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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沙发


    冷梧目光警惕,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具体住处?


    全嵘高她大半个头,头一低,灯光落在他脸上, 眉骨下是一块深邃阴影,隐藏着未明的情绪。


    “你醉了,助理呢?”她仍站在门口, 电梯门早已关闭, 他是孤身一人。


    可全嵘说,小梧,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会和孟荷离婚。


    他声音低低,俯下身子,穿西服的肩膀宽厚。冷梧望向墙壁,他的头偏小, 又弓着背, 姿势像一颗倒过来的爱心。那头就是心尖, 尖里只有一个她。


    今晚饭局上,全嵘仿佛回到少年时, 满脸真挚地对她说:“只要你愿意, 我会好好守护你。”


    此刻家门外, 冷梧保持清醒,说了和饭局上一样的话:“你喝多了,我们做朋友挺好的。”


    没想到, 全嵘抬手推开门, 踉跄着往里走。


    她在后面喊:“全嵘!”可他置若罔闻, 自顾栽坐到沙发上。


    冷梧见他醉得不轻,无奈地关上门。倒了杯蜂蜜水,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再轻, 玻璃杯贴在桌上,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裂痕声。


    “是么?”全嵘自嘲,“做朋友?”单手松开领带,长吁一口气,想将郁火疏散。却闭上眼,将头靠在沙发边上,下颌线凌厉。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久到冷梧以为他睡着了,去屋里拿了条毛毯。


    走到他跟前时,他忽然睁眼,两人因此对视。


    千言万语,十余年光阴,最后化为一句话:“小梧,我对不起你。”


    冷梧握紧毛毯,没有盖在他身上,默默退回到沙发上。


    全嵘目光深深,醉意中醇厚如红酒。他直起身子,见她双手白皙,如一块美玉。不禁手指一动,可抬起的瞬间,婚戒在灯下黯淡一亮。


    “当年,我应该把你从京都带走的。”最终,全嵘将手放在膝上,“对不起,小梧。”


    冷梧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去过京都?你真的去了京都?”


    全嵘缓缓点头:“那年元旦,我本想就看你一眼。可你喝醉了。你说,想回到鹏城——你说,你恨我——你说,你爱我。”


    她猛地握紧毛毯的手,毯子留下一圈褶皱,蜘蛛网似的,用阴影攥紧她悬空的手。


    命运造化弄人。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幻想出来的全嵘,濒临死亡时握不住的手,竟然真的存在。全嵘啊全嵘,你为何不再勇敢一点呢?她这般想着,不禁微微抬头,客厅的悬灯与京都的房子一样,此刻莫名晃动,所有灯光皆化为水波澜澜。


    两人又回到了名为“青春”的船上。


    “当年……你为什么没有带走我?”冷梧颤抖着翕动嘴唇,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她双眼湿润如雾,已看不清身边人面容。


    全嵘缄默。


    他低眉,见玻璃杯里,水面明明平静,却在不安地潮起潮落。他定睛,原来是头顶的吊灯在晃,原来不过是灯的阴影。


    “因为……”他启唇,有两个字滚烫地抵在牙齿上,连同他的舌尖,涌出饭局后独饮的烈酒,翻出那炙热却辣人心肠的滋味。


    如何说?如何说。


    冷梧笑了一声,笑声凄凉。


    室内彻底寂静。


    谁都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全嵘凝神,见她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唇瓣柔软、润亮,像今晚的粉色绸缎,也像当年的京都之吻。


    捧起桌上的玻璃杯,他轻轻一抿,话里掺合旧日甜蜜:“还记得吗?你十九岁生日,我说过要娶你。我以为你不会回国,可你回来了。”


    蜂蜜水微黄,就像一杯老时光。


    “小梧,我不想再错过了。我会和孟荷离婚,我和她没有感情。”


    冷梧一直没出声,全嵘不由侧目,只见不知何时,她已落下两行清泪。


    然后哀哀地说,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全嵘离开了,冷梧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林苔。于是拨通电话:“小苔。”


    林苔听出不对劲,关心地问:“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么?”


    “我突然醒悟过来,人终其一生逃不开命运二字。细细想来,从我决定去艺考开始,地狱就在向我招手。所谓人定胜天,终究是老天暂时松懈,还是‘人定’本就是命运中的一环?”


    冷梧自嘲一笑,眼泪顺着太阳穴落下。


    林苔紧张:“小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呀?”


    “我遇见全嵘了,”冷梧说,“他和我说,后悔当年没有将我带走。原来那年元旦,他是去过的。你是不是告诉他那件事,所以他才会说对不起我。”


    林苔:“是,我告诉他了。因为我怨他。”


    “他说要和我结婚。”冷梧长叹一声。


    林苔感到不对,当年叶冷两家的订婚宴正常举办,她和全嵘还在宴会上打了照面。但她长居南宁,又和叶西风早没了联系,不清楚后续如何处理的。


    “他不是结婚了吗?”林苔表示不赞同,“他想国外一个国内一个?”


    “他说要离婚。”


    “你答应了?”


    冷梧虚虚望着灯光:“没有。”


    当时全嵘说完那句话,她虽流了泪,却很快擦去。对上他的眼,仿佛回到高中盛夏,少年目光炙热,对她笑了又笑。


    而她说:“全嵘,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心里有过你。足矣。”


    电话仍在继续,林苔看破本质:“小梧,你真的只是心里有过他吗?”


    冷梧不言。


    良久,林苔传来叹息:“你和全嵘,倒算一段孽缘。”


    夜已深,黑不见底。


    黑与白似乎永远是对立,黑夜翻过时针,白日随太阳与秒针出现。冷梧重新梳妆打扮,神采奕奕地出门。


    她去参加访谈节目。节目名为《发光体》,内容是与各行业中的成功青年对话。每一位年轻嘉宾,都是自身领域中的“发光体”。


    “Lynn,你从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毕业后,在国际漆艺界打响名气的第一枪,为何要选择回国发展?”


    有人在唤她,“Lynn?”


    冷梧猛然回神,只见访谈室中,对面的主持人苏惠钧在微笑。


    “抱歉,请再提问一遍。”冷梧礼貌致歉。因为没有服药,注意力容易分散。


    苏惠钧是个一眼干练的女人,她重复一遍,接着好奇问:“漆艺是一条看似古老、甚至有些寂寞的道路,回国意味着从头开始。为什么选择回国发展?”


    这位Lynn原先活跃在日本漆艺界,可不知为何毕业后没有留日发展。


    “因为漆艺起源于我国,”冷梧温柔,却声音坚定,“我十七岁见到漆器时,便惊叹于这种永恒之美。一件漆器,流传千年却依旧不朽。它身为非遗瑰宝,明珠怎能蒙尘?所以我决心回国,哪怕力量微弱,也要为漆艺的发展贡献一份心意。”


    苏惠钧微笑:“的确如此。漆艺学之不易,我们常说‘如胶似漆’。可很少有人能真正触摸过、了解过‘大漆’这种古老材质。它来自漆树,被誉为‘涂料之王’。因为天然大漆难得,所以传播不广,是小众的非遗文化。”


    冷梧抬起手臂,大方展示双臂的伤疤:“大多数人学习漆艺,基本都会过敏。所以久而久之,学漆的人少了,变成了小众非遗。这些过敏留下的伤疤,是我的勋章。”


    访谈室灯光温润,一束光映在双臂的伤疤上,像奖杯上的彩带。苏惠钧面露欣赏,本以为是个花瓶,没想到真的吃苦耐劳。


    “Lynn,当我看到你的漆艺作品,总会想到一个词,时光的重叠。一层大漆,需要等待它干透,才能刷上下一层。这个过程,可能重复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在这样一个追求‘快’的时代里,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这样一种需要极致耐心、与时间做朋友的手艺呢?”


    冷梧忽然沉默,最后缓缓道:“因为敏感。”


    苏惠钧经验丰富,对这个回答并未惊讶。又将身子微微靠近冷梧,这是一种访谈技巧,会觉人觉得友善:“为什么呢?你才华横溢,连容貌都优越,应该很幸福才对。”


    她采访过不少明星、名人,却仍惊叹眼前女子的容貌。鹅蛋脸,双眼皮清晰,却薄而含蓄,像藏拙的毛笔笔锋。


    淡极生艳,温润疏离,气质并不古典。明明在笑,却莫名让人想到,那秋日中萧瑟的梧桐树。


    冷梧面带笑意,眼神清澈干净:“我觉得从事创作的人,一定是天生对世界保持着高度敏感。因为这种敏感能激发创作。”


    所谓艺术,一手疯狂,一手平静。


    苏惠钧推了推眼镜:“梵高、席勒等艺术家正是如此。或许这份敏感,让您清醒地认知到,漆艺之美、漆艺之难。”


    冷梧点头:“众所周知,瓷器的英文是china。同样是中国瑰宝,漆器却被japan指代。这里有一个美妙的误会,17世纪欧洲,英国、荷兰的商人通过日本长崎港大量采购漆器,因日本漆器工艺精湛且外销规模最大,西方人误认其为发源地[注1]。”


    苏惠钧声音郑重:“的确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实际上,漆器工艺最早可追溯至中国新石器时代,浙江跨湖桥遗址出土的漆木弓和漆木碗证实了这一点。中国汉代至唐代漆器技术成熟,通过丝绸之路传入朝鲜半岛和日本。[注2]”


    “既然漆器起源于我国,用汉语拼音Qiqi作为国际代称,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冷梧终于说出这一句话,微笑面对镜头。


    这一句话,她等了七年。自认不是一个私德完美的人,但对于理想,却问心无愧。人有一丝瑕疵,才更显得真实,不是么?


    苏惠钧说:“没有什么是比汉语拼音更美的语言了。漆艺作为中国传统工艺,分布广泛,多个省份都拥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和独特的流派。彝族漆艺、扬州漆器等等。譬如我们广东,就有阳江漆艺。Lynn,我记得你是在宁城念的本科吧?”


    冷梧:“正是。我的母校是宁城艺术学院,宁城别称金陵,梧桐树最负盛名。在宁城的四年,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原来是这样。那幅百万漆画《无风》也是描绘宁城的梧桐叶。”苏惠钧扬笑,“既然宁城对你而言,意义非凡。漆器制作又是江苏省传统技艺类中,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性项目,却为何选择回鹏城发展?”


    苏惠钧娓娓问询,是一个沟通技巧上乘的主持人。三言两句,能引导嘉宾说出真实想法。


    “鹏城是我的故乡,我这个人比较思家。况且,羊城美术学院里,有工艺美术专业,漆艺是工美专中的一个分支。基础设施与教育资源都不错,对我设立漆艺慈善基金会有很大帮助。”冷梧认真思索,修长的双腿并立,裸色高跟鞋微抬,露出鞋底的红色。


    苏惠钧:“如果回到国内,事业并没有在日本发展顺利,你会失望吗?”


    冷梧云淡风轻,将叶西风的从容学得入木三分,自信坚定:“我从不会后悔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对我而言,没有过去,只有未来。所以同样没有对错好坏。因为我在不停经历,每一个选择终究促成我的人生。”


    苏惠钧眼角湿润,“你一个人在异国求学,很不容易吧?”


    此刻的问候,是访谈大纲之外的话。苏惠钧发自内心想,一个女孩离开家乡,远渡重洋求学,如何不让她动容?


    “再不容易,都过去了。”冷梧释然一笑,“我感谢那段日子。”


    苏惠钧回忆冷梧的坚毅,技巧性一问:“Lynn,在成长道路上,是谁给予了鼓励与勇气呢?这条路走得不容易,寻常人难以坚持。”


    有人会说是爱人,有人会说是亲人,有人会说是友人。


    “是我的母亲。我的作品《海棠梦》,取自我母亲的名字。在我心里,她是一位优秀的女性。从小母亲就告诉我,你可以拥有一切。这句话是我的人生格言,我想去艺考,便成功考入宁艺。我想去留学,于是再次考入京艺大。”


    谈到母亲,冷梧平静如湖的脸,终于神采奕奕,语气极其骄傲。


    苏惠钧:“看来你对母亲的感情很深。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我能看出Lynn的母亲,是个干练努力的强人。也正因如此,你在日本留学,才能坚定走下去。”


    冷梧颔首:“除了我母亲,还感谢我的两位挚友,她们都是上进的女孩。另外,郑重感谢两位恩师,乐清教授与桜井惠子教授,是她们鼓励和支持我走下去。正所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照两乡’。对于漆艺传承,中日应互相尊敬、取其精华、砥砺同行。”


    挚友是林苔与谈星,冷梧还在心里默默感谢简黛与朱阙。毕竟都是素人,为保护她们隐私,不便公开姓名。两位教授就不一样了,这相当于给老师们做宣传。


    “Lynn,我很高兴,在你的成长路上,有这么多优秀的女性陪伴。她们一定为你的成功而感到骄傲。”苏惠钧总结。


    “谢谢。”冷梧笑。


    苏惠钧问:“Lynn,你将百万画款一半捐给工艺美术协会,为什么不留下作为启动资金呢?”


    冷梧蓦然想到叶西风。


    那时他握住她的肩,温和地循循善诱:“你的才华、想法,我都可以助你实现。我们手中的权势,从来不是为了满足私欲,去滥用特权。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如何发挥出最大效益,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


    恍惚之间,冷梧看见他站在苏惠钧身边,身姿颀长,眉眼带笑,似乎在说:“恭喜你,终于学成归来。”


    他的眼皮薄而含蓄,眼尾却很长,像戛然而止的墨点,是欲语还休的诗句。


    冷梧回过神,续上一个笑。眼尾笑起来往后一撇,像柳叶中的燕尾,与叶西风有几分相似。


    “我们手中的钱财,并不是为了满足私欲。它的真正意义在于,如何发挥出最大效益,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与事。”


    她说了和叶西风一样的话。


    苏惠均心悦诚服,真诚祝愿:“Lynn,我真心希望,你可以更上一层楼。”


    冷梧客气道谢。其实这条路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十年、二十年……甚至要付出一辈子努力。


    “最后,Lynn,你想对未来的自己说什么呢?”访谈末尾,苏惠钧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冷梧面对镜头,面带微笑,温柔又坚定。


    “未来交给命运。我想对曾经的自己说——感谢十七岁的你,勇敢且坚定地追求梦想。致冷梧,致我自己。”


    镜头“咔嚓”一声,闪光灯一闪,冷梧不禁微微闭眼。


    闭眼的瞬间,十七岁起经历的一切磨砺,如往事般重现。


    十七岁的冷梧,在灯光中伸出手,对二十五岁的她说:“恭喜,你做到了。”


    ·


    访谈结束后不久,冷梧打开手机,浏览自己的百度百科。


    “Lynn,中国青年漆艺家,毕业于宁城艺术学院,后于日本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取得修士学位,师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乐清教授与关西名家桜井惠子。她致力于传统漆艺的当代转化,作品以材料创新与观念表达融合见长,是新生代漆艺家中具有代表性的探索者之一……”


    冷梧蓦然笑出声。


    还真是写得有模有样,宛如一件最完美的作品。时代造就英雄,互联网时代成就她。


    Lynn回国后默默无闻,却将画款捐了一半出去,又因缘际会卖掉第二件作品……所有的一切,都让Lynn真正破圈。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她就是命运赌徒,赢了多少,就下多大的注。


    刘棠为她高兴,冷鸣却担心剑走偏锋,容易栽跟头。冷梧不以为然:“爸爸,只要我想,就一定成功,且绝不失败。站在最高处摔下来,也比旁人摔得痛快。比起碌碌无为过一辈子,我更愿意风风光。哪怕昙花一现,但艺术圈存在过Lynn这个名字,总比无人问津要强。”


    玩艺术也是做生意。冷梧心满意足,看来刘棠做生意的优秀基因,完美继承到了她身上。


    如今有不少人联系她,想订做摆件、茶具、首饰……冷梧每天忙得像个陀螺,但并非每个来咨询的人,都能到拍案敲定那一步。毕竟她的底价摆在那里,风格又偏秀雅。果然不出她所料,国内被吸引的大多是二代、三代女性企业家,愿意付钱定做的也是她们。


    冷梧接了一单。一位苏州的女性企业家,也想定制一件玻璃胎漆器。企业家有个女儿,以女儿为原型做一个玻璃小天使。


    签合同,付定金,做漆器的收入比金缮还高。


    那就两边钱都赚。毕竟金缮价格不高,器皿修复万元起,自然有老板愿意附庸风雅。百万卖的是原创与名气,金缮卖的是技术。


    回到鹏城这两个月,还真给她搞出名堂了。各种采访接踵而至,哪怕Lynn是昙花一现,她已然在有限空间里,抓住每一个机遇。


    冷梧想:反正人只活一次,不要害怕失去,不要害怕成功。


    时代必然会向前发展,年轻人如新芽蓬勃破土,更喜欢新奇小众、治愈简单的风格。传统非遗难以吸睛,而她的风格,恰好顺应当下互联网用户的需求。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精神载体。


    一朵透气的青色玻璃粉百合花,像故乡的春天,像少年时的暗恋,像生命中的潮湿雨季。


    呼吸,我们的人文需要呼吸。


    Lynn就这样红了。


    最近的生活忙碌又惬意。她手里还有现成作品,但并不打算售卖,而是用来参展获奖。等原创积累到一定数目,便可以着手策划个人展。


    每个艺术家都想举办个展,此为人生一大夙愿。


    冷梧这两天忙着给汪逸涓的茶杯选木头,从胎体制作到最终成品,她全程亲力亲为。全嵘似乎下定决心,会时不时联系她:“小梧,出去吃个饭吧?”


    就像高中集训时,他每天守在教学楼下,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不是善人,也不是圣人,对全嵘仍怀有旧情。两人以朋友身份相处,从未有过亲密接触。自降身价?她冷梧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要么是光明正大的妻子,要么永远做朋友与合作伙伴,要么彻底分道扬镳。


    是夜,全嵘轻轻敲响冷梧的家门。


    他像是刚下班,眉目中略带疲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知道虹科加班到多晚吗?”全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熟悉地迈着长腿进去,“累死我了。”


    冷梧拿出两个江户切子杯,从冰箱里取出冰可乐,全嵘“扑哧”一声笑了:“高中时,我们还为百事和可口谁更好喝据理力争过。”


    当然记得。那时全嵘喜欢百事,而她喜欢可口。两人从配料表争辩到国情,全嵘悻悻败下阵来:“我说不过你。”


    那时真是有趣,现在也有趣。


    她还喝可口可乐,而他依旧愿意将就。


    “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她将杯子放在客厅桌上,“这么晚还过来。”


    “当当当!”全嵘兴奋地打开纸袋,他穿着西服,可表情张扬有趣。冷梧眼前一亮,惊讶发现是京都的水果挞。


    有三种口味,柠檬蜂蜜、无花果酸乳酪和阳光玫瑰葡萄。


    “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吃这个吗?我今天让人人。肉背回来了,在公司冰箱里放着。没想到今晚要加班,冰得有点久了。”全嵘笑,邀功似的望她面前一推。


    冷梧不和他客气,欣欣然接受:“谢谢啦。”


    还真有点怀念柠檬蜂蜜挞的味道。


    两人坐在沙发上,全嵘捧着杯子,见冷梧还挺高兴,他反倒笑得比她灿烂。


    这样的交际平淡温馨,可他觉得不够。她虽然回鹏城发展,可万一……?


    这几年因为工作,他见过好几次叶西风。


    等冷梧用完柠檬挞,在喝冰可乐时,全嵘试探问了句:“你知道——叶西风结婚了吗?”


    他紧紧握住玻璃杯,指腹不停地上下摩挲。


    冷梧波澜不惊。


    对她而言,这个信息还不如一块柠檬挞真切。至少柠檬挞是甜的,能触碰到,能实际品尝。甜丝丝,酸淡淡。


    “哦?那还真是恭喜他。什么时候的事?”冷梧问。


    全嵘见她云淡风轻,似乎已经放下。她一贯如此,淡淡坐在那,高兴就微笑一下。


    她的心从不为谁停留。她不缺爱,因为爱永远流动在她身边。


    “好像是前两年吧。因为工作,我们有过来往。他戴着婚戒,饭局上,有人问他要不要下一场。他说太太刚才来了电话,要赶回酒店续接。一桌人笑谈,说叶总是妻管严。他笑了,说告辞。”


    冷梧轻“嗯”了一声,笑笑没说话。这才是现实,没有谁会为谁停留。她自认薄情人,在日本有明济时,心里还能爱一下叶西风。如今听到他结婚,竟也没有太难过。


    甚至自然地问:“他太太也是宁城人吗?”


    “不知道,很神秘。”全嵘回想着,“听说常年居住在国外,貌似被保护得很好。具体的就不知道了,挖不出一点。”


    冷梧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没有想到符合的人选。不一定是宁城人,还有北京,还有国外。


    “挺好的。”她点评,又觉得稀奇。叶西风将妻子藏得严实,得多爱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全嵘摸不透她的心,观看表面,她竟流露出一丝玩味。


    “那我们呢?”他微笑,换了话题,“小梧,我们别蹉跎了。”


    冷梧回过神,舌尖滑舔过上唇:“全嵘,我不做小三。再说,我们做老友挺好的。”


    全嵘:“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拿什么等?”冷梧姿态闲闲,捧起杯子,“汪董能让你离婚?孟荷会同意?”


    这才是现实问题,汪逸涓何许人也?当初一支票甩得威风凛凛。


    全嵘倒不恼,好脾气地含笑:“我和孟荷只是名义夫妻,她在加州有自己的恋人。”


    他身子往前一靠,将上臂搭在沙发上,就像抱住冷梧一样。可还存在有距离的,不至于肌肤相亲。他目光移动,落在她的脊背上。


    不由地,他抬起一寸指尖。似近非近,悬在半空。


    冷梧听后诧异,顺势喝了口可乐。头微仰时,发丝轻轻拂过全嵘指尖。可她并未察觉,唯有头顶一盏灯瞧见了。


    “你这婚姻还挺开放。”


    全嵘笑笑,望着她的发丝,指腹留恋地停在原地摩挲。


    “联姻就是交易,利益达成就行。她有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要拦着?再说,她也知道。”全嵘慢慢直起身,冷梧的肩很薄,和少年时一样。那时他一掌就能握住。


    不知道如今能不能呢?全嵘克制住距离。声音却没有克制,浮上她的肩头,代替他的掌心包裹住她,“孟荷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你。”


    冷梧擎住杯子的手一顿,并没有回头,只说:“是么?”


    “我们分手后,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碰过女人。小梧,我只属于你。”


    冷梧性子多疑:“爱和性是可以分开的。你是个男人,这几年怎么解决生理需求?我可不信。”


    全嵘低低一笑,“你真的想知道?”


    冷梧侧头,发现两人离得很近,只要轻轻一动,她的肩就能碰到他的胸膛。


    “不想。”


    她很干脆。


    全嵘眉眼深邃,目光在灯下如日光,灼灼落在她的脸上,望得她觉得如吻,在滚烫地爱抚。


    “对着你的照片——”他说得很轻,耳尖泛红,“是我不对。”


    冷梧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笑得很鲜活,眉眼弯弯,卧蚕如弯月,就像十八岁谈恋爱时。


    “我心里有你,如果为解决生理需求,去和别人上床,那就是亵渎你。”全嵘认真,“我不能那样做。”


    冷梧发现,这么多年,他还是把她当成公主,城堡里高贵优雅的公主。他的一朵白玫瑰。


    “你真傻。如果我长居日本呢?你难不成要一辈子这样?”她轻声。


    “一辈子就一辈子,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他下意识接话,语气和少年时如出一辙。


    冷梧支着下巴,神情柔和,慢慢打量他。全嵘还是有点童真,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缺点。这种少年气和明济截然不同,是自信又阳光的。明济的少年气掺杂敏感,是青色的,而全嵘是红色。


    “就算你真想娶我,那汪董呢?”冷梧开玩笑,“汪董可不会同意。”


    全嵘神情一僵,童真褪去,一抹异样慢慢划过脸颊。冷梧敏锐洞察到,却没有开口询问。


    “我不会再听她的话了,”他恢复正常,“我会自己解决离婚的事。小梧,自从知道你是单身后,我没有一刻停下来过。每天早出晚归,想靠自己获得实际话语权。


    “在婚姻存续期内,我不会对你有越界的举动,也不强求你嫁给我。我只是希望,能自由身来面对你。”


    冷梧心弦蓦然一动,全嵘向来尊重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始终不变。


    “小梧啊。”他的声音融在灯光下,一字一句,像河流里漂浮的祈愿灯,尽数向她流淌而去,“后来我才明白,失去的真谛是什么,是珍惜。无论是爱人还是老友,能陪在你身边就很好了。如果我们能白头,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初恋到余生。


    能不好吗?相逢于青春,终止于暮年。


    冷梧的心,在这瞬间被河水包容。她想到两人交握的手,一晃一晃,就艘小船。她的心现在也一晃一晃,浸润在这条叫“全嵘”的河中。


    可她说:“我给不了你承诺。”


    因为她转头就找了明济。


    次日正好是周末,明济基本上一礼拜一飞,这周末他又如约而至。


    耳鬓厮磨一场后,冷梧抚摸明济的脸,而他头一侧,亲亲她的掌心。


    “明济,我是个薄情的人么?”她问,抬起另一只手轻点他的鼻尖。


    明济也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她面色潮红,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可眼神却是淡漠的,淡得如佛前单独一柱香。


    “不是。”他违心地说,同时亲亲她的脸,“你要是真薄情,就不会让我待在你身边这么多年。”


    冷梧指尖一滑,捏住他的下巴,却并不使劲:“我下周要去一趟宁城。”


    “为什么?”明济翻身,撑在她身上,“不许去。”


    他浑然没有意识到,语气包含紧张与占有欲。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稍稍用力,压得她起不来。


    冷梧以为是小打小闹,笑着说:“别吃醋!”


