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我
叶西风当然知道, 冷梧和全嵘没有进行下一步。因为他的人再也没有拍到照片。
可那个吻却刺痛他的眼。照片实在太美妙,像韩剧一样,抓拍得恰到好处。
年纪相当, 知慕少艾,天作之合。
叶西风深呼吸,想到李观的话:校园恋情, 最是难忘。
初恋, 果然难忘。他冷笑一声,当即约了李观夜谈。
其实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喝酒,因为冷梧不太喜欢。
“什么事?竟然这个点约我出来。”晚上九点,李观不由感到新奇,毕竟好久没在一起把酒言欢了。
“初恋真的很难忘吗?”叶西风摇晃酒杯。在李观来之前,他就已经饮下两杯烈酒。
李观不假思索:“对于我来说, 的确很难忘。我和雯雯从大学走到现在, 经历过异国恋, 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如果没有她的鼓励,我在美国一定会垮掉。”
叶西风知道这回事, 正是因为有崔雯的陪伴, 李观才顺利修完学业。
所以李观回国后, 马上向崔雯求婚。
“我无法接受雯雯的离开,因为在最黑暗的时光,是她握住我的手。”李观真情流露, “一辈子只爱一个人, 和她相守到老, 我很幸福。”
叶西风静静不语。
“怎么,你女朋友有初恋?”李观反应过来,“合着今天是为这事找我?”
叶西风将身子陷入真皮沙发中, 下颌细微一点,算在颔首:“她是有一个初恋。”
李观嗅到八卦,眼睛一亮:“难不成,是她的初恋来求复合?”
叶西风皱眉,复合的定义难以判定。亲了算不算复合?
“不好说,”话虽如此,但他其实笃定,全嵘一定有那个心思。
“心急如焚。”难得见风轻云淡的人,有烦心事,李观抓住机会打趣。
叶西风失笑,拱手不语。
李观追问:“他们在一起多久?你来找我,那肯定是校园恋情。”
“算在一起四年吧。”叶西风淡声。
他知道两人做了三年同桌,大学在一起又藕断丝连,差不多有四年。
“你们才在一起一年多,如何比得上人家?”李观客观分析,“那个男孩长什么样?”
叶西风从手机找到全嵘的照片。
“我去!这么帅。”李观瞄了一眼,不由惊叹,“明星级别啊。西风,我中肯地说,虽然你已是佼佼者,但你没他帅。”
这个男孩,帅到光靠脸就可以当饭吃。
“那家境呢?应该很难比得上你吧。”李观耸耸肩。
叶西风冷脸:“鹏城虹科,全家的独子。”
这把李观整乐了:“虹科都上市了,实力不输墨芯。人长得帅,家境太好,又是初恋,Buff叠满了。你女朋友的这个前男友,配置太高了。换做是我,肯定也忘不掉。”
“我知道。”叶西风心烦意乱。更重要的一点,是全嵘比他年轻。
年轻就是资本。
李观摸着下巴,“没事的西风,你换个角度想。他阅历没有你丰富,见识远不及你,如何与你竞争?”
叶西风不言,自顾地饮下烈酒。话虽如此,可全嵘也会成长。
“你说,怎样才能让她忘记初恋?”他开始微醺。
李观客观分析:“很难,谁让你来迟一步?”
叶西风喝下闷酒。
他好不容易才将冷梧留在身边,而全嵘只要稍微冒个头,就能轻而易举回到她身边。
全嵘太顽固了,像一根刺,时不时出来扎两下。
不过李观又说:“反正名正言顺的人是你,要是实在喜欢她,大不了睁只眼闭一只眼。再说,你们豪门不都是各玩各的吗?大不济,你也找一个。”
“我不会。”叶西风拒绝得很断然。找一个新欢?那是在羞辱他的人格。
只有意志不坚定的人,才玩替身那一套。男人管不住下半身,和动物没什么区别。而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如何运用道德与理智,去学会克制欲/望。
而他唯一的欲/望是冷梧。
那冷梧呢?他在醉意中认真思考。他琢磨不透她,外表温柔,实际喜怒无常。仿佛只要她想,就能拥有世上的一切。她在乎世俗,又好像不在乎世俗,一切以活得潇洒自在为主。
“西风,给你个忠告。”李观推心置腹地说,“要是认定是她,就当作一切都不存在。我是过来人,不管是夫妻,还是情侣,有时候糊里糊涂过下去是最好的。因为人都有缺点。这世界本就如此,包容才能长久。”
婚姻是一座围城,爱情也是一座围城。
玻璃杯与酒水微晃,映在叶西风不笑的眉眼中。他向李观隐瞒了一件事:冷梧回到鹏城前,和他大吵一架。
虽然看似和好,但并未真正冰释前嫌。在这样的buff上,全嵘的出现,是最大的危机。
深夜,他回到二十四楼,带着醉意栽倒在床上。将头埋进她睡的枕头中,用力嗅着余香,似乎觉得她还在。
酒意之中难免胡思乱想,如果冷梧和全嵘旧情复燃,那她回到宁城后,他要不要装作不知情?
如果流露出一点知道,就违背了约定。因为她不让他的人上报行踪。
二话不说,叶西风打开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第一次没接,他继续打过去。
第二次响了一分钟,那边才接:“嗯,怎么了?”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听她说:“叶西风,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吗?”
叶西风,叶西风。冷梧念他名字时,咬文嚼字很是缠绵。
“冷梧,”他轻声,“再念一遍我的名字。好不好?”
“叶西风。”
“再念一遍。”
“叶西风。叶西风。”
——叶西风。
他把名字当作冷梧念的情话。郁气伴随声声轻唤,逐渐一点点融化。她能不能暂时不要想全嵘,想一下他这个异地男友,好不好?
叶西风鼻息沉沉,她在电话那头说:“你是不是喝醉了?”
“……嗯。”他不自觉含笑,“今晚约了李观,只有我们两个。”
冷梧一顿,声音平淡:“反正我不在家,你想喝就喝吧。”
他在床上转了个身子,抱住她睡过的枕头:“你不在家,晚上有点冷。”
“冷你就开空调。”
“陪我聊会天,好不好?”他喝了酒,声音含有一分醇意。
“嗯,好。”
“香港好玩吗?”他对全嵘的事闭口不谈。
“还行。反正小时候有空就过去玩,这次就是去迪士尼。”
“那去欧洲玩好不好?夏天的意大利和法国,很适合你待一阵。让林苔陪你去,好不好?“叶西风柔声。
“好。”
……
碎碎念了一会,冷梧实在困意袭来:“叶西风,我要睡了。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冷梧,晚安。”叶西风依依不舍。
“叶西风,晚安。”
挂电话后来,看着屏保上的她。他忽然想到,和她竟然还没有合影。
他太忙,处于事业上升期。所以对她的陪伴,总是少之又少。越是这样,越令他感到愧疚。
尤其是落水的事,一想到这,就一阵后怕。不如让她出去散散心,免得落下创伤后遗症。
·
因为工作繁忙的缘故,叶西风抽不出身去鹏城。等开学前几天,他才终于见到冷梧。
两人耳鬓厮磨一阵,她轻推着让人别闹:“我还要整理行李,你快放我下来。”
叶西风用下颌蹭她的脸:“等下我帮你整理。亲一下。”
——亲亲。
莫名让冷梧想到全嵘。因为全嵘以前最喜欢说这句话。
她不由侧过脸,轻轻避开叶西风。他的唇碰到她的下颌,有点微凉。
暑假才见一面,回来就对他变得冷淡。
于是,叶西风捏住她的下颌,稍微用力,半强迫半哄着她看自己,却什么都没说。
冷梧定定望着他,仿佛知道他这个举动出自何意。猜都不用猜,她和全嵘的见面,一定被身边的保镖上报给了某人。
“其实我暑假在家,有一点想你。”话锋一转,她戏谑道,“可叶西风,全嵘给我送了礼物。”
他果然眼色一沉,脸上春风褪去、笑意渐淡。
“送了什么?”指尖拂过冷梧的唇,他又想到那个吻,看上去很是深情。
唇微红,莹亮,本应该只属于他。
叶西风在克制、隐忍。因为冷梧说过,一旦发现行踪被上报,就马上、立刻,且毫不犹豫分手。
她是个玉石俱焚的性子。
冷梧微微仰头,勾住叶西风的脖子。目光温柔,语气无辜:“送了一颗真心。”
全嵘说,只要她回头,就一直都在。怎么不算真心?
叶西风见她的手臂往前抬,袖口露出一截空荡。他的眼神顺势瞥进去,那肌肤雪白,如一团云烟,勾住他的心,一起飘上云端。
“那你呢?”叶西风头一低,下颌在她的脸上打转。将吻未吻,将欲未吻,“接受了吗?”
“你怀疑我?”冷梧没说答应与否,而是给他直接按上罪名。
“你在怀疑我?”她重申。
叶西风用臂弯将她搂紧。见她面色淡淡,眉中是无所谓,似乎随时准备离开。
“没有。”他低声。
冷梧抚摸他的脸:“叶西风,我最讨厌别人怀疑我。”
话音刚落,抚摸迅速变成巴掌,毫不犹豫扇在男人脸上。
“啪——!”足够清脆,足够用力。
一掌之仇,终于得报。虽然挺疼,但冷梧心满意足。而叶西风脸上,慢慢浮出一片淡红,再一点点加深。
说实话,他对这巴掌始料未及。先是懵,等痛感袭来后,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如同被刀割过,尊严就这样被她毫不留情削下。
冷梧趁他还没反手时,笑脸盈盈,却露出獠牙,再次狠狠掌掴:“敢怀疑我?你真让我失望。”
掌声清脆,回荡在室内。打得叶西风头一撇,下颌线在空中一划,与修长脖子一起转动,衬衣领口敞开,极其诱人。
不枉她每天早起去健身房锻炼。说好了打倒他,就一定重拳出击,打他个不措手不及。
冷梧不讲虚,手劲非常实在。这两巴掌扇得他右脸火辣,口腔与舌尖一颤,砸在一起,又麻又痛。
叶西风用舌尖抵起口腔,蓦地失笑。见冷梧躺在床上,笑起来时,眼底的火焰明亮。
她流露出一丝蔑视:“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忍了一个月,是不是在想如何开口?”
“想啊想,想挑破却不敢挑破。”冷梧下巴高抬,目光睥睨,“能被我打,是你的荣幸。如果我不在乎你,我连二十四楼都不会回来。”
这两巴掌,有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意味。
“是你不讲仁义在先,我出口气又怎样?”她冷笑,理清事实,“既然人教人不会,那就事教人,让你知道什么是疼。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啊?”
叶西风明白,从头到尾他并不占理。
可他岂是吃素的?当即攥紧她的手,狠狠抵住,一笑:“你打得开心,这两巴掌我受了,就当你我之间的调/情。可是你和全嵘呢?”
又改用膝盖压住她的双臂,手掌擎着她的脸。强迫她对视,却和颜悦色道:“回答我。”
冷梧抬眼,见他眉目温柔,语气和善,不像责怪,反像循循善诱。
叶西风攥着她的脸,食指掠过她的唇:“嗯?”
