友情会更上一层楼。”
他笑笑,见少女神情灵动地抱怨。
“喜欢。在美国上学时,我会和朋友去吃麦当劳,UCB有个开了很多年的桂林米粉。还有眷湘,是个湘菜馆。华人经常在那里聚会,有点想回去上学了。”叶西风的脸,一下变得更加年轻。人一谈到学生时代,总忍不住浮现笑意。
“你还挺接地气。”冷梧惊讶。堂堂叶西风,竟然会吃麦当劳和桂林米粉,有种破壁元的感觉。
“在国外,总要学会一个人独立生活。”他失笑,“况且在国外,能做自己。”
她笑出声:“我要吃麦香鱼!我请你吃!”接着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全嵘的信息和电话。
密密麻麻,急不可耐。
她的笑声慢慢止住,竟然忘记全嵘今晚会来。
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是:【小梧,今晚还回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她他
冷梧立刻回拨, 但无人接听。
“请送我到枫山馆。”她不再顾及其他,直接报上小区名。
小汪在后视镜看见叶西风颔首,马上重新规划路线。
“我妈突然来了, 问我怎么不在家。宁艺宿舍太小,家里帮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冷梧面不改色,他也并未多问。
车子来到小区大门, 她叫停:“就送到这吧。小汪, 谢谢。Lisa姐拜拜。”
匆匆下车,却被叫住:“包。”
叶西风从车里走出,将包递到她手中,身影被梧桐树笼罩。温和道:“我送你进去。”
冷梧将包拿好,迅速与他道别:“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进去。拜拜!”
她走得飞快, 马上钻入小区大门。很快奔回家, “滴”一声打开密码锁, 屋里亮着灯,却冷冷的。而全嵘, 就站在阳台上。
“全嵘。”冷梧叫他。
全嵘背对她, 穿着白色毛衣, 衣角随风飘扬。
她的包猛然掉落在地。
因为家里阳台,恰好能看到小区大门。这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一寸寸裂开。
全嵘缓缓转过身, 迎风回到家里。眉目平淡, 声音疲惫:“小梧,你回来了。”
冷梧忽然失声,不知该说什么好。明明近在咫尺, 可两人却离得很远。
“我想先去洗澡。”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
全嵘点头,没有在笑,说去吧。
等冷梧从主卧浴室出来,见屋里没有开灯,完全漆黑一片。他坐在床上,身影隐隐被窗外路灯笼罩。平时来宁城,他基本睡在另外一个房间。眼下却在她的房间等着她。
冷梧慢慢走过去,声音很轻:“全嵘,我还以为你睡觉了。”
他抬眼,见她穿着睡衣,沐浴后香气浓郁。面容素净,黑夜中显得格外单纯。
“睡不着。”全嵘伸出手臂,慢慢握住她的手,将她牵到身边坐下。两人并不是第一次坐在床上,也有过几次同枕而眠。
冷梧清楚,全嵘一定看见了那场道别,因为今晚他的态度非常反常。要不要先发制人,控诉他不够大度?
“小梧,他是谁?”还没等她出声,全嵘抢先一步开口。
他从羊城飞来宁城,兴高采烈回到家,还订了一束花,想给冷梧一个惊喜。可等到晚上,女友的手机打不通、信息也不回。
最后,等到她从别的男人车上下来。男人英俊儒雅,看起来年长几岁。两人在小区门口道别,男人一直注视冷梧离开。
全嵘率先感到愤怒,可愤怒之后,却是无力。异地恋,无法日夜陪伴,只能通过手机维持感情。先是论坛的事,然后又到这个男人。
他等着回答。
冷梧低头,想要反客为主,简直太容易,动嘴皮子就行。
可内心的挣扎和良知在说:你喜欢全嵘。
要伤害他吗?
“你别多想,”冷梧慢慢开口,“他是叶爷爷的孙子。”便将叶冷两家简单说明,又编出个谎言,说去山庄用晚饭,被他顺路送回家。
她捏捏男友的脸,轻声:“全嵘,这是实话。”
全嵘低头,沉默不语。这套说辞有理有据,无可挑剔。
见他不言,冷梧继续往下说:“你在怀疑我吗?全嵘,信与不信在你。在阳台上,你应该也看见了,我和他没有肢体接触。在我心里,你永远懂我、相信我。”
全嵘说不出是何感觉。很奇怪,似乎有无数根线,在牵动心脏,让他离不开冷梧。而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小梧,我相信你。”最终,他缓缓道。
下一秒,却托住她的后脑直接吻上,想将人揉进骨子里。他拥着她,摁着她,不许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全嵘,你弄疼我了。”冷梧挣扎着,却被吻得身子酥麻。
全嵘忽然停下,将头埋进她脖间:“小梧,别和他见面。”
气氛停滞一瞬。冷梧摇头,声音平缓:“虽然你是我男朋友,但没有资格干涉我交友。”
全嵘没有说话,他的确没有资格。冷梧漂亮,上大学后更是大放异彩,二人异地,他无法时刻陪在身边。
那个男人非富即贵,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危机感真实涌现,令他害怕有朝一日,冷梧会选择那个男人,离开他身边。
“对不起,是我失言。你交朋友,是你的自由。”全嵘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刚刚亲疼你了,对不起。”
“傻瓜,”冷梧轻拍他的背,“我喜欢你,不然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况且,平时有人追我,我从来没有瞒过你。我和叶总是朋友,仅此而已。”
随后,她低头,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吻:“全嵘是个大笨蛋。大笨蛋!”
全嵘笑出声,抬起头时,目光灿烂:“好,我是大笨蛋。”
没错,冷梧有人追,却依旧在他身边,是因为喜欢他。
一个激情热烈的吻在室内弥漫,睡衣纽扣一粒粒解开,露出白皙的肌肤。冷梧躺在全嵘臂弯中,在轻吻中忍不住颤栗。
他的吻滑倒下颌,手掌笨拙摩挲白玉团,冷梧感觉身子化为一池春水。好奇妙的感觉,这个吻炙热,掌心滚烫,游走在身上时,触感陌生却点燃火苗。
全嵘脱下上衣,露出一身肌肉。明明是秋夜,却热得满脸通红。
“我……我会对你负责的。”他紧张得大脑空白。
冷梧呼吸急促,当火焰压上来时,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这么热。
隔着薄薄衣料,在轻轻蹭碰。她双颊泛红,任由全嵘慢慢帮她脱下剩余衣物。
他也是第一次,愣愣又暧昧道:“小梧,床单湿了。”
冷梧脸上红晕愈发浓烈,奇妙的感觉蔓延至全身,整个细胞都在喘息。
“全嵘……你轻一点。”她仰起脸,已出一层薄汗。
他横在冷梧中间,用肩膀抱住她,哪怕已经忍不住,却仍问一句:“愿意吗?如果不愿意,我们就不做。小梧,不能后悔的。”
他总是如此尊重她,又不抽烟,很少喝酒,身上永远干干净净。
她轻轻点头。
下一秒,全嵘的吻落下来,而火焰笨拙地打转,在寻找冲破阻碍的那扇门。
冷梧感到一阵酥麻,脑袋慢慢变得空白。好热,好坚实,感觉会很疼。
情急之下,她轻轻推了一把:“全嵘,我怕疼。我们能不能停下?”
全嵘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欲望。她说怕疼,而他怕她哭。于是硬生生从冷梧身上挣扎起来,粗气扑在她脸上:“好,我们不做。”
不能弄疼她,哪怕中止他都愿意。
冷梧没想到他真的同意。少年胸膛在剧烈起伏,明显在努力克制。然后,她见全嵘帮她穿好衣服,将扣子一粒粒系上,最后认真道:“小梧,我尊重你的想法。”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拒绝,下意识反应罢了。可全嵘那么好,她心里被暖意包裹,不由抱紧他:“今夜陪我睡,好不好?”
全嵘笑了,一脸无奈与宠溺:“好,那我不走。”
两人抱在一起,互相依偎入睡,却什么都没发生。
半夜,全嵘忽然睡醒。
窗帘虚虚掩着,光落在怀中人脸上。她阖着眼,睡颜恬静,手臂还搭在他的脖上。
同样身为男人,他太清楚那个豪车男的目光。里面有欣赏、喜欢,还有一丝暗藏的掠夺。
他低下头,轻吻冷梧的唇,小心得生怕吵醒她。
“……唔。”她动了一下,搂紧他的脖子,整个人钻入他的怀抱中,继续安然入睡。
全嵘心想,没关系,他和冷梧还有很久的未来。
·
第二天,冷梧还在梦中,迷糊间听见有人说:“小梧,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可她继续睡了过去,因为今天没课,也没有留意到他的离开。
等起床时,已是下午两点。走出卧室,见客厅桌上摆着一束花,却有些不太新鲜。卡片上字迹阳光:“亲爱的小梧,原谅我前几天没来!~^_^~”
落款是全嵘,日期是昨天。旁边还有一个vca的盒子。
打开,一条绿松蝴蝶手链安静躺在盒中。她慢慢坐下,第一次觉得盒子变得滚烫。
今日晴好,冷梧下午去了一趟工作室。
乐教授接着上回的科普,事无巨细地说:“等固好胎后,便到裱布这一环节。裱布是为了让它更坚硬,并且不容易裂开。根据作品的厚度,可以裱一到数层不止。裱好布彻底干燥后,就到刮灰。这是为了填平布中的缝隙。先刮粗灰,干后打磨;再刮中灰,再打磨;一遍一遍,最后上细灰,打磨之后,平整且无细缝,便可以进行髹漆。
“所谓髹漆,通俗来说,就是用髹漆笔,涂上你喜欢的颜色(即色漆)。涂三四层后,再开始打磨。打磨之后,继续髹漆。一直循环重复,等研磨到完美状态,放到最后一步——楷清推光。推光顾名思义,就是将漆器用手推得铮亮。这一步急不来,也要耗时数月。”
在快节奏的生活中,还能留存这样一份匠人心,实属难得珍贵。
乐教授拿来一块小黑板,漆面亮如镜子,上面绘制着一只蝴蝶,银粉闪闪,栩栩如生。
“这个图案是用洒粉技法做的。”乐教授目光慈爱,“我先不和你说那么多,免得你消化不了。先从基础的学起,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学姐学长。”
孙妙妙又给冷梧拿了块半成品漆板,用胶带贴分出八个板块,“我教你漆艺技法,一个个来,不着急。”
就这样,她在工作室度过了一个下午。回到家后,点了麦当劳外卖,坐在地毯上慢慢吃。
绿松石蝴蝶手链仍在盒中,她静静凝望着,突然间想喝冰饮,便打开手机点了杯抹茶。
她真的有点嗜冰如瘾,一天不喝冰脑袋就无法工作。
全嵘,全嵘……
冷梧想到昨晚未成功的第一次,莫名脸色泛红。二人冲动之下,竟然忘记戴套,现在庆幸还好没做。
“妈妈,吃饭了吗?”她心乱如麻,索性拨通刘棠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有力:“吃了,你爸爸做的。你呢?一个人在学校,要好好吃饭。”
冷梧抱住膝盖:“妈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另外一个人,他好像对你有意思,但表面上却说和你做朋友,可是又将你带入他的社交圈。甚至能以他的名义出去社交,所有人都对你恭敬有加。”
“他比全嵘有钱?”
“当然。”不然她不会纠结。
刘棠笑了:“他知道你有男朋友吗?”
冷梧认真思索一会,果断地说:“肯定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正面提过,他也没有主动询问。”
“他想追你。”
冷梧摇头,开始否认:“我并不这样认为。或许,他只是想将我发展成情人。”
刘棠惊讶:“他有老婆?年纪很大?”
“单身,比我大差不多七岁。可他有女伴,陪他解决生理需求的女伴。”她记得那颗草莓印,那是叶西风板上钉钉的罪证。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刘棠有力的声音再次传来:“那种地位的男人,身边绝不缺女人。一旦新鲜感消失,你就会被抛弃。如果不是做女友,千万不要去冒险。及时抽身,不要豪赌。你还有全嵘,小心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分析利弊时,刘棠从不顾及母女情,将话说得很透彻。
“妈妈培养你,不是让你去做男人的女伴,是想让你将来能靠自己安身立命。但手段使在男人身上,这并不低贱。可要考虑现实,一个大你七岁的男人,你玩不过的。”
刘棠马不停蹄往下说:“女伴的本质你也清楚。能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不要对男人有滤镜,也不要觉得你会是他的唯一。”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冷梧反而平静,“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刘棠严肃告诫:“有些衣服,脱下就穿不上了。”
冷梧蹙眉:“我不喜欢他,只是喜欢那种感觉。”
成为傅家的坐上宾,成为聚会中的焦点。被人客气尊敬地对待。
“小梧,”刘棠深吸一口气,“有钱人陪着女学生玩,带去见世面,不过是消遣!他既然比全家还有钱,那么这种地位的人,说难听点,人命都无关紧要。你不喜欢他,万一他看上你,你走都走不掉!妈妈平时纵容你,但这件事绝对不可以。马上和他断干净。”
妈妈苦口婆心,冷梧一时沉默,突然想到那张被飘飘然弹飞的名片。
“你在听吗?”刘棠追问,情绪变得激动,“家里不缺钱,你是我们的宝贝。小梧,我们什么都能给你。你和全嵘算半个青梅竹马,珍惜当下。不要因为繁华而蒙蔽住双眼。”
“我知道。难道就不能和他继续做朋友吗?”
“呵。”刘棠冷笑一声,“如果是他二十五,你二十三,这是朋友;如果他三十二,你二十五,这也是朋友。可二十五岁的男人,与十八岁女孩,谁会信你们是朋友?”
冷梧抿唇,没有反驳。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喜欢全嵘。我和宁城这位,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棠明显松一口气,态度软了下去:“那就好,妈妈是担心你。妈妈丑话说在前面,人有多大的能耐,就吃多大的饭。人往高处,这的确没错。可你还太小,不知道大多数男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他能喜欢上十八岁的你,明天就能喜欢另一个十八岁!”
“好,我知道。”她咬紧嘴唇,转了话题,“不过,我差一点和全嵘……嗯,我们好像快走到那一步了。”
刘棠忽然笑得热烈:“记得做好措施。不要害怕第一次,也不必觉得是失去第一次。你总要从女孩变成女人,会体验男性的身体。如果未来,你和全嵘分手,不必太过担心。因为这是你的身体,你有权享受情-爱、肉-体、欲-望。妈妈祝你,有一个美好的体验。”
冷梧情不自禁笑出声:“妈妈,全嵘还是第一次。他……没找到位置。然后我们放弃了。”
“年轻真好。妈妈很实诚告诉你,其实维系感情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性。人是很俗气的。如果和全嵘体验过了,记得节制,记得做措施,保护好自己。”
冷梧浮想联翩,想到自己妈爸在……突然一下无声尖叫。
不然她哪里来的?
“我知道了,”她抑制住尖叫,却忍不住想笑,“其实还挺想试试这种感觉的。”
说完,不由一怔,莫名想到那夜。她在卧室睡觉,而叶西风在别的房间,抱住一个女人,热烈拥吻后进入女人身子。
他抚摸过那个女人的脸、上半身和下半身,又用深入过的手摸她的头。而她还不小心,将手搭在过他的手背上。
冷梧起了鸡皮疙瘩,现在只觉恶心。
“妈妈,我要去洗头。先挂了。”她受不了,恨不得马上把头发冲干净。直接跑进浴室,将头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然后疯狂洗手,似乎想把痕迹洗掉。
等到彻底洗好,冷梧回拨电话:“妈妈,我目前只能接受处男。”
那头刘棠笑得疯狂,她能脑补出母亲前仰后倒的模样。
“小梧,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挺好的。嗯,找处男。可以找全嵘,哈哈哈哈哈……你和全嵘刚刚好,挺配的。”刘棠笑谈。
电话结束后,冷梧将从套房里带回来的衣服,全部装在一个袋子中。说不定他的女伴也穿过,滚一边去!
过几天。没错,过几天就还给叶西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秘密
接下来几天, 冷梧专心做小漆板,没空再和叶西风联系。但与全嵘的感情却在升温,两人的微信聊天框几乎黏在一起。
不出意外, 学漆果然会过敏。她先是双手爆发红疹,密密麻麻的。然后到脸,特别是眼角那块, 又痒又肿。
孙妙妙轻车熟路带她去医院, 说:“生漆是最容易过敏的,因为纯度最高。你是不是做漆时摸脸了?没将的,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一步。不过敏的人是万里挑一。”
冷梧倒不怕,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医生开了口服药与药膏,认真叮嘱:“不可以用热水洗,再痒都不行。还要忌口, 先远离过敏源。”
万万没想到, 第一次过敏简直要了她的命。半夜会被痒醒, 吃药都没用,整晚睡不着。紧接着脸飞快发肿, 出门得带上口罩。
等到周五, 过敏仍不见好。她下课回到家, 手机“叮”一声响起。
【去不去吃晚餐?】
是叶西风。虽有一礼拜没见,但冷梧婉拒:“谢谢。我过敏了,不能出门。”
【那我去看看你。】他是秒回。
她盯着屏幕, 想到妈妈的话, 做出决定:“太麻烦您了。不必, 多谢。”
【怎么,信不过我的为人?】
冷梧挑眉,觉得有点意思。给自己切了个苹果, 水果刀凛凛打在脸上,她竟有一丝笑意。
【好。】
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起。
“不用换鞋了,直接进来吧。”她站在门口,并不想让他穿全嵘的家居鞋。
叶西风一脸惊讶。知道她过敏,没想到这么严重。眼皮肿得一大一小,小水泡密密麻麻围了一圈。
她挽着袖子,露出的地方触目惊心,红点如梅花,从手肘蔓延到腕口。
“怎么弄的,痒不痒?”他目光一转,这套房子地界好,装修有品。哪怕是租的,价格都不低。貌似是独居,没有别人的痕迹。
“做漆会过敏。”她言简意赅。话音刚落,厨房传来动静。这才想起在煮鸡蛋,匆忙赶去关火,鸡蛋端出来。
走出厨房时,见桌上有摆好的餐盒。他说:“阿姨做的,都不是发物。”
“谢谢,可我不饿。”
叶西风无奈:“就知道你没吃晚饭。”想到她总是吃得很少,提前让人做好送到公司。
冷梧在他对面坐下,自顾剥起鸡蛋:“我吃这个就好。”
“鸡蛋是发物。”他口吻严肃。
她不服气地仰头:“谁说的?我就吃,你管我。”
蛋壳碎在桌子上,见她剥得很笨拙,他有些惊讶:“你不会剥鸡蛋?”
冷梧点点头:“不会。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不会,是我不知道怎么它完整剥开。因为在家,都是我爸帮我剥好。”
“只能吃一个。”叶西风从她手中取过鸡蛋,认真地剥开,“你平时都吃什么?”