    明济盯着她的唇,一张一合,热气扑上他的脸。他不禁加深力度,她轻轻推了一下,仍躺在他身下,说累了明天再做。


    此时此刻,明济第一次意识到,他有足够力气,能摁住冷梧不让她走。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明济陡然一悚。


    冷梧并未察觉,竟好脾气解释:“是公事,不是私事。宁城要举办工艺美术展,之前卖下我画的藏家得知消息,愿意提供作品。我受邀出席,顺便借这个机会去看你妈妈。”


    明济吓得松开手,冷汗爬上后脊。如果真的那样做……和明洪有什么区别?


    他一阵后怕,紧紧抿唇,轻轻用下巴蹭她的脸:“好吧。”


    “我们明济,到底有没有长大?”冷梧轻捏他的鼻尖,“可撒起娇来,还是和小孩子一样。”


    “我也回去。”明济将头埋在她脖间,声音闷进她的肌肤中,“和一起想去看看妈妈。”


    他完全不敢抬头看她,侧着脸伸出手指,在她另一只掌心中打转,描摹着道道手纹。怯怯说:“我……怕妈妈又不见我。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放心很多。”


    冷梧心软:“好,一起去。”


    飞机降落在宁城。


    六月的风已带暑意,阔别三年半再次踏足,机场人来人往,一时熟悉,一时陌生。


    谈星请好假,特意赶来接机。还买了花,一大束粉百合。其实她们才俩月没见,见面还是大大地拥抱了一下。


    “走吧,今天我请客,你俩尽情宰我吧!”谈星笑。


    明济拉着行李跟在一旁,加入到热火朝天的讨论中,“我想吃盐水鸭。”


    说着说着,冷梧和谈星却突然停下。


    一个男人和她们擦肩而过。背影极其熟悉,冷梧一眼认出。


    谈星也注意到了,不禁压低声音:“那不是——?”


    男人身材颀长,穿着藏蓝色POLO衫,一边打电话一边大步流星往前走。


    偏偏明济在大叫:“我真的想吃盐水鸭!”


    冷梧很快接话:“行,那等下就去。”她就没想过遮掩,大方往前走。


    打电话的男人目光一瞥,见短发女子捧着百合花,与身旁男孩说话时,微微侧了一下脸。皮肤白皙,淡极生艳。


    董文韬挂断电话,目送三人离去,随后毫不迟疑地拨通另一个号码,


    “叶总。”


    作者有话说:


    引用《一代宗师》我心里有过你。足矣;《送柴侍御》青山……两乡;注1、注2引用百度百科。下一章女男主见面啦!!


    第82章 面具


    冷梧陪明济去见他的母亲。


    私人疗养院建在郊区, 环境优美空气清新。明济一路上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她安慰道:“有我在。不要怕。”


    鉴于上次明济被拒绝,冷梧换了个说法:“我是实业集团叶总太太的助理。叶太太是白女士大学同学的侄女, 我受叶太太之托,前来探望白女士。”


    前台目光狐疑,白女士身份神秘, 除了前不久一个自称儿子的男孩来过, 基本无人探视。前台见冷梧气度不凡,又不敢得罪叶家,索性让两人登记:“行吧,我联系白女士的护工。你们稍等。”


    明济戴着口罩,怯怯低下头,用了假名登记。


    不多时, 一名护工笑容可掬, 领着两人往里走:“叶太太真是好心, 还带这么多礼品。”


    冷梧问:“白女士身体如何?近来一切可好?”


    “挺好的,不发病时, 人特别安静。”护工说, “这么多年, 白女士就发病了四五次。最近一次是在两礼拜前,有人自称是她儿子,她听后就不行了。”


    护工露出一丝促狭:“那小男孩看着十八二十岁, 白女士……有这么大的孩子?”


    冷梧皮笑肉不笑, 反问:“你说呢?”


    护工不再作声。


    湖边木椅上, 坐着一名身子瘦弱的女人。护工说:“白女士,有人来看你。”


    女人置若罔闻,护工耐心重复:“白女士, 实业集团的叶太太托人来探望你。”


    木椅上的女人终于动了,缓缓扭过脖子。


    明济的母亲当真是个美人,四十左右,一头黑发。面盘如月,下巴尖巧,透出一股凛冽。


    她叫白盈。盈盈欲坠的盈。


    “叶太太?”


    白盈机械地念。


    冷梧往前走了一步:“白女士,叶太太是您同学的侄女。伍依,您还记得吗,和您大学一个班的。”多亏乐教授帮忙,找到了白盈那一届的学生名单。


    白盈迟缓地转动眼珠:“伍依?我记得她。她现在怎么样了,之前我们还一起跳舞呢。跳《胡桃夹子》,她当时削尖脑袋,想要争取角色。”


    “伍女士过得很好。”


    白盈苍白的面色浮现红晕,喃喃道:“真好……”


    冷梧默默往后退,明济却不敢上前。


    “你是谁?”白盈注意到身边的少年。


    明济摘下口罩,张了张嘴,口型是“妈妈”,却没有声音。冷梧轻拍他的肩膀,似鼓励他往前走。


    “我是明济,”他蹲下身子,仰起脸小心翼翼说,“我回来了。”


    白盈目光变得虚空,伸出手摸摸他的脸:“你是小济?竟然长这么大了。在美国过得还好吗?”


    明济忍住眼泪,贪恋母亲掌心的温暖,拼命点头:“过得很好。我在东京上大学,妈妈……”


    冷梧脸色一变。


    “妈妈,你想我吗?”明济瞳仁颤颤,包含希冀。不顾冷梧的叮嘱,控制不住称呼白盈为妈妈。


    果然,这声“妈妈”让白盈变脸。她猛然推开明济,他不慎摔倒在地。


    白盈惊恐地指着他:“你是明洪的儿子?”


    明济一脸茫然。冷梧走过去扶起他,听见白盈厉声道:“明洪死了没?明洪死了没?他该死,他的儿子也该死!”


    明济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你滚!”白盈突然拉扯明济,“你这个孽障!不是我的儿子……不是!不对,我没有生过孩子,没有!”


    白盈彻底疯癫,一巴掌甩在明济脸上,响亮得震走树上鸟儿。护工连忙拉开两人,可她力大无穷,似乎想置明济于死地。


    “你个孽障,竟然长这么大了?当初怎么没打死你?”白盈抬手又是一耳光。冷梧冲了上去,将明济护在长臂内。


    那道耳光“啪”一声拍在她的背上。场面乱作一团,护工总算拉开白盈,连声抱歉,“不好意思,她发病起来就这样。”


    这个巴掌,扇得明济满脸是泪。白盈被送回房间,护工紧张地望向两人:“您二位没事吧?真是抱歉……”


    冷梧摇头,明济也摇头。


    “没事。好好照顾白女士,我们回去了。”冷梧说完,握住他的手离开。


    明济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走到停车场,突然在花坛边坐下。


    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我有罪,我有罪……”他攥紧衣袖,痛苦地抬头,“我究竟是什么呢?一个不被祝福的孩子,一个女人被侵犯后生下的孽障。我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冷梧,妈妈她根本就不爱我。她恨我,恨我是明洪的儿子。”


    冷梧两边都能理解。明济苦心祈求母亲能见他一面,可白盈却不愿面对。这对白盈太残忍,生下仇人的孩子,一遍遍回忆被侵犯的黑暗。


    “乖,别哭。”她在明济身边坐下,“有罪的是明洪,不是你。”


    明济目光呆滞。


    “我是明洪的私生子,连明家都进不去。我害怕失去任何一个人。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私生子身份,却没有嘲笑我的人。”他艰难地用中文组织语言,“你和我提分开后回国,我在东京想了很久。我怕你生气,又怕你忘记我。可我不能没有你,于是我决定飞去鹏城找你。


    “我身边只有你,真的只有你。冷梧,我知道全嵘想追回你,好几次在小区门口,我看见他的车了。我一直等到他离开,才慢慢拖着行李箱进去。你不要和他在一起好吗?妈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吗?”


    明济濒临崩溃,开始用拳头砸向自己。


    冷梧伸出手抱住他,下一秒,低低的呜咽声在她的胸膛弥漫。


    “我和全嵘只是朋友,什么都没发生。”她难得解释,“你别多想。明济,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明济抬起手臂,紧紧环抱住她的腰。他想,朋友,永远只能是朋友。她和每个人都是朋友。哪怕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她也没有推开他。


    冷梧从包里拿出纸巾,轻柔地为他擦去眼泪,“别哭了,你知道中国有个词叫小花猫吗?你都哭成小花猫了。走吧,我们去吃冰淇淋。我知道宁城有家芭菲很不错,你应该会喜欢上面的冰淇淋球。”


    “好。”明济小拇指一勾,顺势牵起她的手。他吸吸鼻子,鼻腔与喉管酸涩得发咸。


    傍晚回家,冷梧难得下厨煮了两个鸡蛋。这是明济在宁城的一处房产,装潢不赖,但没什么人气。


    明济的脸高高肿起,她叹气,动作轻柔地用鸡蛋滚着他的脸。


    “冷梧。”


    “嗯?”


    “你这鸡蛋剥得不太好看。”明济声音闷闷,“真的能消肿吗?”


    “不知道,我没被打过。”她很实诚,“试试吧。”


    鸡蛋滚在脸上,带着丝丝温暖。他忽然说:“那家芭菲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你。”


    “我和谈星大学时最喜欢去吃。”冷梧不自觉流露出疼惜,抚摸他的脸,“还疼吗?”


    明济将脸躺在她的掌心中,视线一低,睫毛挡住眼中情绪。疼,怎会不疼?


    “现在不疼了。”


    她温和一笑:“疼就告诉我。晚上想吃什么?点外卖吧,然后看个电影。我就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明济猛然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脖间。


    ——别对我那么好。求求你,对我再好一点吧。


    “那说好了,你别走。”他吸吸鼻子,说:“我想吃鸭血粉丝汤。”


    冷梧一一答应。日落渐散,黑夜来临。她竟无端地想,如果叶西风没有守住底线,那她就是第二个白盈。


    兴许也会有一个孩子,会恨吗?


    一声叹息,漂浮在宽敞的房间内。


    今夜气氛实在不佳,谁都无心应付情事。明济看似乖巧,却默默无言。冷梧躺在床上说:“陪我听会歌吧。”


    他点头,任由耳机塞过来。


    明济很少听中文歌,但冷梧喜欢在画画时、做漆时、洗澡时……一直一直听歌。


    谁都没有说话,灯被关掉,室内一片漆黑。


    明济反复闭眼又睁眼,歌声如流水蔓延过他心房。冷梧好像睡着了,她一沾床就能入睡。哪怕是在听歌。


    他笃定白盈恨他,并且一生无法原谅他。明济慢慢流出眼泪,想到母亲呆滞的模样。她的精神很不好,虽然有人在照顾,但明家不派人过来探视。


    妈妈,妈妈。这两个字是明济永远无法开口的爱。


    耳机中仍在放歌,明济在无声哭泣。忽然一首歌落入心中,音乐平静哀伤,他动动手机,打开平板看歌词——


    “眼耳鼻唇的缝隙说爱你


    如果某一天你离我遥远


    在那一瞬间我开始失眠


    此后夜漫漫你离我遥远……”


    他认识每一个字,排列在一起的中文,终于随着歌声彻底看懂。


    冷梧不懂,不懂分开后他的辗转反侧,他的彻夜难眠。正如歌词“是否会怀念,曾吻过的脸”,他在黑夜问自己,她会怀念吗?


    爱就像一把寒凉的刀,一寸寸凌迟他的皮肉、精神,最后剩下一具白骨。他变成白骨坐在花中,而她脚步匆匆,踩过满地花瓣。


    冷梧睡着了,就在他身边。


    耳机里的歌仍在唱:“如果某一天,你离我遥远。日子过一天,都像过一年。我彻夜不眠,想飞到天边,寻你三千遍……”


    明济慢慢俯下身子,唇似贴非贴,悬浮在她的面颊上。他该拿什么去和全嵘竞争呢?只要全嵘一离婚,说不定两人会立刻复合。他可是冷梧的初恋,她说过全嵘的好,说过对全嵘的爱。


    可她从未说过爱明济——说爱他。


    明济轻轻吻过她的眼睛、鼻子、脸颊,一滴泪无声落在她唇上。他知道她睡得很沉,不会察觉。


    那一刹,歌声与他的话重叠。


    歌手在唱:“说爱你。”


    而他吻上她的唇:“冷梧,我爱你。”


    周四,白方美术馆开展。


    这是一场名为“朴误·心光”的工艺美术展。展品涉及陶艺、漆艺、扎染、金工等传统艺术品。其中噱头很大的,就是不久前,被神秘收藏家以百万高价,买下的那幅名为《无风》的漆画。


    漆画被放在显眼处,人来人往的,都能见到作者Lynn的名字。


    “哦,这就是Lynn的画。”


    “横空出世啊。这幅画在网站的售价才五万,不知道被谁看中,硬生生抬到了一百万。这下她的身价不会低于这个数了。”


    有人比了一个数字。


    “可不是么?时也,运也,命也。咱们这种从业艺术的,说不定等到死了,作品才值钱呢。”这话艳羡又自嘲。


    “听说Lynn也来了?”


    那人一觑,努了努嘴,“那位就是Lynn。”


    不远处,一对情侣并肩而行。


    女人身上是黑色高领针织短袖,戴着轻薄的黑框眼镜。金色饰品点缀其中,却在一身深色中并不张扬。


    “很文青啊。”有人说。


    冷梧和明济走到漆画前,明济仰起头,脸没那么肿了。他静静伫立,认真打量这幅画。


    “和你在日本的风格好不一样。这幅很传统,但也很好看。古典之美。”


    “当然。这是我在国内念本科时做的。”


    冷梧有点恍惚,当初那幅国画摆在展厅,挂的却是别人的名字。如今挂的是Lynn,也不是她的本名。


    两人站在漆画前,谈论的却是晚上吃什么。


    “去金陵饭店?回请谈星一顿。”


    “好啊,我还没去过。”明济点头。酒肉穿肠过,大俗即大雅。


    VIP预展人不多,四周很安静,说什么都听得清楚。


    有人闲聊:“听说叶总也会来?”


    叶西风会来。


    冷梧泰然自若,明济不吭声。


    “我们去看看其他作品吧。”她提议,牵着明济离开漆画,慢慢走到另一边。


    “冷小姐?”


    久违的称呼让她一愣,马上回过神,转脸是温和笑意:“不好意思,您认错人了。我是Lynn。”


    “啊?真不好意思。”说话的是个男子,相貌平平。


    这人她已经没印象,也许以前在某个宴会上见过。她笑笑,表示谅解:“没关系。”


    “冷梧?”


    还有人在叫她。


    会是谁呢?这声音干脆,还略带惊讶。


    冷梧慢慢转身,见一位卷发女子施施然走来,珠宝华丽,富贵至极。


    “你回来了?”是傅瑶。几年未见,傅瑶身姿丰腴,与印象中截然不同


    冷梧浅笑:“这位女士,您认错人了。我是Lynn。”


    明济上道地说:“Lynn,你认识这位女士吗?”


    傅瑶似乎不敢相信,仍上下打量:“不好意思,差一点认错。你和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甚至和叶总的太太,有几分相似。要不是你是短发,我还真以为是她呢。”


    冷梧微笑:“不敢高攀。不知您如何称呼?”


    “我姓傅。”傅瑶抽出一张名片,冷梧接过,见上面印着宋氏集团,便称呼为傅总。两人互递名片,等傅瑶走后,明济好奇问:“你是不是认识她?”


    “认识,算熟吧。”


    冷梧不愿意提起往事,挽着明济的手离开。


    在白方兼职过几年,她对这里很是熟悉。楼梯绕几圈,走去哪里去向何处,都一一了解。奇妙的是,逛了一圈也没碰见叶西风。


    许是缘分已尽。冷梧在一楼展厅看完最后一件作品,便提议离开。


    明济笑着点头:“行。我们去喝咖啡?顺便等谈星姐姐下班。”


    此时二楼上,艺术馆员工小声说:“叶总,那位就是Lynn,《无风》的作者。”


    台阶之下,女人与少年笑语晏晏,姿态亲昵。她挽着他的手臂,而少年说话时,下颌偶尔不经意擦过她的额头。


    叶西风站在高处,眉目清隽疏冷。


    他慢慢合拳,指上的婚戒明明圆润,却如砾石般咯手。目光一掠,落在展厅中的漆画上。


    “我带您去欣赏那幅画,这边请。”导览助理恭敬地伸出手。


    叶西风静若止水地说好。


    走出美术馆,冷梧预约好饭店。临近饭点时,谈星说路上堵车,要迟一点到。等了快一小时,谈星风风火火走进包厢:“累死老娘了,这一路堵成肥猪肉了。让你们俩久等,请原谅我!”


    她现在一身班味,格外羡慕冷梧的年轻:“你怎么一点也没变啊,死丫头。”


    “前额叶发育不全,看起来显小。”冷梧一本正经。


    谈星爆笑。


    三人边吃边聊,吃得其乐融融。


    “明济,你先回去。”冷梧直接吩咐,“到家给我发信息。”


    谈星笑眯眯:“还当他是三岁小孩啊!”


    明济说:“那你和谈星姐姐玩得开心。”


    眼见他离开,谈星冲冷梧挑挑眉:“想去哪里玩?今夜不醉不归!”


    冷梧平静道:“谈星,当年在杨柳湖,你救过我一命。我打心眼里将你当成朋友,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别瞒着我。”


    谈星收敛笑意,忽然叹了口气。


    ……


    错眼,月明星稀。


    冷梧回到家,走进卧室,见明济在看蜡笔小新,问他:“什么时候回东京?”


    “星期六。”明济眉毛一动,轻轻颤巍巍,像风中的蝶翼:“其实,我今天见到叶西风了。”


    冷梧沿着床边坐下。


    “我认得他,在大陆新闻中见过。他在看你,可你当时没有察觉。”明济慢慢说,“男人懂男人,我明白他看你的眼神。你是Lynn,但也许在他眼里,你只是冷梧。”


    “那又怎样?”


    明济将掌心一翻,与她十指交握,在汲取得来不易的温暖:“你心里还有他吗?”


    冷梧不咸不淡嗯一声。


    果然。明济心想,她心里有许多人。


    “可叶西风结婚了。”


    “我知道。”


    冷梧声音没什么起伏。明济想从她面上窥见异常,却没有任何线索。


    “你不会伤心吗?你们之前都快结婚了。”明济深吸空气,似在确认,“爱一个人总是很难忘记。他好像忘不了你。”


    “我为什么要伤心?”冷梧用英文表达,这样他更能明白,“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在变。我的感情如水,在时刻不停地流淌。他要是忘不了,那是他的事。和我无关。爱是什么呢?你觉得爱一定是实体,并且留在心里不会动,对吗?”


    明济:“我不能接受,心里明明爱一个人,却要和别人结婚。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样爱就不纯粹了。既然爱一个人,当然要破除万难在一起。如果不这样做,爱还算爱吗?”


    “因为人要生活,”冷梧耐心,“在中国,你一辈子不结婚,大概率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你在美国长大,又在日本生活,不知道社会暗藏下的规则。


    “全嵘之所以结婚,是因为孟家对全家有助力。叶西风之所以结婚,因为稳定的婚姻对企业家而言,是一项加分项。叶氏家大业大,他总需要继承人吧?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全明白了。”


    明济心中石头落下,明白冷梧大概率不会回头。


    “爱是违反人性的,如果有人能违背本心、人性、生命,那这段感情兴许能谈得上是爱。”冷梧客观举例,“我现在不想结婚。如果有一天我与你结婚,那说明我爱你。因为我违背了本心。”


    整段话明济就听到后半句,“嗯,你爱我。”他一把将她拥在怀中,鼻尖蹭蹭她的脸,“你爱我。”


    冷梧并没有推开他,反而笑着:“又蹬鼻子上脸。”


    明济按下拉窗帘的开关,室内就剩一盏灯,照着缠绵的两道影子。凌晨,喘息声才结束。她从床上坐起,边玩手机边开了瓶水缓解嗓子。


    邮箱有个红点,点开,一封邮件弹出,主题是定制漆艺作品合作邀约。对方是墨芯科技的总助许峻,言明叶总有幸欣赏到您的作品,不知您档期是否方便?


    冷梧扫过邮件,指尖敲击着手机屏幕。展览结束第一单,没想到是旧情人。


    谁会和钱过不去?她当即编辑了一封邮件,那边竟然很快回复时间和地点——


    本周星期五下午四点,墨芯科技。


    是明天。


    次日,冷梧衣着正式,鹅黄衬衣白长裤,迎着太阳走进集团。因为有预约,立刻有人下来接她:“我是Liz,您是Lynn女士吧?请随我来。”


    当真是时过境迁,Lisa姐不在了。Liz用卡刷开电梯,冷梧再三检查是否携带了平板。


    “您请进。叶总还在开会,您稍坐一会。”Liz是个圆脸姑娘,笑起来亲和感十足。她请冷梧到沙发区,询问想喝什么。


    “红茶。谢谢。”


    冷梧姿态闲闲,打量着办公室。什么都没变,绿植的位置还在电梯边。目光霎时一顿。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大漆葫芦。幽兰泛金,令她莫名想到杨柳湖。神秘深邃的湖泊,此刻重现在眼前,平静下是暗流涌动。


    葫芦旁有一个相框,背对着她,不知道是谁的照片。


    冷梧闭上眼,昔年的杨柳湖竟挥之不去。她索性将红茶一饮而尽,用滚烫的茶水驱寒心底的凉意。


    “滑——”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后脚步声响起。


    她秒睁开眼,礼貌地站起来。男人穿着灰色西装,低调奢华。身姿板正挺拔,额头光洁,气度内敛,儒雅大气。


    “您好,叶总。”


    “您好,Lynn,请坐。”


    两人礼节性握手。当虎口/交握、掌心相碰时,她的体温贴上他的手。


    却如蜻蜓点水般掠过。


    不像从前,她握着他的手,贪玩似的在他掌心打转。而他宠溺一笑,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冷梧例行公事地问:“您想定制哪类漆器?是用于企业收藏,还是作为礼物送人?”


    “送人。”叶西风言简意骇,“送给我太太。”


    “您太太喜欢什么?”既然收钱办事,当然要发挥职业精神。冷梧打开平板,摆出耐心倾听的模样。


    “她喜欢蓝色,”叶西风说,“请您为我们做一件结婚纪念日礼物。”


    冷梧轻声奉承:“您和太太感情真好。大漆有个很好的寓意,是如胶似漆,祝您二位幸福美满。”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最擅长做这个。


    叶西风一抿唇,尔后绷开,似乎发出一声凉气:“还以为您不会接。”


    “叶总,艺术家也是要吃饭生活的。”冷梧打趣,“清高不能变现。”


    他笑意浅薄,目光停在她身上。她剪了短发,三七分,蓬松自然,微微往内卷,花苞般捧着小巧的脸。神情认真,坐姿板正,公事公办的样子。


    “除了玻璃,还有什么别的胎体吗?”他问。


    “其实只要您想,基本什么都能做胎体。一张薄纸、一片叶子,这份延展性就是大漆的魅力。”


    “玻璃吧。”叶西风敲定,“做一个玻璃罐子。”


    冷梧:“好。您在造型上有什么要求吗?”


    叶西风若有所思:“海浪。听说Lynn老师开了金缮工作室,能不能两者结合,做一个玻璃的大漆罐子?”


    “叶总消息灵通。”她随口应付,“当然可以,海浪形状的玻璃罐子。”


    冷梧认真记下叶太太喜好与叶总的要求,冷不丁听见他问:“您是在宁城上的大学?”


    “嗯,在宁城艺术学院。修士毕业于日本平安京市立艺术大学。”


    他轻敲玻璃桌面:“还不知道Lynn老师的中文名是什么。”


    玻璃桌面倒映他与她的脸,一样温柔,一样疏离。


    “还不知道叶太太贵姓呢?”冷梧笑着反问。


    叶西风指尖一顿,慢慢收回手,目光深深:“等合同拟定好后,我会让助理寄过去。签署好了,定金会按时汇过去。”


    冷梧心里畅快,再情深也比不上金钱情深。她向叶西风伸出手,朗声道:“合作愉快,叶总。”


    “合作愉快,Lynn。”


    两人再次握手,三秒不到就散开。


    像阵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正好是下班时间,叶西风说:“既然工作谈完,又是饭点。我知道有家淮扬菜不错,环境很安静,不知您接下来有没有安排?”


    “多谢叶总好意,晚上我有约了,下次一定。”冷梧不着痕迹推掉。


    电梯门开,叶西风颔首:“好。”


    冷梧惊讶他不去地库,而是和她一起走出公司。明济站在树下,向她挥手:“我在这里!”


    “稿子三礼拜内会出图,届时会准时发给您。再见,叶总。”冷梧告别。


    叶西风唯有一个颔首,见她上了明济的车。


    顷刻间,轿车消失在繁华街道中。


    明济星期六回东京,冷梧早上去机场送他,顺便去拜访乐教授。


    师徒俩三年没见,乐教授嗔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


    师丈出门买菜,留冷梧在家里吃午饭。冷梧推脱说不用,乐教授笑道:“随他去,你也许久没吃师丈做的饭了吧?”