冷梧轻轻说压得好疼。
她又来那一套了。语气放得低低的,掺杂恰到好处的娇:“别压我……疼,真的疼。你好重。”
可他这次不想原谅她了。
一个吻砸下,侵袭着她,扫过她的肌肤、衣裙……他的齿狠狠咬着她,似乎想留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冷梧意识到自己玩走火了。
以前是小打小闹,她说不行,他就及时刹车。她享于这种纵容,乐此不疲地挑衅他。可这一次他仿佛动了真格。
“我拒绝全嵘了。”冷梧在吻中见缝插针地说,“我很清楚,将来一定要成为名人。所以不允许自己的道德有一丝污点。目前我不会出轨,更不会找新人。”
叶西风单手解开衬衣扣,巴掌留下的火热蔓延到全身。
既然他咬她,那她也咬他。
冷梧张嘴扣上他的肩头,狠狠留下一个牙印。还出言嘲讽:“男的过二十五就不行了,你都二十七了,能坚持几分钟?”
“是吗?”
事态严峻发生。谁都不认输、不低头,闹起来当真如翻云覆雨。他句句在理,说在你身边安排人,是担心你的安危。这件事我没有错,未来也不会撤人手。
冷梧挑衅着,是,你没错!我也没错,就是要打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私自“保护”我,好冠冕堂皇啊!
甚至得寸进尺,叶西风,你就是嫉妒全嵘,你嫉妒死了!哦,说不定你还是个秒/男。
谁都说服不了彼此。在争吵中纠缠在一起、联合在一起。深深失去理智,开始有点神智不清。
如坠天境,如坠地狱。
虔诚的信徒跪在十字架前,忏悔着原始的爱欲之罪。爱人滚烫的嘴唇,牢牢附和在肌肤上,如一团团火焰。烈火将骨头都燃尽,灵魂在焰中叫嚣:快乐吧!邪恶吧!
理智被恶魔的獠牙尖锐刺穿,海浪一次次迸发,陷入柔软沙滩上。
“叶西风,叶西风……”冷梧哭得声音嘶哑,却痛快得头皮发麻,
所谓爱/欲,会把人毁掉。清楚知道自己在堕落,却混沌地陷入狂欢。要声嘶力竭地高歌一曲,要无拘无束地跳动心脏。
浪花声、尖叫声、心跳声,在二十四楼的红色欲望中沉沦。
叶西风清楚自己临走于失控。野兽终于冲出肉身牢笼,在冷梧面前叫嚣。看着她哭,看着她求饶,却依旧坚定地撕咬她。
人有七窍,每呼吸一瞬间,是在将自己变得更空洞。直到,直到。她的芳香从鼻腔中钻入大脑。
“叶西风!”
冷梧尖叫,声音化为一颗灵丹妙药,用舌尖轻盈地递向他。
好甜,仿佛还掺杂血腥味。
叶西风狠狠扣上她的手,与其双手合十。掌心交叠,掌纹重逢,感受彼此的脉搏——砰!砰!砰!血液几乎要呼啸而出,迸溅到双方面颊上。
两人如交缠的蛇尾。刹一瞬间,化为双生孩童,在母亲的羊水中,紧紧闭眼,紧紧依偎。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疯狂才慢慢停歇,窗外已是黄昏。
叶西风抱着她,还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等下洗个澡,再去吃晚饭,好吗?”
“……嗯。”她无力地点头。
都不再说话,他眷恋地吻着她的额头、鼻尖、唇……
良久后,终于有人开口。他似是安抚,伴着愧疚:“第一次很疼是吧?别担心。每个人都会经历第一次,这不是失去,是在成长,不用多想。我们好好在一起。”
他接受过医学知识,所谓的初夜落红,简直是荒谬至极。基本是年纪太小,却初尝禁果造成的。
冷梧终于回过神。
在脑海重组这段话,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他为什么,亦或是凭什么认为,她和全嵘在一起时不会doi?货真价实的初恋,而不是白担虚名的初恋。
见她不说话,叶西风继续安抚,颇为郑重地表示不会分手。
可冷梧压根不打算,说出曾经和全嵘的那一段。隐私不该被别人知晓,说不说的选择权在她。
蓦然失笑,怎么会阴差阳错。
闲闲地恢复体力,她甚至倒打一耙:“我讨厌你。”
“怎么了?”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刚刚弄疼你了?”
“你之前有女伴。”冷梧勾唇,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一把推开他,“可我没有男伴,这不公平。”
咬字加重,她竟然相当直白,甚至不怕他生气,质疑他,“叶西风,你不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浪漫
“我没有。”他摇头。
“怎么可能?”冷梧反驳, “之前我和你去听昆曲,你脖子上有草莓印。对……就是和傅连皓闹矛盾后不久。叶西风,你肯定有过别的女人。”
铁证如山, 谅他如何反驳都没用。
叶西风蹙眉,深深望她:“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她一脸茫然。
“真不记得?”他又问,见她果断摇头。
“是你吻的。”叶西风坚定道。当年以为她吻完就跑, 原来是压根没印象。
冷梧一怔, 极速否认:“怎么可能!”在个人宇宙中,她绝不会犯错。
“那晚你在沙发上睡着,我抱你去房间。我们……你睁开眼,坐起来抱住我。说到底,是我不对,没有克制住。”
“我不知道, 应该是梦游了。”冷梧简单辩解。回忆瞬间涌现, 曾经那个真切的“吸血鬼”梦, 一切都对上了,难怪如此真切。
马上话锋一转, “你对我做了什么?是摸我了, 还是亲我了?”
叶西风忍不住问:“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一半一半。”冷梧耸肩。
“就把我想得那么坏?”他咬住她的耳垂, 后知后觉,“所以才不让我碰你?”
冷梧轻笑点头:“没错。你当初碰我没有?不许隐瞒,否则按欺君之罪问斩。”
叶西风低语:“我不会对你做出格的事。”
“欸, 如果当时我不是梦游, 你会不会和我睡/在一起?”
她的肌肤透出幽香, 充盈他整个鼻腔。如果,如果……他竟然无言。
冷梧笑出声,看破不说破, 换了个话题:“我不会是你的初恋吧?”
他没有否认,直接默认。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呢?国外又没有早恋之说,遇到心动的就谈,多美好啊。”
“我上的是男校。”叶西风一板一眼解释,“后面上大学,专心搞科研。”
难怪第一次接吻时,他的吻技有点差。
处男,她很满意。
冷梧犀利点评:“原来你是上天为我量身打造的男友。”
叶西风去闹她,挠得她笑出声,在床上直打滚。适才的不快烟消云散。难怪床头吵架床尾合,有几分道理呢。
冷梧心情愉悦,黏在他怀中说:“其实去支教挺好的。”坏脾气去得快,好性子来得也快,变脸程度如同六月的天。
她像忘了刚刚还打过他两巴掌,长臂勾上人的脖子,很是认真:“叶西风,我跟你说。”
他语气温和:“怎么?”
“支教让我发现事物的另一面。我在思考,为什么同样是东亚三国,国内的美育尚不及日韩。后面我想,因为我们走得太快了。可为了发展经济,我们不得不有快。走快的代价是,许多精神上的文化会在时代加快中,被一点点遗忘且取代。我很悲伤。”
“那现在还悲伤吗?”
冷梧摇头:“我仍旧悲伤。而且在潜意识中,这个观点并不正确,我想试着去辩证。”
叶西风抓住关键:“你觉得是经济不发达而导致美育缺失,那为什么少数民族身处于大山中,却依旧能孕育出灿烂的文明?”
不对的地方终于被揪了出来。冷梧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美育的缺失是非常可怕的。”叶西风躺在她身侧,“并不是接受美育就一定要成为艺术家。所谓见微知著,看一场好电影,欣赏花盛开的时刻……我们为什么要接触美育,因为在创造美的过程中,你能完全自主决定。这就是权力。”
“难怪我小时候,妈妈让我去学大提琴。”冷梧躺在他怀里,“有时候,我听全嵘弹琴会哭。”
叶西风中肯全嵘的才华:“这就是美育的细节之处。人会幻想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吗?不会。正因为你聆听过音乐,所以才会与音乐共振。如果失去美育,你幻想不出音乐的力量,你就不会哭泣。冷梧,你身体里一部分的感知力,恰恰是童年时接触美育所产生的。你在哭,说明你在表达,而表达就是一种权力。”
他闭上眼,似乎在幻想音乐:“你知道吗?我在美国念书时,有个同学是少数民族。他并不富裕,走的是公费留学。有一年春节,他唱了一首歌。”
“什么歌?”
“瑶族的蝴蝶歌。”叶西风睁开眼,“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么美的歌。他说他来自大山,那里的人世代口口相传这首歌……”
冷梧一直是个游离的人。在现任男友的臂弯中,会想到初恋的琴声;在初恋的车里,会想到现任男友。
叶西风温柔望着她:“刘阿姨很爱你,让你学音乐、画画、看书……自主权从细枝末节里培养,其实你就是一个在良好的美育环境下诞生的孩子。”
“其实国内获得美的渠道是很狭窄的。”冷梧游神着,回忆往昔,“没有参加集训前,我不知道画面是可以背出来的,水粉颜料可以提前调色……大多数都功利性,为了联考取得高分。所以美究竟是什么呢?”
叶西风坦然:“我不知道。我不可能对每一种事物都能理解得透彻。”他亲亲她的脸,“我只是领悟到了这个苗头,但我觉得未来有一天,你可以比我想得更远。”
他忽然吃味:“你和全嵘在一起,因为他会弹钢琴?”
“不然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冷梧坦荡,“我们一个学画画,一个学音乐,有很多共同话题啊。他欣赏我的画,我听懂他的琴声。高山流水遇知音,懂不懂?”
开了荤的男人不好搞定。
尤其是听见高山流水遇知音后,一直反反复复缠着她……晚上,冷梧睡得迷糊,热气又扑了过来,吹在她耳边:“再来一次?”
“……嗯?嗯。”她推不开他,在困意中随他而去,“最后一次。”
这一整天过得极为混沌。最后她精疲力尽,不自觉沉沉睡去。
梦里,她的肚子慢慢变大,孩子在里面不停拍打,小手掌隔着肚皮,似乎在对她打招呼。她尖叫一声,拿起剪刀狠狠戳破肚子,像皮球漏气一样,血水“唰”一下流淌出来,肚子霎时瘪了下去。
可肚子里没有孩子。血水酣畅淋漓地流出,伴随一颗小小的眼珠,瞳仁黑如玛瑙,似乎在对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呢?
她抬起脚,像踩葡萄一样,狠狠踩碎小眼珠。
那颗小眼珠碎成好几瓣,慢慢分解成另外的小眼珠。一颗、两颗……最后变成七颗,叫嚣地涌进她肚子里。童声稚嫩:“妈妈,爸爸叫我们来找你喔。爸爸说,你有了我们后,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她疯狂伸出手,一个劲地往腹部掏。掏得双手鲜血淋漓,掌心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眼珠。
——妈妈,要和爸爸幸福生活在一起喔。
——妈妈,爸爸说,他最爱你了。
——妈妈,你不许离开我们喔。
冷梧狠狠踩碎小眼珠们,下一秒却堕入深渊。审判官坐在十字架前,而她穿上洁白裙子,全身裹成蚕蛹跪在地上。
审判官厉声:“你抛弃自己的孩子,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冷梧疯狂摇头:“不是!这不是我的错!”
小眼珠被她从嘴里呕吐出来,孤零零躺在地上,似乎在哭泣: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们?我们难道不是,你和爸爸的爱情结晶吗?
审判官高高在上:“你们人类,只顾追求一时的快感,而忽略背后的责任。你与孩子的父亲,你们都有罪。”
“我无罪,”冷梧扬起下巴,“我想要享受爱欲,何错之有?”
审判官举起刀,目光悲悯:“你真是无药可救。你为母不仁,罔顾天职,该下地狱。”
冷梧无法动弹,这件纯白衣裙正慢慢束缚她。她彻底变成一只蚕蛹,掉入无尽的泥潭。
……
“啊——!”