“食堂、外卖和麦当劳。”
他无奈,剥好的鸡蛋放在碗中,上半部分坑洼,下半部分光滑。
“谢谢,没想到你还会剥鸡蛋呀!”冷梧一口塞进嘴里,话很含糊,“我没有阴阳怪气,你别多想。”
他忍不住笑出声:“小心噎着。”
冷梧吃完鸡蛋,起身从房间里拎出纸袋:“衣服已经干洗好了,鞋子也在里面。谢谢。”
“既然为你准备的,就是送你的礼物。收下吧,不用推辞。”
她并不想收下,再次婉拒:“真的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叶西风正欲开口,此刻电话响起,是冷梧的手机。
“嗯,你十三号没空,买了十四号下午的飞机是吗?”
她并未避讳,坐在地毯上聊天。
全嵘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十三号有个演出。你放心好了,演出一结束,我马上飞到宁城给你过生日。”
“我过敏脸都肿了。”冷梧轻笑,“不知道十四号之前会不会好。”
“无论好没好,你都是最漂亮的。”全嵘安慰,声音如吻,贴上她的脸,“我好想你,小梧。你想不想我?”
“想你。那你快点过来,再不来我就要生气了。”
“我的错,原谅我。”全嵘笑说,“不要生气,好不好?”
叶西风移步到沙发,耐心倾听小情侣对话。冷梧眉眼带笑,语气甜蜜而灵巧。
与她喝醉时一模一样。
“宁艺真的好小,不过流浪猫很多。谈星喂了好多猫,下次我带你进去摸摸。”
“好捏!星海宿舍好一般,我上个礼拜搬出去了,真是太爽了!”
……
叶西风看表,不过是日常小将,却打了快一个小时。
“亲亲。”全嵘说。
这两个字钻进叶西风耳中,一路滑到喉间,然后轻微起伏。
随后,他听见冷梧温柔回复:“嗯,亲亲。”
电话终于打完,她回过神,发现房间还有一尊大佛。
“打完了?”大佛问。
冷梧颔首,不打算解释电话那边是谁。痒意袭来,她起身去拿药膏,对着镜子用指尖掐水泡,眼角留下一道道月牙印。
因为痛感能缓解痒意。
“别掐。”叶西风出现在镜子里,握住她的手腕。
冷梧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挣脱。
“忍住,小心留疤。”他抓得愈紧不放。
“松开我!”
他的手抚摸过其他女人,如今正牵着她。仿佛别人的气息爬到了她的手上,一抹怪异的难言涌上心头,令她下意识排斥起来。
“听话。”叶西风无奈。
冷梧皱眉,手腕一动,指尖不慎勾到他的手。触碰之间,细微的电流弥漫全身,她不由轻轻一颤。
“我要是不听话,你能拿我怎么办?”冷梧低声。在镜中,看见他脖上的草莓印化为深红色。看来那女人还挺张扬。
“不怎么样。”他还是没放手。
眼角周围又开始发痒,她倒吸一口凉气,命令道:“松开我,然后打我一巴掌。特别痒的时候,我会打自己。打完那一瞬间就不痒了,因为疼。”
这是什么奇怪的方法?他失笑,手掌一转,她转了过来。
“叶西风,你不如打我一巴掌。”冷梧皱眉,“快松开我。”
“我给你涂药,忍住。”他一手稳住她,一手开了药,“闭上眼。”
冷梧闭眼:“限时一分钟,不然我生气了。”
叶西风扬唇,真是人小脾气大。随后手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打转,他屏住呼吸,鼻尖几乎接触到她的脸。
“涂好了吗?”冷梧出言,唇像花朵一样绽放,气息微热,扑上他的脸。
他的目光在粉唇上长久停留,她那个小男友是这样吻的,对吗?
不知不觉间,脂腹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最后贴在她的唇边。
“这里好像也过敏了。”叶西风滚动喉咙。
“帮我涂一下,谢谢。快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面颊微动。他的指腹也随之微动,牵动胸膛中的一颗心。
“叶西风。”冷梧闭眼念道,“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攥紧了她的手腕。而她摇晃着手,一时没站稳,堪堪跌落进他的怀中。
“啊!”
冷梧发出惊呼,好像撞到谁的胸膛。顷刻间,一股疏淡的气息萦上鼻尖,成熟又危险。
眼皮覆盖着药,她没办法睁开眼,不知道叶西风离自己有多近。可这样的味道,全嵘抱着她接吻时,身上也曾散发出。
“松开我,叶西风。”
冷梧意识到不对,转动着手腕,竟已被牢牢擒住。
“别动,一会就好。”他声音很低。
她虽然闭着双眼,却隐约能察觉,有一团高大黑影,正慢慢笼罩住她。妈妈的话在耳畔响起,难不成叶西风真是那样的人?
“嗯。那你快一点。”
冷梧轻声,药膏冰凉凉,涂在脸上时,如一汪清泉。痒意在逐渐褪去,可是周围却是闷热。
“我可以睁眼了吗?”
她问。
叶西风指尖一顿,蜻蜓点水般拂过她的唇,似是不小心触碰。
“小心,站稳了。”他松开手。
冷梧缓缓睁眼,药膏黏腻,导致视线模糊,不由脚底一滑。本以为会摔倒,腰却被一只手臂环住,然后稳稳落在一个怀中。
她眨眼,视线渐渐清晰。正好对上他的双眼,目光温柔,却如渊深深。她惊觉,这份距离有些太近。
近到什么程度?她完全靠在他的身上,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
此刻惟有呼吸声,悄然又悠长,凝聚在彼此唇边。
她蹙眉,明明叶西风不是处男,为什么这一瞬间,气氛竟变得静谧、安心。
“吃鸡蛋真的会过敏。”他低语,“我就不应该答应你。”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她轻声,气息吹上他的下颌。
叶西风垂眼,腰往后撤了一下,手却没松开。
“饭都凉了,我让人送新的过来。”
“不用……”冷梧微微转动身子,“快九点了,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女孩如风般轻盈离去,叶西风无奈一笑:“主人开始赶客了。”
“非也。”冷梧眨眼,带着几分打趣,“我这里庙小,没有适合叶总下榻的房间。除了我住的主卧,其他房间都没铺床单。”
其实有间卧室是全嵘的,她决不允许叶西风睡在上面。留宿太危险,这里没有Lisa,一切都不好说。
“那我回去了,你记得擦药。”他取过外套,认真叮嘱,“忍住别挠。”
冷梧送他到门口,纸袋塞在他手里:“知道了,注意安全。”
“不用还给我,都说了给你的。”
她坚持:“放回套房里吧,说不定哪次又过去了。”
叶西风只好拿回去,最后又叮嘱:“一个人在家,记得门锁好。晚安。”
“嗯,晚安。”
门被轻轻关上,两人就此分隔。
·
冷梧去阳台,让风吹散暧昧情愫。借着凉风,她逐渐清醒。
叶西风对她不是简单的提携情。刚才他的腰往后撤,别以为她不清楚。虽然没有碰到,但此举足以让她笃定。
妈妈说得没错,他无非是想养着她,作为工作之余消遣的好去处。逗他开心,陪他解决生理需求。想到这里,冷梧惊觉自己行为反常,靠在他怀里时,并没有产生抗拒。
于是她一夜没睡,打开点电脑查询。
为了寻求根源,她从国内找到国外,最后翻到一篇论文。里面提到,免疫蛋白的基因互补性强,会让男女产生情不由己的生理性喜欢。
这是身体基因在作祟。冷梧狠狠关上电脑,要让身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毕竟头脑和心里都没有叶西风。
此时已是凌晨五点。她打开手机,全嵘最后一条信息是——
【小梧,过敏一定要忌口!好好休息,千万别熬夜。晚安,亲亲。】
冷梧没有回复,侧头望向玻璃窗,上面倒映出一双眼睛,与十七岁时在画室那晚一样。
回到床上,手机放好。困意猛然来袭,她不知不觉陷入梦境。
叶西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在冷梧家中,她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任由他低头撷取那抹芳香。
然后一巴掌飞来,可他却不在意,反而捧起她的手:“疼吗?”
梦境在变换,下一秒变成樾景湾的沙发。冷梧穿着他的睡衣,长长的,宽宽的,他一只手掌就能越进去。
他她压在身下,半哄半骗道:“让我再亲一下。”冷梧就这样被再次吻住,这次却是接受的。
接受到,二人吻到床上,便是一段旖旎风景。
她在笑,在哭,在喘息,还在说:“叶西风,你弄疼我了。”
他猛然惊醒,待回过神,才惊觉自己做了个多么荒唐的梦。
打开手机,五点,外面仍是黑夜。接着来到浴室,试图用冷水冲净欲望。
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淋湿叶西风全身。可越是竭力压抑,那股欲望越是强烈。
此刻脑海中,梦里的冷梧在全面占据,那段旖旎春光像电影重现,不断地重映,一遍遍提醒他。
冷梧诱惑地笑:“叶西风,你想亲我吧?”
心里的恶魔在低语:“叶西风,你想亲她。而且,你不止想亲她。”
他冷水调回成热水,随后睁开眼,第一次做了个荒唐的举动。
水花中,她仿佛出现在面前,气息温热,像梦里一样与他缠绵,动情唤道:“西风,叶西风。”
他左手臂抵在浴室玻璃上,热气氤氲中,面容倒映在上面,隐隐约约,遮不住迷离的双眼。双颊潮红,呼吸急促,冷梧像热雾一样包裹住他,声音俏丽,让他难以自拔。
随着水流猛增,雾气中冷梧发出悦耳尖叫,微喘低低,抵在他胸膛上。
与此同时,叶西风也发出沉重低喘。
欲-望一滴滴,与水混在地上,流淌到地狱。
整理干净后,他重新回到床上,已是早上六点半。
这太荒唐。意识到不对,他开始翻阅资料。结果查遍论文,还真找到一篇英文文献。提到免疫系统基因密码,嗅觉会影响人类择偶。
叶西风看完论文,从科学角度来说,这是生理性喜欢。而她心理性和生理性都占了。
他喜欢冷梧耍小脾气,下巴一抬,高高在上。穿他准备的裙子,戴他准备的珠宝,站在他身边。
不禁扬唇,可突然之间,唇角弧度停止。那个叫全嵘的毛头小子,不仅牵过她的手,还吻过她。
又想到她会像亲他时,亲上小男友。他不自觉攥紧手机,显然已经郁气丛生。
十八九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好说。不过,那套房子是家里租的,有家长在,两个人异地,应该不会擦枪走火。
他打开微信,点开冷梧微信,顺势进入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寥寥数条,从高中到大学,并没有出现全嵘的照片。
其中有张合影,不施粉黛的冷梧与一个蘑菇头女生脸贴着脸,配文是:校考加油。
叶西风静静凝望这张面容。想到十四号是她生日。又听见今晚电话里,那个小男友说过来找她。
他见过全嵘照片,年轻帅气,青春活泼。与冷梧一静一动,似乎极为互补。
而且,小情侣似乎感情很好。
叶西风照片保存好,然后关上手机。他身子陷入床中,身上的睡衣,正是她之前穿的那件。
·
冷梧过敏得严重。医生说,只有远离过敏原才会好。为此停了三天做漆,情况果然有所好转。
孙妙妙传授经验:“可以戴两层手套,里面是食用手套,然后再套一层医用手套。这样没那么紧,还能再防止一层。”
冷梧认真照做,孙妙妙又说:“一旦做完漆,马上脱下手套,去空调吹一会!过敏最怕捂着。没办法,几乎每个人学漆,都会经过这一步。”
做漆并不容易,她第一步就遇到“致命”挫折。工作室里的学长说,之前还有人因为过敏休克,迫不得已转了专业。
乐教授好心安慰:“小梧,没将的。等你做个二三年,稍微有点抗敏性,过敏的严重程度就会下降。虽然现在我也会过敏,但只是冒几颗红点。”
冷梧连连说“知道啦,谢谢老师”,便脱下手套在空调前吹风。
距离过敏探望将件已过去三天。这几天里,她和叶西风没有再联系。她猜想,或许他也意识到,那夜的行为有些不妥。
正想着,手机提示铃声突然打断她的思绪。
【十四号那天,能否赏个脸,让我请你吃中饭?】
——十四号,她的生日。
信息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叶西风。
·
生日当天是星期二,全嵘下午才能赶过来。林苔发来生日快乐,却很快匆匆下线。
冷梧思索良久,最终删掉那些安慰句子,只发了一条:【寒假要不要来鹏城?我们三个去香港玩。】
但林苔始终没有回复。
叶西风约在这天用午饭,却没有明说是给她过生日。来接她的人是小汪,两人浅薄地寒暄一句。
冷梧坐在车中,支着下巴看风景。
景色一晃而过,她的灵魂也随之抽离。自己放在上帝视角,默默观察着“冷梧”这具身体的一切行为。
在自我灵魂的高处,她发现这场博弈,自己的筹码少得可怜。除了脸与年轻,再无其他。
她不过是一个学生,想要成名,该花多少年,叶西风能等多久?
商人的时间就是金钱。
冷梧闭上眼,忽觉一阵疲惫,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冷小姐?”
有人在呼唤。
她睁开眼,发现已经身处静谧园子中。小汪客气提醒:“冷小姐,已经到了。叶总在里面等您。”
“谢谢。”冷梧打开车门。侍应生微笑着引她入内。穿过洞门,走进院中,最后越过长廊,侍应生轻轻推开门。
叶西风穿着藏蓝色风衣,衣领微竖,看起来理智沉稳。坐姿端正,好像多久都等得起,“过敏好得差不多了。”
冷梧在对面落座:“谢谢。”
服务生端来菜谱,他照例让冷梧先点。这是一家粤菜馆,她随意点了几道,他又添了许多。
屋里摆着秋菊清供,一道四扇金箔屏风泛着旧光,衬得那紫瓶绿菊,如天上仙境。屏风延续到叶西风身后,他坐在屏风前,宛如入画古人。
气氛平淡静默,冷梧不急开口,含蓄地交叠双手。
“打开看一下喜欢吗?”他打破沉静,送上一个精美包装。
Graff的烫金标识映入眼帘,她先是道谢,然后打开盒子。虽然当面拆礼并不礼貌,但送礼之人的小要求,自然可以答应。
是一条水滴形状的钻石项链。梨形主石款,经典优雅,围镶的钻衬得主石闪如繁星。
“为什么送我这个?”她笑。心里却不大看得上,如果是全嵘所赠,她会感到高兴。可叶西风……付出与收入要形成正比。
“今天是你生日,”他温声,“十九岁生日快乐。”
冷梧保持笑意,他果然知道今天非比寻常。
在一个女人生日当天,送上一条项链,寓意不言而喻。对于高位者而言,她也许只是其中之一。
玩玩而已,供人消遣。
只是春风一度,价值万元的一夜情。
“叶西风,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婉拒,很快做出决定。
他没有意外,脸上总是从容。一个古朴的匣子推过去,“那就收下这个吧。祝你学业有成。打开看看。”
冷梧打开匣子,发现里面躺着一枚印石。
极致的沉静浓绿,暗藏一抹黄。颜色沉稳均匀,静默深邃。玉料无绺无裂,正所谓良玉不雕,故只做成素面朝天的方章。
轻轻举起,方章手感如一块凝结油脂,不粘不滞。底部刻着两个字,端正素雅,正是“冷梧”二字。
是她的名字。
“学艺术,做作品,总该有个章。”叶西风温声,“这个颜色很适合你。玉料不贵,就收下吧。”
这份礼物倒是送到她心坎上。他说玉料不贵,她却不大信,好玉与杂玉的区别太过于明显。但着实喜欢,转念一想,便大方收下:“谢谢你。”
“喜欢就好。”他说。随后不再交谈,像往常一样安静用餐。
饭局结束后,两人并肩而行。长廊下,落叶卷上台阶,寒风来袭,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带着暖意的外套轻轻盖上她的身子,就像初遇的那件大衣。
“下午有课吗?要不要去公司,晚上回山庄用饭。”他低头笑。
冷梧脱下风衣,缓缓递回,言词礼貌:“不用送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必和我客气。”他并没有接。
一片梧桐叶悠悠飞过,她突然说:“我得去接机。他下午的飞机,来陪我过生日。”
叶西风稍稍扬眉。
“叶先生,我有男朋友。”她改了口,轻声挑明,往前走了一步,“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私心
小汪开车回公司, 车与她擦肩而过,叶西风坐在车里,手机震动, 是颜澈的电话。
“印石送出去了?四五十万的析木玉,你催得急,光工费就花了不少。冷梧收了没?”
“收了。”
“那就是成了, 恭喜恭喜, 终于不是孤家寡人了。”
“没成。”
过了好一会,颜澈大笑:“西风,你就不该送印石。现在的女孩都喜欢奢侈品,送印石,不如送同价位的爱马仕。”
叶西风无奈:“她不缺。”
颜澈啧啧称奇:“什么都不缺,那可很难追。当物质满足后, 只能追求精神上的共鸣。追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谈恋爱不是做生意。你要拥有不可替代性。钱不过是一堆数字, 你有钱,别人也有钱。”
“我知道。”
“对了。你们都相处这么久了, 她对你就不动心?按理来说生日多好的机会……你就不应该挑大中午, 应该晚上再表示。”
叶西风沉气坦白:“她有男朋友。”
“你撬墙角啊?”颜澈无比震惊, “难怪没成,有道德底线的人都不会答应。人家的心根本不在你这!”
叶西风扬唇:“在商界里,没有这种说法, 只有输赢之论。”
颜澈点评:“你还真是道貌岸然!”