    她温声打趣:“那我就腆着脸蹭一顿饭啦。”


    师徒见面,聊的当然是漆艺。乐教授笑说:“你孙妙妙师姐留日发展,在一家漆艺工作室上班。你选择回国,你们的选择都很好。”


    “我在日本还不时和师姐见面,刚去留学的第一年,是和师姐一起度过的。”冷梧笑道。


    乐教授用着花糕,姿态悠闲:“回国后打算一直留在鹏城?那边经济是不错。”


    “说不准。指不定哪天我跑去大理定居。”她顺势将未来的规划说清,“我打算申报助理工艺美术师,硕士可以直接初定。广东集中在八月份申报。在国内,职称还是很重要的。”


    乐教授点头:“小梧,按大局和总体来说,你回宁城发展是最好的。对你的事业加成非常大。鹏城虽也好,但本科积累的人脉终究在这里。”


    “无论是在宁城还是鹏城生活,我都会准备好退路。”冷梧轻声,“往前走,走到最高处,才能让漆艺被更多人知道。”


    乐教授不禁感慨,冷梧还是那个纯粹的孩子。“慢慢来,一步步走稳。你的人生还很长,有的是时间。”


    用过晚饭后,冷梧出发机场。特意挑了晚上九点回鹏城的航班,绕是如此,她还是光荣晚到。冲到商务舱时距离起飞还剩十分钟。


    空姐善解人意:“别急,您的座位在第一排。”


    位置靠窗,小飞机两排2-2,一共8个人。冷梧粗略扫过一眼,果然是她来得最晚,下意识对空姐鞠躬:“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空姐有几分惶恐:“没事,还没起飞呢,等您是应该的。”


    冷梧这才反应过来,在心里哀叹,在日留学形成的反射弧犯了。差点要说一句“遅れてしまって、申し訳ありません。”


    起身的瞬间,她暗叫不好。


    身边人穿着浅米色polo衫,腕上是黑橙相间的RM,指尖点击手机屏幕。他听到动静,抬头目光温润,向她轻轻颔首。


    “Lynn。”


    好个冤家路窄。


    冷梧微笑:“叶总,真巧。”在心里腹诽,他一定是故意的。


    一定。


    作者有话说:


    引用《寻你三千遍》歌曲:“眼耳……说爱你。”


    第83章 指纹


    “是挺巧的。”叶西风颔首, 让她进去。她很谨慎,全程一点都没碰到他。


    等坐定后,冷梧拆了眼罩。懒得搭理他, 三下五除二闭上眼,直接就是一个开睡。


    飞机起飞后,叶西风侧目, 见她一动不动, 脸往窗边靠,呼吸声均匀浅浅。


    空姐走过来,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无声谢绝服务。


    宁城到鹏城不过两个半小时,冷梧一觉睡到空姐来提醒,摘开眼罩后睡眼惺忪。


    下意识环顾四周, 见叶西风撑着下颌, 聚精会神地浏览手机网页。


    他阅读时有个习惯, 喜欢用拇指抵住下颌,指尖时不时滑上太阳穴。以前两人在书房看书, 她喜欢躺在他的腿上, 捧着书翻来覆去。他不恼, 还宠溺地摸摸她的脸。


    似乎察觉到身旁目光,叶西风将头一转,冷梧连忙打了个呵欠, 闭上眼睛完美躲避。


    “醒了?”


    他竟然出声。


    “嗯。”她随意回复。然后睁开眼看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 还有二十分钟落地。


    舱内静静的,冷梧觉得无聊,便压低声音问:“叶总来鹏城出差?”


    “嗯, 您呢?”


    “我回家。”


    叶西风收了手机:“原来您是鹏城人。”


    冷梧忍住笑意,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双手交叠:“修士毕业后决定回故乡发展。叶总有空可以去工作室观赏,您大驾光临,小工作室蓬荜生辉。”


    “有空一定。”他客套应下。


    “鹏城有许多特产,您可以带回去给太太。比如合成号云片糕……”


    叶西风温和道:“多谢。其实我顺便去探望岳父岳母。”


    冷梧挑眉:“您太太也是鹏城人?”


    “她父母在鹏城定居。”


    这个回答还挺模糊,她懒得猜,问空姐要了罐装的冰可乐,贴在脸上提神醒脑。


    随后再也没有说话。可等下飞机后,又在贵宾楼碰面。他身旁跟着助理,不再是董文韬。她知道董文韬和Lisa升职了,两人已提拔为分公司管理层。


    “夜深了,我可以顺路送您回家。”叶西风搭话,“晚上不安全。”


    “多谢您好意,”冷梧婉拒,“不必劳烦您。”拉着20存小行李箱步履匆匆,一下遛得没影。不想大半夜和他牵扯不清。


    回鹏城后,冷梧开启上班模式,完全将前未婚夫抛之脑后。


    正是黄昏,她坐在窗边拼碎瓷,一楼有个小院,被她规划为打磨区、晒漆器区。阳光从小院斜入室内,明媚灿灿,令她全身心沉浸在工作中。


    叶西风见工作室大门开着,不由放轻脚步往里走。室内还算宽敞,屋顶没刷漆,旧日痕迹与深棕色木地板相映衬。浅色木板形状像流水,在墙上悬空起伏。上面摆着木胎杯子、碗具还有一些别致的摆件。


    他走过去瞧,原来是陶瓷小人。一个个脸红扑扑,活灵活现,像童话书里的角色。


    一转头,见到工作室主人。


    冷梧坐在窗边,穿着薄薄的淡青色衬衣,白色亚麻裤。用鹅黄色丝巾扎着头发,可头发还没有丝巾长,窗外风吹来时,如蝉翼般的丝巾任风舒卷,似花叶遥遥一晃。


    右手边是蓝色陶瓷杯,造型像一只蘑菇。他不禁猜想,里面装的是什么?冰可乐还是万年不变的冰咖啡?


    她的背影依旧削瘦,工作中不时抬起手,迎着日光端详碎瓷片。头一侧,日光落在上面,半张脸透明如玉。


    绿植、盛夏、清风以及穿淡青色衬衣的女子。


    叶西风静静伫立。


    不知过了多久,冷梧察觉背后有道目光,不由扭头往后一看。


    浅色木桌边,他一身灰色,西服挺阔。眉眼浸润在阳光中,瞳仁变成琥珀,温柔缱绻地望着她。


    像以前在宁城的每个傍晚,他来工作室接她回家的情景。


    那时他会笑着说:“我们冷梧怎么还没忙完呢?”


    冷梧回过神,连忙招呼人:“叶总,实在不好意思,没发现您来。这边坐,请。”她从里间走出,带着人到接待区,自然地问:“您喝些什么?”


    “都好,客随主便。”


    冷梧绕进吧台,挑了个Haku的荷叶杯,露珠晶莹,在青绿色杯壁上似坠似落。将泡好的玉露茶倒入杯中,放上几块冰。嫩绿茶水,天青杯盏,见之清凉消暑。


    叶西风耐心等候,见她端着托盘过来,荷叶杯用新绿的蔺草杯垫。一小块正方形黄皮羊羹,装在透明蓝菱形碟中。


    她一贯在细节上极其讲究。叶西风低眉,见茶水澈澈如梦。


    “工作室就我一个人,接待不及时,还请您见谅。”冷梧在对面落座,微笑道,“您上次为太太订的玻璃罐子,我画了几张草图,还没来得修改。碰巧您来,给您看一下。”


    她去拿画本,又回到桌边坐下。手绘与电绘感觉不同,她更喜欢彩铅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叶西风端盏,见画本被徐徐打开。麻草帘将窗外炙热的阳光融为柔和光线,虚虚落在画纸上,颜色朦朦胧胧。


    “这是我的初步构想,罐子不必有盖子,海浪为形,从右侧卷到左边。玻璃是乳白色,模糊有颗粒感,像雾气蔓延在海上,浪花轻轻拍打礁石。蓝色大漆渐变而下,用金缮修复后,上面的纹路细碎如星河。像早晨,又像蓝调的傍晚。”


    叶西风见她娓娓道来,面色柔和,沉浸在奇思妙想中。


    她真是一点也没变。但好似又变了。心平气和,气质轻盈。他指尖一顿,荷叶杯上凉气渗出,沁入他的指纹。无端让他思绪恍惚。


    “叶总,您觉得如何?”


    “叶总?”


    叶西风如梦初醒,将目光落在画纸上,温和一笑:“我很喜欢,就这方案吧。”


    “爱比海深,您和叶太太感情一定很好。”冷梧说起奉承话,向来是面不改色。


    叶西风听后,笑意浅浅。


    冷梧合上本子:“玻璃胎体我会去景德镇考察后,全程亲自制作,原创这部分您放心吧。”


    “你还会做玻璃?那些木碗木杯也是自己做的?”他望向悬空的木桌。


    “嗯。在日本留学时,趁着课余时间去学习。不过做木胎,本就是修士课程中的一部分,我也算半个木工。从无到有,所以这件作品,您可能要等很久。”


    叶西风搁盏,接待区悬着一串风铃,不知风从何处来,叮呤叮留下一声声脆响。在风声与铃声中,他说:我等得起,一件好作品,值得慢慢等。


    冷梧对此不过一笑。


    他站起身,见墙上木色牌匾上的字很眼熟。望见落款名字,不由询问:“和鸣的字。Lynn老师与和老师认识?”


    冷梧大方承认:“大学时因缘际会,与和老师打过照面。叶总,我到下班时间了。”


    墙上的针已指向六点。


    “告辞。”叶西风微微颔首。


    冷梧送走他,将卫生打扫好后,才离开工作室。全嵘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树下,对她一笑。二人说说笑笑地上车,俨然是多年好友。


    殊不知此举,落入不远处另一辆车中人眼中。


    叶西风想到最近的传闻,鹏城小全总与孟家千金,似乎在商量离婚,国内的顶尖律所在拟定离婚协议。


    司机仍是小汪,他从后视镜见老板面色沉沉,慎重地提醒:“叶总,太太她不是说……”


    叶西风回过神,波澜不惊地说:“回去吧,别误了飞机。”


    ·


    鉴于全嵘之前请客,这次是冷梧回请。等用完晚餐后,她选择回父母家,打算陪二老说说话。


    刚一进门,粤剧声一阵阵传来,冷鸣在乐呵呵地跟唱。人老了,自动触发基因,越来越爱看戏曲频道。


    刘棠心态年轻,每周都追韩剧,中年夫妻完全不同频。虽然爱好不同,但互不打扰,其乐融融。


    “妈,爸。”冷梧栽倒在沙发上,“我想喝牛奶。常温的。”


    “舍得喝不冰的了?”刘棠头也不抬地打趣。


    冷鸣说:“坐着吧,我给你拿。”冷梧说不用,就这几步路。她走进餐厅,拉开柜门,里面摆着琳琅满目的补品。有拆封的,未拆封的……


    冷梧想到刘棠从某一年开始,整个人就一直很瘦。她扒拉盒子,认出全是高档货。按照家里的收入,完全负担得起这些。


    就是有点难过。


    难过妈妈爸爸,也到了要服用补品的年纪。以前觉得他们雄姿英发、顶天立地,如今是彻底人到中年,日暮西山。


    冷梧拿了牛奶回沙发,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


    “什么时候回去?让爸爸送你,晚上不安全。”刘棠说。


    “我今晚住这边,不回去了。”冷梧神情舒服,“明天睡到自然醒,再去工作室上班。自由职业真好,且行且珍惜。”


    冷鸣说好,让女儿明天吃过午饭再去上班。又兴冲冲打开冰箱,献宝似的亮出腌好的醉蟹:“明天尝尝,要是觉得好吃,爸爸给你装好带去工作室。工作室不是有冰箱吗?你先冰着,等下班再带回家……”


    冷梧听着爸爸碎碎念,刘棠不时喂她吃水果,生活真是平淡又幸福。


    在家里真好,真好。


    在鹏城生活,也真好。


    她开始着手申报助理工艺美术师,等工作满两年后,便可申报中级工艺美术师。一步步来,慢慢往前走。


    乐教授的意思,非遗传承人能跨省申报,一脉相传的名额愿意给她。回宁城发展的确极好,仰仗老师的光辉下,资源绝对不愁。


    冷梧决定招个助理,负责对接业务与接待客人。学历大专即可,硬性条件是过英语四级,最好对工艺美术有一定了解。薪资7K,有五险一金,要女孩不要男孩。


    包吃不包住,周末双休,不用处理她的生活琐事,只负责工作就行。


    招聘信息一发出,立刻有十几个女生投简历。冷梧筛了一圈,最后五个女孩进入面试。有大专有本科,有普通专业,也有艺术类专业。


    她莫名想到孙小羽,当初那个乐天派小姑娘,如今过得如何呢?


    在一众面试者中,录取了个刚毕业的大专小姑娘,名叫袁好青。小姑娘腼腆,打动她的是一句话:“冷老师,我觉得您的工作室很像童话屋。”


    工作室的确很像童话屋。氛围文艺又复古。袁好青喜欢那幅“以心为道,以迹为德”的字,偷偷搜索,原来是一名叫和鸣的书画家写的,一幅字高达百万。她不禁咂舌,老板真是显山不露水。


    袁好青慢慢摸清冷梧的脾气。柔中带刚,不笑时流露出淡淡的压迫感,但人还挺好说话,不刁难却也不平息近人。


    时不时会有一个大帅哥来找冷梧,她心里感慨,这恐怕是现实中见过最帅的男人。笑容阳光帅气,每次来都带零食甜点,还都是让人当天从日本带过来的。


    每次也有袁好青的一份。袁好青知道是沾了老板的光,因此安心磕两人cp,俊男靓女待在一块,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男人姓全,袁好青便称呼他为全总。全这个姓在鹏城如雷贯耳,她见工作室外的车换了一轮又一轮,迈巴赫、宾利……也大致猜出这位全总的身份。


    不过袁好青从没有见过,冷梧和全总有亲密举止。两人更像是朋友,但又不像朋友。她不多问,也不在背后议论。


    偶尔冷梧会有饭局,便带上袁见青随行。袁好青第一次进入所谓的上流社会,顿时手忙脚乱,忘记来前冷梧的教导。


    可冷老板说:“没事,人都会有第一次。”袁好青见冷梧从善如流游走在贵人间,谈笑时不卑不亢,心里好生羡慕:什么时候才可以变为成熟大人呢?


    工作还算清闲,她除了处理问题,其余时间便无所事事。老板冷梧又说,学英语吧,雅思考到8.0,出去做教培很赚钱。多学一门语言,就是打开一扇新的人生大门。袁好青便趁空闲时学习,又发现老板中英日三语说得极为流利,心里不由生出羡慕。


    怎么会有人长得好看,才华出众,还名利双收呢?才二十五岁,似乎已站在人生巅峰。


    袁好青感慨,真是命好,简直是完美人生。


    这日傍晚,全嵘又来找冷梧,袁好青起身笑着问好:“全总。”


    全嵘拎着两块抹茶磅蛋糕,是让人从京都站带回来的。他递了一块给袁好青,目光一扫:“在学英语?”


    袁好青赧然接过,小声地说:“嗯,在学雅思。谢谢全总。”


    “好好学,”全嵘一笑,开始探头探脑,“你家冷老师呢?”


    袁好青说:“冷老师在荫房。”私下里,她都称呼冷老师,对外则称呼为Lynn。


    正巧,冷梧从荫房走出来。全嵘瞥着钟,见时针快指向六点:“我今天提前下班,冷老师也快一点下班。”


    冷梧摘下围裙和手套,见他一副活宝样,打趣道:“合着你是来宰我。说吧,想吃什么?”


    她洗好手,一块蛋糕捧在面前,认出是京都的抹茶蛋糕。不由失笑,对袁好青说:“我走了,你也可以下班了。”


    袁好青点头,高兴地做收尾工作。


    冷梧和全嵘离开工作室,六点仍太阳灿灿,夏日的鹏城天黑得极晚。


    两人吃过晚饭,全嵘习以为常送她回家,又习以为常进家门。


    “你最近来得有点太勤了。”冷梧摸腮,“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


    全嵘皱眉:“谁敢乱嚼舌根?”


    “没人乱说。但世态如此,男女做朋友,常常见面,就算没发生什么,在旁人眼里也未必清白。”


    冷梧从冰箱里拿出酒,自顾坐到沙发上,开瓶时发出“砰”的一声。


    全嵘觉得不对劲,自从她从宁城回来后,虽然还在做朋友,实际却亲切不足。


    他从没有问过她回宁城看展的事。如今心头隐隐跳动,便直接了当地问:“小梧,你是不是和叶西风见面了?”


    “嗯。他在我这定了个作品。”冷梧坦白,这没什么好隐藏的。


    全嵘在她身边坐下,欲言又止,最终大胆提出假设:“如果叶西风离婚,你会回去吗?”


    冷梧抬起下巴,指尖拂过酒杯口:“怎么可能?我要是想和他再续前缘,早就回宁城发展了。”


    她想到不久前,孟荷发来一封邮件:


    “Lynn,我是全嵘的妻子孟荷。我和他结婚之前,就已互相坦诚。他知道我有男友,我也知道他心里有你。我们不过是家族联姻,协议夫妻,从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一天。全嵘是个极好的人,帮我在羊城打掩护。他向我提出离婚,作为补偿,愿意将名下三分之二的财产分割给我。但我拒绝了,他做得够多了。我和他更像是朋友,如果没有他,我和爱人很难在加州自在地生活。如今你回来了,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姻,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想,我也该像全嵘一样,去勇敢地直面一切。他等了你很多年,很多年。人一生有几个十年呢?如果你们能在一起,我衷心祝愿你们幸福。”


    从只言片语中,能看出孟荷是个好人,童真得和全嵘一样。


    可冷梧问:“汪董会同意你们离婚吗?”


    全嵘慢慢收敛笑意,渐渐皱起眉头。


    冷梧提醒着:“我们还是不要走得太近,免得被汪董误会。”


    谁料,全嵘猛然出言嘲讽:“她还真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事事都要做主,事事都要插手!”


    冷梧不禁诧异抬眼,见他皱着眉愤愤不平。


    母子俩这几年一定不和睦。


    果然,全嵘重重搁下酒杯,发出“砰”一声,酒水如一场小型海啸,狠狠地冲出杯壁溅到桌上。


    “她什么都要管!”他不耐烦地站起身,在客厅踱步,脚步声沉重如钟,“从我出生到现在,吃什么、喝什么、交什么朋友,她都要过问!哼,说是为我好,这样的话充斥了二十六年!


    “我以为顺从她,她就能给予我自由。所以我进公司,想让她高兴,这样就能去日本找你。可是呢?她知道我飞去日本给你送蛋糕后,立刻安排我娶孟荷!我不是没有拒绝过,可她太强势了,太强势了……


    “是,我懦弱,我窝囊!从来不敢和她正面抵抗。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可你回国了,我不再想错过你。小梧,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婚,一定要离婚!”


    说到最后,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灯下,他的影子很长,像一把钝了的刀,落在柔软地毯上,似乎斩不断、斩不干净。


    冷梧不插话。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一个外人,卷入这场纷争中,最后容易里外不是人。汪逸涓叱咤商场,何等杀伐果断,只怕这婚不好离。


    “你不窝囊,也不懦弱。”她只接这话,慢慢走到他面前,“你一直很棒。当初练琴那么累,你都坚持下来了。”


    全嵘吸吸鼻子,气息从鼻腔中叹出。


    “离婚的事要慎重。你们和孟家共享资源,汪董会同意吗,孟家会同意吗?”冷梧很理智,“我就事论事。你不再是十八岁少年,而是一个成年人。你有想过离婚后的后果吗?全家就你一个孩子,如果我拒绝求婚,你的余生怎么办?”


    他愣愣地抬起头,问你真的会拒绝我吗?


    “假如我们结婚,你是二婚,我是头婚。你觉得我父母会同意?他们宁愿我一辈子都不结婚,也不要委屈求全。”她依旧头脑清醒。


    全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会尊重你。婚礼、戒指、礼金……一定会是鹏城最好的。没有人会看轻你。”


    “不是你爱我,我爱你,我们就能在一起。假设,你真的离婚,我们真的结婚。汪董的性格你最清楚,如果她刁难我,插手我们的小家呢?你怎么办,该如何处理?你没有经历过!因为你和孟荷一结婚就两国分居。到时候我和汪董有矛盾,妻子和母亲,你站谁哪边?”


    冷梧掷地有声,紧紧盯着全嵘。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也是两人关系的大雷。


    “我们要因为这个争吵吗?小梧!”全嵘沉声,无奈地闭上眼,再艰难睁开,“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我为了你,心甘情愿向孟荷提出离婚……”


    “为了我?”她冰冷冷打断,“我不需要你为我离婚。从始至终,都是你一意孤行。而我所说的婚姻关系,全都是建立在假设之上提出来的。你应该好好思考,如何处理配偶与母亲的关系。更该好好思考,究竟是真的爱我,还是把我当成你和汪董斗法的工具!”


    作者有话说:


    女主单身,选择谁是她的自由。男主依旧强取豪夺风味。


    第84章 警告


    全嵘愣住原地。


    “你难道在质疑我对你的爱?”他不可置信, “我爱到不敢对你做出一点有失分寸的事!我连你的手都没牵过,我一遍遍克制想拥抱你的冲动,想……”


    全嵘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着,掌心牢牢抵在额上。


    “没有。”冷梧感到累了,疲惫地坐下, “我不会质疑。全嵘, 婚姻不是儿戏。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蒙蔽双眼,稀里糊涂进入婚姻。况且,就算我不结婚,父母也能养我一辈子!”


    冷梧直视他:“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不会给你承诺了吧?”


    全嵘倒吸一口气。她什么都不缺, 爱对她而言唾手可得。他拿什么去争取?要冷梧做他的二婚妻子, 冷家那么疼爱女儿, 怎么可能松口答应?


    他猛然往后一倒,身体撞到柜子, 声音变得断续:“……我会说服……你的父母。”


    冷梧虽然皱眉, 到底担心他被撞, 便站起来走过去:“他们做不了我的主,你还是想想汪董吧。过来,撞到哪里了?”


    全嵘倔强地别开, 一个劲说没事。


    冷梧命令:“去沙发坐下。”


    全嵘脚步一顿, 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把衣服脱了。”她变成勒令, 然后去拿了医药箱。


    他沉默一会,慢慢解下西服外套。冷梧说趴下,他听话照做。


    冷梧依旧凝视了一下他的身材, 白衬衣服帖地衬出倒三角。至于撞到哪里……她回忆了一下位置,凭借集训时画的人体功底,精确找到位置掀开他的衬衣。


    他的左腰间果然红了一块。


    “我给你涂药,疼就出声。”冷梧用棉签蘸碘伏,一点点擦着,思绪突然游离到远处。


    高中时,全嵘再三央求她去看自己打球,她大发慈悲去看,结果他好像太激动,手里的篮球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到她头上。


    全嵘紧张地背着她去医务室,校医打趣道:“有点肿,你来给她涂药吧。”


    冷梧当时生气地别过脸,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


    全嵘蹲下身子,仰着头红了脸,说:“我给你吹吹。”


    一阵轻风拂过她的额头,温热,带着一点橙子味。就这样吹开她的碎发。


    许是年少的回忆太美好,才让人久久不愿醒来。


    药涂好了,梦该醒了,冷梧说:“回去让家庭医生再给你看看。”


    “谢谢。”全嵘讷讷道。


    “我打电话叫你助理来接你。你现在腰伤了,开车容易出事。”她知道全嵘私下不爱用司机,大多数是自己开车。


    全嵘始终沉默不语。


    直到助理赶到,两人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小平,全总有点累了。你小心送他回去,辛苦你了,大晚上跑一趟。”冷梧礼貌道,“路上注意安全。”


    小平笑笑:“冷小姐,这是我的工作,您放心吧。”


    全嵘:“早点休息,晚安。”


    冷梧很轻地“嗯”了一声。


    今晚之后,两人默契地再无交集。


    她继续生活,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林苔得知后不禁疑问:“你真的要和全嵘结婚吗?”


    “顺其自然。”冷梧在工作室里抄起据刀,“如果我选择命运,那命运也会选择我。我不做任何选择,该做选择的是全嵘。我只需等待命运的降临。如果他想明白了,自然会走到我面前。如果没有,那就说明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全嵘就是温室的一朵花,”林苔感慨,“他几乎什么苦都没吃过。我经历过困难,你经历过生死。而他从出生到现在,人生都一帆风顺。有钱有颜,事业稳定。如果他不能为你改变,的确没必要发展下去。”


    冷梧平静纠正:“还没发展。现在是朋友。”


    “是是是。”林苔顺从,“小梧,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说句公道话,你们不合适。尤其汪董本就不喜欢你。再说,明济呢?”


    “感情方面该断也得断,”冷梧果断道,“但我会和明济做一辈子的朋友。”


    林苔忽然笑起来:“艺术家的感情史向来精彩,等你成为大佬,老了写个自传,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冷梧无奈:“得了吧。我是个女人,这些事若是被别人知道,人们只会津津论道我的感情,从而忽视我的才华。林徽因女士就是最好的例子。若我是个男子,侧重度就会不同。这世道真是无理,凭什么女性创作者,被关注的永远是感情、容貌呢?”


    紧接着发动锯子,潇洒地和林苔说“拜拜”。电锯切断木头,余料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声巨响,砸来一个不速之客。


    袁好青客气招呼:“您请坐。”


    来者戴着黑墨镜,有一张烈焰红唇,气场极具威严。她说:“Lynn在吗?”