她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窗外阳光明媚,落地窗映出一个身影:浑身湿透,发丝黏腻。
玻璃上时针如刀,虚虚贯穿她整个身子。原来才早上十一点。
冷梧茫然地环顾四周,恍惚之间想到叶西风,下意识抚摸小腹,仿佛里面有七颗小眼珠。
终于拼凑好碎片,回忆猛然涌现。做了几次?一次、两次、三次……心脏霎时漏拍,寒意如蛇钻进全身火焰中。
“怎么了?”
门开,是叶西风。
冷梧转动眼珠,僵硬地扭脖子。见他快步走来。
“不舒服吗?”他很关切。
冷梧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唇都张不开,像是被梦中的蚕丝束缚。
“不再睡一会吗?”叶西风抬手,擦去她面颊上的汗水。
他的掌心迸出凉意,寒栗震得她说不出话。
叶西风以为她着凉了,因为她目光空空,打了个寒颤。
“我抱你去洗个热水澡。”
冷梧迟缓地转动眼珠,见他的小臂血管清晰,伸进她的小腿中。
“等一下。”
“嗯?”叶西风在一旁坐下。
冷梧回过神,平复好心情:“我们昨晚没做措施,快买避孕药。”
话音刚落,小腹突然一搐,仿佛是小眼珠在说话:妈妈,你为什么不和爸爸结婚呢?你要抛弃我和爸爸吗?
童声稚嫩,阴恻恻在她的肚子里大笑。
——妈妈,我和爸爸好爱你。
叶西风皱眉:“吃药伤身体。我……”
她脸色发白:“不要。”
“什么?”
“我说——不要!”
她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在床上打滚,像一只蛆,不停地蠕动。小腹又抽搐着,小眼珠像玻璃弹珠,在里面高兴跳跃。它们在庆祝:妈妈,你终于和爸爸在一起啦!
叶西风慌乱按住她的肩膀,“小梧,你怎么了?”
“我不是我了——我不再是我。”冷梧喃喃自语,不禁伸出手,开始捶打肚子。小眼珠们在笑,得意地说:妈妈,你打不掉我的!
她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寒栗如刺刀,狠狠扎进她的脊髓。小眼珠寄生在她的肚子里,将她的灵魂四分五裂,而她不再是她。
“滚开!”冷梧声嘶力竭。
叶西风紧紧抱住她,可她却极其排斥,一个劲地想冲出束缚。
“小梧,我在这里。”他轻拍她的背,安慰道,“不要怕,我们好好聊。”
“你给我滚!”冷梧怒斥,“叶西风,你是个健全的成年人,知道女人和男人存在生理不同。你是想让我怀孕,然后逼我结婚。我们立刻分手,除非你是无-精-症,否则这个仇一辈子都化解不了!”
叶西风郑重解释:“小梧,我话还没说完。其实,我早就结扎了。”
他目光慎重又诚恳,“最近半年内,每次检查报告,精-子含量都是0。报告就在书房,你可以去看。放心,我不会让你怀孕的。”
冷梧慢慢平静下来,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开始审问:“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没成功那天。”
听完来龙去脉后,她冷静地收回目光,发号施令让他把报告拿过来。
叶西风果然将报告从书房取来,她极其认真,一个字都不放过,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近一次检查还是在两天前,的确什么都没有。
“你应该庆幸自己是处。”冷梧合上报告,“如果没有贞洁作为免死金牌,我不会给你好脸色。”
叶西风失笑,忍不住捏她的脸:“那看来,我守身如玉还是有好处的?”
“当然。二十七岁的处-男,是你人生中最高荣誉。男人守不好**,就守不住财,知道吗?”她一本正经,“你看我爸,下班就回家,围着我妈团团转。你要向他学习,知道吗?”
叶西风指尖一滑,慢慢她的唇下走,“一定向岳父好好学习。”
“什么岳父?”冷梧皱眉,“八字还没一撇。”
“我们结婚吧。”他说,“随时都可以,如果你愿意,今天我们就去登记。”
结婚?
冰凉的蛇又爬满全身,冷梧立刻恢复理智,陡然打了个寒颤。
她很果断:“你不要上头了。”
“我是认真的。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加州登记。”他神情郑重,“我们不签婚前协议。加州法律能最大程度保护你的婚前、婚内财产。”
冷梧陷入沉思,不言不语。
“和我在一起,我们好好生活。小梧。”叶西风叫她的小名。
“我还没想好……”冷梧翻了个身,回避似的,“好累,想睡觉。脑袋运转不了。”
可叶西风将她抱起,说洗好澡再睡。
浴室灯亮了又黑,一番折腾后终于回到床上。
冷梧闭上眼,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中。其实没睡,脑中在不停思索。
刘棠教过她,如果决定结婚,一定要签署婚前协议。家里的积蓄不可能给另外一个人。房子会在她结婚之前,直接过户到她的名下,从遗产继承转为婚前财产。
对于存款,家里早已立好遗嘱,也公证过,指定她为法律上唯一继承人。
在这种事上,她最清楚不过。真没想到,他竟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最终她说:“叶西风,大学没毕业之前,我不会结婚。”
他摩挲她的耳垂,声音温柔缱绻,说我愿意等。
等待是件浪漫的事,一但有了念头,便可以捧着它度过漫长余生。
可冷梧说:“叶西风,没有蓝宝戒指,我才不会结婚。要像喜宝那个十克拉的方形戒,最好比十克拉还大,三十四克拉最好。我很俗气的,真的。”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过,说小梧,我也很俗气的。
隔日,两人在家里又厮混了一个下午。冷梧躺在床上,大脑如同被摁下静音键,愤怒与不甘、高兴与悲伤,全部一键清零。
就像是海浪即将袭卷时,天神轻轻一抬手,刹那间无声退潮。
不是麻木,是无感,彻底无感。
她翻身滚入叶西风怀中。窗外是黄昏,他在小憩,睫毛长长,呼吸均匀,而长臂依旧搂住她。
其实她还是想不通,叶西风为什么会“爱”上她。也不明白,全嵘当初为何对她动真心。
爱上一个人,对他们来说,好像很简单。
冷梧静静注视他。
他的头发垂下,搭在额头上。窄长脸,眼睛闭上时,像一叶扁舟。
爱是什么呢?冷梧忽然默然。
她爱父母吗?是谁定义的爱?刘棠耐心教导她,冷鸣细致照顾她,这就是爱吗?她为何会爱父母呢?
又为何要爱父母呢?
突然,她身子一滞。随后黑暗涌来,一双无形的手攥紧脖子,令她再次呼吸困难,最后猛然坠落。
“叶西风,抱抱我。”冷梧催促他,“快点!”
叶西风被吵醒,却不恼。眼神有点迷糊,但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嗯,好。抱抱。”
冷梧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他正当壮年,心跳有力,在不断提醒她,这是个年轻的生命。
忽然有一滴泪,就这样顺着冷梧的鼻骨,流淌在叶西风胸膛上。
很轻,很小一颗。
泪珠清澈得空空。
·
又一年九月,冷梧顺利升入大三。孙小羽回来上班,母亲手术很顺利,她非常感谢冷小姐。
冷梧逐渐在漆艺比赛中崭露头角,但不做大件漆器,视觉震撼度不够,在评比中略微不够抓眼,稍稍有些吃亏。乐教授建议她试着“转型”,不必局限于小而巧的漆器。
她微微一笑,说谢谢老师好意,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
个人风格比奖章更重要。
梧桐叶绿了又黄,暮秋悄然来临。又是一场晚宴邀请,冷梧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犹记第一次参加,叶西风挽着她的手,温和相告:“不要怕,有我在。”
可如今再参加,不少人主动与她攀谈,不过是想借她,在叶总面前说上话。
叶西风对此的态度是:“如果你觉得他/她能给你、我,以及我们带来利益。你大可接受他们的示好。不必觉得会给我带来麻烦。比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更希望你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于是,面对示好的笑脸,她浅浅回应。不亲热,也不疏离,保持礼貌距离。且同样知道,想要日后作品成名,同样离不开这些人。
“寒暄结束了?”叶西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冷梧轻轻颔首。
“我带你过去认识人。”叶西风让她挽住手臂,二人郎才女貌地往另一丛小人群中走。
“这是我女朋友,冷梧。”叶西风微笑,“这是我的发小简黛。”
简黛短发利落,穿着裤装礼服,裁剪大气。声音爽朗:“那我派头还挺大,值得叶总特别介绍。”
说话间,一位西装革履男士走了过来,是颜澈。颜澈站在简黛身边,面容带笑。
“你好,简黛姐。”冷梧与简黛握手,又与颜澈点头致意。
叶西风亲自为她引荐,介绍其中一名男子:“这是熊老师,作品不久前在上海展出,将纤维艺术与空间装置结合在一起,别出心裁。”
“您好,我是冷梧。”她知道叶西风是在给她铺路。他经常这样做,在各种晚宴中,将她介绍给众人。
他又提到另一人的名头,某某集团肖总,业内收藏家。
肖总客气:“收藏家不敢当,不过是有符合眼缘的,才兴致大发收藏。”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冷梧捧了一句,“艺术品在您手里,才能发挥价值。”
这个圈子,不过是你捧我两句,我夸你两句,大家面上好看,从中利益交换。
冷梧与他们轻声交谈,叶西风则与友人闲聊,不打扰她,却也不离开,给她做靠山。
“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叶西风问简黛,实际在为颜澈问。
简黛爽朗道:“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就走。”
“不多留一阵?”叶西风继续问。
简黛笑得随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做的事,谁拦得住我?”
颜澈眼不离她,兴致勃勃提议:“我们三好久没聚了,明天去老地方玩一次?”
简黛摇头:“看我心情。”
四周烛光华丽却轻盈。冷梧一面与人噙笑而谈,一面将手轻轻往后,不着痕迹地碰到他的手。
她转着叶西风中指上的戒指,有点凉。他则轻轻在她掌心里打转,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发出一声缠绵低沉的“嗯?”
“我去下洗手间。”她在他耳边低语。
“注意安全。”
冷梧离开席上,并没有带上包和手机。在洗手间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准备回到席间。
路过一楼走廊的玻璃窗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迷离璀璨的灯光下,玻璃杯的光泽,满场衣香鬓影。
今天出席的成对男女。不过是披着上流社会的皮囊,进行不一样的暗层交易。
婚姻不过是资源整合,两人在一起,为了各自与共同的利益着想。
冷梧莫名想独自静一下。窗外是宁城夜景,静谧悠然。
“你是冷梧。”
一道女声打断思绪。短发女子迎面走来,是简黛。
“怎么不见西风,你把他丢下了?”简黛扬眉说笑。
冷梧对简黛并不熟悉,只听叶西风简单提过,他们三人是发小,认识二十多年。
“我出来透透气。”冷梧含笑,“里面香水味有点重。”
简黛大方附和:“的确如此。不管男的女的,都一个劲地往身上喷,我也有点迷糊。这不,和你一样出来透气。”
冷梧静静的:“那我们真是有缘分。”
应付了大半的人,她现在已经不太有余力,只能维持礼貌性微笑。简黛说一句,她就回一句。
“在他身边不高兴吗?怎么觉得你有点累。”简黛忽问。
冷梧一愣,这句话反问到了她。避开这个话题,客气回复:“穿高跟鞋站得久,脚不太舒服。谢谢你,简黛姐。”
简黛没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在窗前站了一会。
“这个窗户,是可以打开的。”简黛突然伸出手,轻轻一推。玻璃窗开了一半,真实的空气迎面而来,清新又自由。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所以对这栋洋楼很熟悉。”简黛往外伸手,似乎在抚摸窗外夜风。接着纵身一跃,干练利落地在外面落下。
这等出乎意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冷梧大吃一惊。
“外面舒服多了,不像里面那么闷。我知道有条路,保镖绝不知道。”简黛的短发在晚风中飞扬,对窗内的冷梧伸出手。
她问:“冷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引用《马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
第53章 夜奔
简黛手指修长, 掌心宽厚,仿佛极其有力。
冷梧仅仅思索一瞬,朝简黛伸出了手。她的手果然结实, 给人踏实的感觉。
“我们走!”