“我当你是在夸我。”
那幅画还没裱, 落款印了他的章, 却少了冷梧。既是共绘之作,就不能缺任何一人。
忽然,一片梧桐叶落在车窗上。他凝神, 见它迎风离开,霎时飞向自由的天地。
冷梧踩着落叶来到机场,今天背的是大包,正好装得下木匣子。全嵘订了九百九十九朵白玫瑰,摆在西餐厅包厢中,等待着城堡中公主的轻抚。
他捧着她的脸,心疼道:“竟然这么严重。能吃蛋糕吗?还是先不吃了。”
阳光骑士安慰着公主:“你还是很美,亲爱的小梧。”
庆祝完生日,玫瑰花太大,根本带不走。全嵘无所谓,“就放那吧,它的使命就是让你见一眼。”
回家后,全嵘拉着冷梧来到镜前,送出礼物:“小梧,生日快乐。”
她慢慢睁开眼,钻石一瞬间晃进眼中。梨形主石,四周镶钻,熠熠生辉。竟然是一模一样的项链。只不过全嵘这条,比叶西风的小一点。
冷梧屏住呼吸,命运竟如此巧合。
全嵘绕到她身后,小心地拨起秀发,贴心为她戴上。
“小梧,你应该像这颗钻石一样,永远熠熠生辉。我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无比适合你。”他真心赞叹,“我不想送你的生日礼物是花家里的钱,所以接了商演,这是自己赚的钱。”
冷梧一瞬间错愕。搭在她肩上的手修长白皙,应该在音乐厅演奏才对。
“自从那件事后,我明白只有自己有能力,才能完全保护你。”他弯下腰,头轻轻贴着她,“小梧,我会给你更好的生活。等毕业后,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冷梧凝视着镜中自己。与全嵘结婚吗?十五岁相识,从同学成为恋人,再步入婚姻的殿堂,仿佛是顺理成章的人生。
她轻抚胸前的钻石,这一刻,全嵘的真心比它更璀璨珍贵。
可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回头吻着他。
全嵘在吻中问:“你现在开心吗?小梧,我希望你一直开心。”
“开心。”冷梧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胸前,“你听,我的心是不是在跳。”
她领口虚虚,他的掌心陷进去一半,他蓦然红了耳尖。
“因为你来给我过生日,所以我很开心。”冷梧弯弯眉眼,“比起高中,我现在过得很高兴。”
全嵘低下头,两人额头抵额头。他声音很轻:“你开心,我也开心。因为这份开心,是我带来的。”
冷梧捏捏他的耳朵,发现烫得要命,“傻瓜。”
“我是小梧的傻瓜。”他话音刚落,又与她吻在一起。两具毫不遮掩的身体纠缠着,滚烫,纯真。这个吻将两人带进另外的天地。年轻胸膛里,两颗心在同频跳动。
“全嵘,”冷梧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肩膀,“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就是你十九岁后的第一天。”他目光真诚,“小梧,我会对你负责。”
她却用指尖盖住他的唇:“嘘。”
全嵘顺着她的手吻下去,气温极速升温,年轻的心气充盈着房间。他从冷梧身上挣扎着起来,从床头柜摸出安全套。
因为紧张,他好几次都没戴上去。手忙脚乱后搞定,再重新压上。下一秒,烟花声响起。房间没有关窗,在盛大的烟花中,绽放成年后第一次花火。
“正是巧了,现在是十一点十四分。”全嵘刚好看向电子闹钟,“竟然在放烟花。”
冷梧无心回应这句话。全嵘莽撞,毫无章法地冲击。两个稚嫩的探索家携手,闯进未知的新世界。
她说不出是何感觉,当全嵘占据身子时,一种奇异的愉悦冲击大脑,整个人如飘在云朵中。
“你听,烟花还在放。”
全嵘知道外面是何等绚烂。可无论多美丽的夜景,他都不想观看。
“烟花不及你。”
两人拥有彼此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夜晚。是初恋,美好的初恋。
全嵘喜欢吃软桃子,慢慢剥开外皮,淡粉色的果肉一掐即化,汁水盈满手掌。品尝完正面,转到背面继续。是青涩的甜……
翌日,全嵘睡醒,发现身边人还没醒。翻身搂住她,依恋地抚摸她的肩膀。
她察觉到动静,朦胧地睁开眼,含糊一声:“好困。”
“那就再睡一会。”
冷梧抱住他,“睡不着了。想看看你。”便认真打量全嵘,头小脸小,五官硬朗,相当立体。笑起来阳光灿烂,扑面而来的少年气。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要是有星探挖你进娱乐圈,你会不会去呀?”
全嵘笑道:“不去。进娱乐圈太忙了,都没时间陪你。再说,我想好好弹钢琴。”
“那毕业呢,你会不会出国?去欧洲深造。”
他认真思索:“会去。但我会带上你一起去。我们可以移民。”
冷梧捏他的脸,语气不自觉带上俏皮:“万一我不愿意去,我们变成异国恋呢?”
全嵘被问住了,再次认真思考:“那我等你,等你一辈子。等到你愿意。”
大不了就等,总能等到那一天。
冷梧摩挲着他的耳垂,试探着问:“毕业之后,如果我要去留学,你会支持我吗?”
全嵘很肯定:“那你去。毕业后我就向你求婚。小梧,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冷梧一颗心,就这样被他的阳光照得暖洋洋,“到时候再说,万一你反悔怎么办?”
他去亲她的脸:“我不会,才不会。”要和小梧好好的,这辈子都好好的。
小情侣初尝甜蜜,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每次发誓是最后一次,然后又破誓打脸,继续亲上她。
冷梧脸颊微红:“全嵘,你坏。”
全嵘撑在她身上:“对,我坏。”
好不容易停下来,已经是晚上八九点。冷梧洗好澡,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妈妈。好不容易停下来,已经是晚上八九点。洗好澡后,她决定将这件事告诉母亲。
刘棠笑:“妈妈恭喜你,成为一个体验过男人的女人。是什么感觉?喜欢吗?”
“很奇妙……”冷梧脸红,“我很喜欢。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祝你们谈恋爱开心。一定要做好措施,保护好自己。你现在才十九岁,不能怀孕,知道吗?”
冷梧点头:“放心吧,我们都做了措施。”她慢慢扬起唇,走到卧室里,全嵘在呼呼大睡。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如同戳到粉色泡泡。
她并不想背叛他。
·
第二天有课,她返回学校。全嵘也飞回羊城。趁课间休息,在朋友圈发了张合影,正式公开恋情。照片中,全嵘揽着戴着钻石项链的她。点赞量暴增,下面一片祝福。
她竟从谈星口中得知,那晚有全城烟花,盛大至极,如星河般璀璨。
“十一点十四分开始放,放了挺久的,差不多一个小时。”谈星凑过去,“你当时在干嘛?”
冷梧欣赏朋友圈:“和全嵘过生日呢。”
“会不会是你男朋友放的?虹科欸,全国首屈一指的科技公司。这点钱对他来说,洒洒水吧。”谈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话让她一怔。全嵘的声音响起——正是巧了,现在是十一点十四分。
她知道全嵘有张不限额的卡,是家里给的。为了让她开心,竟然……做到这个地步吗?
冷梧摸摸项链,钻石忽变沉甸。谈星还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条朋友圈,叶西风也点赞了。
是深夜两点五十分。
此后,两人再未见面,微信也断了联系。妈妈的话犹如在耳:“有钱人陪女学生玩,带去见世面,不过是消遣!”
兴许叶西风和普通男人一样。冷梧一笑了之,安心学漆,和男友打打闹闹。各种邀约依旧不停,甚至更加热切。但她一概以学业繁忙婉拒。而他们好像并不知道,她与叶西风很久没有再见了。
过敏反应慢慢消失,但冷梧眼角周围还有一大圈红。
学漆的材料贵到让人惊讶。孙妙妙的洒金杯子,用的是真金粉,“为了保证作品完美,当然首选真金白银。不过平时练习用的金银粉,可以先买假的,没必要浪费钱。”
各种大漆价格琳琅。如果买日本的,小小四十克就要上百。孙妙妙让她先买国产,但不要买腰果漆。
“腰果漆便宜,却是合成漆,味道很呛,而且对人体不好。”孙妙妙不愧是大师姐,“髹漆笔买一套好的,可以用很多年。每次你用笔上完漆,一定要及时用橘子油洗干净,然后在保鲜膜上滴花生油,完整包裹起来。不然笔第二天会干,这笔就报废了。”
笔、刮刀、生漆、色漆、打磨纸……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几千块放在一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具盒。
全嵘在这上面没得说,统统报销。
“这还算少的,做漆只会越买越多,因为工具太多了。”孙妙妙笑道,“加油啊,先把基本功打好。”
学艺术就是无底洞,特别是传统手工艺术,钱花得没有上限。
孙妙妙准备读博,她靠着乐教授的资源,读书期间也卖了一些作品,大多是小物件,什么葫芦、手镯、漆珠。
“大件不好卖,本身成本就高,做一个动辄上万。做出来收的人少,”孙妙妙抱怨,“只能做些小东西,将价格压低,一个小葫芦买个几百块,时间成本都不够。”
这似乎是手工艺人的难处,有价无市,如果没有内幕资源,几乎销售不出去。
“我要考东艺大的博士,日本卷得要死,还不一定能竞争过人家。”孙妙妙叹气,家里供她留学卖了一套房子,几乎是赌上命运,“若是考上了,我不打算回来。”
冷梧好奇:“为什么?”
“在国内没出路。”孙妙妙坦然,“日本漆艺下沉市场大,他们已经习惯用漆碗吃饭。而国内不了解的人,生怕漆碗有毒,吃了会过敏。去读博士,我还要拿到永驻,一定要留下来。家里为了我,花费太多钱。在日本尚能拼一把,说不定能出头。可回国后,怕是学费都赚不回来。”
冷梧没想到漆艺的就业前景如此萧瑟。或许不是萧瑟,而是从来没火热过。
“好好一个非遗文化,结果会手艺的人饭吃不饱。”孙妙妙苦笑,“日本漆艺目前是一流。虽然漆艺起源于我国,但论技术和经验,日本继承了中国古代的精华。更何况,我们曾断代过,而它们早已远超我们。国内高校几乎难以与日本院校进行竞争。”
几人唏嘘难言。更令人唏嘘的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漆器起源于中国,可国际代称却是“japan”。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敢提及,生怕愤懑溢出胸膛。
这不过是一群理想化的纯真少年。
也许当初入学时,每个人都幻想着扬名立万,扭转乾坤,将心中热爱变成现实。
乐教授听见前话,同样无奈地说:“我是东艺大博士,深知里面的差距。小梧,如果你决定走漆艺这条路,老师建议你去到日本留学。但学漆不是一件容易事,不仅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还须磨练心志。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能坚持吗?”
冷梧当然点头:“我第一次见到漆器时,那种永恒之美,深深镌刻入心中。我不怕过敏,要想成功,就必须得付出。”
工艺美术每一届学漆的人都不多,能有二十个就顶破天了。二十个人中,起码有三分之二的人,毕业后就会立刻改行。
剩下的三分之一,经历过市场打击后,能为继续为梦想发电的,恐怕一个都不剩。
学长白浩说:“等毕业了,我就去考公。做漆没有出路,我没有乐老师那样的家世,能支持一路做到教授。”
他的作品很优秀,经常在比赛中得奖,可是一个都没有卖出去。
“我不想做那个大老板喜欢的东西,俗气。”白浩落寞又坚持,“我只做自己认为的艺术,能获奖却不能变现。”
明明大家都热爱漆艺,却在面对现实时,残酷又无奈地与梦想分道扬镳。
仿佛没有足够的钱,就不能继续往下走。
“做这一行,大器晚成的人也有。熬出头得花多少年?我是喜欢漆艺,可我更要吃饭。”另一个学长裴恩说。
任何通往理想的阶梯,都是努力与金钱铺垫而成。
“不仅是漆艺,小众的传统艺术一样很难有出路。陶艺算是下沉市场大的,能简单上手,有体验课。可漆艺,光是会过敏这一条,就劝退了不少人。”孙妙妙补充。
不仅是漆艺,国内的其他传统手工艺在不断被高科技所冲击。工美专业中,除了漆艺,还有蜡染、玻璃、剪纸、贝雕等传统艺术,却都在慢慢消失。
鲜少有人会耐心等一个作品,也许等几个月,也许等好几年。
当车马不再慢,传统文化如何跟上时代的脚步,不被时代所抛弃呢?
那枚漆艺书签一直被她珍惜安放,冷梧时不时会拿出来摩挲。发出轻叹:“小苔,你如愿以偿了吗?”
她真的,好想她。
·
眨眼十二月来临,栖霞山红枫漫天,层林尽染。栖霞丹枫,古刹长空。孙妙妙许下心愿,而冷梧没有许。
“十二月底叶子会掉光,如果运气好,可能会下雪。”孙妙妙笑道,“雪落秦淮河,才是画中金陵。”
两人差了好几岁,却意外成为朋友。对冷梧而言,孙妙妙亦师亦友。
这位师姐教她基础的八大技法,髹涂、描绘、镶嵌、刻填、磨绘、变涂、推塑、雕漆,不过冷梧只学了前面三个。
“不要急,慢慢来,头三个都能学两三年呢。”孙妙妙笑。
所谓素髹,是指漆器被单色覆盖,看似简单,却最考验功力。胎体一定要平,刷漆时不能厚也不能薄。其实不算精细教导,大多当个体验课。孙妙妙重点教她如何做好那块小漆板。
乐教授有时候会过来指点,“你看,你这块地方布没裱平,没裱平的话,到刮灰那步会非常麻烦。因为不平,你就要一直填平,反反复复,如何才能到最后一步呢?”
裱布是用麻布、夏布,或是寒冷纱等布,根据器物的大小,初始厚硬度,选择粗细不同的布进行裱贴。用生漆与糯米糊混合,涂在器皿上,再与布进行贴合。
“有点像贴春联。”冷梧一笑。
乐教授示范了一遍,“对,就跟贴春联差不多。春联是新生,是一年之基础。裱布也是一年之基础,好好干。”
冷梧推翻重来,从头做起。
这一块小漆板,一做就做到了年底。
乐教授倒是不急,还细心叮嘱:“基础功一定要打稳、打牢。我在日本学漆时,还要从自己做工具学起,光素髹就学了两年呀。老师觉得合格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冷梧惊叹,突然觉得这块小漆板,与乐教授的付出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工作室氛围很好,大家都倾囊相助。大抵是觉得,多一个人会做漆,这个手艺兴许能流传下去。
小小的漆板,却是工作室所有人的心血。
冷梧站在荫房里,默默祈祷:小漆板,等新的一年,我一定将你完成地做出来。
离开荫房,她脱下手套用橘子油洗手。过敏时好时坏,反反复复。手腕留下一小块疤痕,经过时间的沉淀,变成了浅褐色。
洗干净手,重新拿起手机,发现叶西风半小时前打了个电话。
她并不打算回拨,如果有要事,对方一定会拨来第二个电话。
下一秒,信息弹窗出现“叶西风”三个字。
【冷梧。明日是今年最后一天,爷爷邀请你来老宅过节。】
既然是叶老邀请,她不会拒绝。次日下午,走出小区门时,见他靠在一辆低调的飞驰边,绅士灰大衣衬得身形颀长。
“让您久等。”冷梧走过去,大方开口,“叶总,好久不见。”
叶西风闻声抬眼,仍是带笑,卧蚕浅浅浮现:“没等多久,我也是刚到。过敏好多了。”
“谢谢,运气好,没有留疤。”
“上车吧。”他礼貌地为她打开车门,冷梧意外他是自己开车。
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她身子一侧,淡紫色大衣领口露出隐约火彩。
“男朋友送的?”他问。
冷梧将身子转回去,笑道:“嗯,他和你眼光一样。”
“很衬你。”叶西风赞美。
“谢谢。”
阔别一月有余,回到最初时的客气。
临近年底,鹏城的项目,国外的合作,让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还是前天,才从伦敦赶回宁城。
老爷子重视元旦,他无论如何也要回来。回到宁城第二天,就联系了冷梧。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理人。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一个多月前的:【我已到,等你来。】
叶西风余光一瞥,她瘦了,下巴变尖,脖上的钻石与身上大衣很是相称。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开车回山庄。
冬日的山庄别有一番风景,长廊灯笼换成了红色,看着喜气洋洋。先去紫玉堂见叶老,老人家精神抖擞:“冷梧来了啊。”
她礼貌问好,又闲话两句,方才和叶西风离开。从紫玉堂到正厅有一段距离,互相无言,唯有脚步声轻轻。
“最近在学校……”叶西风挑起话题,却被电话铃声打断。冷梧面露歉意地举起手机,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柱子上接通。
“你不是要回家吗?怎么跑来宁城?”
“这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新年,我当然要和你过啦!”
不久前全嵘说,家里让他回鹏城过元旦。她没想到男友会飞过来。
“伯母知道你过来吗?”想到全母,她不自觉抿唇。
“不知道,我当然不说,说了就出不来了。”全嵘无所谓。
“你几点的飞机?”
“晚上八点,十点半左右到。不用来接我,我直接去小区。”全嵘早已安排妥当,“放心吧,我在家用过晚饭,马上就赶过去。”
“好呀,那我在家等你。”
其实全嵘能来,她特别高兴。在异乡,两个同乡人能一起度过元旦,如何不算是一种惺惺相惜。
等挂断电话后,冷梧走回去,“不好意思,来了个电话。刚刚你说什么?”
叶西风笑:“没什么。就是问你,最近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有课就上,没课就去工作室。”她如实回答,“周末在家睡觉。你呢?”
“最近工作忙,没几天在宁城。前天才从伦敦回来。”
冷梧觉得他像是在解释,但没接着话往下说,反而提起另一件事:“你不在宁城的这段时间,他们约我去玩,我都没有去。”
“为什么不去?”叶西风侧目,笑得和煦,“想玩就去。我不在,叫颜澈陪你也是一样的。”
“我怕别人误会我和颜总。”她坦然,“再说,要是别人从我嘴里套话怎么办。”
“那下次我陪你去,好不好?让你玩个开心。”
冷梧慢慢往前走,“您这么忙,还是算了。”说完,侧过头欣赏山庄冬景。
他跟在旁边,低低一笑:“因为我最近不在宁城,生气了?”
她脚步一顿,很快继续往前走,“没有。您贵人事多,我不好意思叨扰。”
见她头也不回,他轻笑道:“我事多不忘。宁艺‘贵人’多忘。”
冷梧这才想起来,聊天对话框最后一句,是叶西风发的,她连个“到家了”都没回。扭头,却戏谑地倒打一耙:“那你生气了?”
两人停下,他往右走一步,站在她面前,声音低却温和:“一个半月不说话,要是今天请不来你,还以为我们在冷战。嗯,冷大小姐?”
她目光往下一瞥,见彼此的鞋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嗅到一点疏淡,清冷,糅合了青皮橘子的味道。
冷梧聪明地避开前话:“我有一件大衣,你还记得吗?当初赶飞机,着急忙慌的,不知道掉在哪里。如果碰巧在你车里,能不能将它还给我?”
叶西风颔首:“我让人找找。”
“谢谢。”她非常客气,为了缓解气氛,装作随口一问,“等下还有客人吗?我可以自己逛逛,不打扰您待客。”
“好端端的,跟我这么生疏了?”叶西风笑,“我们不是朋友么。”
作者有话说:
小梧和全嵘还有两章分手-文章中后期涉及中、日、韩三guo漆艺差距,再次申明不要上升到guo家层面,仅仅探讨漆艺这一文化-文里的“东艺大”并非日本现实的“东京艺术大学”,所有涉及漆艺的日本高校均为虚构。不存在影射任何日本现实高校、日本现实漆艺界的言论。
第26章 雪落
冷梧抬起下巴:“没有, 你误会了。”
“还说没有生气。”他的笑声几乎要落在她的眼上。
那她索性顺坡而下:“我没有回你,难道你就不能来找我吗?”说完,目光一低, 落在男人胸膛上,突然想伸手一戳。
“是我不好。”风一吹,将他的话拂进她耳中, 语调缱绻, “应该把你带去伦敦,这样你就不会生气。”
冷梧手指一缩,藏回衣袖里。忽觉索然无味,带她去伦敦,是想随时解决他的生理需求吗?还真是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还要上课,不能陪你工作。”她转过脸, “你也不能陪我上学。”
两人总算继续往前走。他说:“那以后放学, 我让司机去接你, 陪我在公司工作。或者我下班早,就去学校接你。好不好?”
冷梧分去一个目光, 半开玩笑地大胆说:“你这样, 让我以为你在追我。叶总, 我们不是朋友么?”