    “在的,您稍坐一会,我去给您请来。”袁好青去院子找冷梧,说有访客,是名女人。


    冷梧放下锯子,把围裙脱了,整理好仪容见客。


    “您好,我是Lynn。”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下一秒却僵了一瞬。旋即恢复正常,说:“小袁,替我买杯咖啡回来。”


    袁好青很上道,这一去暂时不复还。


    “好久不见。”女人缓缓摘下墨镜,尽管已至中年,仍双眼如豹。用盛气凌人的口吻,“冷梧。”


    冷梧笑道:“汪董,真是好久不见。”亲自给汪逸涓泡茶,客气端过去,“您尝尝。”


    汪逸涓向来珍惜时间,开门见山问:“你没结婚?”


    冷梧坐姿挺拔:“我还是单身。”


    汪逸涓一时没说话。那年叶冷两家订婚,她同样受邀参加,亲眼见到冷梧父母代为出席。虹科与墨芯是合作方,后面叶西风结婚,汪逸涓理所应当认为,他在国外的妻子是留学的冷梧。


    真真蹊跷得很。汪逸涓轻易地查到冷梧是未婚,却将信未信,亲自来问一趟。如今亲耳听到答案,反倒拿不准了。


    将思绪绕回正题,汪逸涓挑眉:“给你个忠告,离小嵘远一点。你不要怪我说话难听,小嵘毕竟已经成家立业。”


    刻意在“成家”二字上加重语气。


    冷梧面不改色,当年就不怎么怕汪逸涓,如今更是无所畏惧:“汪董,我和全嵘是朋友,仅此而已。”


    “是吗?”汪逸涓瞥去一眼,“为了朋友闹离婚,你这个朋友还真是不一般。”


    冷梧心里讶然,但面上不显:“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汪逸涓皮笑肉不笑,“和叶总婚事告吹,就把主意打到小嵘身上。指使他离婚娶你,你想都别想。”


    冷梧施施然般微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给他罐满迷魂汤?您儿子是倒贴,我还不一定答应。只怕我手里真端着迷魂汤,他自个都要巴巴过来喝。”


    “你!”这句话戳到汪逸涓肺管,那个傻儿子从高中就倒贴,人一回国又主动蹭了上去。


    全孟两家不可能散伙,汪逸涓断然不允许儿子胡闹。全嵘在上高中前,是想去国外念书的。当年她太担心儿子年纪小,生怕出去染上不该上的陋习,因此让他在体制内学校读书。


    本以为在国内能相安无事,可儿子偏偏迷上同桌女生。汪逸涓自认已经放宽条件,没有过于遏制儿子高中时期的同学往来。直到上大学,那个叫冷梧的女生果然将单纯的小嵘拿捏于股掌之间。


    想到此处,汪逸涓一阵头痛,口头警告:“总之,你最好别打那个心思。”


    冷梧处变不惊:“汪董,您还是管好自己的儿子吧。我现在有钱,有事业,自己挣得来,何必急于结婚?”


    汪逸涓目光锐利,竟马上说:“我听过你的访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冷梧,下礼拜有一个慈善晚宴,你手里还有作品吗?”


    冷梧真想给汪逸涓竖个大拇指。这位汪董将公私分明玩得炉火纯青,商人一贯翻脸比翻书快。她笑道:“您想要,当然有。”


    “那就送到我办公室,我会让助理给你打款,之后你无需再管。”


    “合作愉快,汪董。”


    冷梧站起身,和汪逸涓客气握手。


    汪逸涓戴上墨镜,唇边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冷老师,祝您生意兴隆。”


    冷梧礼貌地送人离开,一直送到车边。眼见车消失在街口,她才慢慢走回工作室。


    袁好青恰好后脚进来,手里捧着一杯星巴克:“冷老师,这是您要的咖啡。”


    冷梧心情愉悦:“刚签了个大单,下午给你放假,可以回家了。”


    袁好青高兴,“谢谢冷老师!”


    这单有种因祸得福的意味,冷梧不会和钱过不去。她心情不错,还去机场接明济,两人在外面吃过晚饭,才慢慢挪回家。


    小区门口,两人肩并肩,笑着往家里走。谁都没有发现,一辆漆黑的车停在不远处。


    车里,全嵘握紧了方向盘,目送冷梧和明济有说有笑。


    是的,她不缺追求者。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冷梧和明济上楼,她摁下指纹,准备进入时,一只手臂猛然将她圈外怀中,随后“砰”的一声,门被利落关上。


    “全嵘!”


    冷梧借着刚刚走廊上的应急灯,看清了来者的脸。


    全嵘伸出长臂,将她抵在镜子上。客厅没有开灯,两个人都隐在暗处。


    “那个叫明济的家伙,还在和你来往,是吗?”


    他沉声问。


    冷梧嗅到他身上的味道,香水中带着危险,浓烈得如罂粟花。


    “与你无关。你有妻子,又不是单身。而我是自由身。”冷梧轻轻抬起下颌,瞳孔在黑暗中却愈发幽亮,“摆正好你的身份。如果敢碰我一下,我们永远只能做甲方乙方。”


    明济在拼命敲门:“全嵘,你干什么?!”


    全嵘置若罔闻,慢慢俯下身。


    冷梧感到一团热气扑上面颊,他的鼻尖似乎近在咫尺。


    两人接过吻,在京都的元旦之夜。熟悉的唇瓣,炙热的拥抱,似乎要在此刻重现。


    冷梧屏住呼吸,竭力抑制多余情绪:“全嵘,我当你喝醉了。”


    “我没有喝酒。”全嵘马上接话。而门还在敲,明济怒吼:“全嵘,你要是敢对她做什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一门之隔,外面是激动的少年,里面是暧昧涌动的男女。气息在交织,一深一浅,像钢琴上的黑白琴键。


    全嵘喉间一滚,她的幽香从肌肤中散发,随着呼吸沁入他的心脾。只要低头,唇和鼻尖就能碰到她。将她拥在怀中,弥补空白缺失的光阴。


    一根弦,一秒钟,一念之差。


    “小梧,我是爱你的,”全嵘低声,“我知道人生有许多不如意。当年是我不够勇敢,才让你被迫选择叶西风。七年过去,我不会再懦弱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对抗妈妈的工具。


    “曾经我在琴房练琴,想的是你;在台上弹钢琴,想的也是你。小梧,你知道吗?每次我快要练不下去时,脑海里就浮现出你勤奋画画的样子。


    “我欠你很多个道歉……第一个道歉,是在十九岁时,质疑你和叶西风;第二个道歉,是在京都那夜,没有及时带你离开;第三个道歉,是不久前我们的争吵,我没有理清家庭关系。


    “既然你没有和明济在一起,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真的想和你同度余生。我很清醒,且绝不会后悔。”


    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黑色是最好的无声之罩。隐秘,看不清对方的脸,才更能说出真心。


    明济十分焦灼:“快点开门,再不开门我报警了!我知道在中国要打110!”


    冷梧竟被这句话逗笑了,笑着往下说:“全嵘,曾经有个人说我说。嘴皮子再厉害,也是无用功。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母亲给我的伤害,烙印了我一整个青春。这无法磨灭,同样无法返回阻止。因为时光不可能倒流。


    “我第一个爱的人是你,第一个恨的人也是你。我恨你没有能力,却对我谈守护一辈子;恨你出现在京都,却无能为力带我走。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崩溃吗?我在日本生病了,几乎活不下去,我的理想与现实背道。


    “其实,你代表着梦想的初心,可你毫不留情地离开。另一个初心出现了,是林苔。小苔救下了我。你可以恨我转头就和叶西风在一起,恨我与明济仍在相处。恨我给不了你承诺。综上所有,都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全嵘,你从来没有长大过。”


    这一段话极长,冷梧说完后,屋内陷入死寂。屋外,明济开始撞门,担心全嵘做出格的事。


    “小梧……”全嵘低声。


    冷梧打断:“现在我要开门了。再不开门,明济真的会报警。”


    抬起手,“啪”地一下打开灯,客厅霎那间变得明亮。全嵘一滴泪,就这样落在她的脸上。光明正大,坦诚相见。


    他红了眼睛,第一次在心爱之人面前,身不由己地颓然动情。


    十年光阴,聚散匆匆,凝为鼻尖悬空而坠的泪珠。


    走到这一步,谁都没有错。要怪,就怪命运。要怪,就怪海洋内的一个小时时差。


    冷梧沉默地拉下门把,门开的一瞬间,明济正好冲进来,迎面狠狠撞在全嵘身上。


    全嵘赤红着眼,一把攥紧明济的手臂,推着他往外走:“出去!”


    门被“砰”一声关上。


    明济揉了揉被撞麻的左半身,十分警惕地瞪着他:“你没对冷梧做什么吧?我警告你,她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对你可不客气!”


    全嵘收敛起面上的情绪,慢条斯理地整理西装:“你叫明济?”


    明济倔强地抬头:“有话快说!”


    “追冷梧追这么多年,还没有追到。看来你在她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全嵘轻笑,居高临下望着矮半个头的小男孩。


    可明济根本不是当年的全嵘。


    他像冷梧一样微抬下巴,轻轻一笑:“是吗?冷梧会为我心软,可她不会为你心软。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是我陪着她在日本三年,你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全嵘冷哼一声:“区区三年而已。我会好好补偿她。我和小梧之间是有感情的,你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明济耸耸肩,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感情?我没有妻子、女朋友,只属于冷梧。可以光明正大陪着她,有些人怕是办不到。”


    他惊觉自己会用成语,难道是在冷梧身边待久了?于是继续说:“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区别。”


    全嵘挑眉,英气的脸沉如岩石,波澜不惊地问:“她说过爱你吗?”


    明济怔在原地。


    全嵘轻松看破,双手交叠,身姿挺拔。漆黑皮鞋轻点地面:“小梧心里有我,说过爱我。明济,你横不进我们之间。我一旦离婚,只要她点头,我们会马上结婚。届时你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还不等明济开口,全嵘趁胜追击:“明济,你应该知道初恋的意义。我和小梧互为初恋,我们拥有别人无法比拟的回忆。而你什么都不是,她纯粹把你当弟弟看待。”


    男人流露出的傲慢,轻易击碎了明济的防备。冷梧从未说过爱他,可说过爱全嵘。全嵘是她的初恋,是曾经正式的男友。


    明济从牙缝中挤出话:“你别乱说。”


    全嵘失笑摇头,抬手抵在下颌,毫不掩饰地打量:“实话实说罢了。”


    “她才不会这样对我……”明济强撑着精神,“你能给她的,我也能给她。”


    门被打开了。


    冷梧双手交叠,姿态闲闲地靠在门边,目光睥睨:“吵完了吗?明济,滚回来。”


    明济干脆地闪身进屋。


    全嵘眼底晦暗不明。


    “冲动是魔鬼,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消磨我对你的感情。”冷梧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撂下这句话。


    旋即,干脆利落地关上门。


    全嵘意识到,冷梧真的能潇洒退场。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风轻云淡。能结就结,不结就算了。


    该怨她吗?身边有了新人。可现实摆在眼前,先一步结婚的人是他。


    一门之隔,明济跟在后面追问:“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冷梧摇头:“什么都没做。随便聊了两句。”


    明济嗫嚅着嘴唇,全嵘的话盘旋在心头。她真的会和全嵘结婚吗?真的一直把他当成弟弟看待吗?


    “是吗?”


    “什么都别说,”冷梧面露疲惫,“不然滚出我的房子。”


    明济被迫噤声,眼睁睁见她摔门回卧室。


    他打开家门,见楼道空空,全嵘已经走了。感应灯却猛然亮起,像是黑夜中有人在窥视。寒凉、刺骨,像冷梧的心。


    坦诚相待的结果,不外乎是相恨、相忘以及相爱。


    冷梧与全嵘半个月都没再联系。她不去打听,专心做着手里的工作。给苏州白总的女儿设计小天使,给叶太太设计玻璃罐子,最后让袁好青给汪董送去一件漆器。这是她大学时期的作品,一枚小巧的螺钿大漆胸针。至于能抬多少价,全看汪董如何操作。


    她还注册了社交平台,打算在上面定期发布一些有关漆艺、金缮的科普及教学视频。她是真心热爱这份事业,忙得乐此不彼。


    给叶西风发去草图,让他进行最后一步的确认。随后修复一枚玉镯,是鹏城一位姓蒋的太太送来的,说是外婆留下的传家宝,不慎被家里的小女儿摔碎了。


    在悠闲午后,泡一壶清茶,浅尝几块花糕,慢慢开始修复之路。


    她将裂痕想象为指纹。


    外婆传给母亲,母亲传给女儿,女儿传给自己的女儿。一双双手,苍老的,布满褶皱的。年轻的,细腻如玉的。一双接一双的手,传到下一代孩子腕上。


    金缮之心,在于缝补裂痕,赋予其新生。


    其实与全嵘的关系,何尝不是这样?人常言,破镜难以重圆。究竟是凄惨地碎一地,还是以情为漆,重修于好?


    傍晚时分,叶西风发来信息。


    【第三个稿子很好,可以再细修一下。】


    冷梧客客气气地回复收到。


    在鹏城低悬的红日余晖中,她翻看旧情人朋友圈。


    叶西风一如既往,从不发有关私人的消息,几乎全是集团与时政的转载。


    冷梧默默关上,到点下班回家。


    工作室树下,男人站在一道日暮红影中,虚实衬得他五官如雕塑。


    还能有谁?


    冷梧淡淡走过去,等着他开口。


    “小梧,”全嵘往前走了一步,神情真挚,“明晚有空吗?我想邀请你去家里用晚饭。我决定了,总要向家里彻底挑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闹剧


    冷梧从没去过全家。哪怕高中和全嵘做朋友, 到后面谈恋爱,也没有涉足去过他家——准确来说,是有父母在的家。


    高考后的暑假, 她和全嵘站在香港半山别墅的露台上,能望见星河遥遥晃的维港。蓝得发紫,紫得发幽, 一簇簇的星火, 最后落在全嵘掌心里。


    他说,喜欢这条项链吗?


    这里没有家长,只有两个刚互通心意,绽开青春的少年。


    冷梧记得半山别墅的颜色,是白的,有尖尖顶, 被维港的蓝海簇拥着, 太阳如浮光, 灼灼映了上去。可鹏城全家呢,同样是白色, 却没有尖顶, 平稳如肩的线条, 浑然带着肃穆。


    “我们到了。”全嵘说。


    冷梧回过神,冲他笑了一下。


    全嵘又说,我提前告诉过家里, 你是我的朋友, 款待朋友是应该的。


    她颔首, 甚至玩味地想,今晚全家人会是什么表情呢?


    果不其然,汪逸涓见到她的一瞬间, 厌恶一晃而过。


    “妈,爸。”全嵘笑,“这是冷梧,你们应该都认识。我高中同学,不久前从国外留学回来,请她来家里吃个便饭。”


    全父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但眉眼依旧立体,与全嵘很是肖似。


    “伯父伯母好,我是冷梧。”她不卑不亢打着招呼。


    “请坐吧。”


    全父是体面人。四人在客厅沙发上对坐,保姆过来斟茶。


    汪逸涓双手交叠,漫不经心道:“小嵘,这就是你说的高中同学、朋友?何止是同学,何止是朋友。”


    冷梧呈上礼物,笑得疏离。全父出来打圆场,说有心了。


    全嵘接话:“对啊,何止是同学,何止是朋友。您心里不是清楚吗?”


    汪逸涓变了脸色,意外儿子会硬刚,直接开门见山:“你带她回来,是想跟妈妈说,这是你养在外面的人吗?”


    “不许这样说她。”全嵘沉下气,“我和小梧清清白白。”


    汪逸涓被逗笑:“清清白白,清白到孟家也知道?”


    冷梧静观母子大战,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好整以暇喝了口茶。


    “孟荷不爱我,我也不爱孟荷。你们非要把两个不爱的人捆在一起吗?“全嵘嗤笑,“不然尽早分开,免得蹉跎一辈子。”


    汪逸涓皱眉:“你别犯浑,分清楚利弊。只要不离婚,妈妈可以让步。你喜欢她,想养着她,我可以接受。反正孟荷在美国,天高皇帝远,不闹到孟家面前就行。”


    冷梧不以为然,仍端坐在沙发上。而全父插不进话,陪坐在妻子身边。


    全嵘满目震惊:“您在说什么?我绝不……绝不会那样做!”他只觉荒谬,更多的是错愕,此话竟出自一向严肃的母亲之口。


    “我已经让步了,”汪逸涓暗含威严,“你们在一起可以,但你和孟荷绝不能离婚。小嵘,你二十六了,和孟荷两地分居,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我不介意她生下你的孩子,到时候我会补偿孟荷。”


    冷梧将手放在膝上,指尖在轻轻敲击,仍选择闭口不谈。


    “难道你觉得,我们……不对,是因为怀孕才决定离婚?”全嵘反被气笑。


    汪逸涓睨去一眼:“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能让你不惜一切决定离婚。”


    沉默许久的全父终于开口:“闹翻天对全、孟两家没有好处。小嵘,你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孙子,定不会亏待。”


    全嵘难以置信地望向父母,二十余年来建立的伦理被冲击。而汪逸涓与全父冷眼,仿佛这是他们赏赐的最大恩典。


    “我和小梧什么都没有发生,”全嵘回过神,掷地有声,“我想离婚,是为了弥补她。不管你们信或不信,这就是真正原因。”


    汪逸涓冷哼:“小嵘,我是为你好。你娶冷梧,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呢?艺术家的头衔是好听,还不是要靠你供养?你在事业上升期,人家看在你是孟书记女婿的面上,都是客气有加。你别太天真了。”


    冷梧静观全嵘神情。


    只见他慢慢攥紧左拳,脖间青筋绷起,竭力克制呼吸:“‘我是为你好’?可我和孟荷,不过是家庭的牺牲品。”


    汪逸涓嗤笑,高抬下巴:“牺牲品?小嵘,你从小到大吃过苦吗?金山银山养着你,堆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离开家里,谁还会高看你一眼?如果不是全家,走出去谁会叫你一声‘小全总’?!”


    全父再次出来打圆场,意图缓解剑拔驽张的气氛:“小嵘,你要理解父母苦心。你妈说得对,婚姻不是儿戏。为人子女,不要太自私。我和你妈妈养大你,一路上花了多少心血。多少体谅一下我们吧。”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汪逸涓厉声,“冷梧不可能进家门,你养在外面我们不管。小嵘,你太自私了。长这么大,就是这样来回报父母的吗?”


    全家态度鲜明。


    冷梧神情依旧淡漠,望向全家人,不急不躁地理平裙上褶皱。同时在心内一笑,这场闹剧还真有趣。


    汪逸涓把火撒在冷梧身上,劈头盖脸就是骂:“你从高中起就诱导小嵘,让他死心蹋地喜欢你十年!明天我会派人接你,好好去医院检查。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心术不正。和叶西风婚事告吹,就想在小嵘身上捞钱……”


    “不许你这样说她!”全嵘腾然站立,大步走到冷梧面前,挡住母亲的言语攻击,“我是自愿给她花钱。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对她的感情。我愧疚、懊悔、不甘,如果十九岁那年,我从澳洲飞回国内,也许一切都会改变。”


    汪逸涓被逼得从沙发上站起,母子俩眼睛极像,此刻正怒目相瞪,谁都不肯退让。


    “我有说错吗?她从日本回来,就立刻联系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花一百多万捧她。这是小钱,妈妈不计较。”


    “小梧值得,我乐意。”


    冷梧慢慢起身,绕到全嵘身前。在叶西风身边,再位高权重的人也见过。于是她平静道:“汪董,您事业有成,我敬佩您,能体谅女性闯下一份事业有多么不容易。我妈妈和您一样,靠自己在鹏城立足。她和您很像,同样强势能干,可她从不会逼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所有人都想和叶家结亲,我妈却为我,不惜得罪叶西风。我爸爸同样如此。”


    汪逸涓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五指狠狠攥成拳头,意图掌控空气。可全嵘却毫不犹豫地往后退,退到冷梧身边。


    “小嵘,你要是敢和她结婚,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收回!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们的爱能坚持多久?”


    汪逸涓阴沉下脸,厉声威胁道。


    “我为什么不敢?”全嵘坦白,“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混账!”汪逸涓手势凌厉,掌声随着斥责声一起响起——啪!


    但全嵘毫不在意被掌掴。他竟笑了。笑意中的嘲讽如琴弦,嗓音如琵琶拨片,每说一句,嘲讽就传出一次:“当年的事,您真的问心无愧吗?您觉得小梧配不上我,可在我眼里,她的才华远远胜过我。她一人在日本求学,自己闯出名气,不依靠家里。比起她,我差远了。”


    全嵘目光灼灼:“我永远忘不了集训时,我们每晚练到凌晨才回宿舍。互相加油打气,一起走过艺考时光。您能理解吧?您和爸爸一起携手打拼,我和小梧何尝不是这样?”


    “闭嘴!”汪逸涓喝道,“艺考算什么拼搏?有钱重要,还是有利益重要!”


    “所以您不懂。不懂小梧对我的重要,不懂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却心甘情愿爱她。”全嵘说。


    全父开口:“逸涓,小嵘。你们先冷静下来。”


    汪逸涓咬紧牙关坐回沙发,撑手抵在额上。两家联姻让全家迈上一个新台阶,如今全嵘任性妄为,她苦心经营数十年的企业,虽不会付之东流,可孟家那边不好交代。但转念一想,谅儿子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于是微松眉头。


    “都怪你!”汪逸涓扭头对丈夫说,“当初说好让他去国外留学,你非要同意他学什么音乐。惯得他随心所欲,这才酿成大祸。”


    全父叹气:“他不是喜欢吗?”


    “喜欢就要给他?没有这样的道理。”汪逸涓迅速反驳,“惯子如杀子。老全,你这个父亲做得太不称职。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事事顺从他。要不是我管着他,他迟早被你纵容得无法无天……”


    “够了!”


    全嵘彻底失控,这是冷梧第一次见他暴怒。凸起的青筋如一条条小青蛇,面容苍白,双眼却极红,如蛇芯在幽暗吐露。


    客厅气氛僵硬,汪逸涓怒火中烧:“如果不是我管你,你能有这样的生活吗?我是为你好!从小到大,妈妈有哪次做错过?你听妈妈的话准没错,妈妈不会害你,更不会放任你堕落下去。”


    这一次,全嵘没有再听从母亲的话。


    他坚定地站在冷梧身边,面对咆哮的母亲,发出人生中第一次反抗声:“妈,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不再是十六岁、六岁甚至六个月的孩子。我是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我的婚姻,包括我的余生,都将由我自己决定。”


    汪逸涓果然暴怒如雷:“妈妈是为你好。你现在不明白,等人到中年就懂了。一个家庭要想走好三代,每个人都要有所牺牲。你娶孟荷,事业会平步青云。妈妈为你规划好一切,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这不是为我好,”全嵘声嘶力竭,“你是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你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只是一味地把所谓的‘好’,强塞给我。


    “小时候,我不喜欢喝牛奶,你非要逼我喝,说是为我好;中学时,我不想学剑术,你非要我去学,说是为我好;大学时,我不喜欢社交,你非要我去认识,说是为我好。


    “毕业后,我不想进公司,你非要我进,说是为我好;结婚时,我不想娶孟荷,你非我娶,你说为我好。你一手掌控我的人生。甚至,还要毁掉我的梦想!”


    许是太过激动,他身形不稳,踉跄着往后一倒。冷梧眼疾手快,一手掌抵上他的背。


    全嵘向冷梧苦笑,慢慢抬起右手,却像失去力气,无法攥紧成拳。


    电光石火间,想到与冷梧约饭的那晚。她将玻璃百合打包好,递到他面前。粉色绸缎垂到他右手背,他当时想稍稍用力抚摸,却发现自己依旧难以使劲。又担心她看出破绽,只好将手藏了起来。


    “你明知对钢琴家来说,手是最重要的,是伙伴,是灵魂。大学毕业那年,因为进公司的事,我们爆发争吵,你用紫薇杯的奖杯,亲手砸向我的手肘。”全嵘愤怒又悲哀,“我再也无法弹琴。妈,是你毁了我的梦想!”


    汪逸涓冷笑着,目光自然流露出不屑:“音乐?小嵘,这算什么梦想。能当饭吃吗?”


    这个真相让冷梧惊呆在原地。全嵘的手废了……难怪他在大学毕业后不久就销声匿迹,难怪他要进公司!


    全嵘凄惨一笑:“妈,我现在已经不在意你的看法了。无论你怎么对我的梦想评头论足,我都不会再反驳。如果我和小梧结婚,将来我们的孩子,不会再走我的老路。我们会是开明的父母,支持孩子们梦想。”


    “全嵘!”汪逸涓拍案惊立,激动得发丝凌乱,“你敢和她在一起,我会收回你所有的一切。”


    全嵘义无反顾:“哪怕我变成乞丐,也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毫无疑问,汪逸涓是位成功的商人。她看儿子的目光,如同在看令她失望的下属:“小嵘,你根本就不理解妈妈的苦心。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听话,妈妈不会害你……”


    “别再说了。”全嵘疲惫打断。这些话听了二十六年,听到厌倦,听到生理性反胃。


    全父欲言又止,汪逸涓一脸怒意。而冷梧平静道:“全嵘,我们走。我带你离开。”


    她拉着他的袖子,将他一拽,往大门潇洒离去。做个恶人就恶人吧,全嵘已不适合再待下去。两人走到地库,她将全嵘丢进副驾驶,自顾坐上驾驶室,“你想去哪里?”