简黛眨眼。
冷梧穿着高跟鞋,不敢往下跳。简黛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她抱出, 礼服裙摆如朵花般在夜空中绽放。
她们逃离这幢民国洋楼, 在梧桐树下奔跑。路灯像一个个月亮,随着她们的步伐,由近及远,从钩月渐渐变成满月,填满生命中的缝隙。
“风好大!”冷梧忍不住笑道。
“吹得好舒服!”简黛兴高采烈,短发在夜风中飞扬。
跑到一半, 冷梧脱下高跟鞋, 牵住鞋上的缎带, 赤着脚在道上跑。可展开双臂时,缎带像握不住的发丝, 蓦然随风飘去。
高跟鞋就这样被吹走。
“别回头!”简黛大喊。
为什么要回头, 明明路就在前方。
哪怕赤着脚, 依旧能奔跑。
冷梧肆意大笑,简黛紧紧握住她的手。宽阔的大地上,幽兰月光照亮前路, 梧桐树沙沙作响, 似乎是在为她们鼓掌。
一鼓作气, 简黛带她跑过两个街角,在一幢复古小洋楼前停下。
“这是我家,放心进来吧。”简黛推开门。
洋楼是民国遗物, 木制的长长楼梯,青红交接的墙纸。花灯一开,张爱玲书中的玻璃窗浮现,果然描着幽绿金粉,幻化成虚无缥缈的雾团。
简黛拿来家居鞋,让冷梧去卫生间冲洗。
等弄干净后,冷梧回到客厅。见桌上摆着几个玉石,工具刀散落着,像是主人闲下来,会在窗下雕刻几件雅物。
目光一转,墙上挂着张雪山照片。
简黛端来一盏花茶,冷梧谢过接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颜澈和我说,西风喜欢的女孩要过生日。问了一圈,接急单的工人怕出错,这印石便转到我手里了。”简黛笑道,“你的印石,是我刻的。”
“谢谢姐姐。”冷梧十分惊喜,“我很喜欢那枚印章,一直用到现在。”
“你喜欢就好。我伯母是玉雕传承人,她想消磨我的脾气,我从小就学了这门手艺。”简黛回忆着,“颜澈找我时,我还稀奇,西风从没谈过恋爱,倒是开窍了。”
“我不会玉雕,但我会一点蜡雕。”冷梧岔开恋爱话题,“雕刻一件物品,并不容易,需得精心呵护,像诞育一个孩子。”
简黛笑了:“我的工作室在院里面,里面的灯坏了,我又懒得修,毕竟是老房子。改天带你认真看看?”
冷梧满口答应。
“你和西风认识时,多大呀?”
“十八。”
“你跟他在一起时,多少岁啊?”
“十九。”
简黛嘁了一声,没有指名道姓:“真够坏的。”
一个社会上的成年人士,和刚上大学、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在一起,简黛对此保留态度。关切的口吻:“和他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冷梧想了想:“他很体贴。但工作很忙,常常见不到人。”
简黛想到叶西风的工作,的确百分百忙飞。又问:“那他不陪你,你就不担心他移情别恋?”
冷梧想到旧事,自从Vivian消失后,叶西风身边的确没有过女人。她摇头:“他就算再忙,每天晚上都会回家。”
简黛没有说话。
年长者只凭借一点手段,就能将成年不久的女孩俘获。十八岁女孩懂什么?而二十五岁已进入社会,三观被锤炼和塑造过,知道成人的世界规则。
在这个阶层,有克己复礼、守身如玉的;当然也有女伴环绕,从不空窗之流。
勾勾手指,就能包几个女大学生,连女友的名分也没有。睡一下,消磨一下青春。然后新人来,旧人去,女孩见惯了繁华,又怎么甘心回到尘埃中?
运气好的女孩,能暂时得个女友身份。却管不住男友身边的莺莺燕燕,又活在豪门梦中,私以为只为一人回头。闹来闹去,上位者嫌烦,一个转身,女孩随风散了。
简黛目光微微复杂:“西风他是挺忙的。”
“我习惯了。”其实冷梧并不需要他的陪伴。她不自觉往向那张雪山照片。
白雪皑皑,阳光普照,高山巍峨。
“这是我在西藏当兵时拍的。”简黛反问,“是不是很意外?”
冷梧的确深感意外。和叶西风、颜澈一起长大的千金,竟然会去西藏当兵。
“我父亲是军人,他牺牲后,大伯将我接到宁城。我当年才五岁。上大学后,我瞒着家里去当兵。大伯不同意,怕我会像父亲一样牺牲。他不敢赌,因为我是他弟弟唯一的孩子。”
简黛语气轻松。
“不好意思。”冷梧致歉,怕牵扯到简黛思父之痛。谁知简黛摆手,说没关系,早已接受了。”
“我在西藏,面对雪山时,在想爸爸。爸爸你看,我和你一样,能做一名保家卫国的人。”简黛目光洒脱,“颜澈来探视,结果常常高反。”
叶西风从不在背后说人八卦,因此冷梧对颜简二人的往事,知道少之又少。只是在美术馆听说过,颜总有一位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不过后面分手了,至今单身。
“简黛姐那,后来呢?”
“大学毕业后,我们就分手了。”
“你们门当户对,为什么不继续在一起?”
简黛耸肩:“因为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现在做野生动物摄影师,在非洲跑来跑去。可开心了!”
这般活得爽快,做自己想做的事。冷梧油然生出一丝羡慕。
颜澈打来电话,简黛接起,他很是焦灼:“冷梧还和你在一起吗?”
“在我家呢。”简黛望着旁边的冷梧。
“……你把西风的女朋友拐跑了,人家急得忙慌,疯了一样到处找呢。简黛,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颜澈无奈。
简黛哈哈大笑:“我就是这样,喜欢骗走女孩。”挂断电话后,她冲冷梧眨眼:“你呀,可以像我这样跑一跑。不开心的时候跑一跑,开心的时候也跑一跑。”
如此聪明善良的大姐姐。
冷梧忽然开怀大笑:“对啊,跑一跑。我可以跑一跑。”
叶西风很快赶到,颜澈也一起来了。当时他发现冷梧不见,宴会包却遗落在现场。立刻让人在洋楼里搜查,又立刻查了监控,发现是简黛带走了冷梧。
他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离奇消失。
此刻叶西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冷梧,惹得简黛打趣:“她在我这里安全得很。胳膊、腿,眼睛鼻子,一样都没少。”
叶西风叹气,简黛不知道冷梧之前落过水。他摇头,最后说:“她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去了,你们继续玩。”
冷梧站起身,与简黛告别,说下次有空再约。
房子中,简黛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动了真情,连婚房都买好了。就等着人家大学一毕业,顺理成章走到白头。”颜澈笑眯眯,“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简黛忽略他的后话,有几分惊奇:“叶爷爷同意了?”
“同意,”颜澈不自觉压低声音,“你知道的。自从西风母亲去世后……爷爷能不同意吗?”
简黛颔首:“其他的事,的确无关紧要。他肯对冷梧负责,良心还可以。”
颜澈死皮赖脸凑过来,又重复一遍:“所以简黛,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简黛白他一眼:“滚,老娘现在是单身。”
她不再理颜澈,想到那个温柔却冷冷的女孩:“你觉得冷梧,是个什么样的人?”
认识二十多年,什么话题都聊过,闲话家常罢了。
“努力,平静。”颜澈想了一下,“实际有点傲。而且不是一般的傲。”
简黛不言。
“你为什么要带走她?”颜澈问,“这和人有什么关系?”
简黛开了瓶酒:“因为她不快乐。”
颜澈不解:“不快乐?”在他的印象里,冷梧总是温柔带笑。
“因为人分为乐观和悲观,这是天性使然。有的人被快乐包围,却依旧会感到痛苦。”简黛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颜澈有点听不懂:“快乐就是快乐,不快乐就是不快乐。”
“所以我们两个不搭,”简黛翘起二郎腿,“因为总是牛头不对马嘴。”
颜澈不乐意了:“不对,我们明明很搭。”
简黛没理他,声音很轻:“西风懂她,却又不懂她。”
“你说什么?”颜澈没听清。
“没什么。”简黛放下酒杯,踢了他一脚:“喂,你该回去了。”
颜澈赖着不走,像小时候一样。她秀出肌肉:“老娘一个当过兵的人,还打不过你?”
他被推出门外,反而兴奋地喊:“简黛,简黛!我们出来打一架!”
“滚吧你。”简黛锁门。
·
冷梧和简黛很快又见了一面。就在洋楼里,捣鼓那些玉雕工具。两人脾性相投,冷梧很欣赏简黛飒爽的做派,听她说在非洲的见闻。
等晚上,颜净打电话过来:“小黛姐姐,他俩喝醉了,你快来接他们吧!”
“谁?”简黛问。
“我哥和西风哥,他们喝醉了。我哥不让助理动他,西风哥也一样。我现在有事,得马上离开,他们在老地方!”颜净快言快语,不等简黛拒绝,马上挂断电话。
简黛无奈:“颜澈和西风喝醉了,你一个我我一个,把他们拉回家。”
冷梧皱眉,等接到叶西风,一定要好好教训。
兄弟俩在酒水中发泄情绪,一个是悲伤,一个却是高兴。等她们赶到时,见颜澈喝得烂醉如泥,叶西风也不省人事。
“小黛,你竟然来了。我妹呢?那丫头跑哪里去了?”颜澈醉眼朦胧,一个劲拉着简黛的手。
颜净早跑了,助攻一结束,马上走得飞快。
简黛直接拍了颜澈一巴掌:““喂,醒醒。醉得像头猪一样,快起来了。”
冷梧虽然生气,但在外人面前不会下叶西风的面子。让小刘扶起他:“叶西风,回家了。”
喝酒的人难伺候。饶是小刘身为男助理,将老板弄回家也费了一番力气。
“小刘,谢谢你。叶总已经到家,你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冷梧客气道。
小刘微微鞠躬:“这是我份内之事。那冷小姐,我就回去了。”他向冷梧道别,礼貌地离开。
冷梧关上门,叶西风靠在玄关边,瞧着不太清醒。她脱下鞋子,想将他重新拖进房间。可还没伸出手,他忽然俯下身子。
只见他将冷梧的平底鞋摆好,又打开鞋柜取出家居鞋,摆在她脚边。手掌握住那纤细脚踝,语气断续却轻柔,酒意轻盈萦绕住她。
“鞋子要摆好。地上凉。”
冷梧心里的气散了大半,叶西风哪怕喝醉,都在无时无刻照顾着人。
他如同发酒疯似的,固执地让她换好鞋,然后才慢慢起身。一个踉跄没站稳,她眼疾手快拉住他。
“叶西风,你好好站。”冷梧无奈。
他乖乖应了一声,又自己将鞋子脱下,摆好,又换好家居鞋。
冷梧觉得好笑:“你是机器人吗?”便将叶西风的胳膊搭在肩上,半拖半走地带着人往楼梯走去。
他像是知道搀扶的人是她不是小刘,身子竟然变轻,一点也不重。
“叶西风,要上楼了。”来到楼梯前,冷梧提醒他,“你跟着我,一步、两步,我们往上走。”
冷梧抬起腿,叶西风也抬起腿。在她轻轻的“一步、二步……”声中,两人同频共振,拾级而上。楼梯口边上的复古壁灯,拉长台阶上的两道影子。
影子像绿色橄榄树,在这座希腊风格的房子中,安静地融为一体。
冷梧推开卧室门,将他丢到床上。他有些不省人事,手臂展开时,酒意扑面而来。
“叶西风,你喝得不少。”她皱眉。
罪魁祸首早已闭上眼,似乎睡着了。
冷梧准备给他脱外套,可男人一动不动,她只好拽着他的袖口,一点点往外扯。
好不容易脱下右手臂,她用力一推,想把他翻个面,他仍无动于衷,呼吸均匀悠长。
“睡不死你。”冷梧低骂,却坐到床左边,将他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扯着袖口往外拉。
这件外套脱得并不轻松,她动作笨拙,好不容易把外套从他背下拽出,自己反倒出了点汗。
冷梧望着西服,没由来地想,叶西风为她穿衣服时,也是如此艰难吗?