叶西风无奈一笑:“小嘴字字珠玑。”
“谢谢夸奖。”她得意地扬眉,“你还是先走吧,说不定还有别的客人。等下我自己去饭厅。”
“没有别人。”他温声, “今晚只有你一个人。”
晚六点, 按时用饭。虽然只有三个人, 但家宴隆重。这是冷梧来山庄吃得最正式的一餐,每人身后侧都站着一名用人,不说话, 却很机灵。
先是上餐前小吃,每人一匣,九格中有干果、鲜果、蜡味,尖尖翘翘铺在一起。
因是餐前,还能说会话。叶老问了冷梧的学习,她一一回复。
待小食匣撤后,宴席开始,再上了一匣九格小吃,品类与先前不一。随后又上了冷菜,一个中年男用人领头,上一道菜念一句贺词。在山庄,菜不是用道,而是用盏。
“一盏笋煨火肉,嘉节品笋,火肉相煨。恭祝诸君,节节高升!”男用人高声。
全餐仿着《随园食单》定制,佐餐茶是碧螺春,消食利己,又不抢食物风味。清口茶是玉兰花茶,清新淡雅,刮腻通窍。
吃新菜,撤旧菜,每人一盏,完全是分餐制。用人负责夹菜,客人不必伸手动长筷,避免大张大合。
冷梧第一次见如此郑重的礼节,但叶西风已习以为常,她只得暗中观察,默默学着如何用餐。
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离开饭厅后,她看了眼表,发现吃了快两个小时。一吃完就离开,这不合规矩,刘棠教过。
“我们去别云馆。”叶西风领着她在山庄穿行,“等会有昆曲,过去听听。”
冷梧说好。同时在心里盘算,再待半个小时就走,先过去再说。
山庄路太过于复杂,她只能跟在他身边。廊下灯笼亮着,光影朦胧,路像是若隐若现。叶西风在里面,她在外面。
明明这段路是直线,可她却越走越离他越近,最后不慎撞上他的肩,手背也滑过他的手。
“挤我。”叶西风无奈。
“我没有,”冷梧辩解,“一定是这路太窄。”
两人肩碰肩,她正欲往旁边退,可手却被忽然握住。
“我怕你摔跤。”灯笼光下,树影斑驳。两人双脚落在亮处,贴合的手却掩在黑暗中。
他说:“今年最后一天,可不能摔了。”
冷梧轻动手指,他仍稳稳握住。这双手温暖,宽厚有力地托着她。
忽然间,她想到车里不慎搭上的手,以及此刻叠在一起的掌心。
脚步重新启程的瞬间,他指尖一动,在两件大衣中,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交扣。
冷梧被他牵着往前走,一时什么都没说。
“喜欢吗?”
“嗯?”她侧目,见他笑意温润。
“那场烟火。”
冷梧轻轻扬眉:“原来是叶总放的。”秉承着人性本恶的理念,她往最坏处揣测,如果收下项链,也许那场烟火,是在叶西风床上观赏。
她在心里嗤笑:还挺会玩,斯文败类。
“给你过生日放的。”叶西风心平气和问,“喜欢吗?”
“叶总的好意,自然欣赏。”她有点打官腔,“诚惶诚恐。”这样的烟花他会给她放,也会给别人放。
“油嘴滑舌。”他失笑。
两人亦步亦趋,走过拐弯处时,一枝粉蕊红瓣探入,渐渐暗香浮动。
“竟然有早梅。”冷梧不由在梅花前驻足,“像是刚开没多久,花骨朵小小的。”
叶西风凑近去瞧,依旧没松开她的手。隔着花影,他望见对面走过的用人。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冷梧饶有兴致,“这首诗很有骨气。”
他侧目,见月光下她面容皎洁。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一抬手,就能拥她入怀。
“花中四君子,梅花傲霜而开,世人都赞骨气铮铮。”他很捧场,接她的话。
冷梧余光一低,见交叠在一起的手。已经一路牵到光明大道,可他像是不愿放手。
“骨气铮铮。可这个世界,不是‘人贵在自重’就会被尊敬。”她笑,“尊敬你的人,是本身修养就好。不尊敬你的人,反而会将你的自尊当成下酒菜。”
“谁嚼舌根到你面前?”叶西风沉声。
冷梧云淡风轻,“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您大手一挥,可我将来还要在宁城混。我与您是朋友,但公道从不自在人心。”她语气平静,借机从他掌心中抽出手,轻拂过梅花,“这花开得真好。”
叶西风笑笑:“喜欢折一枝回去。”
冷梧松开手,暗香残留在掌心中,心想:如果带回去,岂不是成红杏出墙了。
“我的小家可没有汝瓷宋瓶用来清供。”她闲闲说笑,“再说,折花花易凋,还是留在这里好,能开一个冬季。”
她说得客套,于是叶西风换了个话题:“一个人住还习惯吗?注意安全,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或者给Lisa打电话。”
“挺好的,清静。没人打扰我,我也不去打扰别人。”冷梧话里有话,一笑又一笑。
叶西风侧目,见她玩心大发地掰下一小截枝木,在指尖不停把玩。
“今晚留在山庄吧,等零点跨年。在西院给你安排了客房,你一个人住那边,让文妈陪你。”
冷梧见他一脸正色,不由眨眨眼。
“明天颜澈会过来,你们不是认识么?晚上去颜家吃顿便饭。他妹妹正好回来了。”
冷梧眉心一动,明天元旦,叶家势必有不少人情往来。她不能一直待在西院,这是无礼之举。可一出来,就得站在某人身边。
“除了颜总,还有不少人吧?”她回过味来,婉拒道,“既然是来拜访您和叶老的,我一个大学生,这种正式场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还怕怯场?”叶西风打趣,“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冷梧抿出个笑:“如果说错一两句话,人家看我是大学生,当然觉得无伤大雅。可我不想给您和叶老添麻烦。”
他忍不住扬唇,她还真是王熙凤,水晶心肝玻璃人。伸手拂梅,含笑道:“生分了。一口一个您,像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吧。那明晚我去接你,我们去颜公馆吃饭。”
冷梧将头发撩到耳后,“我男朋友今晚过来,我们元旦约在一起玩。谢过您的好意,还请您代我向颜家长辈们说声新年好。”
叶西风手指一顿,从梅花上移开,“你男朋友,在哪里上学?”
“他在羊城上学,是弹钢琴的。”冷梧扬笑,“在星海音乐学院。”
“好学校。有空见个面吃顿饭。”叶西风赞道。
“您这样像娘家大舅哥。”她自然而然笑出声,将手放回口袋里,“是想给我掌掌眼?放心吧,他和我是高中同学,知根知底,人很不错。”
他失笑,心里揣摩这个称呼。大舅哥,娘家人,看来她心里门儿清。
“我得回去了,我男朋友来找我过元旦。叶总,谢谢您和叶老的款待。”她从善如流地说。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他颔首。红色花草灯笼下,面容似春雪融融,“冷梧。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她望着灯笼,上面的花纹影影绰绰,浮动在男人眉间,显得无限柔情。
“新年快乐,叶西风。”
他笑意浅浅,送她到通往地库的电梯前:“一路平安。”
电梯门关上,冷梧身影消失。叶西风折回长廊,月影竹柏,像流水剪影一样照在白墙上。
叶老站在廊下,望着悬挂的雀儿。笼中雀,冬日景,为一雅趣。通红的灯笼挂在祖孙二人头上,燃得正旺时,细雪簇簇飘来。
宁城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来临。
月光中,白雪飘落,像湖水般波光粼粼。山庄黑瓦被雪渐渐覆盖,灯笼上也落满了细雪。
“冷梧回去了?”
“嗯。刚走没多久。”
“挺有分寸。”叶老负手而立,“你想抬举她,我没异议。就是年纪太小,树大招风,小心被诟病。”
“我不在乎。”叶西风断然。
叶老瞥去一眼:“你杀鸡儆猴,反倒坐实。”
“爷爷,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他笑笑,面容依旧温润。
“事出有因,暂且不表。”叶老话锋一转,“下不为例。”
他微低下头:“您说得是,我会处理好分寸。”
老人家逗雀,见雀儿轻啄笼子,“在一起多久了?”
笼中雀轻扑翅膀,叶西风移目到红灯笼上:“不多不少三个月。想着稳定了,元旦带她见见人。”
叶老不言,等雀儿转过圈,在啄鸟食时才开口:“见见人也好,等以后走到结婚,总要应付各种场面。等谈后半年一年,再带回来正式吃个饭,爷爷好给见面礼。”
他笑而不语,忽然摩挲起指腹。
“对了。鹤桦的忌日快到了,去好好烧柱香吧。”叶老声音沉寂,像无声雪落。
叶西风笑意消失,“嗯”了一声,再无他话。那红灯笼一晃一晃,就像宗庙中的香烛,亮无温度,红得幽暗。
爷爷慢慢离去。他仰起头,见细雪渺渺,忽然莫名喟叹。
这场雪,竟然在她走后才下。
雪落金陵城,天地白茫茫。同一场初雪,不同的心境。
南方孩子几乎没见过雪,冷梧坐在车里,兴奋地望向窗外。这座古老的六朝古都,因为风雪重回历史,带着千年回忆,朝她扑面而来。
冷梧冒雪回家,在玄关处照镜子,脸被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晶莹雪花。她一笑,像树叶一样簇簇落下。
“滴”是密码锁解开的声音。门被推开,全嵘也满身是雪。
“小梧!”
他穿着黑大衣,脖上系着围巾,一双眼睛格外清澈。连雪都来不及拂,一把扑过去抱住她。
“你出去啦?”全嵘将下巴抵在她脸上。
“嗯。”冷梧眉眼弯弯,“去叶爷爷家吃了晚饭。”
全嵘不由想到那个男人,但现在女朋友在怀中,他压根不再担心。甚至还问:“好吃吗?”
“好吃,但是吃得好累。”冷梧回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他们家规矩好多,得等叶爷爷开口,才能接着话说。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还不能玩手机。”
全嵘笑出声:“这也太折磨人啦!”
“还是我们在一起好。”她将下巴抵在男友锁骨上,“轻松自由。”
两人像跳华尔兹一样,她踩着全嵘的脚,而他抱着她,一点点移步到客厅。
“宁城下雪了。”
“我们两个都是雪人。”全嵘笑了,“雪人在跳舞。”
冷梧打开空调,脱下大衣,雪慢慢变成水,湿答答从发上滴落。
“我要去洗澡。”她想从他怀中离开,他却忽然一拉。隔着大衣,两个人紧紧依靠。
全嵘在笑,眼睛炯炯有神:“小梧,我好想你。”
明明上礼拜才见,可每次见面,他都会说这句话。
“我也想你。”冷梧温柔回应,却转动眼珠,语气迟疑,“你偷偷跑出来,伯母不会说什么吧?”
“不会!”全嵘信誓旦旦,“有蒋叔帮我打掩护,我妈一时半会察觉不到。”
蒋叔是他的专属司机,她听后点点头。暖意在室内蔓延,钻进两人怀抱中。他的心跳得很快,哪怕隔着大衣,她都能听见扑通声。
窗外的雪愈发盛大,可是室内却逐渐升温。
两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着元旦晚会。冷梧将头靠在全嵘脖间,忽然无厘头说了一句:“你穿白色真好看。”
全嵘身上是白色毛衣,“那我以后天天穿白色。”
只有小情侣,才会莫名其妙说彼此能懂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开始响起新年倒计时:“10、9、8、7、6……”
在倒计时中,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小梧,我爱你。”
十九岁的少年,认为眼下的感情就是爱。他将最真挚、最纯粹的心奉上。在“3、2、1”计时中,随着室内、室外,共同响起震耳欲聋的“新年快乐”,全嵘吻上冷梧。
新年的零点零秒,就这样在初恋的吻中启程。
“砰——!”
在烟花中,两人再次慢慢靠近,吻在一束灿烂的火花中定格。
元旦第一天,小情侣准备去打卡网上很火的咖啡店。
两人穿着情侣装。一样的白色大衣,一样的巴宝莉围巾,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漫步在颐和路上,四周黄墙里,藏着一栋栋民国建筑,封存了时光旧韵。
一辆红旗从其中一道门中驶出,冷梧侧目,并不是叶西风的车牌。
宁城那么大,怎么会遇到他呢?
而车上的人留意到了她。
偏偏就这么巧。新年第二日,叶西风乘车从颜公馆驶出,注视着车外两人:全嵘高大阳光,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冷梧一笑。
在颐和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们十指交扣,极为般配。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围巾,无疑不在彰显感情浓度。
“西风,你在看什么?”颜澈问。
叶西风收回目光:“没什么。”
车驶离颐和路,与小情侣擦肩而过。
颐和路的叶子早已掉光,不是梧桐树,而是枫杨树。这里没有梧桐,所以没有西风。
而吹走枫杨叶的,是阵阵北下的寒风。
·
冷梧和全嵘认真思考过,该以什么神情面对林苔。
“虽然我知道,她父亲做的事不对。可小蘑菇……”他叹气,“作为朋友,我私心觉得,不应该对她太残忍。”
不过是十几岁少年,只想给予朋友坚定的选择。来到禄口机场,等待着林苔的到来。
她瘦了很多,蘑菇头变成长发,随手扎成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穿着黑色大衣,风尘仆仆,打眼望去,轻微的毛团随着步伐颤颤,像春风中的柳絮。
“小蘑菇,我们在这里!”全嵘用力挥手。
林苔拖着行李箱,脸小了一大圈,“小梧,全嵘,你们都来了……全嵘,我还以为你不来宁城呢。”
全嵘牵着冷梧的手,臭屁地扬起头:“我当然要来啦!”
林苔震惊,眼睛瞪得老圆:“你们、你们在一起了?天呐,我竟然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原来的微信已经换掉,和冷梧也许久未联系。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二人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全嵘提前订好餐厅,为林苔接风洗尘。小情侣默契地没有提林家的事,也不问近况。
林苔全程很安静,冷梧让她住在家里,方便又省钱。
在房子里,林苔坐在地毯上,望着玻璃外宁城的夜景,“小梧考上了宁艺,全嵘考上了星海,真好。可我没有考上羊美。”
她眉目带着淡淡哀伤,全嵘和冷梧都不敢再问。经历了家庭巨大变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暗藏的脆弱。
冷梧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林苔。
“不过,我考上广艺了。”林苔将头靠在冷梧脸上,“也许是命中注定让我离开广东。我爸犯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羊城。回不去了,家里一夜之间,什么东西都没了。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快……”
林苔没有哭,嘴唇有些干燥,话像被风干的麻布:“我认。罚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所以我罪有应得。我要挣钱,去咖啡店兼职,去宠物店打工……如果不干活,下个月会没饭吃。”
冷梧和全嵘完全没想到,林苔的生活会如此艰辛。
林苔继续道:“出事之前,我爸妈就离婚了。我爸一出事,我妈迅速改嫁,要都不要我。也对,我是个女孩,她干嘛要我呢?”
从小到大,父母都不喜欢她。她空有富裕生活,却没有一丝家人关心。甚至名字起得也敷衍,林苔林苔,不过是苔藓。
“有时候,我恨爸爸不够心狠,所以活该。”林苔笑意凄绝,“可我更恨他拿了,违背初心。”
冷梧一震。
不够心狠,所以活该。
她猛然望向全嵘,又看向墙上的挂钟。在那块墙壁下,她曾与叶西风吻上。
一定要心狠,才能得到想要的吗?
“可是现在,我们都实现理想了。”全嵘声音爽朗,“小梧在宁艺,我在星海,你在广艺。所以我们的未来是崭新的,有无限可能。”
林苔涌出眼泪,没有再说话,将头埋进冷梧怀中,哭声从小变大,像是在发泄。
“小梧,全嵘,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啊……”她抽泣着,“有你们真好。”
身边繁华褪去,留在青春沙滩上的,只有两颗名为冷梧与全嵘,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珍珠。
哭过之后,她恢复生机,突然用力暴锤全嵘:“还真让你追到小梧了!”
全嵘揉着肩膀,五官扭曲:“小蘑菇,你下死手啊!放心好了,我永远不会亏待小梧。”
“那就好,不然我绝不饶你!”林苔相当威风。
晚上,两个女孩睡在一起。全嵘流露哀怨,被冷梧推了出去:“难不成你要吃小苔的醋?”
全嵘无奈答应:“好吧好吧。”又趁机亲了一下她的脖子。
林苔靠在门边,看出两人有实质性进展了,不高兴地“喂”了一声:“全嵘,我还在这呢!”
冷梧轻笑,压低声音说:“小苔还在呢,你收敛点。”
全嵘做了个鬼脸,替二人关上门:“晚安!”
林苔躺在床上,柔软的床让她久违地闭眼:“真舒服啊。”翻了个身,抱住身边人,“看见你过得好,我很开心。小梧,你可以得到任何东西。集训时,你就竭尽全力,好像什么都不能将你打倒。”
林苔嗅着冷梧身上的香味:“其实我觉得,全嵘有点配不上你。我们虽然是三人组,却因为你才联系在一起。无论你将来和谁在一起,或者和全嵘分手,都不要让爱情成为绊脚石。”
冷梧没有打断她的话。
“自从我家出事后,我彻底明白,感情几乎很少会牢靠。只有钱才是真的。如今你们在热恋期,但我想说,能从全嵘身上拿到多少,就拿到多少。没有钱的日子太难过了,我喜欢陶艺,可毕业之后,大概率不会从事这个行业。因为我没有钱。”林苔很干脆。
“小苔,谢谢你。”冷梧反抱住她。她的身子是瘦弱,隔着长袖,能摸到硌手的蝴蝶骨。
“小梧,我好想你。”林苔轻轻亲吻冷梧的脸,眨眨眼,“西方贴面礼,我的晚安礼。”
冷梧枕着她,一捏她的鼻尖:“晚安,小苔。”
在柔软的大床上,两个女孩相互依偎,在新年的时光中缓缓沉睡。
·
元旦假期,三人在宁城闲逛。去夫子庙秦淮河,白雪皑皑,静谧纷飞。去逛瞻园,见灯影斑驳,早梅初绽。冷梧买了一枝梅花送给林苔,温柔又认真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中式诗歌中经典的送友之情,就这样被她借物托思。
金陵的春天即将来临,盼望林苔的冬日早些过去。
她们会握住同一枝梅花,携手度过青春的寒冬,迎来成年的春天。
假期结束后,冷梧送他们到机场。过安检前,她拆了礼袋,露出一条巴宝莉围巾。
“新年快乐,小苔。”她轻轻围在林苔脖间。此刻三人都系着一样的围巾。
“新年快乐,小梧。”林苔忍住眼泪,围巾的暖意迅速蔓延全身。
他们一个留在宁城,一个飞回故乡,一个远走他乡。
机场让人感觉自由,又让人感觉分别。互道再见,消失在不同的岔路口。
冷梧离开机场,随着飞机翱翔,宁城的雪花再次飘落。
雪落无声,只有飞机划破天际的轰隆声。
她走进雪中,细雪落满了发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梧和小嵘分手!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深深鞠躬~因为我现生非常忙,要写好多论文,所以基本上是把一个礼拜的存稿量上传后,就不怎么登后台了。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入V,也是我的第二本,发现真的有朋友看我的书后,那种感觉很新奇开心!哇,原来真有人在默默关注着(无形中被鼓舞到了耶)可能过几天,这本书会改为《漆园蝶》(这是最原始的名字),一本说漆艺的故事。很高兴看见一个个朋友点击文章,不嫌弃我的萌新之路!本章plq 20个小红包,鞠躬感谢大家~引用:《西风颂》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第27章 对峙
元旦后第一个工作日, 叶西风衣冠楚楚,端坐于主位。总助董文韬与墨芯团队在一旁静候。会议室中气氛凝重,所有人静默不语, 共同等待着新年后的第一位访客。
董文韬进行最后确认:“汪董是秘密来访,随行的只有技术副总和一名贴身助理。”
叶西风颔首。
不久后门被推开,一名女人迈步而入。她年约五十, 衣着考究, 妆容精致。眼如鹰隼般锐利,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汪董,久仰大名。”握手时,叶西风感受到她力道很足。
汪逸涓开门见山:“叶总,新年好。想必您已经清楚,我专程飞这一趟的原因。我司擎天系列的下一代芯片, 遇到了生死攸关的问题。”
掌权者讲究效率, 时间是用分秒计算。没有寒暄, 直接切入核心。
汪逸涓示意技术副总展开一份高度简化的架构图,语气快速干练:“我们为顶级旗舰手机设计的APU, 性能对标高通骁龙和国外A系列。但在峰值算力下, 功耗和热量会让我们承诺的性能化为乌有。台积电的CoWoS产能紧张, 等不起周期。至于韩国厂商的方案,当前的国际环境,我无法将公司未来押注在上面。”
叶西风与董文韬交换眼神, 这与预判完全吻合, 甚至对方的需求更为急迫。
“协同开发, 意味着共享核心设计数据,工程师团队需要无缝对接。这需要极高的信任度和全新的合作模式。”他淡笑。
汪逸涓点头:“我们可以不是简单的甲方乙方。办公地点设在鹏城,由双方最顶尖的工程师混编而成。再由一位双方共同任命, 且有绝对技术决策权的首席工程师领导。”
这个提议极具魄力。几乎将两家公司的核心团队熔铸成一个新实体。
叶西风沉吟片刻:“这的确能保证效率。但知识产权该如何界定?未来基于此项技术的衍生利益,又该如何分配?”