    他闭上眼,泪痕斑斑。良久后说:“去我家吧。”声音低低报了个地名。


    “好。”冷梧知道全嵘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格的事。送他到家后,便陪他上去小坐一下。


    居所简约干净,独居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很累,连鞋都没有换。径直往客厅走去,然后栽倒在沙发上。


    冷梧将脚步放得很轻,去餐厅给倒了杯冰水。折返回来时,见他半个身子流淌在沙发上,眉目疲倦,泪迹像霜花,凝固在他脸上。


    全嵘紧闭双眼,似乎睡着了。


    她没有出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见他的右手无助垂下,一时百感交集。钢琴家的手多么金贵,任何一丝伤害都会影响演奏。


    曾经在音乐厅熠熠生辉的全嵘,名声鹊起的青年钢琴家。却止步于最风华正茂的二十多岁。


    十九岁的全嵘说,要去参加肖赛,要去欧洲要去全世界。


    可二十六岁的全嵘说,再也无法弹奏钢琴。


    见过你星光耀眼,便不忍见你泯然世间。


    冷梧泣不成声。拼命捂住嘴,担心吵醒全嵘。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哪怕钱堆成金山,也实现不了理想。


    全嵘虚虚睁开眼,其实他没有睡着,只是很累,很累。在模糊的视线中,他发现冷梧好像在哭。是为他而哭吗?


    此时此刻,他只想伸出手,将冷梧拥入怀中。嗅着她头发上的香气,感受她微暖的体温。所有的累与悲伤,都抵不上爱人的拥抱。


    她会在他怀中轻声安慰,而他能顺势亲吻她的额头。


    “小梧,陪陪我好吗?”全嵘慢慢直起身,将长臂搭在她身后。


    冷梧侧首,泪眼朦胧中,见他若即若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能再弹钢琴的事?你还和以前一样,是个大笨蛋。”


    她哽咽道。


    全嵘低眉,只要轻轻抬手,就能搂住她。指尖往前一勾,碰到她凸起的,薄薄的衣服褶皱。


    终究还是忍住了。


    “说出去也改变不了事实,”他无奈苦笑,“何必再多言。”那时母亲愤怒挥起奖杯,本意是想摔碎这份荣誉,却阴差阳错砸到他的右手。刻骨的疼痛和绝望瞬间涌上心头——他的梦想几乎必毁。


    粉碎性骨折。做了手术,躺在医院时,全嵘感觉人生陷入灰暗。可母亲说,因祸得福,正好回公司上班。于是,青年钢琴家全嵘,从此不再登台演奏。


    “我是很有钱,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但家里就像金丝囚笼,妈妈就是掌管钥匙的那个人。”全嵘苦涩地自嘲一笑,“小梧,别哭。得知你去日本的消息,其实我很高兴,你能继续坚持梦想,而我已无法实现梦想。所以无论,我如何都会帮你。”


    冷梧用手背拂去眼泪,全嵘没变,岁月带不走纯真的心。


    他站起身,踱步离开客厅,走向长廊。向她招手:“你还记得高中时,我们趁午休偷跑去琴房吗?这里也有琴房。”


    长廊一眼望不到头,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到琴房。灯光打开,一架钢琴静静摆在中央。钢琴的斜对面,是一个玻璃柜,她的《玻璃百合》就摆在上面。


    一漆一琴,就像遥遥相望的爱人。


    全嵘拖着步子走到钢琴前,目光珍视且怀念,郑重地打开琴盖,露出灿烂笑容:“小梧,过来坐。”


    冷梧眼眶湿润,刚在琴椅坐下,便听见他说,小梧,这么多年,只有你能在我的钢琴上随意弹奏。


    春夏白鸽蝉鸣,秋冬大雁落叶。无数个午休,无数段钢琴曲,拼凑成青春独一无二的回忆。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冷梧破涕为笑,“我竟然从来没问过。”


    全嵘目光暖暖:“我也不知道。当时第一次见你时,心里想,这个女孩看似温和,可脾气真傲。你每次月考,都能临时突击考得好,其实我可羡慕了。你整天看课外书,特别喜欢推理小说。还记得你看了好多遍《赎罪》,我偷偷瞥了一眼。有句话至今还记得——不以理智为基础的爱情是注定要失败的。”


    他一顿,兴许这句话,早已成为两人爱情的注脚。冥冥之中,缘已天定。


    冷梧也愣住,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已模糊不清。当初无心划下的红横线,好似人生箴言,牢牢纹在她的生命中。


    全嵘不再回避:“当年是我太冲动,误会你和叶西风。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和他在一起,能得到更多东西。语言上的伤害很难磨灭,所以小梧,我一辈子对不起你。”


    冷梧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琴键,发出清脆的声音:“当年我也对不起你,还对你说过不好的话。”


    事到如今,彼此敞开心扉。


    “我知道,”全嵘耸耸肩,“长大后回过味。小梧,人就是很复杂的动物。能接受欺骗、戏弄、操控,也能接受爱与真心。说实话,我心甘情愿。”


    冷梧笑中带泪:“你真傻。”


    “我不傻,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我而言,爱是自由。当我意识不到,是何时爱上的你,自由就真正在我心里扬帆起航。我说不出具体时间,却恰恰代表着,我在极度自由时,爱上了你。”


    他的指尖搭在琴键上,话音刚落,“叮”的一声响起。


    “全嵘,没人能替代你。”她侧脸,温柔注视他,“在我心里,永永远远,有一个位置是你。”


    美好的初恋,携手的伙伴,肆意的青春。


    冷梧的玻璃罐子心,有一颗小太阳,炙热地散发光芒。


    “在日本求学时,我总是想到你。因为你是我的初心——小嵘,和你在一起时,我总是回避说爱你。但京都元旦那夜,我终于说出对你的爱。”


    她在琴键上点来点去,琴声毫无章法,可全嵘并不阻止。


    “你获得紫薇杯时,我去了现场。”冷梧说,“我坐在人群中,哭着听完你弹琴。身旁有个女人和我一起哭,说你弹得真好,让她想到知青时代。大家都在夸你,说你实至名归。”


    全嵘突然想到往事:“你是不是见到王纾黎了?她是我师姐,我们没什么……真的,你相信我。”


    冷梧微笑:“我相信你。”


    全嵘慢慢弹起钢琴,指尖有些生疏。节奏缓慢,他的声音也缓缓:“其实我和孟荷签完协议了,就等冷静期结束拿证。在家里我没提,因为一旦提出,这婚就离不了。”


    他真的做到这个地步。冷梧鼻尖再次一酸。他又说:“你可以拒绝我的求婚,我尊重你的想法。”


    冷梧侧首,对上他的眼。他眼圈泛红,却仍在笑。


    此刻,不必多言,心意相通。可全嵘清醒知道,她如风般自由。而他爱的正是这般自由的她。


    “我将这首曲子献给你。肖邦的《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这是他写给初恋康丝坦茨娅的,”全嵘说,“小梧,我祝你前途璀璨。”


    在破碎的钢琴声中,冷梧悲不自胜。眼泪肆意涌下,如悬崖上的瀑布,迸溅在名为青春的基石上。


    少年心气高傲,总以为能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太阳也会为其低头。


    可千帆过尽,将基石磨砺得再无棱角。


    人这一生,为什么总是难以实现理想?


    作者有话说:


    引用《赎罪》不以理智为基础的爱情是注定要失败的。——高中线的剧情基本call back了,感谢大家


    第86章 此时


    汪逸涓雷厉风行地撤下全嵘的职位。


    全嵘相当有骨气, 不干就是不干,当即收拾东西走人。他半开玩笑:“小梧,你干脆收我做你们工作室的咖啡师吧, 我保证认真负责。”


    冷梧点头:“行。”


    话虽如此,不会真这样做。她听全嵘说,汪逸涓把他所有的卡都停了, 除了婚房没收回, 其余房产车子一概不许再用。


    她安慰道:“汪董不会做那么绝的。等气消了,一切都会过去。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在工作室修身养性。”


    工作室里,有任务的人忙来忙去,他却坐在椅子上发呆。浇绿植时,对着多肉碎碎念。果然人一旦闲下来, 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见他将仙人掌照顾得不错, 冷梧不由生出笑意。袁好青轻声问:“冷老师, 全总真的要做我们的咖啡师吗?”


    “随他吧。”


    冷梧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和客户定稿, 制作原创作品, 还开通了社交平台。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全嵘站在窗边, 茫然地望向天空,“我的前半生,被按部就班规划好。特别是失去梦想后, 除了进虹科, 没有其他的路。我不像你, 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冷梧用指尖捏着盆景中的绿叶:“其实对我而言,光活着呼吸就很累了。”


    全嵘皱起眉,唇紧抿成一字。阳光透过轻薄的亚麻帘, 光影朦胧,落在盆景上,像安谧的绿梦。


    冷梧说:“我是悲观的乐观者。天性是无法改变的,我注定一辈子这样。我没有办法停止思考,如果思考死亡,我就无法创作出作品。”


    “我矛盾又自傲,双标又无理。也许上一刻想寂寞地生活,但下一秒却突然奋发图强。全嵘,我好累。”她面颊柔和,“心里好累,又好痛苦。但我已然接受,平静地与它共处,它是我一生的朋友、仇敌、爱人。”


    而他还童心未泯、天真无邪。于是她说:“我羡慕你,一直都乐乐地活着。哪怕你在迷茫,也不会内耗至极,还能和仙人掌好好相处。这就够了呀,人何必时时刻刻追寻要做什么。”


    全嵘鼻尖蓦然一酸。她是在剖析她的痛苦来安慰他,外表云淡风轻,可里内波涛汹涌。


    他闭上眼,耳畔拂过风铃声。叮铃,叮铃,不知撩拨谁的心弦。突然急切道:“笔和纸!快!”


    袁好青慌张地从桌上抄到笔和纸,忙不迭递过去。


    冷梧侧目,见他伏在窗台上,认真地奋笔疾书。


    全嵘一气呵成,良久之后挥洒着纸张。他笑了,笑意纯粹:“哪怕我的手再也不能弹奏,可琴声永存在我的心中。”


    冷梧望过去,竟然是钢琴曲谱。


    全嵘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里面有弹琴软件。他对着手写琴谱,指尖慢慢抬动。


    冷梧怔住。


    “这首曲子叫什么?”她抚摸上面的音符,耳边似乎响起钢琴声。


    全嵘认真、庄重地在纸张的最上面写——


    《致冷梧》。


    高中时,那张苹果绿的便利贴上,第一句话就是——


    致冷梧。


    记忆中少年们的字迹早已模糊,可当初许下的心愿,却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小梧,请永远开开心心。”全嵘目光真挚,“这是我的初心。这首曲子,郑重献给你。”


    冷梧轻轻眨眼,一滴泪如珠掉落,搭在桌上的手颤颤。


    “我现在很开心。”她仰起头,脸庞笼罩在阳光中,是薄薄的,透明的青色玉。“真的很开心。”


    青春的琴,终于在十年后奏响,奏响在她的心湖上。夏风吹拂,雁过终于留痕。那湖面上长长的、拖曳着的雁影,竟是少年时代的破折号。


    ——致冷梧,致她的前半生,幸福又痛苦。致她的后半生,未知又迷离。


    全嵘决定从事作曲创作,但这条路要花的钱看不到头,他手中的现金流维持不了高额运转。


    冷梧在叶西风身边待了几年,手里的积蓄足够用一辈子。没有太多思索,她提出一部分钱,让全嵘拿去用。


    他低低眉头,赧然地拒绝。曾经的天之骄子,仍执意不肯收她的钱。


    “我还有存款,能活下去的。”


    “工作室起步不容易,尤其是作曲,光一架钢琴可不便宜。你的钱,还是留着疏通人脉吧。”冷梧坚持。


    又回到本质,搞艺术,得有挥金如土的本钱。


    “别清高,”冷梧直言不讳,“清高喂不饱肚子。”


    她心里清楚,只要全嵘向家里服个软,依旧会是小全总。汪逸涓就这一个儿子,还不是给全嵘继承?全嵘心里也明白,却始终没有回一次家。


    “这是你的梦想,不用和我客气。”冷梧坚定道,“全嵘,让我帮你一次吧。”


    全嵘目光动容,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她笑说:“你我不是寻常朋友,是知己,知音难觅。”


    他眼眶湿润,嗫嚅着唇,突然想用力抱住她。却没有抬手,说算我借你的,以后一定还。


    “不着急。”冷梧莞尔。


    鹏城汪董的儿子,第一次为了生计奔波。搞艺术,能有大佬投资是最好的,可全嵘却次次铩羽而归。唯一愿意提供帮助的,是他在星海教书的恩师。


    “我真敬佩汪董。”全嵘回到工作室,发出感慨,“她一发话,整个鹏城——不,整个省内都无人敢投资我。”悲愤万分,“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明济是在一个午后,偶然撞见的全嵘。他平常不去工作室,都是直接回家。没想到第一次去工作室,竟巧合般相遇。


    “你怎么在这里?”明济表情不太愉快。


    “我为什么不能在。”全嵘耸耸肩,“我在隔壁工作,过来喝下午茶。”


    他在旁边租了间房子,现在还在装修,因此暂时在冷梧的工作室办公。


    明济转头去找冷梧,小狗般摇尾巴跟在后面追问:“他不是在虹科工作吗,怎么跑去玩音乐了?”


    “他妈把他开了。”冷梧一句话解释,又捏了捏明济的脸,“你们不许吵架,和平共处,知道吗?”


    全嵘见不得这个姿势,远远地“欸”了一声,“小梧,我给你做了杯茶酒!”


    明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全嵘对面。


    冷梧喝着茶酒,五脏六腑凉快不少。她似笑非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茶酒没有日本正宗。”明济喝了一口,是用冷梧的杯子。


    全嵘笑道:“在大陆喝大陆酒,因地制宜你懂不懂?”


    袁好青偷觑着两个男人,一时拿捏不准谁是正宫。明济察觉到被打量,马上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明济。是冷梧在日本的好朋友,你叫我大名就行。”


    “您好,”袁好青报上家门,“我是冷老师的助理。”


    “我知道你,”明济刻意地说,“冷梧早就和我提过你。当初筛简历时,我还见过你的照片。”


    全嵘哼了一声:“小袁,你是第一次见明济吧?”


    袁好青虽然单纯,却不是傻白甜。跟着冷梧去应酬,学到几分察言观色,笑道:“是,平时见全总多一些。虽然是第一次见明先生,但冷老师说过,她在日本有位好友。”


    冷梧挑眉,心想小姑娘进步了。但见不得他们这样,直接开口:“就此打住。你们哪凉快哪呆着去,别打扰小袁上班。”


    两个男人互瞪一眼,不再说其他的事。


    等晚上回家,明济才知道,全嵘真的放弃虹科,一心走音乐路。


    他沉默了一下说:“要不要我也投资一下全嵘?虽然我们不愉快,但分开来看,全嵘想创业,有追求,我能支持一下。”


    冷梧阻止:“你是靠信托和股份生活,现在还在上大学,没有正式的工作,钱留着自己用。再说,你以后做电影,不也需要钱吗?”


    至于投资全嵘的人,她心里早已有合适人选。


    于是第二天,找到全嵘,轻敲桌面:“我可以给你拉个投资。”


    “谁?”


    “叶西风。”


    全嵘下意识皱眉,这个名字让他极其不愉快。当年的事他可没忘。


    冷梧看透他的心思,严肃道:“想要实现理想,就得摒弃感情。以利益为上,不择手段。”


    换做从前,全嵘不太认可。但迫于现实,他已经叹气:“旧怨在前,恐怕叶西风会假公济私。”


    “他不是那样的人,”冷梧果断反驳,“叶西风公私分明,只要你的想法与计划对他胃口,他不会从中作梗。”


    全嵘凝神,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你对他评价真高。”分手这么多年,还能说出叶西风的优点。他有点酸溜溜。


    “打住,”冷梧白他一眼,“我是公平客观看待每一个人。”


    “他没你帅,这很客观。”冷梧又说,“你也可以去当明星。说不定,半路出家也能红。不久前有个小生拍现偶红了,也不是科班出身。”


    全嵘笑得乐不可支:“为什么非要找叶西风?”


    “因为他钱多。现金流充盈,这钱对他来说,只是小钱。汪董的手伸不到宁城。”


    “那要是他拒绝怎么办?”


    “死缠烂打到他同意。”冷梧耸耸肩,“不过,把项目书做好才是王道。音乐鉴赏存在一定门槛,商人大多趋利避害,你得给他足够能打动人心的利益。”


    写项目书对全嵘来说不是难事,在虹科上了几年班,他没少加过班熬夜。科技公司拼的就是命和青春。


    冷梧又陪着全嵘去录曲,就他恩师的工作室里。她小心翼翼铐下钢琴曲,这首曲子不应该只在鹏城响起,应该随风飘向远方。


    八月的太阳悬在天上,足够毒辣,逼得人睁不开眼。


    冷梧衣着正式,棕色长裤搭配中跟的黑裸色slingback,背着包走到前台:“您好,我是Lynn,预约了今天上午十一点见叶总。”


    她看了眼表,十点四十五分,难得没有迟到。


    前台很快确认好,十分客气:“您稍等。”不多时,有人下来接她上去,依旧是那个叫Liz的助理。


    “叶总正好在办公室,您请进。”Liz微笑着做了个手势。电梯门开,冷梧绕过绿植,见他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


    直到助理轻声提醒,他才移开目光,朝冷梧微微颔首:“你好。”


    冷梧是来交最终设计稿的。甲乙方在沙发区落座,公事公办的态度。她将画本打开,耐心地向叶西风描述每一个细节。


    他给予创作者最大的自由,满意她的每一处构思。这次交谈愉快,雇主拍案定夺后,可以开始正式做漆器。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尽量在年底做完,好让您送给太太。”冷梧说。


    “不着急,我可以等。”叶西风颔首。


    按照惯例,谈完事后,就该离开了。但冷梧端坐着,扬起自信的笑:“叶总,不知您有意愿投资音乐作曲?”


    她这是挺而冒险,工作之外冒出另外的议题,难免会让人感到不快。果然,叶西风眉头轻皱。


    “音乐作曲?”他重复道。


    冷梧双手将项目书递过去,斟酌着语气请他赏脸看。


    “全嵘……”他咀嚼这个名字,“虹科的小全总,这是打算转行了?”


    “嗯。”


    “你和全嵘很熟吗?”


    “我们是高中同学。”冷梧说,“还当了三年同桌。”


    叶西风不咸不淡点评:“好朋友啊。”


    “算是。”冷梧莞尔。


    “这首曲子叫什么?”叶西风状似没看见曲谱上的字。


    “《致冷梧》。”她坦然。


    叶西风指尖一顿,像颗钉子扎在曲谱上:“冷梧,很美的名字,如一行短诗。”


    她微微一笑:“叶总为什么觉得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兴许,只是冷秋中一棵梧桐树罢了。”


    叶西风说:“我认识过一个人,她就叫冷梧。人如其名,像暮秋初冬的梧桐树。风一吹,叶子飞往天地,惟留一地寂寥。”


    “是么?”冷梧笑笑,“真是有缘。那就请您听鉴这首和您朋友同名的曲子。”


    点开平板扬声器,琴声悠扬跃出。顷刻间,四周的景变了,盛夏转瞬即逝,秋日悄然来临。琴音中,梧桐叶随风飞扬。


    琴声如梦似幻。叶西风翕动嘴唇,呢喃:“我曾经的……”他突然意识到失态,竭力抑制唇瓣的轻颤。


    “很感人吧?”冷梧温笑,“这就是全嵘的才华。能让人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同样是音乐的魅力。”


    叶西风目光深深,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她身上。全嵘的曲,衬得她超脱尘世,宛如一脉梧叶,簌簌落于天地间。


    未来的作曲家,成名的漆艺家,当真是郎才女貌。


    最终,他说:“再考虑一下。Lynn,我需要考量。”


    冷梧稍稍鞠躬,礼节到位:“静候叶总佳音。”


    两人顺理成章吃了顿晚饭。


    就在秦淮河附近的浙菜馆。那年她为了处理苗月的事,精心策划走入他的公司,谋求到一个共进午餐的机会。如今回望,她倒惊讶自己年轻时孤注一掷的心机。倘若叶西风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呢?


    她还能成功吗?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可缺。


    夜里,暑气消散了。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这座园林的风貌,从晚明伊始,一花一木皆不变。多少文人骚客曾在此附庸风雅,而她与他不过是百年之后人潮中的一员。


    褪去了白日甲乙方工作上的客套,总算有点坦诚相见的影味。冷梧孤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听着叶西风用尽地主之谊的口吻,询问她的喜好忌口。


    “我不吃蒜,谢谢。”


    他脱去西装外套,衬衣服帖合在身上,闲适地说趣两句:“Lynn,你是广东人,竟然不爱吃蒜。”


    冷梧笑笑,谈起小时候被辣到过,从此基本不碰。哪怕吃白切鸡呢,也不喜欢蘸蒜蓉酱。


    再客随主便地意思般点了两道菜,将主动权交还到他手里。


    包厢还是那年一起吃饭的那间。陈设变了吗,冷梧记不清。推开身侧花窗,月光如昨,灯笼悬在檐下,迎着夜风幽幽晃。隔着湖泊,戏台上站着个妙龄女子,妆扮成角,没入一池风月中。片刻笙箫渐起,水墨调子婉转扬起。


    好像回到十八岁,她同他比肩相望时,他说这里逢年过节会唱曲,元旦带她过来听。


    可今天什么节日都不是。


    饭局进入一半,话题有了松口。叶西风随口问,你在宁城上大学,恩师是乐清教授,怎么不选择长居宁城发展?


    “不想。”冷梧我行我素地回答。似乎是意识到语气有些武断,驳人面子,便微微一笑说,“以前读大学时,谈过一个宁城本地的男朋友。恰好在我毕业那年分的手,我顺便回家发展了。”


    “他对你不好?”