毕竟她睡得一动不动。
床上这个人真的在睡觉,冷梧不禁慢慢靠近。
她很少认真端详叶西风,他五官偏秀气,像宋鹤桦。眼底有颗浅色小痣,被睫毛遮住,若隐若现。其实他谈不上非常帅,但骨相绝佳,没有沟壑凹陷,相当耐看。
她想,如果把叶西风的头砍下来,做成雕塑,一定是件顶好的作品。
许是因为被人注视,他从睡梦中醒过来,很轻地抬眼,努力分辨环境,发现是自家卧室后,显然放心不少。
叶西风一侧头,对上冷梧的眼。
对视的瞬间,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叶西风忽然问,又抬起手,一如既往抚摸她的脸。
“可是冷梧,你总是不开心。”他声音缥缈。
冷梧静静相望,他最绝的是这双眼。像秦淮河的春天,浮着江南的氤氲气。
“开心。”她将脸躺在他的掌心。
有钱,还能打你,自然开心。
叶西风喜欢她把脸放在他掌心中,就像他真正地捧在手心。
“只要你开心,哪怕只有一点点,做什么我都愿意。”
冷梧抚摸他的左脸:“疼吗?”
上次她扇了一巴掌,却从未关心过他疼不疼。第二天早上,他脸上有两道浅浅的红印。
虽然重归于好,但她根本没问,他是如何去的公司,如何接受别人的目光。
他轻轻摇头,慢慢笑道:“手还疼吗?”
“还给你打爽了?”她失笑。
叶西风挪了挪身子,将头放在冷梧膝上,手臂围住她的腰,一时不说话。
“先别睡,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冷梧摸了摸他的脑袋,准备起身之际,他突兀开口。
“对不起,冷梧。”叶西风喃喃自语。
“那件事过去了。”她以为是指扇巴掌一事。
可叶西风格外执着,在酒意中继续道:“冷梧,对不起。”
她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可认真思索,日子平平淡淡,
叶西风贪恋地搂紧她的腰,闭着眼笑了:“对,我有事瞒着你。”
“好事还是坏事?”冷梧问。
“坏……”话到嘴边,他却摇头,“好事。”
真是莫名其妙。冷梧当他喝醉酒说胡话:“神秘兮兮。叶西风,快去洗澡。”
他手臂一抬,顺势将她放倒在床上,自己反倒坐了起来:“我们冷梧,竟然会善心大发照顾人了。”
这下换她躺在他的腿上,叶西风点着她的鼻尖,微微发痒。
她说,你的外套还是我脱的。
“真厉害。”叶西风真心夸赞。
可想到醉意中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他有点不舍,有点自责,珍惜地摩挲她的脸。一低头,宽肩将她逐渐笼罩。
冷梧推开他:“你没洗澡,不准碰我。”
他失笑:“好,我现在去。”
她扶着他去浴室,像他一样靠在门边,盯着他泡澡,一本正经:“我怕你饮酒后不幸溺死。”
叶西风招招手,不禁笑问,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冷梧走去坐在浴缸边,指尖撩拨一缕水,嘁了一声后说:“那我可不会为你守寡。”
“薄情。”他笑着,又说她没心没肺,而她不以为然耸肩。叶西风伸出长臂,“扑通”一声水花响起,将她拽进浴缸,咬着她耳尖:“没心没肺。”
冷梧冷不丁陷入水中,衣服黏吸在身上,显然没有调情的心情,咬牙切齿道:“没心没肺的人是你才对,我好心扶你回家,你速度恩将仇报!”说完,挣扎着从浴缸爬出,水滴滴答答流出浴室。
她不耐烦地解下裙子,不客气地丢入衣篓中,一转身,竟然被人打横报数,就这样陷到另一个地方。
灯“啪”一声被人关上,叶西风压了上来,唇在她脸颊上摩挲打转。
两人在这方面极为合拍,只要是挨在一起,不管白天黑夜,会水到渠成地融在一起。只是冷梧偶尔觉得,他太温柔,每做到一半,会慢慢问她疼不疼?
像第一次疯狂后留下的后遗症。
其实他有些疑心,她纠缠起来极为娴熟,轻易就俘获他这个人。有些话在舌尖是烫的,不吐就灼伤自己,吐出来伤两人情分。
可情迷意乱间,理智终究控制不住。
“你和全嵘……过?”他罕见地不确定。
冷梧懒洋洋点头:“嗯。”
他没想到她如此坦荡,声线压低下去:“可你之前说,发展到那一步时,全嵘没有……”
她狡黠一笑:“我说的都是实话,一句话都没有说谎。是你会错意。”又勾住他的脖子,指尖在脖后打转,语气很轻地吹浮上他的脸,“我们叶总,怎么就不知道人心隔肚皮呢?”
叶西风真心觉得她是一条毒蛇,在她腰间一拧,摩挲着那层细皮,沉沉地问做了几次。
“你猜。”
“说。”他用力。
冷梧猝不及防,疲软无力着:“太深了……”
叶西风宣泄似的撞击,好像把无法反驳的话,尽数在这里回报给她。
“你要是吃醋、不爽,因此分手,”冷梧在喘息中说,“那就是没有包容心。叶西风,我会看不起你。”
他吐出一口浊气:“这不影响我爱你。”
冷梧抬起手,环抱住他,声音轻柔:“你在不安。不安什么呢?害怕我将他与你进行比较吗?我不会。叶西风,你看——”
她捧起他的脸,鼻尖对鼻尖:“我是你的初恋,你第一次都是我。这恰好说明,是我坚定选择了你,所以我们才会有爱情行为。想想看,既然第一次是我,将来余生也是我。我会陪你到老、到死,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叶西风怔住,见她的长发垂在被上,像湖底幽幽的水藻,幽暗地缠绕上他的双臂,最后紧紧裹住他的心。
“你爱我,却无法接受的话,那就不叫爱。而我接受你的一切,留在你身边。”
冷梧抬手,将他的脑袋狠狠压在心口上,声音却轻飘飘:“此刻,我用自己的胸怀包容你,认真地选择你,成为我余生的伴侣。”
恍惚间他又想到那年新春,林苔哭得泣不成声,细细地说,小梧对她如何如何好。当时他在想,薄情之人流露片刻柔情,真心才显得可贵。
“小梧。”他叫她,隐掉了姓。因为总莫名觉得,冷这个姓读起来太寒薄。
“嗯?”她松开手,捧着他的脸。
卧室没开灯,窗帘掩得很严,漆黑漆黑的。叶西风双眼很暗,晕在长夜之中。
他低声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陪我一辈子?陪到余生的那种。
人总是对一辈子怀有执念,仿佛一生都在追求走到尽头的那瞬间。
冷梧勾了勾唇角,不知道他看没看到这个笑:“当然。”
顷刻间,他有些失态地撞进她的身体,一反常态地不罢不休。除了第一夜过火,其余时候都很温柔,像是担心她会疼,竭力克制住力度。
冷梧颤颤栗栗,显然带上哭腔,手却攀住他的脖子不放。男人的指尖打转着,随后往上走拂去眼泪,最终为她撩开凌乱的发。
他的唇贴在她额头上,声音有点嘶哑,慢慢问喜欢这样吗?
过了好一会,冷梧才在黑夜中点了个头,又戏谑地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床上床下这么大反差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美国
“去不去美国过元旦?”叶西风将冷梧拥在怀中。白驹过隙, 距离元旦还有一个礼拜。
两人在电影室挑了部片子,是安妮·海瑟薇的《公主日记》。她特别喜欢,反反复复看了好几十遍。
“你有空?”冷梧觉得稀奇。
“我可以挤出时间。”
“可以, ”她答应,“反正美签办下来还没用过。”
五眼联盟就去了澳洲和新西兰。上次暑假去欧洲时,她和林苔没有去英国。只因她觉得, 秋冬去英国才有感觉。
“想去哪个城市?”叶西风捏了捏她的手。
冷梧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纽约, 如何?”
他说好,又听她提议:“你能不能别带助理?就我们两个人。”
叶西风在美国生活多年,完全可以应付出行。因此答应她:“好,都听你的。”
冷梧忽然来了兴致,打开浏览器搜索攻略。还将腿搭在他膝上,亲密又放松。
从他的角度, 正好能望见她仰起的脸。眼睛莹莹, 像月光下粼粼的湖水。
“我们去Symmes Chapel教堂吧!”冷梧从不说“好不好”, 决定了就一定做到,“不去纽约了, 才几天假期, 我想去自己喜欢的地方。”
她一旦认定目标, 从不在意任何人想法,因此补充:“你可以去纽约,或者其他地方, 我不拦你。反正都在美国旅游, 同一个国家便是在同一个地方。”
叶西风倒没什么想法, 本来主要任务就是陪伴她,当即决定:“行,按你的想法来。”
冷梧笑了:“叶西风, 你怪迁就人的。”
他一刮她的鼻尖,目光宠溺:“只迁就你。”
行程竟然是冷梧规划的,从机票到住宿,再到租车吃饭。没有动用私人飞机、没有依靠助理保镖。叶西风感到惊奇,可她很平淡:“我说过,其实我都会,只是分想不想与喜好高低。”
两人忙里偷闲,挤出五天假期。大陆去格林维尔没有直飞,只能中转。按照冷梧的计划,先飞到芝加哥,再转飞到格林维尔,落地正好是美国12月29日晚上10点50分。
“呼。”等抵达目的地后,冷梧吐出一口寒气。叶西风稳稳握住她的手,问她困不困?
出发前几天,她就开始倒时差,每天早睡半个小时。在飞机上自律地按照当地时区休息,所以总共十七个小时的飞行,倒不是非常乏力。
“不是很困,但是必须得睡。”她说。
格林维尔晚上降低到零度,他们握紧双手,感受彼此掌心里的暖意。一起去取行李、过海关,和联系好的司机见面,在深夜中赶去酒店。
住宿是冷梧定的,她见房间里有一架秋千,距离教堂只有半个小时路程,当即拍板定下。
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复古,且是独栋木屋。藏青与白色搭配的门框,颇具八九十年代美剧风格。屋里果然有木制摇椅秋千,冷梧高兴地坐在上面,晃动着双腿:“叶西风,你要不要试试!”