“该项目本身产生的IP,由双方共同拥有。而过程中做出的底层工艺创新,归墨芯所有。但我司享有优先使用权和优惠。芯片的利润,墨芯可以按技术贡献度分成,而不是仅收取封装服务费。”汪逸涓微笑。只要合作成功,即可从供应链的上下游,变成同一艘船上的利益共同体。
叶西风面露欣赏,同时开出条件:“但汪董,您知道的,墨芯最宝贵的,就是这些资深工艺工程师。将他们长期派驻鹏城,投入到这样一个高压项目中,我需要对他们负责。”
汪逸涓胸有成竹:“除了奖金与分红,我建议由双方母公司共同出资,为项目设立一个独立的期权池。”
用独立期权来激励和绑定核心人才。后面的话不用多说,他已然明了。起身伸手:“汪董,合作愉快。”
汪逸涓胜券在握,“叶总,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内敲定好细节。我该飞回鹏城了,明天就要看到联合工作组的名单。”
叶西风手机一震,屏幕亮着。汪逸涓目光稍稍一顿,却很快别开。
谈判在一个小时内结束。没有庆功宴,汪逸涓雷厉风行地离开。
宁城愈发寒冷,可临近年关,却愈发火热。
冷梧正考完英语,准备去乐教授工作室。刚踏出校门,竟接到一个意外电话:“是冷梧吗?我是小嵘的母亲,出来见见吧。”
心里莫名升出不祥的预感。她没有告诉全嵘,他性子急,指不定会搞砸。
地点定在咖啡厅。进去之前,冷梧确认好仪容,挂上微笑,得体地进入未知世界。
侍应生引着她来到窗边隔座,全母气质斐然,看起来不容置疑。
“伯母好。”冷梧微微躬身。
全母从鼻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端着咖啡杯,居高临下地审视眼前的女孩。
的确和照片上一样美丽。她阅人无数,在商界沉浸多年,一眼看出女孩的不同。野心沉静,欲望克制。这样人往往想要得更多,也比旁人更加凶狠。
“如果不是小嵘元旦偷偷离开家,我还真不知道,他背着我谈起了恋爱。”全母声调客气,却暗含威严,“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他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
冷梧没有退缩,大方道:“我和全嵘是高中同学,名正言顺恋爱……”
“我知道。”全母打断,漫不经心瞥去一眼,“衣服是RL,戒指是御木本,包包是迪奥。你这一身,可不便宜。”
冷梧没喝咖啡,苦涩的暗黑色映着她的眼。
“你才十九岁,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很厉害。小嵘在你身上花的钱,对于我们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我不追究这笔钱,你也无需奉还。”全母语气轻飘,不屑,又像是在施舍。
冷梧将手放在桌下,慢慢攥紧成拳头。没想到全母会直接摊牌,连个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伯母,我和全嵘会好好在一起。”她挺直脊背,哪怕是口头博弈,也要争上一争。
全母嗤笑:“别异想天开了。小嵘已经答应和你分手,这是我给你的补偿。你们这种女孩,不就是想要钱吗?收下这笔钱,干净离开,不要再纠缠。”
一张香港私人支票抛出,轻于鹅毛,重于泰山。就这样砸在冷梧面前。
“他的音乐梦想真是可笑。大学可以供他玩,但不能发展成职业。因为将来,小嵘要继承我的公司。他需要门当户对的妻子,你还不够格。”全母体面奚落。
冷梧并没有自乱阵脚,哪怕羞辱如明箭般刺穿面皮,依旧端正坐姿。
这个手腕刚强的母亲,连一丝辩驳的机会都没留给她。就像皇权集中制的君主,当朝盖上国玺,切断一切余地。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林苔说得对,没有钱寸步难行。于是她二话不说,将全嵘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再轻轻将手机推过去。
“伯母,我与全嵘分手了。”
全母扫了一眼,微微扬眉。女孩很聪明,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是个商人,最喜欢这样果断的人。
够心狠,有潜力。美貌又是一张不可多得的王牌。
“这是我的名片,”全母抽出一张镀金卡片,“你是个聪明人,也是鹏城人。学艺术的吧?毕业后有什么想法,不妨联系我。如果值得投资,我会考虑一下。”
名片上的字龙飞凤舞,“董事长汪逸涓”三字映入冷梧眼中。
汪逸涓优雅地一品咖啡,眼神暗藏精光,似乎在等待女孩的反应。
冷梧没有犹豫,飞快接下名片,聪明改口:“谢谢您,汪董。”
汪逸涓微微一笑:“冷梧,我挺期待你。”潇洒起身,目的达成,不再多留。
世上没有免费投资,只有利益互换。冷梧深谙此道,汪逸涓给的这个机会,究竟是想让她做什么?
冷梧坐在原地,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心却像空了一块,全嵘的笑脸在脑海中翻天覆地涌现。
捏着香港支票,看清上面的数字。汪逸涓出手阔绰,毕竟是虹科的董事长。
董事长……
宁城街道像望不到头的历史轨道,和翻不完的历史文献。冷梧回过神,发现自己对汪逸涓并没有产生怨恨。
成为一个像汪逸涓那样的女人不好么?上位者手握权力,无须低头俯首称臣。
一个体验过权力的人,会渴望更大的权力。可她在全嵘身上的爱情权力,却消散于他母亲面前。
她在汪逸涓面前失权了。
比起做全嵘的女友,她竟然更想做汪逸涓。虹科实际控股人,鹏城的首富,是全嵘的母亲。
汪逸涓是个女人。
而她冷梧,也是个女人。
·
分手后,冷梧迅速换了一套房子。
谈星以为小情侣吵架了,劝分不劝和:“万一真的分手,你怎么办?虹科可不是小公司,全嵘又是独生子,趁大学拿下就不松手。有时候低个头没什么,反正钱到手就行。”
“绝不。”冷梧态度鲜明,“我不委曲求全。分就分,看不起谁。”
谈星叹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恰逢期末周,冷梧照常考试、吃饭和睡觉。而全嵘什么都没发,也没托共友解释。她冷笑一声,将谭宁浩拉黑删除。
叶西风倒是时常问候,说最近要出差……她挑着回复,态度不冷不淡。
分手后第十三天,有信息传来——
【明晚有空吗?请你吃饭。】
是叶西风。
冷梧答应。小汪来接她,说是用晚饭,车却开到酒店。礼宾客气引她上去,电梯升入顶楼,开门的是叶西风。
“你今天很漂亮。”他不吝啬赞美,“这件大衣和裙子很适合你。”
白色大衣敞开,里面是繁丽的黑色短裙,花纹尤为特别。
“谢谢。”冷梧点头。见他有点疲惫,眼球里有红血丝,好像瘦了一点。
进入室内后,空调开得很足,她脱下大衣,随意丢在沙发上。
叶西风跟在后面,见她自然坐下,裙子稍微上去一点,露出修长双腿。
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声音很低地闲聊。
“最近真的很忙吗?”她仰起头,手貌似无意般,搭上他的大腿,“你看着好累。”
叶西风眼神一低,黑色西裤衬得那只手愈发白皙。他收回目光,发现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是有一点忙。”他说话时,呼吸扑上她的脸,“鹏城有新项目。”
她笑笑:“难怪,快半个月没见你了。大忙人。”
“想我了?”叶西风微微扬唇。
这一次,他不说生气了,而是说想我了。冷梧一怔,指尖旋即在他胸口一戳,“不想。”
叶西风一笑,“不想就不想。什么时候放寒假?”
“现在没课,也考完试了,随时都能回家。我打算下礼拜一回去。”
“这么早?”他低下头,就像咬着她的耳朵说话:“不留在宁城陪我工作么?等过年前,我再送你回去。”
冷梧摁了一下他的大腿,“我想早点回去见家里人。”
叶西风语气有点宠溺:“别闹。”
她眨眨眼,表情无辜:“我以为是沙发,对不起了叶总。”
他见那只手慢慢离开,腿上的温度也随之移动。长臂一伸,搭在沙发边上,像是搂住她。
“什么时候开学?”
“三月一号。回去有得忙。有同学聚会,还要拜年,走亲戚……但是在家里,总比在外面好。”
他耐心听着,眉眼间的疲惫慢慢散去。
“走吧,我们去吃饭。”等她不说后,他才站起身,顺势牵起她的手。
冷梧任由他牵着,慢悠悠来到餐厅。餐厅被布置过,烛光晚餐的格调,有厨师团队在里面打转。让她意外的是,酒是她曾经提到过的双鸡大梦。
叶西风依旧笑意浅浅。
用过晚饭后,他抬抬下颌,所有人收拾好一切离开。
冷梧走向落地窗,站在玻璃前欣赏夜景。他则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长腿往前伸,双手叠在腰间,望着她的侧颜。
“我九点回去。”她望着长长街道上的金黄路灯,玻璃上,又见到男人目光温柔。
室内无言,倒影虚实,虚的是他,实的是灯。
“陪陪我吧。”良久后,玻璃上的男人开口,语气和灯融在一起。
冷梧没有回头,轻松地说:“我陪你到九点,还不够仗义?”
“这里有你的房间。”男人站起来,玻璃上的身影渐渐变实,“什么都还在。”
她还是没回头,“明天要去工作室,从这里去不顺路。”
“我送你去。”他低声,嗅到她身上的香味,“明天星期六,你想什么时候去,我都可以陪你。”
冷梧盯着玻璃,见一双手臂慢慢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很轻很轻地拥入胸膛中。
他的胸膛宽厚,温暖,完整包裹住她。
“你还不如利用周末,好好休息一下。没必要陪我。”她没有推开。
“关心我?”他温笑。
“万一你出意外,我可就失去了一个天使投资人。”
玻璃上,男人将下巴抵在女孩的额头右侧,宛如一对亲密的爱人。他说:“还有十钟就九点了。”
“嗯,给你抱十分钟。”冷梧将脑袋往后靠,他的怀抱很舒服,一脸平静,“看在你工作辛苦的份上,勉为其难。毕竟你多赚一分,我就多花一分。”
叶西风笑了,闭上眼继续将她搂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冷梧抬手看表,“还有十秒钟到九点。十、九、八……”
拥抱在倒计时。
等到她说到“一”,准备离开时,却被他搂得更紧。
“叶西风,我该回去了。”
男人不为所动。她在玻璃上,见他慢慢睁开眼,唇开启时,一股热气擦过她的脸,化为玻璃上一团雾。
“留下来陪我,好吗?”
“怎么陪你?”她语气淡漠。
“我们看电影吧,再让人送你喜欢的蛋糕上来……”叶西风的唇拂过她耳尖,“今晚别走了。”
看完电影吃完蛋糕,可是月上柳梢头。之后呢,这里没有Lisa,再无人打扰他。
这般想着,她转过身,却笑脸盈盈,甚至攀上他的脖子。
“你这话说得,像你陪我,不像我陪你了。”她踮起脚,他低下头,鼻尖碰鼻尖。“怎敢劳烦叶总纡尊降贵?”
他的唇碰到她的脸,似蜻蜓点水一吻:“陪你,我愿意。”
“是吗?”
冷梧没有回避这个吻,指尖顺着他的后颈一滑,慢慢移到正面,落在衬衣的第一颗纽扣上。
他扣得板正,像习惯了克己复礼。她手指一转,轻松解开纽扣,感受到他明显一滞。
“使坏。”他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臂仍环住她的腰。
冷梧学着他,慢慢凑近,用声音咬他的耳朵:“你不喜欢?”
这次他的腰没有往后撤。
她笑笑,腿轻轻贴上他的西装裤。玩味般嗔道:“叶西风,你才不是个正人君子。”
他呼吸一滞,竟觉百口莫辩。
冷梧熟练地解开他的第二颗扣子,然后是第三颗……男人锁骨之下,胸肌若影若现。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叶西风目光深深。
“不知道。”她一脸天真,“好像挺好玩。”说完,用小腿拍了一下他的小腿,还将唇轻印在他脸上。
刹那间,腰上的力度加深。
“别乱动。”
他低语。
冷梧不以为然,还饶有兴致:“你说,做。爱是什么感觉?你都二十五岁了,这方面说不定很有经验。我不太懂诶。”
叶西风屏住呼吸,腿上传来痒意,隔着西装裤,她大胆又随意地勾上。
“你才多大,就想这个?二十岁都不到。”他声音温和。
她将手搭在他肩上,指尖摩挲他的下颌,“这是什么很羞耻的事吗?大陆视为洪水猛兽,人人谈之色变。你不像国外长大的,倒像一直在国内生活。”
她的裙子是无袖,长臂白皙,皮肉轻盈得如绸缎。绸缎攀上他的脖子,带着十八九岁的年青气息。
“这个话题超纲了。”他说。
“小气鬼。”冷梧皱眉,“连这个都不愿说,还说把我当朋友。”
他低笑,掌心慢慢牵引着人靠近。
“朋友之间,不是什么都能聊。”
冷梧“哦”了一声,松开手想离开:“那我不说了,你也不许说。我要回去了。”
可腰上的手似乎不想让她走。
“冷梧。”
“嗯?”
她扬眉,认真地望着他,像是在期待下面的话。
“和他分手。”叶西风很肯定,重复一遍,“和他分手吧。”
冷梧漾出个笑:“为什么?”
“他不适合你。他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我不想做朋友了,冷梧,做我的……”
做他的什么,女人之一吗?
冷梧目光一凛,极快变换脸色,狠狠推开他:“叶西风,你以为你是什么?仗着有钱有权,想让我分就分?真是好大的脸!我和全嵘在一起,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像你们这种人,随心所欲惯了,想让人往东,就不许往西。是吗?”
叶西风被质问,疲惫又涌现眉目。叹了口气,扶上她的肩。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全嵘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甚至比他更多。你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
冷梧开始反胃,他的手抚摸过那么多女人,还想在今晚触碰她。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嗤笑,“不就是想让我和全嵘分手,然后做你的女人吗?被叶总金屋藏娇,包养起来的大学生!”
傅家的话如凶浪般涌现,在别人眼中,她早就是被叶西风包下的人。可和全嵘站在一起,大家都会默认是情侣。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肩,无不慎重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把你摆在那个位置上。从始至终,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冷梧定定望着他,愈发觉得他虚伪。
“你不就是想睡我吗?”她不屑,“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静默一息,随后说:“我没有那个想法。”
要是真想,套房那一夜她就走不出门。
冷梧呵了一声:“你要是承认想上我,我还觉得你坦荡。明明有那个想法,却说不想,真是道貌岸然。”
“你听我说。”叶西风深吸一口气,却猛然说不出所以然。
想吻她,想抱她,甚至幻想过她。在事实面前,一切语言变得苍白。
室内寂然。
冷梧用力拍掉他的手,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裙摆:“我想叶总并不缺女人,今晚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吃个晚饭,说两句好话,再送项链或是耳环?买下春宵一度。睡了之后呢,是忘掉我还是像养金丝雀一样,留在套房陪你?”
叶西风往前走一步,用胸膛笼罩住她,“小梧,你误会了。他能给你什么?异地见不了几次。不如和我在一起。”
冷梧面色平静,见他眼神笃定,像势在必得。忽然之间,与汪逸涓合的双眼重叠。
“我最讨厌别人主宰我的人生。”她凛然,“重申一遍,我想和全嵘谈多久,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如果你再这样,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说完,她如龙卷风过境,迅速大步离开。在电梯里,她穿好大衣,整理好仪容。随后微笑走出酒店,不见一丝愤怒。
顶层里,董文韬入内,侍者推着礼宾车跟在后面,一大束巨型鸢尾花,白色绸缎垂到地毯上,如同礼服的裙摆。
可董文韬嗅到气氛不对,又见老板衬衣半开,脸上有一个淡粉色唇印。唇印的主人却貌似不在。
“叶总,东西送来了。”他斟酌着语气,眼神虚低。
叶西风冷淡瞥去一眼:“处理了吧。”
董文韬望着花中的御木本礼盒,里面是一对海螺珠耳环。不久前在办公室,叶西风还问:“你们觉得,她戴这个好看吗?”