    “不。”冷梧缓缓摇头,否认道,“他和叶总年纪差不多,是个温柔的人。”


    包间的灯不够亮,仿佛是套着一层秉烛夜谈的氛围。叶西风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檐下的灯笼烛光透过花窗,忽明忽灭地点亮他的眼眸。


    “宁城人么?说不定我认识。”


    “巧了,他也姓叶,兴许是叶总沾亲带故的远房呢。”


    冷梧半阖起眼,嗅到一缕荷香。故地重游,游园惊梦,再闭上眼,那些前尘往事退不可挡地浮现。曾经她有着小而巧的脸,挽着他的手臂,看旁人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傲气。


    及时刹住回忆,她睁开眼,去看湖上飘着的荷花。


    这折戏还在唱,叶西风却没有看向戏台。对面的人姿态闲闲,坐在人声鼎沸处,眉眼淡然地笼在烛火中,顺其自然流露出天之骄子的漫不经心。


    是那种连说爱你都懒得张口的不在意,更是那种只能给你一分爱的凉薄。


    再多,就没有了。也求不到。


    眼下,她是Lynn,他是叶总。言交情浅的关系,莫问前事的疏离,开不了口的隐忍。


    叶西风只能附和:“是挺巧的。”


    冷梧淡淡道:“其实他和叶总长得有点像,刚刚一瞬间,我还看花眼了。”


    “哦,Lynn,你记得这么清楚?”叶西风稳如泰山。


    “听说叶总和太太感情很好,就像您记得太太的面容一样,我也会记得他的脸。”


    “祝你们再续前缘。”叶西风端起酒杯,与她遥遥相碰。


    冷梧闭了一次微长的眼,直言没可能了,他已经结婚了。


    大多数饭局上的正常寒暄,无非是劝一句往前看,亦或是还会遇见更好的。叶西风亦不例外,只道Lynn,下一位更好。


    当身份困住话语,有些东西,再无开口的可能。


    冷梧同样客气回敬:“借叶总吉言,也祝您和太太百年好合。”


    西窗月下,绿荷浮沉。她晃了眼,在他身上寻找旧爱的痕迹。隔湖戏台上的女旦谢幕,爱情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她离开了,他的妻子成了别人,而她也有了新人。


    金陵这座城,憾事太多,他们不过是缈缈其一。


    “今晚的饭菜还满意吗?”叶西风礼节性询问。


    冷梧慵懒颔首:“满意,多谢叶总款待。”


    月亮彻底从云层中袒露,圆润如珍珠,是中国人最爱的意象:团团圆圆共此时。


    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吃完饭,显出缘分已尽的苗头。叶西风提议,让司机送她回去。冷梧婉拒,又叫了车,与他在花好月圆夜道别。


    这一程路,谁也陪不了谁。


    明明以前那么好,她俏皮地缠着他,说你要是不照顾我,我就踹了你。


    他则俯下身子,柔情万千:“好,我一辈子都照顾你。”


    究竟是谁辜负了谁?有些路走错了,重逢时,哭笑不由人。


    冷梧坐在车里,望着崭亮的月色。想到有一年,他将她摁在墙壁上吻,似堂而皇之。而她倔强地看向窗外,天上同样有月亮,却是个钩月。


    她还当真将那样清隽的人逼得动了真格。


    吻过之后,她却在他怀里痛哭,他则耐心安抚她,说小梧,有我在。


    许多年后,回首才惊觉,原来在那一瞬间,她早已是如此地依赖他。


    ……


    月光从车窗辗转到门窗边。


    这是明济在宁城其中一套房产,大平层,没什么人气。冷梧想到名下的那套二十四楼,改日找个中介出售吧。


    洗好澡,栽倒在床上,决定明天去探望白盈。


    百无聊赖中,她侧躺着看旅行博主的vlog,突然想再去新西兰玩射击,又试试巴特雷的火力。


    一条信息弹出,冷梧顺势点开,眼球比神智快一步阅读。


    【关于投资全嵘的事,今晚可详谈。】


    是叶西风。


    信息的最后,还附赠了一个定位。


    ——天璞云镜二十四楼。


    冷梧从床上坐起,将信息上下看了三遍,旋即发出一声冷笑。都是成年人,这个时间这条信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又弹来一条信息,他言简意赅:【恭候。】


    作者有话说:


    引用曹雪芹:“你方唱罢我登场。”“烟笼……酒家”出自《泊秦淮》


    第87章 背德


    网约车很快抵达楼下。


    冷梧特意挑了条有口袋的裙子, 折叠小刀紧紧贴在盆骨上。走路时寒刀如毒蛇,与内侧的薄布料磨蹭,轻轻发出“嘶嘶”声, 如蛇芯子在吐露。


    毕竟情杀在死亡率中居高不下。


    仿佛有人无形中提着她的脑袋,头皮被拽住,汗毛“嗖”地一下从后颈往上爬, 后脑勺一阵阵森森发麻。


    司机从后视镜中偷瞥, 后座女子面容平静,唇却若有若无地上扬。路灯的残影晃在她脸上,一双眼球诡异闪过幽光,黄的绿的,活像香港老鬼片。


    这人怕不是有病,司机在心里嘀咕。他不敢搭话, 载着人到目的地后, 立刻一遛烟调头离开。


    冷梧轻车熟路走进电梯, 她特意换上平底鞋,香奈儿黑色小羊皮。一低头, 心里惋惜:才买没多久。


    电梯门开, 二十四楼的感应灯亮起。她面无表情地输入密码, “滴”一声门开,密码竟没变。房子幽黑,唯有一盏灯, 似为她而留。装潢没变, 什么都没变。


    冷梧没有犹豫, 直接走向书房,叶西风果然在。


    他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头, 书本一合,是《藏书室女尸之谜》。岁月似乎眷顾他,三十多岁的年纪,竟还没发腮。卧蚕浅浅,气质清隽。


    “叶总。”她很礼貌。


    叶西风目光一顿,见她黑裙黑鞋,像是来奔丧。


    “坐吧。”


    冷梧在对面坐下,又听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她一勾唇,皮笑肉不笑,“我从不和钱过不去。”


    “你一点都没变。”


    “基因决定一切,人的底色很难改变。”冷梧镇定自若。目光一转,似乎在寻找凶器,分析他会从哪个角度动手。他在饮茶,膝上仍搭着《藏书室女尸之谜》。封面四角有轻微磨损,但书整体依旧崭新。


    “哦?”叶西风扬眉,身子往前倾,给她倒了一杯茶。


    冷梧却并未伸手:“现在年纪大了,喝夜茶怕失眠。”


    “怕我给你下毒?”叶西风挑破。


    书房静了一瞬,冷梧陷入沙发中,闲闲翘起腿,一时不言不语。随后她开门见山:“我以为你要杀/我。”


    “……”叶西风竟笑了,“杀/人偿命,我是守法公民。”


    “说明你防范意识不行,”冷梧叹气,“我就特别怕发生意外。任何时候,都不要毫无保留地相信旧情人。”


    自古人心隔肚皮。


    “看来你想弄我?”叶西风问。


    冷梧摸出小刀甩在桌上。小刀一旋,优雅滑行至叶西风面前。她继续说:“冤家聚头容易激情杀/人。我是出于自保带的刀。”


    叶西风意识到她的确是有备而来,无奈又好笑:“我没那么黑。”


    “那可不一定,”冷梧这才端起茶杯,“你明知我是‘冷梧’,不还是和我逢场作戏?叶西风,你老大不小了,还喜欢玩这个?”


    到底谁是小孩。叶西风噙笑看她,甚至顺话往下说:“你想怎么刀我?”


    “你是笨蛋吗?”冷梧翻了个白眼,将眉头挑起,“当然是先亲你。等你放松警惕后,再往脖子上一戳。”


    叶西风真想伸出手,往她额头上一戳。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脱罪?”


    “我会自首。真的,”冷梧大言不惭,“作为公民,要遵纪守法。你想想看,堂堂企业家被前女友在家中杀害,多么极具噱头的标题。等我入狱后,在里面写自传,艺术家即为疯子,作品价值肯定会直线飙升。”


    她振振有词,他无奈一笑。


    “叶总,开门见山吧。”冷梧惯例抬起下巴,“就一个晚上,睡后解决一切。”她顿觉索然无味,将头一侧,目光虚虚看向书架。


    “你就这样想我?”他眼底晦暗不明。


    冷梧保持着慵懒姿势,漫不经心道:“所谓交易,不外乎是钱、权、色。你还真不愧疚,背着妻子和前任暗通款曲。对了,这是我的房子。你如果方便的话,帮我找个房产中介,我打算出售了。”


    叶西风绷唇,声音渐低:“你还真是理直气壮。”


    “多谢夸奖。”冷梧坐直身子。她手臂修长,轻松拉开裙子后侧拉链,雪白的肩头若隐若现。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叶西风站起身,缓缓走到她跟前,将掌心贴在她的脊背上。曾几何时,他拉下她不慎上扬的睡裙。可这一次,他却将半开的裙子继续往下拉。


    两人依旧未言。


    成年人之间,无言胜过千言万语。他此举表示今夜交易签订。


    冷梧像一朵花,被他慢慢剥开花瓣,露出里面的花蕊。两人水到渠成陷入床上,她望着熟悉的灯光,有一瞬间恍惚。


    以前,她等叶西风回家时,会不知不觉睡着。他晚上回到家,总是照例亲亲她,也许会把她亲醒,她半睡半醒地说:“好讨厌你。”


    叶西风低低一笑,将她搂在怀中,赔罪似的:“打扰你睡觉了,我的不对。晚安。”


    此刻他再次吻上来,阔别三年的吻竟没有生疏。冷梧半眯着眼,见他的黑发垂在眉眼上,双眼皮依旧薄而含蓄。


    他吻得温柔。可他是别人的丈夫,或许已是孩子的父亲。冷梧闭上眼,伸出手臂往墙壁探去。“啪”地一声关上了灯。


    “这三年里,有想过我吗?”叶西风停止亲吻,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卧室没有开灯,可玻璃窗外却是繁华夜景。碎金银河似的流淌在室内。


    冷梧喉间一滚,将手抵在他胸膛上。他的睡衣丝滑,而她却衣不蔽体。她想过,但没那么重要。今夜终究是背德的,或许金玉良缘,总有一角败絮。


    “叶总,这话就没意思了。”她语气淡薄,“睡一觉,一笔勾销。”


    叶西风眸色一沉,捏住她的下颌,紧盯那张嘴,反被气笑了:“你就这样寒我的心,是吧?”


    “这话真是无理。你是有家庭的人,我可不是。还以为你多光明磊落呢,小心传出去名声不保。”


    冷梧不以为然,甚至感到好笑。她拍掉叶西风的手,翻了个身舒服地闭上眼,心想这枕头真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有孩子了吗?”她问。


    他说没有,冷梧嘲讽,说还不生一个?老了质量可没那么好。


    叶西风恼恨地往她腰上掐一记:“谁给我生?”


    “你太太。”


    “……”他无言以对。


    冷梧恶作剧般戏谑:“你不会生不了了吧?结扎后复通失败了?”


    越说越离谱。叶西风抬手,轻轻捏她的鼻子:“就爱胡说八道,和以前一样。”


    这份亲昵完全是双方信手捏来,那些细水长流的时光从未远去。冷梧勾唇,闲闲道:“看我不爽你就滚蛋。”


    极其恃宠而骄的口吻。


    再往他怀里一钻,身子如蛇贴上去,她又说:“改天介绍一下?说不定我和你太太一见如故,还能买我的作品呢。”


    叶西风手掌靠在她的后背,顺势往内一按。他好久没抱她了,身子骨依旧纤细,能摸到尖锐的蝴蝶骨。


    “真想认识?”他瞳孔暗暗,没什么情愫,唯有冷梧的倒影。


    她抬起手,摩挲他的下颌。眉头一挑,目光妩媚:“今夜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你放心吧。”


    叶西风抚摸她的身子,手掌顺着脊骨往下一滑:“你和全嵘真在一起了?”


    冷梧说你猜。


    他冷笑一声,还记得全嵘偷吻她的事。指尖一滑往内探入,冷梧嘤了一声,下意识扣上他的肩头。她被撑得难受,忍不住说:“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叶西风反问。


    室内陷入沉寂。


    他慢慢抽开手,指尖一圈圈在她心口打转。


    冷梧轻笑:“如果真对我好,那就离婚,光明正大和我在一起。你这样算对我好?”


    “你当真是心冷口冷。”


    叶西风难得说了句重话。


    “谢谢夸张,”冷梧讽刺一笑,“我就这样。接受不了,我现在就走。”


    说完,她真的从床上坐起,沉着脸说:“委曲求全的事我不干了。你想找谁就找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西风将她拽了回来,狠狠压着:“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可你不就喜欢我这样吗?自讨苦吃自己受着吧。”


    叶西风目光沉沉,她永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对三年前的逃婚也心无愧疚。


    此刻她凑过来,恩赏似的亲了一下他的脸,表情玩味:“受着吧,受着吧。”


    他抚摸她的脸,一时不再说话。


    忽然贴上冰凉。她不笑了,是他的婚戒。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改变了两人。


    冷梧转动着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当初谈婚论嫁时,两人也去订过婚戒。可时间太久,她竟有点忘记款式的样子。


    叶西风不说话,任由她转动戒指。这枚戒指无疑在提醒彼此,今夜的行为极其恶劣。


    “挺好看的。”她指腹一拨,戒指轻轻一转,像望不断头的圈。


    “在日本开心吗?”他问。


    “还行。”她回答得很客套,慢慢放下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就去上学。上学回来继续吃了睡,睡了吃。你呢?”


    “老样子。”


    “哦。”冷梧晓得他是工作狂,学着他语重心长的口吻,问他,“身体都还好吧?”


    叶西风打趣:“你还知道关心人。”


    “因为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冷梧一本正经,丝毫没有觉得不对,“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回头给你补个礼金,不用谢谢我。过几年我办三十大寿,你回礼就行了。”


    “财迷。”叶西风评价她,过一会后才迟迟道,“你去日本后的第二年。”


    不是具体的年份,而是她离开后的第二年。他果然是在三十岁结的婚。她沉默,见叶西风伸出长臂,将她搂在怀中。


    冷梧其实很受用这个姿势,以前她就爱这样。于是动了动身子,趴在他胸膛上。问:“你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西风抚摸她的脸,而她顺势将脸放在他掌心中,这是两人的习惯性动作。


    “长发,温柔,鹅蛋脸。”叶西风指尖一动,拂过她的眉眼,“笑起来,卧蚕像弯月。接人待客挑不出错。”


    他声音很轻,却如硬石击在她的心上。这些描述很像她,但绝不是她。他娶了一个和她相似的人做妻子,他们已经结婚两年。


    傅瑶说得果然没错。


    “她比我小,但很聪明。我们婚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常常要去国外。因此聚少离多。”


    冷梧突然不想再听,倔强地侧过脸:“别说了。”


    可叶西风非要说,强硬地掰回她的脸,但眼神温和:“她个子高挑,旁人都说我们很配。无论我下班多晚,她都会给我留一盏灯,然后在卧室等我回来。许是因为年纪小,偶尔有点孩子气,会怪我吵醒她。”


    物是人非事事休。冷梧落下一滴泪,喃喃道:“你们真幸福。”话锋一转,“叶西风,你究竟爱谁呢?”


    叶西风不言。


    她闭上眼睛,轻轻推开他:“叶总,算了吧。去和你的妻子好好过日子。这是我的房子,请你马上离开。”


    话音刚落,室内死寂。


    冷梧背对着他,将手掌叠在脸下,眼泪落在手背上,打不湿枕头。忽然间觉累,想好好睡一觉。许是心里催眠,她竟然开始意识混沌。


    正当她将要睡着时,一只长臂从背后圈住她的腰。


    “你爱过我吗?”


    冷梧被这句话惊醒,随后睁开眼,不由讥笑一声。笑过之后,便归于平静。爱不爱有那么重要吗?两人之间已有隔阂,这层隔阂名叫“婚姻”。是彼此腰斩的婚姻,是现在他与别人的婚姻。


    “都过去了。”冷梧轻声。


    她的心留在了京都。


    可她在哭。


    叶西风将她翻过来,轻吻去眼泪,用六年如一日的语气说:“别哭,小梧。”


    “她知道——你背叛她吗?”


    “不知道。”


    “你变了。”冷梧平静。


    叶西风低低一笑:“人都是会变的。我已经三十二了,不再是二十四。时间会改变一切,包括人心、原则、底线。”


    “呵。”冷梧不屑。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你是不是……不会来找我?”叶西风的唇开始呼出热气,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


    冷梧直言不讳:“嗯。我就没打算回宁城。往事如烟,人是要向前看的。”


    叶西风自嘲道:“你当真是无心。”


    “无心?可你不也结婚了吗?”冷梧厌恶他这副德行,毫不留情地反驳讽刺,“我之前爱过你,但现在不爱了。爱是流动的,会变换的,你的爱也流动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唇被人粗暴堵住。叶西风不给机会,用吻牢牢锁住她的声音。


    三年光阴化为一团火,让他毫不留情地摧毁她。


    冷梧好不容易找到间隙喘气,叶西风将脑袋埋在她脖间,呼吸沉闷灼热,几乎要烫出虚无的花。


    两人紧紧相拥,彼此清楚感知灵魂的渴望。他慢慢撑起身子,指尖捏住她的下颌。目光交替,情愫丛生。他抬手,覆上她的眼睛,是戴婚戒的手。


    “你认识她。你认识我的妻子。”他说。


    四周如海,两艘船在互相碰撞。巨浪将两人淹没,十指却始终交握。


    窗外忽然雨声淅沥,潮湿的记忆翻涌而来。冷梧蓦然想到,大学毕业时与谈星在咖啡店交谈,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也是这样的黑青的天。


    她用一种几乎逃离的气概,推开了叶西风:“我们了断吧。我想离开——”她突然想去到谈星身边,紧紧抱住她的朋友。


    可叶西风摁住了她。


    然后,她听见他说,冷梧,你对不起我。


    作者有话说:


    引用《武陵春》物是人非事事休。


    第88章 结婚


    雨声潺潺, 缠绵地下了一整天,像是在藕断丝连。


    清早,叶西风站在床边, 慢条斯理地整理衬衣,最后别上银色领带夹。


    他面容清隽,温和地说:“今晚继续留下?”


    冷梧浑身乏力, 只有嘴皮能动:“你要去上班了?”


    努力伸出手, 做出一个勾的手势,他果然走过来俯下身,用掌心摩挲她的黑发。


    以前在一起时,她没有课,必然会睡懒觉。而他却要出门上班,临走时如果她醒了, 他就会过来摸摸她的头。


    “嗯, 你再睡一会。”


    “睡不着。”冷梧的回答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能不能别去上班?”


    叶西风抬手刮她的鼻尖,还没来得及开口,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觉, 原来是一个早安吻。


    “别闹。”


    “不亲了。”冷梧意兴阑珊, 枕边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二人不约而同望去。


    她悠闲点开,信息落入眼中:【我回鹏城了,你怎么不在家呀?】


    差点忘记鹏城还有个小狗, 明济。


    冷梧毫不掩饰地一晃手机:“不了, 有人等我。”


    叶西风俯下身, 领带拂过她的脸,声调沉沉:“他又是谁?”


    冷梧搂住他的脖子,笑意凉薄如雨:“叶总, 还想再次后来者居上?”


    叶西风擎住她的脸,指尖点着脸颊,冰凉的腕表抵了上去:“他又是谁?”


    “明济。我在日本留学时的朋友,约我出去喝一杯。”冷梧不慌不忙,挑衅地笑,“也许你知道,他是明洪的非婚生子。”


    叶西风单手扯开领带,咬字变调:“朋友吗?”


    “你在故意曲解。”冷梧还想据理力争,却在他手中败下阵来,只好改口,“你不是要去上班吗?小心迟到。”


    叶西风将她一翻,掌心抵上她的肩:“原则是可以打破的。”


    冷梧不禁斥责:“混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叶西风冷脸:“你再说一遍?”


    “你太太喜欢这样做?喜欢从后面,还喜欢你用领带系住她的眼睛?哦,看来你们很和谐嘛……”


    一记脆响打断余话。


    他打了她。力度不重,纯属调。情的手段。


    “长记性了吗?”叶西风问。


    冷梧气得立刻去捏他的手,特别是戴婚戒的那根手指,力气大得想攥碎。


    “跟只狸花猫一样。”叶西风低笑,腾出一只手为她理了理头发。


    “速战速决……”冷梧促促喘息,“万年不迟到的叶总,如果一朝迟到,小心被诟病。”


    他显然不怕。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你还不出去吗?”冷梧虚虚问。


    叶西风半撑在她身上,将头埋在她肩边。她忽然腰一动,他不由轻摁:“别动,等下又来的话,你今天就别想补觉。”


    冷梧不动了,伏在床上闭目养神。


    良久后,叶西风总算撤离,先一步进浴室。水声与雨水混合,如一曲别致的交响乐。


    “我抱你去浴室。”他洗好澡出来叫她起床。


    冷梧半睁开眼,见他站在床边,身上是睡衣。又合上眼,习以为常地说:“来吧,伺候皇帝陛下。”


    圣旨都下了,岂有不遵循的道理?叶西风抱她去洗澡,又抱回床上,用浴巾仔细擦去每一滴水,最后给她换上长袖睡衣,扣子系得结结实实。


    冷梧赞扬:“居家好男人。”


    他一笑:“睡吧。”接着回衣帽间,重新换了身西装。离开之际,还为她掖了掖被角。


    上班时间万年不变的叶总,竟第一次破天荒迟到。可员工见老板毫无倦色,反而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冷梧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和明济说自己去新加坡玩了,让他先回东京上课。


    明济:【qwq】


    冷梧:【乖。】


    明济:【那我去找你。】


    冷梧:【不要。】


    明济:【好吧。】


    解决好他后,冷梧又在床上躺了一会。玩到四点钟,终于打定主意起床,惯性地往衣帽间走去。推开门的瞬间,不禁怔在原地。


    里面一切如旧。首饰、腕表、包包……都摆在原处。随机抽出一件以前穿过的衣服,白色领口干干净净。


    另外一边是叶西风的地界。他的衣物同样也在,像是还住在这里。


    冷梧决定找个搬家公司,将他的所有物品搬走。这是她的家,他必须滚一边去。


    再从卧室慢慢走到楼下,白天明亮,看得真切,房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楼体扶手、桌子沙发……皆一尘不染。


    走到吧台,打开玻璃柜,里面全是江户切子。叶西风知道她喜欢,一个款式买好几个。去哪里住,哪里就有一柜的江户切子。因此总套里有,樾景湾有,这里也有。


    可她关上了柜门。


    旧杯装新酒,终究没意思。


    冷梧索性点了杯奶茶,依旧是无糖抹茶加奶盖与波霸。客厅电视在投影《公主日记》,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看。


    电影在播放,却没有声音。


    叶西风下班回来,便见冷梧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她似在咀嚼,腮边的红影如牡丹,正一怒一静地绽放。原来是夕阳落在她脸上。


    无端地,令他心头契合上一句词:任是无情也动人。


    “晚上想吃什么?”


    叶西风轻走过去,将手搭在她肩上,俯下身子亲昵地靠在她耳边问。姿势自然亲密,就像从未分开过。


    冷梧这才如梦初醒,将头一撇,唇碰到他的脸:“没胃口。”


    “我给你做?”叶西风顺势亲下去,掌心托住她的后脑,吻得难舍难分。


    冷梧被他抱在怀中,等吻到呼吸不过来时,伸手一推离开他的唇:“浅尝辄止。”


    他眉眼带笑,像怎么也看不够,一直望着她。


    “我明天回鹏城。”她说。


    “这么快就回去?”


    冷梧目光鄙夷:“叶总,我们好聚好散,别让你太太知道。”


    “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做你的长期情人吗?”冷梧怒极反笑,“叶总,这未免太恶心了。”


    他皱眉:“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不是结婚了吗?”她神情不屑。


    叶西风抬起手,将婚戒堂堂正正亮出来,“冷梧,你难道忘了吗?三年前我们挑好戒指,准备到美国登记时交换。”


    冷梧面露茫然,随后蹙眉,貌似在努力回忆。


    婚戒,什么婚戒?


    “我不记得了。”她果然这样说。对于小事,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叶西风慢慢垂下手,原来他处心积虑的安排,竟比不上一句潦草的不记得。


    冷梧似笑非笑:“就算是我挑的又怎样?听说我和她长得很像。那么究竟谁是替身?怪不得,当年你二十五岁都不谈恋爱,原来是有白月光呢。”


    话语中讽刺浓浓,叶西风沉吸一口气:“没心没肺。”


    “告诉你,我要结婚了。”冷梧微笑,“和全嵘。记得来随礼。礼金越多越好,你知道我爱钱。作为前男友,豪掷一下吧。”


    “你要和全嵘结婚?他有妻子。”


    夕阳被他宽大的身影遮住,阴影沉沉落在她肩头。


    “他离婚了,你不知道?”冷梧笑得灿烂,野火在眼底燃烧,“兜兜转转,走到最后还是他。中间所有人,不过是过客。”


    叶西风慢慢站起身,彻底挡住那道夕阳。面容逆光,情绪在黑影中模糊不清。


    “你真要和他在一起?”


    “不然呢?”冷梧耸肩,“我们是初恋。你能像他放弃一切吗?不能吧。叶总,要么你离婚,要么我们好聚好散。”


    叶西风深吸一口气,见她一脸玩味。


    世上有两类人,最易让人生妒。一种在爱中长大,学会如何爱人。另一种人,同样在爱中长大,却毫不在乎爱。可偏偏,后者能拥有更多的爱。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冷梧,我的太太是你。从你二十岁,一直到现在。”他笑了,一把松开领带。“‘叶太太’最近才从国外回来,不正是你吗?”


    冷梧慢慢坐直身子,抬起下巴凛然地望他。


    “三年前,我们举办了订婚宴,对外说你出国留学。虽然你不在,但父母代为出席。他们爱极了你,愿意答应这个条件,换取你去追逐梦想。


    “不然你落地日本的当晚,就会被我的人接回国。宁城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太太是冷梧。订婚之后结婚,多么顺理成章。”


    说完,叶西风重重坐在沙发上,一把将她圈在怀中。


    “怪不得他们说,‘Lynn’和叶太太很像。怪不得傅瑶说,如果我是长发,简直和叶总的太太一模一样。因为三年前的我,一直都是长发。”她竟意外很平静。


    所有人只见过三年前的“叶太太”,但叶太太又是真实存在的。


    “我和妻子上/床,有什么不对?”叶西风微笑,指腹摩挲爱人的脸颊。


    他描述的妻子,一直都是冷梧,也只有冷梧。


    长发,温柔,鹅蛋脸。笑起来卧蚕如弯月,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年纪比他小,有时脾气像个孩子。会为他留一盏灯,等下班晚归的他。


    一声嗤笑响起。


    “我知道你的妻子是我。”冷梧神情悠闲,慢慢交叠双手,“艺术展那日,傅瑶误认我为‘叶太太’后,我就什么明白了。我要是蠢,就不叫冷梧。”


    那天在金陵饭店,她叫住谈星,是想问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谈星无可奈何,只好说出真相:“宁城无人不知是你叶总的妻子。我劝过叶总,让他放手。但他依旧选择这样做。我不想让你们再有瓜葛,所以一再确认,你要不要回宁城。抱歉,瞒了你那么久。”


    冷梧不怪谈星。也终于明白神户之游,谈星的欲言又止。


    叶西风结婚了,结婚对象是她。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有持无恐:“我陪你玩这个游戏,你高兴吗?”


    她果然聪敏,三两下就探悉到真相。


    恍惚间,叶西风想到谈星的话:“叶总,冷梧毕业后决定回到鹏城。您知道,无人能改变她的主意。”


    谈星话里话外都在为朋友开脱。


    他想当然以为冷梧会回宁城。这里有她的老师、人脉,她也曾借谈星之口——说爱他。


    没想到,她潇洒地回到故乡。


    “我会帮全嵘,但我们必须先登记。”叶西风无不笃定,“你会帮他。”


    冷梧摇头拒绝:“我们不做夫妻,做合作伙伴挺好的。没必要继续在一起。你帮全嵘不应该建立在为难我之上。做人要大度一点,如果因为情绪而不考虑投资,你干脆别做总裁了。”


    “我觉得全嵘潜力不够。在未来,不足以给我带来高收益。”叶西风下定论,“你被他的才华给蒙蔽了,以为赞助这么好拉?冷梧,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你命太好,想让谁帮你,谁就真的帮你。”


    冷梧反驳:“我要是真命好,就投胎到你家,和你做兄妹。从出生就坐享一切。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在日本过得多不容易。


    “可全嵘不是你,我没有帮他的义务。况且,汪董明里暗里表示,不许任何人帮助他。我没必要为了一个前途渺茫的作曲家,暂时‘得罪’我的合作伙伴。”


    冷梧轻笑着不以为然:“能让人帮,也是一种本事。我可以找别人,颜澈、简黛姐、宋顺卿……”


    叶西风抚摸她的背,目光温柔,话也平和:“全嵘被撤职了。你说说,要是我像汪董一样发话,他接下来该怎么过?”