摇椅秋千从轻晃变成剧烈摇晃,船上两尾鱼儿反复起跃,在暗涌中交织着鱼尾。
叶西风搂紧她的腰,让她横坐着。冷梧整个人倒影在墙上,如同水中海妖,轻轻发出迷人的吟唱。
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两心相同。
结束之后,冷梧全身疲惫,依偎在他怀里:“好困。”
明早要去看日出,今晚要是不依不饶,一定会错过日出。
“克制。“她语重心长,“君子曰,克己复礼乃修生养性之道。”
“哪家的‘君子’?”叶西风追溯起源。
冷梧自诩百家争鸣里的圣人:“当然是‘冷子’。”
“这个笑话冷死人了。”叶西风不甘心地放手,咬了一下她的耳畔:“明日双倍奉还。”
冷梧瞪他:“叶西风,你真没皮没脸。”
他似笑非笑,抱着人去洗漱。折腾了半天,才重新回到床上。
叶西风伸出手,将手臂穿进她脖间,正欲拥抱她。
冷梧正和林苔聊天,键盘敲得飞快。感受到他动作,忙将手机一遮。
他失笑:“怎么,在说我坏话?”
冷梧极其严肃:“闺蜜之间的聊天记录,是绝对不能外泄的!”
就是死,也绝不能外泄。
碰巧,叶西风手机震动,屏幕一亮。冷梧双标地好奇张望,发现他的屏保竟然是她。
是张截了一半的照片。背景是画室,十七岁的她笑意盈盈,带着轻微的婴儿肥。
冷梧忽觉惊奇,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认真端详自己。
那双眼睛笑起来,往内一勾,有点尖细,暗藏不住野心。唇角上扬的弧度没变,笑容柔和自然。
“诶,这是我。”冷梧发出感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皮肉紧致,手背一拂,能刮过骨头。
“我是不是变了?”冷梧昂起头,与手机中的照片做对比。
叶西风枕着她,抚摸近在咫尺的脸。小小的,一只手掌就能握住。眼睛没变,唇也没变,好像什么都没变。
日日相见,看不出细微的端倪。
但又好像变了,时间的流逝在日常相处,悄然改变爱人。
她的发际线上移了几寸,眼睛有一点点变小,眼角变得更尖。山根变挺了些,肌肤贴在鼻骨上,流露出自然的油光。在黄晕灯下,宛如油画上的光泽。
叶西风抬手,指腹轻轻往上走,最后落在冷梧的眼角边。
再过十年,这里也许会长出皱纹。指腹往下滑,贴在薄薄的脸颊,十年之后,可能颧骨会轻微突出。指腹再往下滑,拂过她的下颌。十年以后,可能会发腮,气质随之沉稳下去。
她在长大,将来也会变老。
而他的指尖与眼神,正缓慢越过时光,描摹十年后的冷梧。
“没变。”叶西风声音很轻,“什么都没变。未来也不会变。”
冷梧知道他在说笑,将头慢慢埋入他的胸膛:“今年十一月,我就满二十二了,原来十八岁已是四年前。时间怎么那么快,快到我还没做好准备。”
叶西风轻拍她的背,恍惚之间,好像回到第一次同床共枕时。那时冷梧因为过敏,在他胸膛里哭泣,谁也没有想到,将来会日日夜夜一起入眠。
“再过两年,你到二十四。二十四……就能追上我了。”叶西风说。
“为什么?”冷梧不解。
叶西风低头,凑在她耳边说:“因为我是二十四岁遇见的你。”
时间好快,她将要追上他。
这话让冷梧想到一件事,笑声从叶西风胸膛传出:“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愿望。”
“是什么?”
冷梧抬起头,叶西风正含笑,对上这份笑意,冷梧道:“成为你,取代你。”
她真的毫不避讳,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最开始,我对你只有慕强之心。是你告诉我,可以往前再走。当时,我谁都想要。我想要全嵘做我的恋人,你做我的朋友。可是命运奇妙,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叶西风佯装蹙眉,拧了拧她的鼻子:“提到全嵘,就这样正大光明,不怕我又吃醋?”
正所谓喜恶同因,爱上她的绝对自主性,就必须接受她会漠视恋人的情感。
冷梧见他拈酸,身子往后一退,又开始顽皮起来:“你要是吃醋,我们就分房睡。”
被偏爱的那个人,往往有恃无恐。她深谙拿捏他的办法。果然,他一把搂过她,重新让她贴近自己胸膛:“不能分房。”
冷梧乐不可支,在他怀里撒泼打滚,问:“怎么把我设成屏保了?”
“把你捧在手心里的意思。”叶西风解释着,在她额角落下一吻。随后,吻像蝶翼落在她唇上。
此刻是美国时间12月30日,晚上10点45分。二人相互依偎,携手沉睡,并未等待零点的到来。
因为冷梧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新年不会因为睡觉而迟到。明早醒来,依旧是新年。
1月1日凌晨四点,叶西风先起床,热好昨晚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牛奶,再哄她起床。
冷梧难得没有赖床,他则帮她穿衣服、袜子,又为她戴上帽子和手套,捂得严严实实。
“我觉得自己像个企鹅。”冷梧对镜,觉得自己有点滑稽,“在宁城过冬天,都没有穿这么多。”
叶西风半跪在地上给她穿鞋:“山上冷,风大,气温会下降5-10度。毕竟在国外,送医不方便。”
冷梧笑了,用脚踢了他一下:“你咒我。”
叶西风抱着她起身,让她踩在自己鞋面上,带她往桌子走去。眉眼一弯,卧蚕浅浅:“才没有。”
冷梧威胁,不甘示弱:“你最好真的没有。”
用过早饭后,两人来到屋外。昨晚取好车停在门前,冷梧决定开车。虽然没有国际驾照,但出国前,她已经将驾照公证过,进行了海牙认证,一样能在美国驾驶。
她是高考后的暑假拿到的驾照,但后面有孙小羽负责生活起居,以至于她几乎没怎么开过车。
“叶西风,你敢坐我就敢开。”冷梧兴致勃勃。
叶西风是在美国拿的驾照,虽然不太放心她开车,却并未开口阻止。就像养孩子一样,鼓励为主,减少打压。
冷梧看出他的顾虑,安慰道:“没事,死了我俩黄泉路还有伴。”
叶西风哭笑不得,这个安慰话糙理不糙,可也太直白了。
“等回国,让小董带我去香港换驾照。满两年后去新西兰换一次,后面直申IDP,还能邮寄回国。这样以后我在国外想自驾游,能玩得方便。”冷梧一边说,一边插。车钥匙。
叶西风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很快做出决定:“算了,太麻烦。我让人去办,不用两年。”
冷梧点火,双手握住方向盘,四点的天黑黢黢,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的路。
她一踩油门,车狂飙出去。惯性引动叶西风往前一弹,车厢里是她的大笑声。
在异国抓紧方向盘,有一种生命只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久违的疾驰感让她感觉雀跃,浑然不顾地往前冲。
“限速60迈。”叶西风适时提醒。
周围没有路灯,又是山路,人生地不熟。冷梧跟着导航,却走错了路。
她趴在方向盘上,叶西风以为她在自责。本想抬手轻拍安慰,却没想到她在笑。
冷梧完全是乐天派的模样:“走错就走错,我们重新来!还好出门早,时间的容错率高。”于是重新规划导航,又一踩油门,再次摸索路线。
一番跌跌撞撞,总算有惊无险赶到山顶。
等停好车,天还是黑的。冬季太阳出得晚,而教堂要六点左右才开门。
大抵因为新年,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只为等待新年中第一个日出。
两人幸运有一个好位置,冷梧低声笑道:“还好我们出来得早,不然都没位置。”与他亲密地额头相碰,还将手塞进他衣服口袋里。
叶西风赞道:“你料事如神。”
不久后,天空从黑色慢慢变成蓝紫。山顶逐渐显露,蓝紫调像傍晚,时间开始倒流交替,让人分不清真实。
雾气聚拢,云海浮现,天际的交界线从蓝紫慢慢渲染,红橙最先涌现,吞噬下凌晨前的黑夜。
十字架立在教堂中央,日光从它身后的云层,跳动着红色心脏,缓缓升上天空。第一缕日光,如母亲的掌心,抚摸过十字架的头顶,洒在教堂之中。
冷梧哭了。
“冷梧,其实你很爱哭。”叶西风用指腹逝去她的眼泪。她没有化妆,鼻头和脸颊被冻得通红,眼泪冰冰凉凉,像冰川在他掌心的沟壑中流淌。
“我在一遍遍打破理智。”她落泪,日光映着眼眸,变成一块琥珀,“我无法做到不哭泣,因为这让我真切感受到世界。”
说完,轻轻侧头,将脸重新面向云海与太阳。
在一片曙光与希望中,她竟坦诚地说:“我没有一天不在幻想死亡,没有一天不在等待死亡降临。我不害怕,我不犹豫。”
叶西风一怔,手臂慢慢垂落,只能握紧她的手。
“在我们接受的教育中,死亡最可怕,也常常避讳。可为什么要害怕死亡?为什么遗忘就代表真正死亡呢?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在我看来,所谓的遗忘,其实并不重要。我平静接受自我离去,接受无人问津,接受无人想念。
“记住我的人终会死去。我不需要有人记住我,因为我全心全意接纳自己、爱自己。
“只要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明白——我即是‘我’,一生便已足矣。我是自己的爱人、知己、仇敌,我与我携手同行。”
说完,冷梧任由眼泪滑落。人随时随地会死,不是每个人都能老死,也许下一秒,她就会离开人世。
所以,她将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正因如此,她渴望且必须实现理想。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死亡并不可怕,遗忘也并不可怕。不必避讳,不必害怕,人生的终点亦是起点。
我们带不走一切,不过是空手来空手去。
当我们直面死亡,才能迎来新生。
云海如潮起潮落,冷梧如再次回到那片幽兰的杨柳湖。
十字架在审判她的罪恶,细数走来的一路,她犯下的过错。隐瞒父母,辜负全嵘,利用叶西风。
可冷梧并未赎罪,反而坚定不移地说:“我没有道德,不会在意世俗看法。如果需要牺牲,我一定会毫不犹豫。
“我爱妈妈,可我们不会相伴一生。因为我们是独立的个体。她养育了我,但我拥有自我死亡的权利。天地困不住我,自由在呼唤我。”
在充满希冀的教堂中,冷梧却在平静诉说生死。
太阳仿佛定格了,十字架后的光辉透着红与黄,像油画般在她素白的面上添色。
“我们必须学会接纳死亡,无论是痛苦离开,还是幸福离开,因为人终有一死。而我,只会握住一次对方的手。”她意外地祥和。
有人会喜欢HE,有人会喜欢BE,人生的结局如同一本书,每个人将走向既定的末路,可终点未必是心中所愿。
叶西风心潮翻涌,在初升的璀璨红光中,任由自己潸然落泪。
他认为冷梧不属于这个世界。总有一类人,是轻轻而来,轻轻而去,却留下震撼。
而这类人的使命,仿佛只是为了告诉世人,有某一种信念、信仰的存在。
叶西风笃定,冷梧绝非池中之物。
如果她有他这样的家世,早已在十四五岁时名扬四海。
可现在也不算晚,冷梧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的黄金时代,她的才华开始崭露,迅速在圈里小有名气。一颗明日之星,如云层上的太阳,正往上升起。
可她又在坠落。
当他想要轻生时,是冷梧给予他走下去的希望。但他却无法握住她的手。
叶西风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将每天当作最后一天,来陪伴冷梧。
因为他不知道,她会在哪天离去。
所谓慧极必伤。不在“慧”而在“极”。她的思想,绝对是用生命透支换来的感悟。
如果下一秒他会死,那么这个瞬间,叶西风决定牢牢抓住。
于是他说:“如果这一秒是我生命的终点,那么冷梧,此刻的我,无比深爱你。”
“叶西风,此刻的我,亦是爱着你。”这是她第一次向他告白。
爱上他是顺其自然,互相见过彼此的不堪,却依旧能携手同行。
冷梧觉得,爱就是爱,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哪怕只爱眼前这一刻。
爱在黎明之时,爱在此时定格。
她闭上眼,靠在叶西风身上。
四周响起热烈的期待声。
冷梧睁开眼,与他同时望去。十字架旁,一个外国男生单膝跪地,手捧戒指,神情真挚地望着心爱姑娘。
姑娘是华裔女生,外国男生一字一句,用孩童似的咬字念起中文:
“亲爱的茹,今天是1月1日,在中国,元旦是个重要日子。在这个重要日子,我想向你表达爱意。我们在一起四年,从大学到毕业,我现在终于会说中文了。
“茹,我的中文有限,但是我想告诉你,谢谢你陪伴我度过大学时光。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变得开朗、阳光。
“我会不说让你嫁给我,而是询问你,我们能否在一起携手同行?我爱你,茹。”
华裔女生喜极而泣。他们很年轻,带着青春活力,沐浴在新升的阳光中,幸福感随日光,照影在教堂中每一人身上。
冷梧将身子靠在叶西风肩上,微微含笑,望着这场求婚。
周围是不同肤色的人,没有大起哄,而是同样面带笑意,静谧地等待华裔女生的回答。
那个叫茹的女生掩面拭泪,在男友的一片真心中,轻轻点头,坚定勇敢地回复:“我愿意。”
当女生的声音落下,教堂里才响起掌声与欢呼,热烈又浪漫。
“祝你们幸福!”