Lisa笑道:“冷小姐年轻,粉色珍珠很适合她。”董文韬一起附和,但现在局面超出预期。
“是,叶总。”董文韬知趣离开,将门关得很轻。他将礼盒从鲜花中取出,打开时钻石与珍珠熠熠生辉。一百五十多万的耳环,就为了哄冷小姐一笑。他打电话给Lisa:“耳环放进——嗯,放进那个准备好的衣帽间里。”
套房内,只剩叶西风一人。他踱步去开柜子,江户切子散发光芒,便取出其中一个,给自己倒了杯酒。
爆米花的味道在舌尖慢慢浮现,他走到沙发,见缝隙中有一支口红,许是她拿大衣时意外掉落。黑管的香奈儿,残留着一丝凛冽的香味。
叶西风将口红放在掌心,又摸了摸脖子,仿佛那个吻痕还在。
从傅家茶山离开后,一夜之间,外界都认定她是他的女友。早已无人敢闲谈,他是想趁这个机会,直接落实身份。
叶西风闷下一口酒,身子陷入沙发中。
为了等礼物才迟迟不言的话,其实是:“冷梧,做我的女朋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名分
和叶西风吵架后, 刚好赶上寒假,冷梧立刻买了机票。林苔意外她会来,过来接机时还穿着兼职工服。
“我住在校外。因为要兼职, 怕打扰室友。”林苔解释,带冷梧来到出租房。
城中村狭窄闷热。衣服晾在室内,哪怕是冬天, 一摸, 都感觉干不了。
“你别见笑。”林苔无奈耸肩,“早知道你来,我就好好收拾一下了。”
冷梧并不嫌弃,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你待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在昏暗的衣柜中,那条巴宝莉的围巾却被放在中央, 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质地良好, 在一排普通的衣服中极为亮眼。
看来围巾的主人极其珍视它。
简单用完晚餐后, 两人躺在床上,灯一关, 狭窄的房子彻底黑下去。
“我和全嵘分手了。”冷梧突兀道。
“什么?”林苔惊呼, 生气质问, “他怎么敢的?”
在黑暗中,冷梧声音平静:“他妈妈来宁城找我了。你明白的。”
没有多言,林苔一定能懂。
果然, 林苔的叹息声在夜晚中响起:“没事……小梧, 你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冷梧甚至笑起来, “当他妈妈甩支票时,我心里在想,真威风, 真让人向往。从小到大,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第一次深刻感受,人不是贵在自重就会被尊敬。看不起你的人依旧看不起你,世人尊敬不过是权势与金钱。有了钱,可以实现任何目标。”
她的声音如流水,不汹涌,万分平淡。
林苔骤然心疼,这么骄傲的冷梧,当支票摔来时,会做何感想呢?
“小苔,”冷梧反抱住她,“你累不累?”
林苔将头靠在她的胸膛中,“累。我真累。最累的时候,我就像行尸走肉,每天麻木地打工。我不敢看新闻,怕看到我爸。我在赎罪,为他和我的过错赎罪。”
两个女孩紧紧依偎,冷梧开口:“累,我也好累。小苔,我们又回到集训的时光里了。”
林苔吸了吸鼻子:“小梧,别这样想。你看我,再困难的日子,都靠自己熬过来了。你也可以的,我相信你。”
冷梧捧着她的脸,在黑夜中,她的圆眼微微发亮。
“其实我和全嵘在一起,本心并不纯粹。”冷梧声音低低,“我喜欢他的钱,从头到尾,我一直是个物质的人。在他妈妈眼里,我不过是个拜金女,觊觎他们家的财产。”
林苔安慰:“人人都喜欢钱,这没什么错。”
“那张支票不够,远远不够。”冷梧轻声,却咬字清晰,“张爱玲说,出名要成早。我要去京都,要成为漆艺家。”
林苔将头埋进她的脖间,“小梧,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可成为漆艺家也不够……”冷梧喃喃自语。
“什么?”林苔没有听清。
冷梧打起精神:“你知道吗?虹科的董事长是全嵘的妈妈,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妈妈做生意,手底下有好几十个员工。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她们?”
林苔紧紧抱着她,“你当然可以成为。”
“谢谢你,小苔。”
第二天,冷梧出门兑现那张支票,再用行李箱拖回出租房。林苔是白班,要傍晚才能回来。她将钱分成两份,堆在小桌子上。
等林苔下班时,入眼就是红花花的钞票,吓得立刻关上门,生怕有人来查。
“这钱哪里来的?”林苔害怕。
冷梧平静:“全嵘妈妈给的分手费。不多不少,我将它平分,这一半是你的。”
林苔当场愣住,下意识拒绝:“不行,我不能收!”
“拿着。你还要上学,”冷梧坚持,“你的手如今都起了茧子。小苔,不要觉得有负担。在画室集训时,我们两个因为画得不好,被迫起来给别人做模特。我们携手走过那段时光,你值得我的付出。”
林苔低头,眼底早噙满了泪。
“小梧,这是……”她几度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冷梧为她拂去眼泪:“坚持下去。我想在广艺毕业展上,看见你的陶艺作品。你拿着钱,可以不用去兼职,离开这个出租屋。这笔钱没什么不体面的,它能给予我们帮助,我们就好好收下。”
林苔“哇”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她:“小梧,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用说谢谢。”冷梧温柔一笑。
在机场,她们在安检口道别。
“小梧,你一定可以实现梦想。”林苔吸吸鼻子,望着朋友背影,声嘶力竭地哭喊,“一路平安!”
冷梧顺利返回鹏城。回到家,一推开门,就见婆婆坐在沙发上。老人家听见动静,立刻高兴起身:“小梧回来了!”
刘棠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脸高兴:“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我好去机场接你。累不累,快坐下休息。妈妈早就给你换了四件套,要是困了,现在先睡一觉。”
冷梧丢下包包,叫了声“妈妈”,扑进刘棠怀中。回家,真好。在妈妈身边,真好。
今年家里接了婆婆来过年,冷梧将与叶老的相遇缓缓托出,婆婆听后一瞬间落泪。
“那个年代,当军医哪有那么容易?我是想去,但是裹了小脚,跑不快。你太外公死了,没人护住我。就这样……”老人家哽咽,连连摆手。
刘棠拍拍母亲的手:“都多少年了,现在我们也过得很好。”
可冷梧想的是:如果婆婆真当上军医,说不定她会出生在北京、宁城……
“好在抗战胜利,人民解放,日子慢慢好转。我这辈子,已经去过北京看过天/安/门,看红旗升起……没有遗憾了。”
婆婆释然一笑,轻拍冷梧的手:“我们家小梧是个了不起的女娃娃哩!将来是要做大画家的!”
冷梧忽然想笑又想哭,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时间一晃到除夕。在家里的这些日子,她陪着婆婆打太极,去喝早茶,生活过得温馨平凡。年夜饭是冷鸣掌勺,一家人高兴举杯,共同庆贺新年来临。
望着窗外的夜景烟花,莫名想到高三时的新年。在漫天的花火中,全嵘在电话中祝她“新年快乐”。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新的一年,无论是苦涩还是甜蜜,都已留在过往。当日历掀开,火红的颜色,是喧嚣的热闹,喜庆的未来。
整个新年,全嵘都没有来找她。
整个新年,叶西风都没有给她发过信息。
二人再无交集,曾经荒唐又戏剧的暧昧被宁城的白雪覆盖。
此刻机场里,不少大学生准备返校。上飞机后,她脱下大衣,盖在膝盖上。位置靠窗,能看见鹏城的景色。等飞机升空后,景色变得模糊,再也看不见。
恍惚之间,冷梧想到父母、外婆、林苔、乐老师……工作室的学姐学长都没回家,留在宁城找工作、做作品。
每个人都在为前途奔波,每个人都忙碌不已。冷梧不由想到妈妈。如果是刘棠,面对交叉路口,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在万尺高空上,她放声痛哭。那一刹那,周身的倦意如海啸,疯狂地冲击着灵魂。在无尽的海浪中,她不过是渺小尘埃。
飞机在天空翱翔,却飞不出国界线。她泪流满面,望着海的另外一头,是下一个终点:京都。
“小姑娘,别哭啦。你是回去上班,还是回去上学?是不是在想家呀。”邻座老奶奶送上纸巾,“人这一生,还很漫长,一次分离不过是沧海一粟。等你赚够了钱,随时都能回家。”
冷梧接过纸巾,用双手盖住脸,将一切压力化作哽咽。
“哭吧,哭不丢人,憋在心里才不好。我孙女去留学时,在机场哭得像个鼻涕虫。”奶奶轻拍冷梧的背,“孩子,没事。”
她垂下双手,无意地碰到大衣口袋,里面是糖油团。
糖油团的油渍会弄脏大衣,可冷梧一点也不在乎。她想到外婆慈祥的笑容,语气骄傲:“我们小梧将来是大画家呀。”
冷梧大口咬下,红糖滚着眼泪入口,又甜又咸。是外婆的爱,是家人的陪伴。
在万尺高空上,她擦去眼泪。和邻座奶奶说:“谢谢您,我好多了。”
曾经的感情应该被留在原地。飞机起飞,是新的开始。盛大的黄昏渲染着云层,像不久前庆祝新年的烟花。
当飞机迫降,越过云端,天际变成蓝调,月亮依稀浮现。空姐安心的声音响彻机舱——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下降,请您系好安全带。当舱门开启,您或许会在梧桐树下邂逅一段民国往事,也将在创新园区里触摸到未来的脉搏……现在,飞机即将接触地面,请您稍作等待。欢迎您来到宁城。”
她再次回到宁城,飞机下,辽阔的金陵城慢慢亮起灯,千年前的城墙在新时代焕发生机。而她的梦想与心愿,将继续在这座城市燃烧。
车窗上倒映出冷梧坚定的目光,与此同时,吉祥航空最后一段致辞徐徐响起——
“不管您去的城市是陌生还是熟悉,吉祥航空衷心祝愿每位旅客,能自信满满地踏上新的旅程,追逐自己的梦想。”
·
开学了,冷梧依旧一个人。谈星深感意外:“你们真……分手了?”
“没错。”
谈星啧了一声:“看来追你的人又来了。与其挑二代,不如选一个老板。虽然年龄大了些,但钱在他们手中,花起来爽快。”
这倒是话糙理不糙。
冷梧笑了:“年纪大的都有家室,这可不行。再说,那些大十岁、几十岁的男人,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反手一招,指不定要栽。”
家里做生意,她从小耳濡目染。刘棠除了经营茶庄,还有两家服装店。刘棠从不避讳:“那个陈总,带新欢来店里买衣服。说是买衣服,实际是倒腾笔开销钱。我赚一,陈总给她九。小三前脚一走,我立刻叫原配来,同样的方式赚两头钱。这是夫妻共同财产,总不能亏了原配!”
冷鸣总是阻拦:“小梧还在这,让孩子听见不好。”
“世道就是这样。再说,小梧长这么漂亮,你要是不教她,小心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刘棠反驳。
空有美貌,没有认知,就是待宰的羔羊。
“你以为刷男人黑卡很威风么?”刘棠带她来店里,服装店高级又时尚,“只要你刷了钱,以后信用卡负债就有你的一半。妈妈不阻止你谈恋爱,要谈就谈经济独立、流水资金不愁的。如果谈个小钱,那大可不必。钱嘛,家里都能给你。”
“小钱装大方,感情只会越来越淡。他供不起你的开销,爱情一过,就会指责你。”刘棠精明,“所以我和你爸,各管各的钱,花起来舒心!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不管赚多少,总有一份底气。不要做菟丝花,你要借男人的力量去发展事业。”
冷鸣与刘棠看着不般配,可感情极好。他仰慕妻子,全力支持妻子事业。并且对女儿谆谆教导:“小梧,你要像妈妈学习。在这方面,老爸远不及你妈。”
刘棠生意风光,忙得不亦乐乎。尽管冷梧由父亲带大,但这并不影响她对母亲的尊重与追求。
冷梧想到母亲的教导,语气平淡:“和大好几岁的男人在一起,也许没有名分,金主与金丝雀罢了。”
谈星点头:“可不是嘛。院里那个谁,上学期和一个女老板好上了。人家丈夫追来学校打人呢……”
八卦早已传遍学校,那可真是轰轰烈烈。女老板五十多岁,丈夫三十出头,男学生十九岁。谈起来意犹未尽。
“可照你这样说,符合条件的男人没几个。要么离异,要么有隐疾。”谈星认真提出建议,“我觉得,你不要太快进入下一段恋情。大美女,保持神秘感。草草进入,会掉价。”
虽是利益捆绑式友情,可当没有真心时,往往才会真心。
“诶,学院新生仪式上那位叶总,貌似挺不错的。看着二十五六岁,应该没结婚。实业集团,宁城龙头,这样的人不在乎钱,也不会反相索要。”
冷梧细微地抽抽嘴角。
“你们不是有过一面之缘吗?要不要试试他?”谈星来了兴致。
叶西风面前,恐怕不止一个“冷梧”。他会有很多个“冷梧”,对着他笑,对着他妩媚。
于是她说:“兴许人家早就忘了我。”
寒假他可是一句问候都没发,叶总怎么会缺女人呢?
回到宁城后,各品牌sale给她发来信息,今天到这个款,明天到那个款……从前花全嵘的钱眼都不砸,可现在却无法随心所欲。
兴许是婉拒的次数多了,连带着原先的社交圈,也慢慢不再联系她。
此刻,冷梧望着盒里的钻石项链,是当初的生日礼物。恍惚间想到叶西风那条,比这个更大、更亮。
开学后第三天,省里有个比赛。有人找到她,毫不遮掩目的:“冷梧,你知道我想保研。这个比赛是省级的,分量还挺重。你卖一幅画给我怎么样?你的绩点是系里最高的。你不说谁会知道?”
“你出多少?”
同学裴恩彩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不能再多了。这价已经很高了,不过是国画课的结课作业,够诚意吧?”
这幅原创国画花了冷梧不少心血,区区一千而已,犯不上变卖。她凝神,出乎意料点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够痛快,就喜欢和你这种人打交道!”
保险起见,采用现金交易。冷梧不难过也不高兴,将画卷好,轻轻送到裴恩彩手中:“拿好了。”
漆艺工作室中,那块小漆板历时大半个学期,终于到了刮灰的步骤。
用生漆与灰调和均匀,填补刮平麻布上的缝隙,使其更加坚韧,且不容易变形。刮灰又分好几步,从粗到细,漫长细腻的过程。
冷梧在等待,在学漆的过程中静下心,学会蛰伏与忍耐。等今日的活干完,她找到乐教授。
“乐老师,”她态度谦和,“冒昧打扰您。我想向您咨询一下,如果大学期间做兼职,有什么比较好的地方?”
乐教授目光慈爱:“怎么了?”
“现在就业环境不太好。如果从大一开始实习,积累一些经验,会不会好一些?”
乐教授笑道:“又上学又找实习,还要来工作室,你还真是三头六臂!这样吧,有合适的职位,老师帮你留意一下呀?”
“谢谢您。”冷梧笑脸盈盈,将两个不起眼的盒子轻轻一推,“这次春节回家,带了点鹏城特产,给您尝尝鲜。一点点心意,您千万别客气。”
她声音轻盈,继续补充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鹏城南澳的虾干。我妈特意帮我挑的,说是品质特别好。过年嘛,就是图个分享。”
这样懂礼机灵的学生,谁见了不喜欢?乐教授教书这么多年,很少碰到像冷梧这样的学生。大多数只是口头道谢,有些甚至连谢谢都不说。
大学生给老师带点家乡特产,不张扬又懂得感恩,乐教授满意点头:“小梧,你就放心好啦。”
冷梧一下明白,笑得含蓄:“谢谢您。如果是类似美术馆的地方,那就最好不过了。”
果然不出两天,机会来了。白方美术馆招导览员实习生,每周工作2-3天。
“这个美术馆在颜氏旗下,许多艺术家在那里办过展。虽然不是专业对口,但与艺术相关,对你也有好处。”乐教授将美术馆简介发了过去,“就是薪资不高,毕竟是实习生。”
颜氏……冷梧望着这两个字,忽然静静一笑。
“我和副馆长认识。她看了你的照片,立刻就同意了。”乐教授说,“你应该知道颜氏。他们的小颜总,是实业集团叶总的发小。”
“见过小颜总一两次,但是不太熟。”冷梧笑笑。
“多来往就熟了。”乐教授微笑,“你在美术馆实习,学学人际交往,很不错的呀。”
“谢谢老师。我一定不会丢您的脸。”
礼拜三早上没课,冷梧准时来到白方美术馆。美术馆恰如其名,是一栋造型流畅自然的白色建筑,线条如海鸥般自由。
“你就是冷梧吧?”欧美风美女染着一头金发,两只耳朵挂满了钻石,正对她笑,“我是Joise,是美术馆的导览主管。”
“您好。”冷梧很有礼貌。
Joise打量着她,面露赞许:“真人比照片上好看,难怪乐教授和李馆长向我推荐你。”
她引着冷梧入内,“导览员的职责,是为观众提供解说服务,促进观众与艺术作品的互动和理解。上班没有工服,但要得体大方。”
冷梧笑着点头,“记住了,谢谢您。”
Joise取过一个工牌,“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Lynn。”
Joise优雅写下冷梧的英文名,“这名字很适合你。”随后,将工牌一抛,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划过空中,“戴好了。上班时间根据你的课表来定,有时可能会加班,但会有加班费。”
冷梧戴好牌子,Joise语速很快:“以后你就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一定要开口问。”
她立刻摸清:看来这个Joise,喜欢效率高且记忆力好的人。
整个导览部门对她很是客气。Joise告诉她,导览的核心任务是辅助,要让看展人与艺术品产生链接。“在展厅内巡视,要观察观众在哪里停留、哪里困惑,及时提供简单的指引,并将观察反馈。”
她跟在Joise身后,随身带着笔记本,记录下所有要点,从展品信息到同事的工作习惯。
就这样度过实习的第一个礼拜。
这日,joise晚走,意外听见一楼传来声音。女孩亭亭玉立,站在半是黑暗半是明亮的角落。
“Lynn,”Joise点燃细长香烟,“你又不是这个专业的,干嘛这么刻苦?”
冷梧坦诚道:“我想事事都做到最好。”
灯下,香烟燃烧,Joise金发粼粼:“不久后有个展,我是主讲导览,需要10个活动助理。一起吧。”
Joise潇洒离去。冷梧站在光阴的分界线中,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十七岁那年,画室内一盏孤灯,外面是无尽黑暗。
当晚,谈星给她发信息:“实习得如何?过一个礼拜要办画展,正好是省内的那个比赛。”
冷梧回了个“好”,意味不明地眨眼。慢悠悠走到一幅国画前,见署名是裴恩彩。
张冠李戴,画作易主。指尖拂过名字,她竟笑而不语。
次日白天下班后,她像往常一样去工作室做漆。天黑透了,大家陆续离开。孙妙妙关心地问:“还不走吗?”
“我做完这点就回去。学姐放心,会锁好门窗的。”冷梧微笑。
孙妙妙点头:“注意安全喔。”
最后只剩冷梧一人。她关了灯,从箱子里翻出一袋生漆。倒在玻璃板上,褐色液体像黄河一样蜿蜒流淌。
孙妙妙说,生漆最容易过敏。直接和皮肤接触,会有灼伤感。
蓦然间,文字擦过眼球。她想到苏童在某年写道:……他转向草地上垂手而立的宫人们问,你们谁有办法驯服我的狮鬃吗?媚娘记得她不假思索地趋前一步,抢先回答了天子之问。
“陛下,只要给我三件工具,我就能驯服它。”
哦?
“一条铁鞭,一把铁锤,一柄短剑。”
只用这三样吗?