    冷梧转头,死死盯着他。


    “你不会的。”


    “不,我会。”叶西风悠然自得,“他勾搭我的妻子,是该付出代价。”


    “这就是个幌子,”她面无表情,“全嵘根本威胁不到你。你不在乎他做了什么,也不会对他做什么。因为你的核心目标是我。”


    叶西风笑,“你还是那么聪明。”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会的,”他说,“哪怕我不在家,你也走不出房子。”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走出去?”她好笑地打趣。


    叶西风抚摸她的耳垂,上面是一枚小巧的绿翡翠,混在黑发中幽幽深深:“因为我离开后,你一定会睡到下午三四点,然后一想到这是你家,只会赶我走而不是自己离开。”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冷梧侧过脸,见他眉目沉稳,周身涌现着胜券在握。


    叶西风重复当年的话:“我说过——分手,想都不要想。”让她无忧无虑快乐三年,是时候该回到他身边了。


    冷梧有理有据:“我是Lynn,不是冷梧。你和‘冷梧’结婚,和Lynn可没关系。我们是睡了,又不代表复合。”


    “是吗?”叶西风撩拨她的耳环。有时他觉得,她天真得像另一个人。后来才弄明白,是因为活得太过自我。


    冷梧轻抬下颌,似不屑开口。


    叶西风笑了,将手机塞到她手中,命令:“现在给全嵘打电话,当我的面做个了断。”


    他态度强硬:“一时不代表以后,你要想清楚。要怪,就怪他真的爱你。”


    冷梧望着自己手机上的通讯录,全嵘两个字格外刺眼。对于利弊,没有人比她更会盘算,于是当机立断拨打电话。


    “开外放。”叶西风提醒。


    电话是秒接,全嵘声音雀跃,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活力:“小梧。我去工作室找你,小袁说你去宁城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过几天吧。我还要去探望一个长辈。”


    “那你提前一天告诉我。”


    “好。”


    冷梧闭上眼,舌尖在齿间打转,几欲张口却无声,反吸了几下凉气。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全嵘欣喜的语气将要溢出,“我和孟荷领完离婚证了,就在今天下午。她晚上返回加州……”


    冷梧几乎是一瞬间坐直身子,追问:“你说什么?”


    “我和孟荷离婚了。”全嵘声调轻快,毫不避讳,“她男朋友陪她回来的,我们还一起吃了午饭。”


    是真的离婚了。


    冷梧大脑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地想从沙发上站起。可行动的瞬间,有人死死按住她。她茫然回头,是叶西风。


    他一只手搭上她的肩,一只手摁住她的腿,让她坐在他身上无法动弹。


    冷梧怒火中烧,腾出手想推开他。其实她早忘了叶西风力气有多大,一个劲地推搡着他的胸膛。


    他一笑,扣住她肩头的手一收力,牢牢将她揽入怀中。


    “继续。”


    冷梧坐在他膝上,又靠在他怀中。此情此景,真像是一对心心相印、互相依偎的爱人。


    电话那端的人太高兴,高兴得忽视了她有短暂的无言,一个劲地往下说:“你放心,我现在手里还有钱。等你……”


    等她什么?冷梧不给他机会,及时掐断话题:“全嵘,我们绝不可能。”


    她向来是快刀斩乱麻的性子,狠下心直接挂断电话。


    叶西风夺走手机,见全嵘在回拨电话。他挂断,全嵘再打,他索性拉黑。


    冷梧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全嵘该有多么兴奋,憧憬着未来可期。他会不会买一个钻戒,满心欢喜地向她求婚?


    以前上大学时,冷梧依偎在他怀里,翘着手说:“起码要3ct的钻石,当然越大越好。”全嵘捏着她的手,笑嘻嘻说好,现在就可以买下来。


    那么现在呢?他还会买下一颗钻石,履行少时的诺言,向心爱的女孩求婚吗?


    冷梧不敢细想,旧欢新梦觉来时,可窗外早已停了黄昏雨。她早已不是十五岁,青春的雨应该停了。


    “和明济断了。”叶西风将手机递回去,解决完“小三”,还有“小四”要处理。


    “不可能,”冷梧断然,“你做人不要太绝,小心鱼死网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叶西风温温一笑:“明济就这么重要?”


    冷梧睨他一眼:“我和他从不是恋人,没有了断之说。我们是好友,一辈子的那种。”


    “只是朋友?”


    “一直都是朋友。我把他当弟弟看。”


    叶西风沉默,最后什么也没说。


    冷梧忽觉一阵疲惫,许是太阳快要落山的原因。她语气寡淡:“我真不想结婚。你对外宣称离婚,互相开展新的人生,不好吗?”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心软。在你二十岁时,就先去登记。”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觉得婚姻是什么?一个戒指一个圈,把你给圈住了。你试一下,把戒指摘下来。”


    她说完,牵过叶西风的手,指尖停留在婚戒上。然后慢慢用力,戒指随之转动。可奇怪的是,无论如何用力,戒指都会卡在关节处。


    “摘不下来了,”他说,“早就摘不下来了。”


    冷梧低眉,好一个戒指好一个圈。


    “哪怕我回到鹏城,哪怕我再次去日本,你都会找到我,对吧?”她低声问。


    叶西风不言,似在默认。


    她竟悲哀地笑:“原来,妈妈爸爸为我牺牲那么多。可他们做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一切。你办订婚宴,宣布结婚,从舆论上告诉大家,我是你的妻子。”


    叶西风将下巴抵在她肩上:“我们三年前就应该是夫妻。这三年里,每年都是我独自去给妈妈扫墓。你曾经在墓前说‘我们回家’,可你走了,我们的家散了。”


    冷梧怔住,恍惚间想到宋鹤桦在墓碑上的笑容。


    “明明说好结婚后去留学,我不会干涉你,什么都打点好。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直到有一天,你隔着电话说不爱我,我终于明白了。”他将脸埋进她脖间,“你和谈星说,要我忘记你,我不同意。”


    她张张唇,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冷梧,你不能这样。给予一个人希望,让我爱上你,却无情地一走了之。”叶西风说,“你对林苔好,对谈星也好,仿佛这些好,不过是你路过时随手一撒。可你不知道,人一旦感受过温暖,就不会想再回到寒冬。”


    冷梧还在落泪,这段感情断在最浓的时候,他有理由怨她、恨她。


    叶西风直起身子,将她转过来,轻柔地拂去脸颊的泪。这泪为谁而哭?


    他忍不住用力捏着她的手心,她的掌纹如一只鸟,几欲展翅高飞。


    “冷梧,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福。”


    “啪——!”


    掌声清脆。


    冷梧打人很是潇洒,下颌尖一抬,上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农夫与蛇。”她冷冷吐字。


    叶西风摸了摸脸,目光意味不明:“你对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客厅陷入无边沉寂。


    良久后,叹息声散在日暮中:“我们好好的,行不行?”


    回应他的却是寂寞。


    冷梧忽变认真:“叶西风,不要活那么累。有什么事就说,想和我再续前缘,直接开口就好了。”


    叶西风无奈:“那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她摇头。


    他说,如果没有误会,我们不会重逢。


    七年恩怨,只此一句。


    冷梧静声:“我就是个冷心的人。凡事只考虑自己。叶西风,你摆我一道,这仇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不过,我也摆过你一道。你恨我也好,爱我也好。都和我没关系。”


    叶西风扣住她的肩头,一时收紧力度。


    冷梧声音一顿,旋即往下说:“如果全嵘没有出事,我不会回宁城——也许,我和他会结婚。这没什么好瞒的,起码有一瞬间,动过念头。我和他这辈子,兜兜转转,业力不亚于和你。”


    “是吗?”叶西风自嘲一笑,“我们去登记。立刻。我现在让人过来收拾行李。”


    助理们在二十分钟内到达,见到冷梧时,不约而同问好:“太太,您在家呢。”


    叶西风走上二楼,见她毫无回应。


    冷梧静静坐在沙发上,见日光斜斜落在墙上浮雕。日影有了起伏,一条一块一线,折成一道奇形怪状的阶梯。


    人生大抵如此。竭力迎日攀登,可有人出生就在顶端。他就这样望着你,然后伸出手,无声攥紧你的脖颈。阶梯两旁,白云如海,万劫不复。


    缘分究竟是天定,还是在人为?两人飞到加州登记。流程并不繁琐,甚至很快结束,叶西风早已打点好一切。


    这一年,冷梧二十五岁,叶西风三十二岁。


    她提出要去一趟Symmes Chapel,曾经在某年元旦,两人在这里看过日出。


    故地如旧,黑夜如旧,十字架如旧。


    不久后,太阳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两人戴婚戒的手上。叶西风想到当年大师的话:你们皆是孤峰独立的命格。


    如今执手并肩而坐,或许再也不会孤独。


    “新婚快乐。”他说。


    “嗯,快乐。”


    冷梧想,这么多年,她和叶西风因爱生恨,因恨生爱,爱恨交织。到最后,谁也分不清最真实的初心。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可搭配歌曲《过火》“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引用《浣溪沙》: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红楼梦》:任是无情也动人。化用《左传》:君以此始,亦必以终。


    第89章 威胁


    “我们隐婚吧。”冷梧将下颌悬在镜子前, 眼睛往下看,口红轻贴上唇瓣,绽出一朵玫瑰花。


    叶西风坐在床上, 捧着平板浏览新闻。听到这话不禁抬眼,见她依偎在镜前,红的唇像一枝并蒂玫瑰。


    “不行。”


    冷梧并不意外, 在化妆包里找到眉笔, 手势悠闲:“你说不行就不行?我是在通知你。”


    叶西风放下平板,从这个角度望去,她两指夹着眉笔,红唇似乎在吻镜子,下半张脸氤氲在呵出的雾气中。身姿袅袅,如烟如梦。


    “明天回国, 我要去探望明济的母亲。明家人不管白阿姨, 她一个人在疗养院, 状态不是很好。”


    叶西风不出声。冷梧从镜子瞥去,见他眉眼噙笑, 就这样望着她。


    “化妆有什么好看的?要不是洗手台灯光不行, 我才不来外面化。”冷梧漫不经心地勾勒眉尾, “还是自然光化出来好看。对了,我暂时还不打算,将结婚的事告诉家里。先瞒着吧, 对外界也别说。Lynn继续保持单身。”


    她将眉笔换到左手, 作为美术生, 能完美地用左手画左眉。眉笔点上去的一瞬间,像想到什么了。手一顿,笔尖一断:“这几年里, 你见过他们?”


    “嗯?”


    “他们啊。”


    叶西风从凌乱的床上起身,倒了杯冰水:“我不知道是谁。”


    “之前在飞机上,你说要去探望岳父岳母。叶西风,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缠着他们不放?”


    他一顿:“没有。我哄你的。”


    冷梧继续用钝掉的眉笔,这对她来说是小事,眉毛依旧画得漂亮:“姑且信你。等会我就问妈妈,你最好别说谎。”


    “他们不会见我。”叶西风走过去,伸出上臂圈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拂过红唇,“你知道的。”


    冷梧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子一悬,被他抱坐在台面上。睡袍因此敞开,露出一双修长的腿。


    “我不会一叶障目,该问还得问。”


    “去希腊度蜜月,怎么样?”叶西风起了新话题。


    “都说了隐婚,我现在算小半个名人,不想被人拍到。况且,我想什么时候公开,再什么时候公开。”


    冷梧很固执,叶西风知道她主意大,绝不会改变。他转念一想,现在已成定局,不如随她去,还能在她面前加分。


    “好。”


    “我的工作重心还在鹏城,短时间无法搬回宁城。你先将我在宁城的工作室打点好,工作助理要四个,生活助理要一个。等安排好了,我要回基金会,我是创始人之一。或者你出资,再成立专门的漆艺基金会。”冷梧不客气地提条件,“既然结婚了,资源共享。我会提供作品,用于企业收藏、慈善晚宴……你明白的。”


    叶西风用下巴蹭蹭她的脸,笑道:“都答应你。”


    “和你结婚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缺钱。”冷梧直白,“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心里再讨厌你,见到钱也没气了。”


    爱恨情仇,不及金山银山。与其伤春悲秋,不如看银行卡余额。


    叶西风头一低,往红唇上落。冷梧蹙眉:“别亲,还没化完妆呢。亲花了还得重新化。”


    可他已经覆上去,掌心往睡袍里探去。冷梧肩头一颤,原来睡袍带子被解开,皮肤接触到空气,一瞬间觉得寒凉。


    她勾上叶西风的脖子,随口一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二人世界很好。”


    这个回答让她心满意足。叶西风还在结扎,他像是有丁克的想法。她没深问,却奖励似的亲亲他的脸:“我也觉得二人世界很好。”


    叶西风还想往下亲,冷梧一把推开他:“我要继续化妆,请退下。”


    他宠溺一笑,自觉地将她从台面放下,去阳台打了电话。阳光明媚,蓝天白云,令他心情愉悦:“我和冷梧结婚了。”


    “真的假的?”


    电话那头笑声爽朗,是颜澈。


    “当然是真的。”


    “不容易……”颜澈感慨,冷不丁问,“她知道你为她做的事吗?”


    叶西风一默。就当颜澈以为电话已挂,他才静静说:“不知道。”


    “哈!”颜澈说,“我服了,你们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叶西风笑笑,附和一句:“是挺不容易。”


    “我终于明白,闺蜜劝分手结果还是吃上席的感受了!”颜澈叹气,“罢了罢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应该庆幸,她是真的很爱钱。”叶西风说,又让他不要对外说Lynn是冷梧。


    颜澈明白:“放心吧。你对她,真是百依百顺。”


    通话结束,叶西风转身,见她化好妆,将一条墨绿裙子比在身上。裙褶摇曳在地,像风拂过后的一地落叶。绿得发冷,静静压住红唇。如她这个人,入世却漠然。


    两人飞回宁城,冷梧要隐婚,自然不度蜜月。叶西风继续上班,她则去探望了白盈。护工说,白女士最近有些精神衰弱。


    “没有其他的家属来看她吗?”冷梧皱眉。


    “没有。她的儿子也没再来过。您说,白女士真的有那么大的儿子吗?”护工小心地八卦。


    无人知道白盈与明家的关系,看来明家是真的不管她,丢在疗养院了事。冷梧瞥过去一眼:“你只管照顾好白女士,我每周都会过来。”


    护工不再问。冷梧知道明济不敢来,母子见面对谁都是伤害。她告诉明济,白盈一切都好。无论是吃饭还是精神,都有好转的迹象。


    “谢谢你,”明济在电话那头哭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见妈妈。她不会认我,这辈子都不会……”


    “傻瓜,你我之间不用说谢。我每周都会去看她,你想让我带什么,我都会带过去。你先在东京好好上课,等暑假再说别的。”


    “我八月十八号放暑假。”明济吸吸鼻子,“我去鹏城找你。”


    冷梧一顿,呼吸止住,却什么也没说。小袁的信息如及时雨,她飞快地说:“小袁有事找我,先挂了。”


    和明济的通话就此中止。袁好青在微信里说:【冷老师,您什么时候回鹏城?全总在这里待了好多天。】


    冷梧站在原地,见白盈坐在轮椅上,护工慢慢推着轮椅回房间。轮子一转又一转,推着白盈往前走,也推着她回到鹏城。


    该来的还是要来。


    她离开的这个礼拜,袁好青将工作室打理得井井有条。全嵘就坐在窗边,像是等了许久。


    袁好青站在门外,压低声音说:“您不知道,前几天全总像疯了一样,追问我您去了哪里。我说您去宁城出差。他消失了几天,然后又回到工作室,说要等您回来。”


    冷梧轻声:“今天给你放假,回去好好休息吧。”


    袁好青知道要回避,拿着包风一般离开。


    全嵘听见动静,慢慢回头,见冷梧静立在门口绿植边,眼神平静如水。


    “你回来了。”他起身,语气很轻,没有焦灼。


    冷梧“嗯”了一声。


    “我有了一笔投资。”全嵘步子迟缓,似有人在后面拽住,“是实业集团。”


    冷梧微笑:“恭喜你。离开汪董,也可以独立自主。以后,你能自由地进行创作了。”


    全嵘深深望她,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因为他垂下了头。


    “你是不是去……找叶西风了。”他刻意避开那个词。袁好青告诉他,冷老师还在宁城出差。他意识到不对,不可能去那么久。于是冲去宁城,可一如所获。全嵘残酷地认识到,离开家后,无人会再高看他一眼。


    从小看他长大的司机蒋叔,将他从宁城带回来。落地鹏城的那一秒,有人通知他投资的消息。


    全嵘再天真,也反应过来了,当即果断拒绝。


    “是我没用,”他自责得不敢抬头,“叶西风是有妻子的。小梧,你没必要为了我,去做那么多。”


    冷梧说:“接受吧。”


    傻傻的全嵘,真以为她不去找叶西风,叶西风就能放她离开?


    全嵘抬起头,眼睛猩红:“我做不到。我现在离婚了,会努力赚钱,将来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和叶西风结婚了。”


    冷梧打断。


    风铃声止住,亚麻窗帘停下,桌上的咖啡杯不再冒出凉气。


    “他误导了你们,”冷梧平静解释,“因为我在日本,又对外说自己是单身。鹏城不比宁城,你自然以为我没有和他结婚。可在宁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妻子。这次回去,他答应我会帮你。他作为丈夫,不会拒绝妻子的要求。”


    全嵘瞪大双眼,语无伦次地问:“你、你们什么时候领的证?”


    冷梧说了个日期,全嵘惊觉,是他回到鹏城的那天。


    “我们在加州登记。”她补充。


    加州?京都?全嵘五指不自觉并拢,颤抖着拳头,又一次败在时差。他突然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重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块重石陡然落下,喉管似被压断,冷梧在残余的空气中声嘶力竭:“全嵘,我们不要埋怨,这就是命。我高兴你的人生有了新目标,高兴希望降临在你身上。我衷心祝愿你,理想璀璨如星。”


    全嵘苦涩一笑,命运是什么呢?是十五岁时在琴房里,窗外绿树如荫,阳光与绿蜻蜓落在玻璃上。少女的高马尾,随着琴音轻轻晃。


    “他对你好吗?”事到如今,他只有这一句,也只能问这一句。


    “很好。”


    全嵘慢慢止住眼泪,风铃声响起,窗帘重新摇曳,咖啡杯里冒出凉气,是冰块在继续融化。


    “我祝你幸福,小梧。”他艰难地露出一个笑,“谢谢你,让我勇敢迈出那一步,和家里进行反抗。谢谢你,让我知道余生该做什么。如果没有你,我会继续浑浑噩噩过下去,一直到老、到死,都无法改变。”


    “不,全嵘。”冷梧声音坚定,“你不是因我而改变。是你自己的勇气,让你迈出这一步。这就好比,有人手里握着钥匙,门就在前面,却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去开启。而你握住钥匙,亲手扭动门锁,靠自己的勇气将门开启。”


    全嵘愣住。


    “我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要求你离婚,没有要求你反抗汪董。是你自己啊,一直都是你自己。”冷梧笑道,“你靠自己离婚,靠自己迈出那一步。无关我,只关你。”


    这一瞬间,全嵘再度落泪。此时此刻,他好想抱住冷梧。可已经没有任何身份,若是贸然抱住,说不定还会给她带来麻烦。


    冷梧轻声:“祝贺你,成为独立自主的人。将来,你不再是小全总,而是全嵘这个人。”


    全嵘泣不成声,他做到了,彻底离开母亲的掌控。从此以后,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冷梧抬手,轻拍他的肩。


    “小梧,谢谢你。”全嵘擦掉眼泪,望着她的手,底线让他想握却不能握。


    冷梧同样热泪盈眶:“小嵘。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能用爱情去简单概括。在我十七岁时,是你牵起我的手,做我人生中第一个知己。我在国外求学时,想到的是你。因为你代表我的初心。”


    已经二十五六岁的两人,在此刻相视落泪。眼泪包含十年来的记忆、感情、回忆,凝聚成最纯粹的钻石。


    “我们无法离开彼此,这不是生理上的离开,而是心理上的离开。所以,我们不会分别。哪怕夫妻缘分情浅,可我们依旧是……”冷梧不禁哽咽,“一辈子的知己,一辈子的朋友。”


    全嵘最终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这是作为朋友的拥抱,也只能作为朋友去拥抱。


    “我知道,”全嵘潸然泪下,泪水落在她头顶,“等你以后回到鹏城,我们还会再见面。像老朋友一样,去吃早茶,去听粤剧。”


    冷梧的脸,就这样贴在全嵘的胸膛上。十七岁时,在羊城炎热的夏季,因为公交车的原因,她意外撞上少年的胸膛。


    一切,都和十七岁一样。


    可一切,变得和十七岁不一样。


    冷梧任由泪水落下:“好。我们约定好,等将来我的葬礼上,你要来给我弹一首钢琴曲。”


    全嵘点头,最后一次抱住心爱之人:“我答应你。我要活得比你老,然后牙齿全部掉光后,在你的葬礼上为你弹琴。”


    二人相拥,身影倒映在玻璃上。可浮现的却是,十五岁的全嵘和冷梧。


    穿着校服的两个少年,女孩不施粉黛,男孩阳光开朗,就这样手挽手拥抱在一起。正好弥补二十五岁的他们,无法牵手的遗憾。


    “小梧。祝你成功。”


    “小嵘。祝你成功。”


    二人默契地异口同声。


    全嵘离开工作室,走进路边一辆车中,蒋叔在等他。因为今晚,他要告诉家里未来他的事业方向。


    “小嵘,如何了?”蒋叔坐在驾驶位,从后视镜见到全嵘通红的双眼。


    蒋叔在全家矜矜业业工作快三十年,从全嵘出生到长大成人,见过他青春萌动,见过他接受联姻而沉默。


    全嵘坐在车上,眼睛在落泪,嘴角却在笑:“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我的一生中,无人能比拟她。”


    ……


    冷梧从工作室回到家,刘棠正坐在沙发上看剧,冷鸣在厨房热火朝天。刘棠笑:“今天舍得回来见我和你爸了?”


    她将包丢在玄关,换鞋后往沙发上一坐,躺在刘棠怀中:“工作好累喔,妈妈。我去宁城出了一礼拜差。”


    “去宁城了?”刘棠抚摸女儿头发的手一顿,“和乐老师见面了吗?人情来往很重要。”


    冷梧随口胡诌:“见了,乐老师想让我回宁城发展。”


    刘棠凝神:“你怎么想?无论你留在鹏城,还是宁城,家里都支持你。”


    冷鸣听见谈话声,从厨房走出来,高兴极了:“宝贝回来了!再等一下,饭菜很快就好……”他又折返回去。


    冷梧默不作声,望着父亲的背影。这几年,酒楼掌厨慢慢换成了冷鸣的徒弟,他老了,说要让年轻人上场。这句话很符合鹏城,一个年轻拼搏的城市。


    “我得去宁城。”冷梧说,“从事业上来说,宁城更适合我的发展。”


    刘棠呼出一口气,摸摸女儿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点了个头。


    “这几年,叶西风有找过你们吗?”冷梧突然问。


    刘棠很轻地一怔,马上摇头:“没有。我们早就不联系了。”


    冷梧并不隐瞒:“实话实说,投资我的人是叶西风。我们合作了,所以我要回宁城。”


    “合作?”刘棠是真怔住了,但一瞬间恢复正常,“你们不是已经……说实话,这是怎么回事?”


    “正常来往。上次宁城展览,我们碰了个面,他在我这定了个作品。乐老师给我分析,如果我回宁城发展,愿意带我申请非遗传承人。”


    刘棠盯着她,虽说知女莫若母,但女儿的心机早已成长得如深渊。孩子年轻,父母老去,许多事变得插不上话。


    “既然决定好了,那就去吧。人这一生,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小梧,你开心就好了。”刘棠摸摸她的耳垂,“不管怎么说,他到底帮过你。其实你们两个,挺适合做朋友的。”


    冷梧笑笑:“他结婚了。我们当然只能做朋友。”


    “是么?”刘棠抖出一个笑,似乎轻松不少,“那真是好事。他找到自己幸福,怎么一下感觉,你去宁城上大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是很久了,都过去七年了。


    冷梧说:“我在太子湾有栋房子。大学时买的,之前一直闲置,都忘记了。妈,爸,你们明天就搬家,不可以拒绝。不然,我会生气。”


    处理好鹏城的事后,冷梧告诉袁好青,工作室将在半个月后搬到宁城。如果愿意一起去,会加薪。如果不愿意,会开N+3补偿。


    袁好青听后一怔,“冷老师,我想考虑一下。”


    冷梧说好。仓促之间让小姑娘决定,是否要去新城市发展,实在有些困难。周末,冷梧去南宁找林苔,给袁好青时间考虑。


    林苔的蛋糕店叫“TTL”,有许多打开拍照的人。这家店运营得很好,在社交平台上出过爆款帖子。冷梧刷到过好几次。


    她站在玻璃橱窗外,见林苔系着围裙,头发扎成丸子头,认真地做咖啡。哪怕现在已有店员,林苔也继续坐镇。


    “欢迎光临——”


    林苔听见门上的铃铛响起,声音活力四射。


    “我想要一杯拿铁,再要一块抹茶巴斯克。”


    “小梧!”林苔一听这声音,急忙抬起头,见冷梧站在吧台前,正温温柔柔对她笑。两人在店里小圆桌坐下,店员马上将咖啡和巴斯克送上。


    林苔托腮:“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今晚我们去吃什么呢?”