不同肤色的人发出祝福,用不同国家的语言,凝聚成永恒而相同的情感。
冷梧轻声:“这一瞬间,真美好。”
白云蓝天,阳光神圣,宁静温柔。一对挚爱彼此的恋人在朝阳中亲吻,人们眼含笑意与热泪地注视。
叶西风想,如果有一日她终究离去,他自私地想要墓碑上,有一寸地方,刻着“叶西风”三个字。
让她死,也要死在他身边。
这是距离天堂最近的教堂。叶西风轻轻抬手,仿佛能触碰到太阳。
在大自然震撼的美景面前,他果不其然泣不成声。日光从山雾弥漫中走出,拨开他同样被迷雾笼罩的心。
他想要握住这一瞬间的永恒。
“叶西风,我们又一次度过新的一年。”冷梧抬起手,轻轻拂去他的眼泪。
随着云海渐散,山谷真正显露。高山仰止,让人心境开阔。
“嗨,”一个长雀斑的美国女孩轻拍冷梧的肩,“送你们一个礼物。”
冷梧见她满脸带笑,双手捧着一张拍立得,目光很是期待。
叶西风侧头,逆着阳光见冷梧双手接过相纸。
“谢谢你。”她用英语道谢。
雀斑女孩笑得灿烂:“你们一定是深爱彼此的恋人,所以我抓拍下这个瞬间,希望在新年的第一天,能将你们的爱保留。祝你们的爱,如阳光一样,永远灿烂。”
叶西风动容,对女孩道谢。他揽过冷梧的肩头,只见冷梧迎着太阳举起相纸,宝丽来特有的朦胧感,如梦境般宁和。
阳光下,照片中——
她与他紧紧依偎,云卷云舒,清晨的日光越过十字架,缓缓又温柔拥抱住他们。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切入大剧情
第55章 婚宴
时间弹指一挥间。
大四下, 冷梧结束实习,正式向Joise递上辞呈:“Joise,在白方的这些日子, 谢谢你的鼓励与帮助。”
Joise点燃香烟。久久后,终于收下辞呈,金发依旧璀璨:“Lynn, 不要忘记你的梦想。纸醉金迷太容易让人松懈, 当幸福生活来临,人就很难再去奋斗。”
隔着烟雾,冷梧忽然看不清Joise的脸,只有红唇永远清晰。
临近毕业季,冷梧问林苔,如果想来宁城生活, 可以进入集团上班。
“不用啦, ”林苔婉拒, “小梧,我不可能一辈子都靠你。”
“小苔, 无论你做什么, 遇到什么困难, 一定要来找我。我们一起解决。”冷梧愿做林苔的后盾,她还安排谈星进了嘉耀,工作待遇很不错。
“托你的福, 我也成关系户了。”她们在咖啡厅见面。谈星还未入职, 等忙完毕设、答辩结束后, 再去公司报道。
对于朋友,冷梧向来大方。又笑吟吟说,祝你工作顺利。
“还是你舒服。”谈星搅动咖啡杯, 褐色的液体一晃,打翻倒映的人脸,又重新聚起一张笑脸,“和叶总谈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要好事将近了?”
冷梧向来是个藏事的人,只说八字还没一撇。
“一般来说,谈三四年,是最佳的结婚时间。要是战线拉长,就没有那么容易步入婚姻。你要警惕,小心他飞走了。”谈星振振有词。
冷梧微愣,一时没再说话。
谈星敏锐察觉:“他真不打算结婚?
“是也不是。”冷梧回过神,轻轻摇头,“以前提过一嘴,最近半年都没提过。”
她近半年忙着毕设和作品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他神秘得很,不透露一丝风声。
谈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压低声音问,他打算分手?
冷梧再次摇头:“不像。”
“六月份就毕业了,你要抓紧时机。一毕业步入社会,优势和年龄都在下退。”谈星托腮,“谈的时间久了,可能真不会结婚。”
冷梧失笑,说有那么夸张吗?
谈星一副“你不懂”的表情:“社会对女性太苛刻,真该死!我已经做好了不婚准备。”
“你家里同意?”冷梧问。
谈星嗐了一声:“我在宁城,山高皇帝远,他们管不到我。有时候,我觉得女孩子,离家越远越好。越是大城市,开放度、包容度就越高。回到我家那个小县城,肯定被催婚,想到都烦!”
她在宁城生活得的确不错,有了工作,这几年冷梧时不时给钱,手里有一笔很丰厚的存款。
“说实话,你想和他结婚吗?”谈星问。
冷梧蹙眉,指尖摩挲着瓷杯,冰块渗出寒气。她摇头,说有点想,可他不提。
“人一结婚,就逃不开生小孩。你可得清楚,不如博一把,和叶总彻底捆绑。将来你的孩子会姓叶,TA的父亲可是叶西风。TA享受的资源,所处的阶层,是普通人无法超越的。”
谈星只提了这个,冷梧一下明白。
“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保障自己的利益,给孩子提供完美的生活。孩子将来会感谢你这个母亲,因为你让TA成为权N代。再说,你和叶总的孩子,肯定长得不赖。”谈星极其理性。
这样的孩子会成为精英,甚至会比叶西风更出色。
冷梧握住咖啡杯的手缓缓一落,最后放在膝盖上。对部分的话表示肯定:“你说得对,爱不爱的,或许没那么重要。”
“冷梧,你对着玻璃,看看自己的样子。如果和叶总分手,你甘心和穷小子在一起吗?说是潜力股,不知道多少年才会发达。”谈星说。
冷梧侧头,玻璃上倒映出一张淡极生艳的脸。
“所以啊,把叶总抓在手里。不要觉得生孩子无耻,这个社会对女人太残酷。男人倒是轻松,从事业到生活,都有人帮忙。哪怕是凤凰男,也有白富美为他生,只要嘴甜就好了。”谈星抱怨着,将杯里的冰搅得叮当作响。
冷梧一直知道叶西风喜欢小孩。当初司机小汪女儿满月时,他备下厚礼,还去抱过孩子。喜欢孩子的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可她不会这样做,话锋一转,断然道:“我不会生孩子。如果他要孩子,那么我们分手。”
“你确定吗?”谈星张张嘴,很是震惊。
冷梧稳定心神,目前最重要的是毕业,其他都要排在这之后。
“我确定,”她悠哉喝完剩下的咖啡,“只筛选不调教。”
咖啡店的门开了又合,一抹青色身影隐入蓝调的天里。路灯一个个亮起,黄得像繁星。
谈星忽然想,冷梧从不为任何人改变。一直如此。
兴许每个人都会记住这个瞬间:暑天绿叶,蓝天白云,学士帽高高抛在空中,抛出的是人生中最后的青春。
冷梧站在校门,“宁城艺术学院”几个字,一如既往。
时间怎会如此之快,白驹过隙,一晃眼就到了大四的六月。
毕业展开幕,她的金箔屏风被选为优秀毕业作品,摆在中央。风格古典轻盈,用国画的没骨技法,蘸着大漆绘出一幅紫藤花。
有人提出买下收藏,可她婉拒,说是毕业作品,不打算售卖。
叶西风站在一旁,温声一笑:“说我买也不行吗?”
冷梧挽着他的手臂,认真地摇头:“不行,我的作品如孩子,目前根本舍不得。”
该如何形容最近的关系?细水长流得有几分相敬如宾。轰轰烈烈都是话本里的托词,人间没有那么多肝肠寸断。
冷梧撇下他,和同学去逛展。大学四年,她淡于人际,惊觉只有谈星一个知心好友。但那场慈善晚宴,让谁对她都有几分笑脸。
等逛了一圈,她蓦然回首,见人群之中,有人驻足在屏风前。
金箔灿灿,紫藤花迎风摇曳,屏风上的白雀栩栩如生,落在他肩头,一低一啄,携着满室日光,清清疏疏地洒满他一身。
冷梧走过去,轻笑着说:“你看了这么久?”
叶西风脊背挺直,目光温润,牵着她的手说,你的作品,我自然喜欢看,等着你办个展。
她笑笑:“一年才出两个作品,猴年马月才能凑齐办展的件数?做漆,就是这么慢。”
两人手挽手,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过一棵树时,谈星招呼:“站好了,我给你们拍一张。”
冷梧捧着花,与叶西风并肩而站。
相机里,绿影婆娑,一对壁人含笑。她的粉领子缀在白百合上,学士帽端正戴在头上,俨然是个知识分子。而他西装革履,轻轻靠在她胳膊边。
“三、二、一……”谈星朗声,“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冷梧耳畔传来一声低语。
“毕业快乐。”他说。
兴许很多人的最后一声“毕业快乐”,就在这个六月午后结束。可结束不代表和解,起码大一时的女生宿舍,默契地不提聚会。
大家各奔东西,恩怨成了前途里的过路石,都不来及踢开,早已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总人说,上个艺术学院,又不是985211,和双非有什么区别?冷梧对此一笑了之。
等红色的毕业证领到手,她百感交集,惊觉有些沉甸甸的。与此同时,一张喜庆的红请柬送到她面前。
是傅瑶和宋顺卿的婚礼。
其实这几年里,宋顺卿一直没公开女友是谁,甚至仍有花边新闻传出。但大家仿佛约定俗成,默认是陪伴最久的傅瑶。
按照宋家的手笔,婚礼自然豪华,傅家好歹还有脸面。婚礼那日,冷梧与叶西风一起出席,竟见到许久不见的简黛。
颜澈还跟着青梅身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没有一点架子。他们是同一桌,坐在一起望着新娘入场。
婚纱是奢牌私定,腰际宽松,傅瑶将手捧花放在腰间,妆容精致的脸看不出愁容。
冷梧望过去,不知为何鼻尖一酸。两人的关系一直很隐晦。隔着傅家的事,表面上不冷不热,客气以待,甚至偶尔互相讥讽两句。
婚纱长长摇曳在地,无端地令她想起一桩旧事。那是她第一次举办慈善晚宴,觥筹交错间,意外碰见角落里的傅瑶。
傅瑶穿着礼裙,举着杯子,情绪浸在酒里,说我敬你,恭喜啊。
两人碰杯,冷梧礼貌一笑,正转身离去时,却突然被叫住。
在虚虚的灯光中,傅瑶期期艾艾,最终低声说:“冷梧,你穿裤子真好看。”
这么多年,她们唯一心平气和的话,竟然只有那一晚的这一句。
此刻婚礼进行曲响起,傅瑶走到一半,头不经意一转,目光就这样落在冷梧身上。她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抿出一个微笑。
一笑泯恩仇。
冷梧扬起唇,目送她走到宋顺卿身边。席上有闲谈声,不外乎是说两人金童玉女,瞧着很是般配。宋总的笑体面大方,看不出所以然。
宴席过半,冷梧去了趟洗手间,正好碰见姚奚蓝。她在补红,艳得刺眼,笑容倒映在镜子里:“冷小姐,什么时候喝上你和叶总的喜酒啊?”