“我先用铁鞭抽它的背,铁鞭若是驯服不了我就用铁锤,假如铁锤也没用,那我必须用剑刃刺进它的喉咙。”
拭目以待。
武才人的驯马方法无疑使太宗感到惊愕……心狠手辣莫过于妇人,我相信这条古训,太宗最后对左右宫人说,武才人令我生畏。
冷梧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漆艺室。
灼伤感吞噬着手臂上每寸肌肤,那是凶猛生漆留下的痕迹。黄河般的漆液叫嚣着,冲垮了她,淹没了她。
Jiose的信息躺在手机里:“明天展览开幕,实业集团的叶总会到。Lynn,你千万别迟到。”
冷梧说好。
苏童的文字艳刺刺地在黑夜中袭来,她正好重温到最后一节:女皇打断了李淳风的话题,她说,是我保佑了我自己。……我当初在先帝宫下的时候就见过黄道浑仪,见过它我知道了什么是天,什么是地,我知道了我就是那颗太白金星。
作者有话说:
引用张爱玲:出名要成早。引用《代白头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引用吉祥航空:不管您去的城市是陌生还是熟悉,吉祥航空衷心祝愿每位旅客,能自信满满地踏上新的旅程,追逐自己的梦想。引用《武则天》“陛下,只要给我三件工具,我就能驯服它。”、“一条铁鞭,一把铁锤,一柄短剑。”、“我先用铁鞭抽它的背,铁鞭若是驯服不了我就用铁锤,假如铁锤也没用,那我必须用剑刃刺进它的喉咙。”、武才人的驯马方法无疑使太宗感到惊愕……心狠手辣莫过于妇人,我相信这条古训,太宗最后对左右宫人说,武才人令我生畏。女皇打断了李淳风的话题,她说,是我保佑了我自己。……我当初在先帝宫下的时候就见过黄道浑仪,见过它我知道了什么是天,什么是地,我知道了我就是那颗太白金星。
第29章 互钓
画展名为听香暗影, 取自宋人看花听香之雅事。
导览助理固定值守在展厅的特定关键作品前。冷梧被分在二楼,美术馆曲折的S形回廊楼梯,像时间沙漏般, 光与尘埃随之缓缓而落。
她恰好分在裴恩彩作品旁。此刻日光化为月光,从巧妙的窗中投出,画上棠梨叠如碎雪, 似被夜露浸染出轻愁。
裴恩彩今日会来, 获奖之后很是高兴:“冷梧,多谢你。”
冷梧笑笑,并未多言。
距离VIP预展还有十五分钟,冷梧不着声色看表开始一分一秒倒计时。身旁还有一个小助理,在整理桌上的酒水与玻璃杯,除了常例的香槟、红白葡萄酒, 还有无酒精鸡尾酒、咖啡与果汁。
冷梧见过名单, 行业中的艺术大腕、赞助商与顶级收藏家, 是VVIP,其中有叶老与叶西风的名字。
普通藏家、重要媒体与理事会成员是VIP, 预展在开幕仪式前四十分钟举行。
“Lynn, 你要先喝口水吗?接下来展览中, 你都不能再喝水。”小助理Anne礼貌询问。
导览助理几乎全程不能喝水,中途会有几分钟轮休。一旦休息结束,返回展厅前, 手中不能有任何食物。
饿与渴是职业克制的职业操守, 不能饮用嘉宾饮品成为职业铁律。
冷梧摇头:“没事, 我不渴。”她穿着尖细高跟,室内空调暖气足,没披大衣, 安静站在画旁,像一尊古老瓷像。
在二楼,她无法看清下面的境况。也不知道叶西风是否会来。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十五分钟后,耳麦里传来Joise的声音:“准备。”楼下慢慢响起交谈声,脚步声像钢琴键起起落落。
冷梧在心里默念导览词,随着步伐渐近,她目光紧盯,台阶上开始显露人影,阴晴圆缺如中秋前后的月亮。月光洒落,她心头一紧,却猛然一松。
不是叶西风。
乐教授身姿优雅,珍珠项链温润大方,笑着走过去:“小梧。”又向身边有几位得体的女性介绍,“这是我学生,冷梧。”
“您好……”冷梧一一与来者问好。
“乐老师,你这个学生不错的呀。”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笑道。
乐教授取过白葡萄酒,向冷梧颔首:“既然是我学生,你们就赏个脸,听听她的讲解。”
冷梧微微鞠躬:“请细看这枝棠梨,画家在花瓣根部用银朱调蜜,点了一抹浅红。通幅墨色极淡,像是怕笔重了,会惊扰画中静夜。”
………
冷梧嗓音轻柔,娓娓道来,用心诉说自己的画作。乐教授很是满意,女人们不禁夸奖。送走她们,见无客人前来,她悄悄背过身。
“Anne,帮我盯一下,有人来立刻叫我。”手臂上的红疹开始发作,冷梧隔着衣袖用力揉搓。
Anne点头答应:“等下有人来,我就提醒你。”
“这是棠梨?”一道男声响起,Anne轻咳一声,冷梧立刻转身,挂上笑意时,意外与熟悉的目光对视。
那目光温柔和煦,如春日暖风。
叶西风西装革履,与一旁的英俊男人比肩而立。他们被一群人簇拥,站在冷梧的画前。
“这是棠梨。”冷梧轻声,开始专业讲解。她穿着一件Kenzo的1981aw秀款中古长裙,藏蓝的底,沉黄的繁花。明明花里胡哨,在她身上却如被静止一般,花朵安谧盛开。
衣裙华丽,妆容素淡。这张脸当真是素极生艳,没有盘发,黑发自然挽在耳后,笑意含蓄盈盈。
好几个人眼前一亮,目不转睛地打量冷梧。
“这画有些悲伤。”一名棕西装男说。
“棠梨古称“甘棠”,《诗经》有召公憩于棠树下之典,本含仁政之思。此画却取棠梨“开于暮春,零落迅疾”的特质。花开花落间,映照人间好物不坚牢的怅然,亦暗合文人对“圆满中存缺憾”的审美执念。”冷梧举手投足间,大方优雅。
这段并不在导览词中,因为有人看懂画作,所以她多言了几句。
一个黑西装男眼不离冷梧,“颜总,你们美术馆来新人了啊?”
颜澈笑笑,倒并不表态。他不管这里的事,不过是名誉馆长。
黑西装男从怀中掏出名片,递到冷梧手边:“这位Lynn小姐,晚上能否赏脸喝一杯?”
她没去看叶西风,正准备欲擒故纵接下名片,一道声音忽然打断。
“李总,小酌虽怡情,酒多却伤身。”是叶西风。他声音依旧温和,“人家说不定还是学生,罢了吧。”
李总多少要顾及面子,便将名片收了回去。生意人最是厚脸皮,一点都不恼:“叶总说得是。”
冷梧仍是笑意浅浅。学生,叶西风想“吻”她时,可曾记得她是个学生?
“去别处看看吧。”颜澈出言。大家自然跟着东道主的想法而行。
冷梧做了个“请”的手势,送别他们离开此画。抬手时,袖口隐约露出一截手腕,密密麻麻的红疹触目惊心。
似乎有一道目光,仍旧若有若无落在她所在的方向。她安静站立,四周是看展的人。在人群中,叶西风身材颀长,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他还没走,机会还在。
冷梧慢慢走过去,距离不远不近,能看见叶西风,叶西风也能看见她。
展厅暖气舒适,可越是温暖,痒意就越是难忍。如同毒蚂蚁一样,从腕口爬上手臂,火辣辣地撕咬。冷梧此时很想被热水狠狠烫一回,痛痛快快地受虐。
叶西风就在不远处,与身边人交谈。冷梧折起袖子,微微侧身,恰到好处露出一截小臂。她倒吸一口凉气,随着衣袖折起,糜烂的地方被黏带着出了脓水,又痛又痒。
冷梧用指甲狠狠掐了下去,痒感被灭,爽感一瞬间冲上头颅。
爽,真的爽。
一、二、三、四……她开始在心里默数,数到第二十下,一团黑影将她笼罩。抬起头,果然是叶西风。
他紧紧皱眉,盯着她的手,声音低沉:“又过敏了?”
冷梧立刻装得慌忙,用另外一只手挡住可怖的手臂:“很丑,别看。”
叶西风直接举起她的手腕,只见这次过敏比上次更为严重。她手臂高肿,袖子掀开的皮肉微微渗血,与脓水混合,慢慢顺着手臂流淌而下。
真是怵目惊心。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隐隐带怒。
冷梧从他手掌中挣扎逃离,压低声音,“别碰我,不然你也会过敏的。而且,我还在上班,被别人看到不好。”
“去过医院了吗?”他缓和着语气问。
冷梧摇头:“工作忙,还没去。学漆就是这样,反反复复,总要习惯。”
叶西风拍案定夺:“那我不打扰你。等你下班再来接你。”
这几句闲话声音不大,李总远远望见,忽然暧昧一笑:“哦,我说呢。”
几人心照不宣,有好事者向颜澈套话:“这是叶总的哪位?”
颜澈在笑,可目光冷冷:“你说呢?”
好事者不做声了,讪讪干笑两声。
·
顺利结束工作后,冷梧回工作间拿大衣。助理不是董文韬,有点面生。他在门口等待,礼貌道:“叶总在车里等您。”
冷梧上车后,车内气氛低迷,谁都没有开口。
小汪立刻赶到最近的医院,叶西风强硬地拉她下车,大衣掀开一角,将人遮挡在冬日风霜之中。
他直接带她去变态反应科。这个科室的医生更擅长分析过敏症状,听见是大漆过敏,很快给出治疗方案。
“这个过敏太严重了,得输液。什么专业,竟然要碰漆,真的有人学吗?”医生惊奇。
“工艺美术,我主修漆艺方向。”
医生一知半解,多问了两句:“漆艺,是做什么的?画画,还是做作品?”
冷梧很是耐心:“这是一种非遗文化。可以用大漆绘画,也可以用来做装饰品与日用品。”
“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医生客套两句,开好药单,“过敏药一天一粒,药膏每日涂三次。要忌口,不能吃发物。不能用热水烫,不能挠,挠烂了会留疤。实在痒,就冰敷一下。保持通风,在家可以穿短袖,长袖捂着更严重。”
“谢谢医生。”冷梧道。
医生望了眼陪侍的男人:“你是她男朋友吧?可以带她去打针了。一定要控制好她的手,再痒都不能挠。好好照顾她。”
冷梧想反驳:“医生,他不……”
“谢谢医生。”叶西风礼貌道谢,“我会照顾好她的。”
助理就在门外等着,拿到单子立刻去取药。叶西风解大衣,结结实实盖在冷梧身上。
来到输液室,护士关心问:“小姑娘,怎么过敏这么严重?”
她笑笑没说话,解释起来太麻烦。很多人连大漆都没见过,如何在脑中构想呢?
打上针后,护士叮嘱:“记得提前说没有药水。”
叶西风说谢谢。陪她坐着,“怎么跑到白方实习?为什么不联系我?”
“可是你寒假没有找我,”冷梧抬头,“况且,现在毕业找工作,都要实习经历。”
这话半真半假。
叶西风低头,语气有些无奈:“抱歉,我很忙。”
他的确忙到起飞,与汪逸涓的项目才稳定下来。刚过忌日后不久,韩国工厂又出了事,他必须亲自把关。
“我知道你工作忙,所以不敢打扰。”冷梧顺话而下。
输液室静悄悄的,叶西风盯着她输完液。护士过来拔针,“打完啦,可以回家了。”
他抬起大拇指,棉签下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一小块乌青。圆圆的,就像团圆的明月。
“好了,我送你回家。”
冷梧拽了一下他的衬衣,声音轻且低:“叶西风,我和他分手了。早就不住那里了。”
分手了?他微不可察地轻扬眉头。
·
冷梧是回家了,但回的是叶西风的家。
高跟鞋陷入柔软地毯中,她一时没站稳。
“上班都要穿高跟鞋吗?”他用手掌托住她的腰。
冷梧忽视叶西风的话。垂眼欣赏,八点五公分,纯白无瑕,是全嵘的礼物。全嵘曾说:“小梧,你永远像白玫瑰一样。”
鞋子美丽,精致。可底薄,像如履薄冰,细跟却像一把利剑。
而他蹲下身,轻握住她的脚踝,为她脱下高跟鞋。
“穿这个,”他从玄关拿出家居鞋,“不然会着凉。”
冷梧望着俯下的身影,如果还穿着高跟鞋,真想狠狠踩上去。
那可太爽了。
换好鞋子,重新走入客厅。房子空荡荡,没有住家保姆,也没有别人生活的痕迹。
“叶西风,我说了要回学校。”冷梧坐在沙发上,开始耍脾气。
“医生说了,让我照顾你。你现在是严重过敏,一个人在学校,我不放心。”他很严肃。
冷梧抬起下巴:“我不是你的下属,没必要听你的话。”
叶西风取过毯子,盖在她下半身,语气无奈:“我要回公司一趟,你好好在家待着,知道了吗?”
冷梧点点头,随意向他挥手。等他离开后,倒在沙发上,拨通谈星的电话:“告诉你一个消息,我见到叶西风了。”
“够可以啊!”谈星惊叹,“冷梧,你真的挺厉害。”
“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可缺。”
谈星鼓励:“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你们加联系方式了吗?”
“加了。”冷梧避重就轻,只说,“谢谢你。”
谈星认真建议:“别动心,动心容易栽。”
她不由一怔,莫名想到全嵘。很快一笑:“你放心,不会的。”
挂断电话后,冷梧将脚搭在沙发边,把脑袋朝下,感受血液倒流。
展开的双臂,抬起的双腿,活像一个倒吊的十字架。而倒吊的十字架,象征颠覆与亵渎。
傍晚阿姨们过来做饭,说:“叶总今晚有应酬,让冷小姐不必等他。晚上请早点休息。”
冷梧胃口寡淡,简单结束用餐后就回房。这间房原先没有衣帽间,可短短几个月,就打通了隔壁客房做衣帽间。
【不要用太烫的水洗澡,记得擦药。】叶西风像是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叶总,这可不像你的作风。”饭局上,李总打趣。虽然是私人聚会,但叶西风频频看手机,真是一反常态。
他发完最后一条信息后,这才摁灭手机,还有些依依不舍。失笑:“是么?”
“可不是,从没见你这样过。”
“也许是因为冷小姐。”是姚奚蓝。
她今天也去参加了预展,自然见到叶西风搂着冷梧离开,于是打趣:“叶总,好久没见你和她一起出来,还以为你不要小姑娘了。”
颜澈说:“怎么会?冷梧想出来实习,正好美术馆有岗位,便想着让她试试。西风还托我照顾,可冷梧说一视同仁。没想到,乐教授护犊子,招呼比我还快一步。”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约冷小姐出去玩,没一次成功的。”姚奚蓝似笑非笑。
“姚总是贵人事忙,真是许久未见。我们和叶总小聚时,叶总常说冷小姐学业忙,还说尊重冷小姐意愿,她想何时出来玩,再带出来玩。”谭晶岫绵里藏针。
姚奚蓝被呛了两口,不再说话,干笑了两声。
“她刚开学不久,又忙着办展,现在才忙完。”叶西风温声。
席上说笑:“难怪叶总握着手机不放。”
几个男人切入家庭模式,脸上笑容都很温馨:“我家里那位,一到十点就打电话,我等下得十点前回去。”
“李总还是妻管严。”
“我等会也得走,女儿还等我说睡前故事。要是不说,小魔王闹得没完。”
“叶总,何时听见公开的好消息啊?”有人打趣。
叶西风没否认,目光温和:“决定权不在我。”
“看来叶总日后也是妻管严。”众人笑说。
颜澈在一旁憋着坏笑:“要是让冷梧知道,小心撕了你。”
叶西风云淡风轻:“舞不到她面前。”
“黑心。”
“人偶尔不要太讲究道德。”叶西风抬腕看表,已经九点半,饭局接近尾声。
“你这就回去了?”颜澈问。
叶西风微笑着向席上众人告别。路过颜澈时,含笑低语,“她在等我回家。”
晚上十点二十,助理送老板回家后,结束了今日工作。开门后,室内昏暗,却有一盏明灯,像在等他。
“你回来了?”
冷梧从走廊探出身子,声音很轻。
“嗯。”叶西风从玄关走过去,见她穿着藏蓝色睡衣,唇角噙着笑。
“你喝酒了?”她不由微微皱眉。
他低笑:“喝得有点多。熏到你了,是不是?”
冷梧直言不讳:“太多了,我不喜欢。”
“抱歉。”叶西风解释,“去应酬,多少要喝一点。”
许是喝了酒,醉意化为眉眼中的江南烟雨。他说:“要是你不喜欢,下次我就不喝了,好吗?”
冷梧别过头,往房间走去:“你喝醉了,别说浑话。”
她睡上次留宿的房间。拉上窗帘后,室内一片黑暗,适合躲起来玩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没锁门。”
门被推开,灯被打开。叶西风穿着睡衣,端着水杯送到她面前。
顺毛的他平易近人,可冷梧觉得,背头的他更好看。背头考验头骨与五官,许是他五官端正内敛,梳背头显得儒雅。
“把药吃了再睡。”他在床边坐下。
“你还亲自来盯我。”
“不盯不放心。”亲眼见她吃过药,他这才满意颔首。
冷梧挽起衣袖,忍不住挠痒,疹子越来越红。
“听话,忍住。”他握住她的手,“越挠好得越慢,还会留疤。”
“叶西风,我忍不住……你把我绑起来吧。”冷梧干脆地送上手腕,“不然我晚上真的忍不住。”
他当然不会这样做,失笑:“捆起来也是治标不治本。那你说说,怎样才能忍住?”
冷梧慢慢支起身子,“啪”地关上灯,黑暗重新降落到室内。
谁都看不清彼此的脸。
“叶西风,”她攀上人的手臂,口吻挑逗又命令,“明天是周末,你守我一个晚上,我一定好好谢你。”
说完,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圈。
和全嵘在一起时,她喜欢这样玩。全嵘会笑,然后吻过来,两人会折腾一顿。
“怎么守你?”叶西风压低声音。
“就坐在床边盯我睡觉。你说,我什么时候才会好?”她收回手,如羽毛般轻盈离开。
“谨遵医嘱,才能好起来。”他没说具体时间。
冷梧重新躺下:“我要睡了,你出去吧。本来就没打算让你守,不过是个恶作剧。”还用被子蒙住脑袋,对他不理不睬。
叶西风仍坐在床边,手掌一掀,擎住一对手腕。语气温和:“冷梧,你说话不算数。”
作者有话说:
不搞金丝雀文学,女主和男主谈有名分的恋爱。女主大后期从Z走仕途。男全C,全嵘分手也还是C!誓死为女主守**!
第30章 轻视
翌日, 叶西风转醒。室内昏暗,只有一道细细的光亮。他不用看钟,也知道是早上七点。这是他亘古不变的生物钟。
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一点点复苏他的回忆。昨夜,冷梧睡到一半,果然不自觉挠了起来。而他真的守在床边, 攥住她的手腕, 抑制她的欲望。
“你别管我。”冷梧嘟囔着,像在做梦。
他温柔低头:“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
“我妈,我爸……他们会管我。”冷梧半睁着眼,“你和全嵘一样,都是坏蛋。才不管我。”
叶西风俯下身子:“他为什么要和你分手?”