开水龙头的手一顿,等水穿过缝隙时,冷梧才回了话:“我的喜酒今日是喝不上了,如果姚总愿意,晚上请你喝一杯。”
姚奚蓝收回红,唇抿开一绽成朵花,笑了一会说:“那敢情好。”
冷梧洗好手,利落地关上水:“那就定在姚总的俱乐部,晚上不见不散。”
姚奚蓝盯着水龙头,心想这人总是滴水不漏。
回到主厅,冷梧却没有回到位置上。叶西风侧着脸,不知在和颜澈说什么。颜澈猛然一个皱眉,又猛然一个惊讶。
这场婚礼已过半,她不禁想起谈星的话:谈的时间久了,可能真不会结婚。
·
夏日多雨,潮湿、阴郁,树绿得发幽,深深地一眼望不到头。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天,冷梧将谈星约了出来。
“叶总不想生孩子?”谈星瞪大了眼睛。
冷梧抿了一咖啡:“爱生不生不生拉倒。”
她一贯狡猾,某天晚上靠在叶西风肩膀,绽开个温柔笑意,说这一年里,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那时他正看书,指尖一顿,却翻过一页:“你真想要?”
冷梧点头。叶西风一笑:“到时再说。你现在身子不好,不提这个。”
避重就轻的回答,淹没在书页的翻动声里。
谈星感到奇怪,说难道打算先备孕?怕你知道,所以隐瞒下来?
“他基本不喝酒,平时也不抽烟。”冷梧道。他每天早起健身,雷打不动,身体健康得很。
“叶总不会是……”谈星倒吸一气,神秘兮兮道,“防着你吧?”
毕竟有钱人最怕财产分割不匀。
冷梧放下咖啡,杯与碟触碰,发出清脆一声:“我本来就是试探他。反正我也不想生孩子,何必昧着良心去伤害自己?”
谈星见她打定主意,像是宁愿分手也不愿委屈自己。
“话虽如此,可清高和尊严不能当饭吃。冷梧,坏就要坏到底。想要握住的东西,最忌用力到一半,不然得不偿失。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你的位置一空,后面的人会拼了命上来。”
冷梧讥讽:“如果他出轨,那就证明人品不行。”
“犹豫就会败北。”谈星慎重,“所有的失败,夭折的成功,都来源于不够狠。想要彻底翻越阶层,就必须把自己变成手牌。”
好友推心置腹,苦婆心地劝告,声音碎在窗外雨声中。
“你的父母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你的作品会直线升值。别忘了贫贱夫妻万事哀。穷困潦倒的艺术家,在小阁楼死掉的新闻还少吗?古今中外都有。”
谈星的话残留在雨夜中,等冷梧回过神,对面咖啡杯已空,棕色木质椅子上也空了。
她蓦然想到林苔父亲,犹犹豫豫,狠不下心,最后身处铁窗。
四个大字立刻浮现:得不偿失。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冷梧开始长待工作室,有件作品还没有收尾。
一个忙于公司,一个忙于作品,白天难以产生交集。叶西风倒是会过来找她,依旧是事无巨细,嘘寒问暖。
有时候吃饭,冷梧会突然不再嚼食物。
孙小羽有点害怕,可她却像个没事人,说是懒得嚼。
“吃饭一直是件无聊的事。”冷梧站起身,眼前却一片黑暗。紧接着身子一栽,“砰”地一声巨响,整个人实心倒在地上。
在晕过去的瞬间,残留的知觉告诉她:低血糖犯了。
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还是雨声淅沥。
冷梧转醒时,孙小羽大松一气,就坐在床边,几乎要哭出声。
“叶总在赶来的路上,您再躺一会。”孙小羽话刚说完,病房门被推开,有人冒雨而来,鞋面一层朦胧水气。
她习惯性地甩脸色,理也不理他,冷淡地说:“输液完就好了,你来干吗?回去上班吧。”
“不行,我留下来陪你。”叶西风叹气,好脾气地坐在一旁,摸摸她的耳垂,“冷。”
冷梧拒绝:“工作重要,有小羽在这里陪我。等输完液,就可以回去了。”
叶西风皱眉:“哪能这么快出院?”
冷梧坚持让他走:“没必要,你走吧,我想睡觉。”说完,抄起被子盖住头,输液管卷了进去,凉凉贴着肌肤。
有人慢慢地将她的手抽出,却没有拉下盖住头的被子。
他说,小孙,照顾好冷小姐,我先回公司了。
雨停了又歇,缠绵地下了一个礼拜,她疑心这雨是藕断丝连的意象。
半夜,冷梧会常常从梦中惊醒,大颗大颗的汗从额间滑落。
她跑进其中一个衣柜,在里面打开平板,将一切发泄在画笔上面。
画到不自觉睡着,像个孩子搂紧自己的膝盖。
直到早上,叶西风发现冷梧不见,在家找了一遍。保镖和孙小羽都说,她没有出家门。后面,才惊觉人睡在其中一个衣柜中。
她沉沉入睡时,眉头依旧紧蹙。手里握紧平板笔,似乎舍不得放开。
叶西风俯下身子,半跪在冷梧面前。
她最近变了,对他不再亲热。淡淡的,就像回到二人刚谈恋爱一样。
他最近太忙了,美国的政策有变,局势并不乐观,每日焦头烂额。
叶西风伸开手臂,轻轻抱住她,想让人到床上休息。她的身子很轻,怀中的平板“啪”地一下掉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冷梧迷糊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在衣帽间睡着了。
平板和笔掉在地上,她挣脱怀抱,下意识去捡。又立刻打开平板,检查画是否保存完整。
“怎么不去床上睡?”叶西风心疼又无奈,“我抱你过去。”
“现在睡不着。你不去上班吗?”冷梧见开了自动保存,不由松一气。
她捧着个画,连个目光都没扫过来,他不由蹙眉:“等会去。最近在忙什么?”
“在筹备新作品,压力有点大。”冷梧随一提。
“所以就画了一个晚上?”叶西风捧着她的脸,瘦了一圈,一定是没有好好吃饭。
冷梧点头,声音虚弱:“你知道的,我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我要去工作室。”
“不行,你今天必须在家里休息。”他态度强硬,将人搂在怀中,想到昨天晚上床上时,那无所谓的冷淡。
他有点生气,又不敢揉碎她。怕折腾两下,骨头都散架。
可叶西风低头,哄着人:“明天再去好不好?今晚我抽空陪你,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冷梧随意抬了下眼皮,猛然间发脾气:“叶西风,你凭什么管我?你有你的工作,我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们互不打扰,不是挺好的吗?”
“别耍性子。”叶西风耐心,“冷梧,你知道我在担心你。”
她挣脱束缚:“别说得那么高尚。让我离开,我要去工作室!”
叶西风沉脸,直接将她压在床上,打电话命令孙小羽过来,又打给秘书室:“Lisa,派几个女助理来二十四楼,今天给我看好冷小姐。”一个孙小羽管不住她。
叶西风伸出手臂压制,她狠狠咬了上去。他眉头一皱,她是下了死劲,似乎想借此逃脱。
“李观,马上带护士过来,检查一下她的身体。”他迅速安排好一切。
冷梧松开唇,见西服上留有一排极深的牙印。嚷道:“叶西风,别把你工作上的做派放在我身上!”
“冷梧,我不允许你拿健康开玩笑。”他沉脸,“平日你无理取闹,我都纵容你。这件事不行。如果你再瘦下去,我就安排你进医院。”
冷梧在心里痛骂。
“叶西风,你凭什么管我?我们又不会结婚,迟早会分手。我要回家!”她反驳。
叶西风眸色一沉,攥住她的下颌,“你再说一遍?”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要回家,要打电话给我妈。”
嚷到最后,冷梧开始落泪:“妈妈,带我回家……我要回去,我不要在这里。妈妈,来接我,来接我!”
叶西风一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应该是昨晚在衣帽间睡了一夜,又吹着空调,现在开始发烧。
冷梧攥紧他的衣袖,哭得断断续续:“叶西风,让我回家……我要刘棠,我要妈妈。你对我不好,一点也不好。妈妈,来接我,来接我。”
她泪眼婆娑,心里只想着刘棠。越是难过,越是生病,就更想母亲。这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
叶西风温柔安抚:“我不好,我的错。冷梧,我在这里。别哭……”
他陷入自责,怎么没再早一点发现他的不对?可他不是神仙,不可能面面俱到。
等孙小羽和女助理们赶到,便见到一贯温润稳重的叶总,俯下身子耐心哄着人。
“叶总。”Lisa提醒。
叶西风慢慢支起身,对她们颔首,让人过来。而冷梧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观赶来,圆场道:“叶总,怎么还没去上班?”
“她发烧了,我等你来。”叶西风言简意赅。
李观拍拍胸脯:“放心,交给我。”
“她情况不太好。”叶西风担忧且叹气,“我走了。”
床那边,冷梧哭到窒息,下一秒吐了出来。叶西风见状,下意识冲过去,用掌心接住她唇边的呕吐物。
他丝毫不觉得这是污秽,没有一点嫌弃,仿佛早已习惯。
还好孙小羽眼疾手快,马上提起垃圾桶飞去。李观紧随其后,一拍叶西风的肩头,“我来吧。”
“我要回家。”冷梧攥紧他的手臂,紧紧皱眉,“让妈妈来接我。”
李观马上实施看诊,分开两人握住的手。
叶西风本打算留下,可董文韬打电话过来:“叶总,我已经在楼下等您。今天史密斯教授会来。”
“李观,交给你了。”叶西风无奈,抚摸一下她的额头,“我答应你。”最后,依依不舍望一眼,不得已必须离开。
他当真准备接刘棠过来,但孙小羽打来电话:“叶总,冷小姐说,不要让刘女士知道她生病的事。不然刘女士会担心。”
叶西风叹气,接下来这几天,他忙里抽空,照顾称得上细致入微。
其实她只病了几天,就奇迹般好得很快,有时她想,也许根本就没病。
“叶总让我今晚接您去吃饭。”这日,孙小羽发来信息,“今晚八点,我七点半来家里等您。”
毕业已有一个多月,他态度暧昧不明。不提结婚,也不提分手。
冷梧一笑了之。
孙小羽礼貌敲响主卧门,得到应允后,才轻轻走进衣帽间。
“冷小姐,我们可以出发了。”
冷梧微昂下巴,漫不经心地喷上香水,蓬松卷曲的黑发柔顺搭在肩上。
“小羽,我们走吧。”
她款款起身,心想:这或许是一餐散伙饭。
就算是离场,也要体面漂亮。
作者有话说:
无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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