“因为他违背诺言。”冷梧重新闭上眼, 似乎再次睡过去。
他轻抚她的头发:“我不会像全嵘, 我会管你一辈子。”
冷梧紧蹙眉头, 挣扎着想挠痒,像是半睡半醒。
“妈……妈妈, 刘棠。”她在呼唤, 双手虚空攀抓, 最后抓住叶西风的睡衣。
“冷梧。”叶西风望着那双手,孤独无依,很是可怜。
她闭着眼, 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 用力拽着人:“你别走!”
叶西风被她一扯, 猛然扑到她身上,不由呼吸一滞:“我不走,我就在这。”
冷梧紧紧抱住他, 宽厚的胸膛极具安全感,将她笼罩,给予安定。她开始抽泣:“我好累,我好想你。”
这个你是谁?叶西风猜不透。他一个翻身,将冷梧拥入怀中。她的抽泣声忽大忽小,他则耐心拍着她后背。一下,一下,直到她再次进入美丽梦乡。
冷梧一觉睡到中午。她喜欢睡觉,这是补充能量的最好方式。室内暖气很足,她挑了条无袖针织裙,尺码合身,刚好到膝盖。等洗漱好后,才不紧不慢离开房间。
阿姨们在厨房做餐食。
“叶西风呢?”冷梧没看见他。
其中一个阿姨客气说:“叶总在书房。您先坐一会,午饭很快就好。”
她颔首,直接往书房而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吧。”
门被打开,叶西风穿着黑色高领毛衣,专注地坐在电脑前。见她来了,眉目带笑:“醒了?”
冷梧慢慢走进去,靠在桌边:“嗯。昨晚睡得很好。”
叶西风将文件合起,捧着一双手臂细看:“确实好了一点。”
“你昨晚几点走的?”她随口一问,“睡醒就不见你了。还说守一个晚上呢。”
他指尖一顿,却没松手,“等你睡熟后,我就回去了。怎么,打算怪我?”
冷梧抬起下巴,索性坐上电脑桌,脚尖点着地面:“怪你不讲信用。”
叶西风低低一笑,见她抬下巴时,耳畔闪过一丝粉色,正是那对海螺珠耳环。粉色珍珠与白色裙子,不施粉黛却淡极生艳。
她察觉到目光,挑眉问:“好看吗?在衣帽间看见了,觉得挺不错,就戴着玩。”
“好看。”他起身,长臂撑在桌上,慢慢将她笼罩。
冷梧晃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我好像哭了,醒来好累。”
“压力大,做梦是正常的。”他温声,“又上学又去兼职,你真是三头六臂。周末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你说得对。她梧弯眉。昨晚的一切,似乎都是梦。
“走吧,我们去吃饭。”叶西风抱她下来,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就这样,冷梧以养病为由,留在这里度过周末。
星期一没课,她准时回到美术馆。员工见到她,一个个目光促狭。
“可叶总身边,不是还有个冷小姐吗?”有人声音很低。
“你见过冷小姐吗?”
“我混不进上面的圈子,哪里见过。”
笑声也低,如烟消散在人群。
冷梧装作没听见。转身敲响办公室的门,平淡的声音传出:“进来。”
办公室内,香烟萦绕,Joise依旧飒气,坐在转椅上打量她:“Lynn,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冷梧关上门,笑道:“Joise,这是我的工作,我当然要回来。”
“你和叶总认识?”Joise见她没有摇头,深深吸了口香烟,利落直言,“作为上司,哪怕你背景再好,我都有资格指出你工作上的失误。如果你不满,可以选择去BOSS面前告我。”
冷梧知道Joise的性子,并没有着急开口。
“我曾被你的刻苦打动,如果你想用工作来钓金龟婿,这我不反对,毕竟每个人都想往上爬。”Joise神情冷酷,“可这里不是你谈情说爱的场所。Lynn,你真让我失望。”
她掐灭香烟,火星霎时消失。
冷梧从不否认自己的不完美,选择坦然面对:“我不会离职,这份工作让我受益匪浅。Joise,谢谢你这些时日的指导。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Joise上挑的双眉像一把剑:“你很有能力。作为女人,我给你个忠告,靠男人得来的一切难以永恒。只有你自己能干,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才会获得成功。”
冷梧默想:如果她是叶西风就好了,一步到位解决真实矛盾。
“你还年轻,美丽可以畅通无阻。但人会老,没有真才实学,不过就是外强中干。”Joise转动椅子,意有所指,“Lynn,祝你成功。”
其实她们并不算熟络,冷梧惊吓Joise的言浅交深。过了一会,真心实意道:“谢谢您。”才离开办公室,重新走向工作岗位。
Beryl捧着咖啡走过来,饶有意味地打探:“Lynn,你和叶总是什么关系?”
“朋友。”冷梧简单回复。
Beryl一笑,似乎并不相信:“普通朋友可不会那样做。Lynn,叶总很不错。这样的男人身边,女人也会多,你可要抓紧了。”
“是么?”
“听说那位冷小姐,地位很是稳固。不过你长得这么美,说不定能把她比下去。”
冷梧在心中失笑,还冷小姐,宁城社交圈估计已无她这号人。
·
傍晚下班,熟悉的车停在门口,冷梧自然地坐进去。
“想不想去饭局?”叶西风合上文件,“不是大应酬,去宋家吃个便饭。如果不想,我先送你回家。”
冷梧知道他人情繁多,陪着就陪着,于是点头:“可以去。”正好借这个机会,让阔别多月的“冷小姐”,重回宁城社交圈。
宋家是做体育用品的,品牌代言人是奥运冠军。除此之外,还顺带经营高尔夫球场。冷梧记得宋家是女掌权人,是宋老先生的长女。
叶西风说宋总拍下一尊晚清点翠园林盆景,今晚请人来观赏。宾客不多,讲究精而小。
宋家亦是园林风格。晚上灯笼幽亮,长廊曲折,颇有金陵梦境之感。来到正厅,冷梧一眼认出有谁:明家、汪家、文家……
傅瑶也在,站在宋总儿子身边,但傅家夫妻不在。
“叶总、冷小姐。”宋总是主人,出来例行寒暄。
冷梧微微一笑:“谢谢宋总记挂。您最近一切都好吧?”
宋总仪态从容:“都好。就是好久没和叶总、冷小姐打高尔夫了。”
“下回一定。”叶西风接话。
这些人许久未见,冷梧忙着应付。傅瑶挽着宋总儿子宋顺卿的手,走过来打招呼:“冷小姐。”
冷梧见两人举止亲密,可今晚竟没有傅氏夫妻,一下回过味来,含笑:“傅小姐、小宋先生。”
宋顺卿二十三岁,在自家集团工作。之前在俱乐部,还问过她要联系方式。他点头:“冷小姐,好久不见。”
“还以为见不到冷小姐了。”傅瑶脖上的绿翡翠幽幽。
冷梧目光一转,客气道:“我也以为见不到傅小姐了。”
傅家被收购,连带着傅瑶将来的结婚对象,都会低一层阶级。也许,宋顺卿是傅瑶能抓住的最好的资源。
风水轮流传,傅家是保下了,可惜风光不再。
“有顺卿在,还是能和叶总、冷小姐常常见面的。”傅瑶笑得温婉,挽住宋顺卿的手臂。
可宋顺卿不见得有多亲热,却也没有推开傅瑶,对冷梧礼貌笑笑:“听说乐老师收冷小姐为徒了?恭喜。期待冷小姐的个展。”
冷梧笑得大方:“多谢。届时一定邀请小宋先生和傅小姐。”
宋顺卿正欲开口,却被傅瑶娇嗔声打断:“顺卿,我们去赏玉兰吧。”
他眼神流露一丝无奈,对冷梧说声不好意思,带着傅瑶离开。
用过晚饭,众人齐聚水厅。楼台水畔,华灯初上,夜风拂过池水,花香在水波上漂浮而来。月光中又传来笛声,清丽婉转。一笛一人一舟,一月一湖一灯,意境深远。
水厅中央的盆景用绸缎遮得严实。客人们闲聊:“这是宋总从英国拍回来的,是我们之前流落的古董。”
“宋总大义,这尊盆景价值不菲。”
……说话间,宋总掀开绸缎。灯笼烛光下,这尊晚清点翠园林盆景旧韵长存,翠鸟羽毛鲜亮,珍珠玛瑙熠熠生辉。
“今日请各位同好前来,是为品鉴这一珍宝。”宋总微笑。
百年前的玉石盆景仍散发光芒,似乎在高兴自己回归故乡。众人与盆景保持良好距离,交谈声压得极低。
冷梧欣赏着,不自觉又挠着手臂,慢慢退出人群。轻轻和用人说:“请帮我准备一个热水袋,越热越好,谢谢。”
她走到角落,隐入黑暗中,一点点卷起长袖,发出很轻的嘶疼声。
一双掌心突然托住她的手臂。
是叶西风。
“你不去观赏吗?”她悄悄问。
他没回答,将身子一侧,没入黑暗中。对着她的手臂轻轻吹气:“好点没有?”
冷梧不禁失笑:“小心被别人看见。”这太过亲密。
“我不怕。”
阴影中,男人声音响起,就这样烫在她的耳畔。
等用人找过来,叶西风接过热水袋:“过敏不能热敷。先轻轻烫一下止痒,回去再擦药。”
冷梧任由他捧着手臂,热水袋贴在上面,如蜻蜓点水。可她的耳畔却越来越烫,最后说:“……好。”
赏完盆景时间还早,有人赏花,有人听曲。冷梧对园林挺感兴趣,便独自漫步,欣赏其中的巧思。
姑苏园林中,太湖石是一绝,自古无石不成园。冷梧迈过涩浪,从月洞门而过,站在太湖石旁,水声一起,有道声音也随之响起。
“冷小姐,你和叶总在一起大半年了,怎么还不公开?”是傅瑶,正笑着握住一把鱼饲料,轻轻撒入水池中。
傅瑶的好奇夹杂着不服气。刚刚叶西风在暗处托起冷梧的手,她早就留意到了。可只要不公开,女伴就还是女伴。
“傅小姐倒是关心。”冷梧面不改色,语调温和。
“如今成升姓‘叶’,傅家在叶家麾下,冷小姐可是大功臣,我自然关心。希望你和叶总长长久久。”
冷梧云淡风轻,傅瑶还是年轻气盛,连谭晶岫都要向她低头。就算看不起她,有叶西风在,谁都不敢光明正大舞到她面前。这种不咸不淡的话,她听一耳朵就过去。
“想必是女承父志。毕竟傅总对西风,可是忠心耿耿。”冷梧淡淡一笑,“像傅总这样的优秀人士,为西风排忧解难,又一起共筑宁城繁华,我打心眼里敬佩。”
傅瑶闪过一丝不快,却硬生生转成笑脸:“等到新地标建好,届时与冷小姐一起去参观。”
冷梧撒下最后一把鱼饲料,锦鲤游得欢快:“好,一言为定。”
她们就此别过。傅瑶凝视湖泊,忽然流出眼泪。当初与叶家联合竞标,没想到后面傅家反被收购。这个社会自古弱肉强食,傅家认栽。他们清楚知道,如果叶家不收购,不久后傅家也会宣告破产。
虽然父亲仍能被人称一声“傅总”,却改变不了傅家依附叶家的事实。傅瑶自幼被捧惯了,如今这般田地,怎么不算阶级滑落?
她已经继承不了成升,周围人最是势利。想要稳定富足的生活,短期内最好的办法,是找个不错的靠山。
可宋顺卿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有天他对女人评头论足:“你知道冷梧吧?身材好脸又美,干/起来一定爽翻!”
傅瑶记得自己气得发颤:“宋顺卿,你也不怕被叶总知道!况且,我还在这里!”
宋顺卿毫不在乎:“你敢说出去么?傅家大小姐,你该庆幸傅家没宣告破产,否则圈子里谁还会理你?其实,你也挺不错的。”
傅瑶对男人的幻想被彻底击碎。没想到他外表风度翩翩,私底下竟然这么龌蹉。
宋顺卿又说:“年纪又小,二十都不到。要是叶总甩了她,我势必要弄到手,尝尝味道。她会不会来求我,让我包养她?”
“冷梧不是那样的人,叶总也不是那样的人。”傅瑶苦涩地说。冷梧身上藏不住的傲气,和曾经的她一模一样。
宋顺卿口不择言:“可惜她是叶总的人,不然早被我搞到手。他爹的,真不信叶总能捧她一辈子。”
天下男人一般黑。傅瑶终于相信。
她是轻视过冷梧,可人家真的站稳脚跟。
小不忍则乱大谋。傅瑶擦掉眼泪,重新笑靥如花,向远处男人走去:“顺卿……”
·
冷梧和傅瑶道别后,随意在宋园里闲逛。她被绕晕,不知走到哪里。身子一转,花窗内隐约传来交谈声。
“听说了吗?傅家那件事,是她开的口。枕边风可厉害,解决不了的事,不如去试试她的门路。”
“冷小姐傲得很,如今聚会是脸都不赏。哪里约得出来。”
……
冷梧望窗里一探,花影下几位太太若隐若现。她笑笑,不着痕迹地离开。
宋园晚宴结束,她和叶西风回到樾景湾,在卧室门前互道晚安。
冷梧一头栽到床上,在床上翻滚,然后滚到衣帽间拿睡衣。洗好澡后,决定去书房挑一本小说,看半个小时就睡觉。
没想到推开门,叶西风竟然也在。他穿着睡衣,坐在电脑前,鼠标频繁点击,似乎在处理工作。
冷梧打算选好书后就撤离,没想到行踪暴露,他的声音传来:“还不睡?”
起初叶西风没有察觉她进入。是余光瞥见一抹淡绿色身影后,话比眼睛更快。说完,眼睛又回到电脑。
却再次望过去。
因为冷梧穿着短款睡裙,一双腿修长,此刻白里透红。正抬手去取高处的书籍,睡裙更短一截。
“不冷吗?”他问。
冷梧拿下那本英文的《藏书室女尸之谜》,坐在沙发上:“刚洗好澡,热死了。反正书房有暖气,你忙你的,我看半个小时就睡觉。”
叶西风无奈,起身拿毯子,盖在她身上:“就看半个小时,等下我叫你去睡觉。”
冷梧从书本中抬眼,做了个鬼脸:“我明天没课。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
真拿她没办法,脸都被书挡住了,他的话也随之被挡。
于是,两个人互不打扰,一个工作,一个看书。
她从书本中抬头,见叶西风聚精会神,不由感慨:传说中的高精力人群。早上七点健身,然后去公司,晚上有应酬,回家不是看书就是继续工作。如此繁忙,还能抽空解决生理需求。
难怪总裁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冷梧决定打扰他,悄悄走过去:“叶西风,这个句子我不懂。”
他闻声抬眼,她不知何时走过来,用手指着一行句子。他耐心解释。
“我懂了,谢谢你。”她目光认真,准备离开。
叶西风嗅到她身上香味,留恋似的叫住她:“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冷梧觉得稀奇,“我并不是特别懂你公司的事。”
“也算是工作上的事。如果有一个才华出众的老将,想将他调去别地开垦,却担心他会反水。你会怎么做?”
冷梧挑眉:“那此人一定能力极其出众,并且野心勃勃。”
叶西风颔首。
“那他/她有孩子吗?”
“有,七岁。”
冷梧若有所思:“你们叶家还有小孩的吧?之前听你说过有旁支。”
叶西风“嗯”了一声。
她双手交叠,一脸毫不在乎:“如果是我,就把他的小孩扣在宁城,送去最好的学校。做叶家旁支的‘伴读’,还能落得个好名。”
“冷梧,你要是穿越回去,一定是个大奸臣。”他笑道。
她耸耸肩:“你要像我一样,冷漠无情一点。不过,你不会像我这样做的。”
“为什么?”叶西风好奇。
冷梧慢慢俯下身子,将手撑在椅子上,狡黠一笑:“因为你比我善良,你不会为难小孩子。而我没有善恶之分,凡是利于我,那就是善。”
叶西风与她对视,正想开口,却被她用手指抵上唇。
“不要试图说教我,不然会被我讨厌。实际行动比掀嘴皮子更容易感化我。”冷梧眨眼。
“还不去睡?”叶西风无奈。
“我不困,困再去。”
“擦药了吗?”
冷梧觉烦,借机离开:“现在就去。”可转身时,真丝裙角被书桌勾住,脚底一滑。幸好有人及时扶住。
两人忽然不说话。
因为她跌入叶西风怀中,后背撞到一个胸膛,不偏不倚坐在他的腿上。
刹那间,火焰坚实。
冷梧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的长臂圈在她腰间,同样是一动不动,唯有呼吸在彼此耳畔萦绕。
叶西风低眉,见短裙里一双白皙长腿,正好落入他的腿间。
谁也不敢动,生怕一动,下一秒就擦枪走火。就这样保持沉默,保持很久。
“她们说我是你的枕边风。”冷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在寂静的书房里并不突兀。
“嗯?”男人鼻息变沉。
她不言,这个姿势坐得发酸。因为腿撑在地上,腰却没有支撑点。
“我要站起来了。”她刻意声明。可真丝滑得如鱼,站起来时,不慎再次跌入坚硬的胸膛中。
短裙因此往上走,褶皱堆在腰间。双腿之上,露出一截紫色花边。
呼吸,唯有二人的呼吸。
叶西风喉间一滚,满眼都是冷梧的双腿,以及欲说还休的紫色花边。
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没看到。隐隐约约,最是勾人。
冷梧庆幸是背对,他看不见她的脸。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让她嗅到男人身上的青皮橘子味,很香。
“她们说我是你的枕边风。”她再次开口,声音微颤,身子不受控制一动。脑海浮出一行字:基因太可怕了。
叶西风感受到动静,她的腰纤细,盈盈一握,在他臂弯和胸膛内打转。火焰不经意被摩挲,愈发**有力。
尤其是那一截紫色花边,成为二人全身中最亮眼的颜色。
“那你怎么说?”他第一次觉得枕边风这个词,情意绵绵。枕边的春风,是她吹的春风。
“我能怎么说?”冷梧竭力克制住呼吸,“还有,她们以为我们在一起了,问我为什么不公开。”
叶西风慢慢掐紧她的腰,有句话险些翻出舌尖:那你想公开吗?
声音沉沉,说的却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
这个距离太近,近到他几乎要情难自己。只想握住她的腰,狠狠冲进她的身体里。
“别动。”
还没等她开口,他又低声说。
冷梧咬唇,理智最终占据上风。平静地说:“你得为我正名。我不是你的枕边风。出门在外,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叶西风的下巴像无意般抵上她的脑袋。保持距离,保持到现在这个距离。
“出门在外……”那在家里呢?他低声,“好,我为你正名。”
慢慢正名,正名冷梧是他叶西风的女友。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那我们现在——也该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男人重复一遍,热气扑上她的脖间。
冷梧感觉放在腰间的手一紧,随后余光中,见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在慢慢往她腿上靠。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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