    “不敢打扰我们林老板,”冷梧笑道,“最近生意还好吧?”


    是明知故问。店里打卡的人不少,但她乐见林苔高兴。


    “好呀,我忙得脚不沾地。”林苔倒吃起巴斯克来了,开开心心环顾四周。


    “我和叶西风结婚了。”冷梧一抿咖啡,无糖带来的苦涩感漫上舌尖,“上个礼拜。我不会瞒你。”


    这话来得太突然,林苔脸上一僵,马上压不住怒火:“是不是他威胁你的?我找他算账去!”她站起身,凳子滑出一道刺耳声,店里的人齐刷刷扭过头。


    冷梧拉了拉她的衣角:“你可是老板,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苔愤愤坐下:“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缠着你?谈星知道吗,她一定会和我一样,反对你和叶西风!”


    冷梧无奈,谈星反对无效。


    “没那么重要。”


    “?”


    “爱没那么重要。”冷梧放下咖啡杯,淡淡地说,“我爱或不爱他,讨厌或不讨厌他,都没那么重要。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再是仇敌也会握手言和。和叶西风结婚,资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才是王道。”


    她们不再是年少单纯的女孩,婚姻里的利弊赤裸裸摊开。林苔眨眨眼,冷梧与叶西风结婚,物质、事业、人脉……将彻底越层提升。


    “其实我觉得,他配不上你。”林苔红了眼眶,“就算你不结婚,一样事业有成。你样样都好,他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能娶到你。太可恶了!”


    冷梧握住她的手,很是温柔:“我和他是隐婚,家里还不知道,你别说漏嘴。对了,我们搬家了,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林苔滴滴答答落泪:“小梧,你一定要幸福。”


    幸福,每个人都祝她幸福,可她并不觉得。这段婚姻有虚情有假意,有真心与私欲,也许做不到纯粹的幸福。


    “那明济呢?”林苔拂去眼泪,“他是一个挺好的男孩。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冷梧睫毛一颤:“他总要长大。”忽然笑着别开话题,“今晚去你家住,我在这等林老板下班。”


    林苔说好。晚上在家里,两人依旧睡在一张床上。冷梧沉沉入睡,可林苔却翻来覆去。她将脸贴在冷梧上臂,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小梧,我希望你快乐。为什么,叶西风总要来插足呢?”


    星期天晚上,冷梧返回鹏城。第二天上班时,袁好青说:“冷老师,我决定跟你一起去宁城。”


    袁好青不傻,冷梧决定跳槽到另一个城市,一定是有了更丰富的资源。她在冷梧身边干活,接触的人和圈子,都有别于从前。况且,这样好的老板,她未必再寻觅到。


    “那好,”冷梧笑道,“下个礼拜,我们就去宁城。这段时间,会有人来协助你,如何收拾我的作品。”


    这间工作室她买了下来,连带着全嵘的一起。临走时,她将钥匙交给全嵘。


    “替我保管吧,我只信过你。”


    全嵘郑重握住钥匙,依依不舍地望向她,最后轻声:“保重。”


    冷梧微笑:“你也保重。我很喜欢那首曲子,它现在是我的手机铃声。”


    “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致你》。”全嵘与她道别,送上年少时一模一样的祝福,“小梧,请永远开心。”


    致你,笑靥永存。


    致你,千千万万遍。


    在飞机上,冷梧戴上耳机,听着全嵘录制的钢琴曲。她望向窗外,飞机即将落地。一瞬间回想起匆匆过往——十九岁时,在飞机上痛哭的女孩,你成功了吗?她这样叩问自己。


    与此同时,吉祥航空最后一段致辞徐徐响起——


    “不管您去的城市是陌生还是熟悉,吉祥航空衷心祝愿每位旅客能自信满满地踏上新的旅程,追逐自己的梦想。”


    ……


    回到宁城后的第二晚,冷梧与叶西风回到山庄,这顿家常饭用得愉快。


    叶老还算和蔼,问她在日本过得如何,学习还好吗?不谈往事。冷梧一一回答,说谢爷爷记挂。


    晚上星繁风雅,叶西风牵着她去东院。她没来过,哪怕之前订婚,也是遵循分居的原则,一个人住在西院。东院是叶家人的住处,但叶老不住这,老人家单独住紫云堂。


    转个水桥、越过长廊,花窗下又是新楼。她有点被绕晕了,索性懒得记,下次让用人带路就行。叶西风住的地方叫“楹远”。


    冷梧说这名字雅,初光照楹柱,志远展风华。


    可不是么?两层楼,房柱是民国遗物。檐角飞进竹林中,园子有一池碧荷红菡。许是深夜,那荷叶绿得发浓,似墨水点点。莹黄的光斑落在湖上,如粼粼星河。她以为是天上星星倒影,可风来时,星河蓦然涌动,散在荷叶中,藏在红菡内。原来是萤火虫。


    “好美。”冷梧不禁感慨。


    这令叶西风想到从前:夏季的晚上,佣人搬来一张摇椅,母亲抱着他坐在椅子上,轻晃着洒金苏扇。腕上一只碧玉镯,随之一起一落。母亲在念诗:“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他跟着念,却被萤火虫吸引,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一只萤火虫从湖面飞来,灵巧轻盈,扑上苏扇。那萤火虫顺着扇骨一飞,他不禁伸出手,往母亲手腕上捉。萤火虫甚小,莹黄色小灯如风般,穿过碧玉镯子,落在母亲藕白的臂弯。


    他的小手勾住母亲的镯子,母亲笑道:“融融,你背诗分心了。是喜欢这镯子么?将来妈妈传给你的妻子。”


    那年他才三岁。只留心夏季的萤火虫。


    模糊的记忆在此刻悄悄清晰,叶西风见童年的莹黄小灯,正落在冷梧的肩头。一闪一闪,衬得她双瞳明亮。


    “走吧,我们进去。”他牵起她的手,心想她的手腕,应该戴上那只碧玉镯。


    冷梧对萤火虫轻轻吹了口气,光离开肩膀,又往一池红菡中飞去。


    屋子外部古朴典雅,内面现代简约,显然翻新过。中式陈设恰到好处,像幅隽雅的没骨花鸟画。


    冷梧先洗好澡,等叶西风出来时,便见她坐在床上看书。灯光温柔,落在她身上的淡粉绸缎睡衣,落在床边柜上的一盏花茶。


    “在看什么?”他上床,将脸贴在她脖间。


    “《人间草木》,在你书架里找到的。”冷梧慢慢调过脸,见他刘海搭下来,虚虚盖住眉毛,却衬得眼睛愈发清澈。


    “看这本书晚上容易饿。”叶西风将头搭在她腰间,见她正看到“食豆饮水斋闲笔”那章。书里写:……我们那里的豆腐脑不像北京浇口蘑渣羊肉卤,只到一点酱油、醋,加一滴麻油——


    书上的破折号倒过来,像一线麻油滴进他眼睛,勾得食欲上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是侧倒着的。


    “过几天,去北京见见大伯。”叶西风索性就这样躺着。


    冷梧翻过一页,看书的速度很快:“大伯日理万机,还要抽空见我们。”


    “挑星期五去。”


    “好。”


    两人不再说话,冷梧继续看书。叶西风躺在她小腹上,右边脸渐渐变得温暖。在静谧的夏夜,老书香味扑鼻而来,依偎在妻子怀抱中。


    他闭上眼,觉得人生漫长,是为一瞬间而活。他不悔,无论她爱不爱、恨不恨,都不重要。她愿意陪着他,足矣,足矣。


    他听见笔声,缓缓睁开眼,原来是冷梧在抄记。牛皮纸的本子,尺寸就巴掌大。


    “这本子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叶西风感到惊奇。


    “随身携带。”冷梧解释,有时会灵光乍现,怕忘记就会记在本子上。又说,在日本电车和公交车上,许多人都会看书。东京特别多,但越乡下就越少,人们说话声也大起来。


    “这是一种与世界联系的方式。”冷梧往前翻,字迹随机,乱乱的。不仅仅是摘抄,还有【今天要吃饭,中午要去找教授】之类的日常提醒。


    透过这些字,叶西风感觉,她在京都的生活安逸自由。


    冷梧提起笔,笔尖如风拂过纸张。


    「夏绿,风黑如岩。


    原是


    荷岩」


    叶西风凝神,觉得头一句写得极妙。寥寥数笔,将适才夜景勾勒出来。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人?理智又感性,外方内圆,矛盾之美。


    “我也想写一句。”他翻过身,“在你的本子上,留下我的字迹。”


    冷梧失笑,用笔帽一点他的鼻尖:“写吧。”


    叶西风坐起身,思索良久,在她的短诗下面写:


    「故梦绿窗下,


    人影渐浓


    原是,原是


    ——致冷梧」


    两道字迹一上一下,竟有几分相似,一样苍劲有力,如松柏。


    她笑了,指尖抚摸过“致冷梧”。她的前半生,有太多人说过类似的三个字。致为祝福,致她成功、健康、开心。妈妈、爸爸、朋友……然后到叶西风。


    “这个留白很美,我喜欢。”冷梧笑,“模糊不具体,别有一番韵味。”


    他说,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也是诗。冷梧叶西风。


    她想,无论梧叶飘向何处,竟然又吹回了金陵。


    “我要继续看书了,”冷梧说,“再看两个小时,十二点睡觉。”


    叶西风低低一笑,“良辰美景,不如看我。”掌心握住她的肩,翻身压上去,唇落在她脸颊上。


    冷梧没好气:“不许闹。”


    他才不管,轻松撩开她的衣袍,指腹往脖子下滑,再去吻她的眼,吻得她不禁闭上双眼。


    窗户灯光歇下,园中一池荷水,正迎着夏风悠悠泛起涟漪。


    转眼周五,两人来到北京。


    西九城有句老话,东富西贵。西海边上四合院,车绝不停外面,大红门一关,显山不露水。这套四合院是叶老的,不久前作为新婚礼物之一,过户到了小两口名下。


    站在窗边,正好看见后花园的风景,荷叶团团,太湖石矗立,仍是江南一带的韵味。难怪晚明崇尚“苏样”、“苏意”,四九城肃肃凛冽中,有一池南国春水,秀气盈盈,填补了北地苍茫。


    叶西风说,伯父体谅我们舟车劳顿,特意让我们先休息一天,明日再去家里。冷梧了然,落地后有专人接送,一路畅通无阻,其实谈不上多累。


    自叶家大爷爷去世后,资历最深的就是叶老。大哥小弟,两京遥望。而这位伯父,无疑是叶家中年辈的顶梁柱。冷梧知道他在府右街办公,年纪比叶清秋大不少。奇怪的是,两人结婚后,叶清秋仿佛不知道,一句问候也没有。


    冷梧不深问,毕竟叶西风从不提。


    翌日,两人早早起身,要在中饭之前过去。她穿着过小腿的孔雀蓝裙子,裸色高跟鞋,整个人得体大方。


    叶西风为她戴上耳环,珍珠圆润,含蓄莹莹。他牵起她的手:“走吧。”


    见面定在另一处地方。


    冷梧很少去北京。上一次来,还是大学时去安深鸿的工作室,参观她的陶瓷作品,然后去拜访和鸣的爷爷。


    坐在车里,她感觉天似近非近。一轮红日东升,墙是平且直的,粗粝的,敝旧的,裹在鸿光中,融不掉的繁华,最后沉淀为砖缝中的一缕故土。


    这就是北京。


    车拐进了隐秘地,是座平常进不去的山,警卫员敬了个礼。


    冷梧总算见全了叶家大房的人。


    大哥叶西涛,二哥叶西海,是伯父与文夫人的双生儿子。大哥女儿九岁,名叫叶棋,二哥儿子五岁,名叫叶桥。


    叶家人起名倒是别致。听涛观海,风起云涌。而叶家三房的女儿,正好是叫叶西云。不过远在英国,不多见罢了。


    “小冷好,我是崔雨。”温婉女子向她打照面,叶桥在旁边叫妈妈。女子摸摸他的头,说向你三婶婶问好没有?


    “早就叫过了。”冷梧笑。


    女子名叫崔雨,在燕北大学历史系任教,是二嫂。大嫂裴沛她认得,妯娌间打了个照面。叶西风手不离她,笑着与堂兄弟寒暄。


    大家簇拥这对小夫妻进内院,都说:“爸妈在里面,我们先进去再聊。”


    正房里,文夫人与伯父端坐。伯父戴眼镜,清瘦,气场儒雅。冷梧和叶西风问好,小辈们仍站着。等伯父颔首应下,说:“都坐吧。”这才整齐落座。


    文夫人挑起话头:“远远就见你们从游廊走过来,真是一对壁人。”


    裴沛:“可不是吗,真是郎才女貌。妈妈,我和西涛当年,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


    笑声阵阵低低响起,气氛轻松不少。叶家人不提当年旧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伯父清咳一声,大家又不言。


    几乎是伯父问一句,她和叶西风才答一句。


    昨天舟车劳顿,休息好了吗?


    好了。


    二爷爷身子如何?


    老人家康健。


    其余小辈则在一旁饮茶,不点名绝不插话。


    “小冷。”伯父说,“你如今事业有成,作为一家人,该恭喜你啊。”


    闻言,冷梧不自觉脊背挺直。从前那些任性之举,怎么瞒得过眼前手眼通天的人物。究竟是敲打还是恭喜?她微微抬眼,心内一肃,不动声色搁了盏。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一天了,泪……——引用民间对联:初光照楹柱,志远展风华;《人月圆·会稽怀古》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吉祥航空:“不管……梦想。”《人间草木》“我们……麻油”;歇后语: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90章 荷影


    面对夸赞, 冷梧微微一笑,说乘着时代新风,事业便有了气色。


    伯父的目光隔在镜片后, 凛得像块透冰,嘴唇淡淡提着,“虽是这个理, 但离不开个人努力。否则, 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这种场合,叶西风都未必插得上话。冷梧脑袋转得快,晓得伯父不爱这些场面话,机灵地提起留学时的一段往事:那年她学业上遇到困难,不知道怎么办,想到仙台有鲁迅先生像, 去好好祭拜了。兴许是先生冥冥之中庇佑呢!这才顺利毕业。


    伯父仅一顿首。


    文夫人静笑:“看来这书读得真不容易。在国外饮食还习惯吧?”


    冷梧松了口气。摇头接上话:“您知道的, 我是鹏城人, 粤菜清淡,嘴被养刁了。”


    叶西风承应:“是啊婶婶, 她那会还水土不服。她爸爸记挂得很, 每次都捎些特产过去。”


    文夫人说:“听说小冷爸爸厨艺了得, 还收了徒弟。严师出高徒,改日我们也尝尝徒弟的手艺。你爸爸可别藏宝,无论哪个行当, 徒儿学成本领后, 总要出来亮一手的。”


    冷梧惊叹文夫人言辞厉害, 说出来跟成了非遗粤菜传承似的。她想到爸爸那几个学徒,不上班就穿着广东省鞋人字拖……


    更何况,哪能让亲家下厨呢?这不合身份。冷梧笑着, 用家常的口吻:“婶婶,您抬举了。他们都是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会拿出好本事。不然我爸爸这个老师傅,绝不让他们在外面报他的名字。”


    崔雨搭腔,柔柔道:“做师父都是这样的。我导师平常在师门也说,出去别报他的名字。”


    室内漾起轻轻的笑,气氛平和不少。又闲聊一会,终于预备用餐。


    趁四下无人,冷梧和叶西风咬耳朵:“我立场很坚定的!”


    他扶着她的腰,含笑说我知道。


    直到深夜,家宴结束后。同辈的两对夫妻送别冷梧与叶西风。车慢慢走远,裴沛感慨的声音化在风里:“真登对啊。”


    “这么多年,一波三折的,总算修成正果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话像是有了实体,在灯下隐隐绰绰,忽明忽灭。


    车在二环内畅通无阻,冷梧摁下车窗,北城夜风吹过额头与耳畔,云云的话似乎随风而起:小梧姐姐,祝你像我的名字一样,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


    黑夜无云,红墙无声,浑然天成的浩然正气。她的云在心中,掠过整个四九城。


    忽然间下雨了,叶西风说:“关窗吧。小心淋湿。”


    冷梧摇头,一滴雨水正正好落在她额间。想到有一年坐在叶西风身边,意气风发说要做冷总或是冷老师。其实她隐去了后半句话。


    倘若做一把手呢?那别人不止称呼她为冷总、冷老师。


    也许未来某一天,她亦能住进这座山,和走入那片海。


    **曾说,北京数不尽的树木引起了我的赞美与惊叹。


    有些机遇只存在于北京。


    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这才是她应该有的人生。


    回到四合院后,冷梧洗好澡站在窗边,已是晚上十点半。雨声滴滴,落在湖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最中心的圆点,如同这座二环院子,天然归于北京内部。


    曹公评留得残荷听雨声,她静静倚窗,观荷影旧梦,听檐雨新愁。


    “空调吹多了,小心着凉。”声音响起,一件披肩搭上她的肩。


    是叶西风。


    他已洗好澡,掌心一扣,裹着披肩握住冷梧的肩头。


    她笑笑,倒没推开他。雨水如泪流淌在玻璃窗上,令荷影扑朔迷离起来,愈发氤氲得看不清真身。


    “大房一家人都不错。”冷梧先开口,“你们叶家家风很正。”


    夫妻俩的身影倒映在窗上,朦朦胧胧,雨水哭泣着,隐去双方的脸。


    “你也是叶家人。”


    “这话是你说的。既然我们是夫妻,说点真心话可以吧?”她笑笑,“都到这一步了,该说总得说。”


    叶西风颔首,没有松开握住她肩头的手。


    “我知道叶家会同意我,是因为漆艺是中国文化。敏感一点,中日两国,点到为止。事关民族,事关人文,而我的价值放进里面,可以作为一个完美的载体。”她开门见山,省去废话。


    室内寂然,唯有雨声。


    良久后,叶西风轻叹:“冷梧,人活得太通透,会很累的。”


    “你就是太感性,”她笑,“活在感性里,容易死在感性中。”


    谁听见这话都会怒不可遏,叶西风也一样。可偏偏是冷梧,他又心甘情愿受着。


    叶西风低低一笑,唇擦过她的耳尖:“那我们是《理智与情感》。”


    “生搬硬套,”冷梧点评,“文学著作和简·奥斯汀发出警告。”


    他掌心一滑,顺势握住她的腰,让她三分之一的身子嵌入他的胸膛。


    这是结婚以来,两人最心平气和的一次。冷梧闲闲说:“我们在舆论上隐婚,百度百科不公开婚姻关系。但社交圈太重合,瞒不了多久。”


    还没等他开口,她又补充:“不必刻意告诉别人,顺其自然就好。”


    叶西风略感惊讶。窗外雨声渐小,似乎快要停雨。此刻玻璃窗上,夫妻俩的身影,正随着雨雾消失,一点点显露真容。


    “不公开其实是最好的,这样炒作更有营销点。”冷梧耸耸肩,“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为道,论迹为德。中国所有漆艺人都伟大,无论是声名鹊起的,还是默默无闻的。此路漫长,也许到我老、到我死,漆艺还没有变成Qiyi,但我尽力了。说不定我很短命,到时候你成为鳏夫,一辈子守着回忆孤苦伶仃吧。”


    “不许乱说。”


    叶西风温柔捂住她的嘴。


    “讳疾忌医!”冷梧笑了,慢慢向前走,将手轻搭在窗上,“人无完人,人皆有瑕,我自认道德并不纯粹,可我无愧于漆艺。”


    玻璃上映出叶西风的身子,两人一个近一个远,一个实一个虚。远的是他,虚的也是他。她的丈夫,她最好的登云梯。


    冷梧转身,深深望他。两人相顾无言,其实谁都明了,其实谁都懂爱怨。


    叶西风凝神,见她走向床沿,落坐时目光很淡,可唇边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三年里,你工作累吗?”冷梧见他坐了过来,便牵起他的手,似在看他的手纹。一道痕迹如钩月,深深刻在大拇指旁,这是生命线。


    叶西风敛眉,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我习惯了。”


    “我在新闻上看见过你,”冷梧指尖拂过生命线,“在日本时,我听过你的访谈。那时我是个略有名气的漆艺师,而你活跃在人群之上。”


    “但现在你是大有名气的漆艺家。”


    “这是我做木刮刀留下的伤痕。当时锯子没拿稳,一刀就下去了。老师给我包扎,说我都不喊疼。”


    冷梧摊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疤痕扭曲藏在内侧。叶西风流露心疼,不知该说什么好。


    雨声彻底停歇,室内愈发显得静谧。大灯关闭,惟有床边壁灯在亮。冷梧的笑意隐在这寸光中,不太真切。


    “你爱我吗?”


    “爱。”叶西风下意识回。


    冷梧声音很低:“我现在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可我的权力,竟然在建立在‘你爱我’这一诡异的叙事上。”


    叶西风皱眉,语气转为肯定:“你会享有和我一样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我,就会不在乎我爱不爱你。而你出生时附带的天然权力,能让你轻易收回,投资在我身上的一切。”冷梧抬起下巴,“我们的关系,本质是不对等和失权的。”


    “冷梧,我不会那样做。”叶西风耐心解释,“如果说不平等与失权,那我也一样。你不明白,这三年里,我有多么想念你。”


    “所以多么可笑和讽刺,你所谓的失权,仅仅是妻子不够爱你,或是妻子不爱你。你的生活会受影响吗?不会。一段婚姻若门不当户不对,无论男女,弱势的那一方必然是‘失权者’。我已经很努力,在用自我精神,去搏出一块天地。”


    叶西风哑口无言。她说得没错,手上的戒指无疑在提醒他,这段婚姻是怎么来的。


    “如果我拥有完美家世,也能随心所欲抢男人。”冷梧微笑,“你可以说我薄情,也可以说我无义。如果二十岁的那年,我真的答应和你结婚,说不定会被甜言蜜语,一点点蚕食掉曾经的自我。对你给予的爱与物质,开始感恩戴德,歌颂你为好丈夫。我无比庆幸离开你,独自前往日本求学。”


    做人太难。如果她年纪还小,这场婚姻就是童话。可惜看透了,却一样深陷其中。


    叶西风启唇,竟发现语言变得空白。她心里到底是埋怨他的,她险些与全嵘步入婚姻殿堂,却再次被他圈在身边。


    “无论你长什么样,无论变成什么性格,我都会爱你。”叶西风说,“因为在许多个瞬间,你慰籍过我的心。这是爱的源泉,永远涌动不息。”


    冷梧笑了笑,其实并不信。未来她要做的,是将依附性权力,彻底变成自主权力。她忽然想到傅瑶。回宁城后偶然得知,宋顺卿现在是植物人。他和小三在国外同游时,意外发生车祸,小三当场死亡。傅瑶接替丈夫进入集团工作,生的女儿成为唯一继承人。


    “用你现在对我的爱,和我签个法律协议。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不再爱我,绝不可以阻止我的事业。”冷梧握住他的手。


    叶西风久久望着她。这么多年,她不仅没变,甚至更加聪明。


    “好,”他顺势十指交扣,“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会用一生去爱你。从一开始,你对我就是平等的。姓名是最小的平权单位,我喜欢你叫我叶西风。”


    “叶西风。”


    “嗯。”


    冷梧打趣:“和你在一起挺好的。至少你不会反驳。如果鸡同鸭讲,那就没意思了。叶西风,你的确是个合格的丈夫。”


    他轻吻她的额头,浓情才一瞬间,她再次出声。


    “一个人最独立的权力,就是主宰自己的死亡。”冷梧平静,“有时,我能十分清楚地窥见我的墓碑。上面有一句话——‘我的生命是一块葬满希望的墓地’。我只是在安慰,说自己能活很久。但我知道,生命的火苗太弱,需要灵魂不断燃烧,才能延续每一日的活着。”


    叶西风抱住她,掌心在微微颤抖。


    “我爱孤独,我爱自我,我爱理想。”冷梧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如果有一日我死去,请不要将我埋葬。让我化为烟花,绽放在世间中。让我化为海水,流淌在天地中。让我化为青山,生长在自然中。”


    两人好好耳鬓厮磨了一次,没有争吵没有冷漠,事后温柔地靠在在一起。


    “大嫂说明日去颐和园。荷花开,正是最佳赏景时节。”冷梧躺在他臂弯中,一边闲聊,一边不自觉去拧他的睡衣扣。


    “那我们真是赶巧了。”叶西风噙笑,任由她去。


    “周末和下周的行程都安排好了,但周三得抽空去拜访和老,你让人调吧。”


    当初开工作室,和鸣千里送字,冷梧于情于理都要去一趟。


    叶西风答应下来,目光流露温情。


    “我想去尝尝豆汁,真好奇是什么味道,有网上说的那么可怕吗?”冷梧兴致勃勃。


    叶西风仍在笑:“好,我们一起去。”


    两人轻声闲聊,手机忽然震动,她翻身去取,叶西风从背后抱住她。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立刻摁灭。


    是明济。


    他说:我后天回鹏城。


    次日,叶家一行人去赏荷。小侄子叶桥正是闹腾的性子,叽叽喳喳说:“三婶,你和三叔什么时候生小宝宝呀?我想做哥哥了!”


    冷梧不禁失笑,崔雨在一旁轻声细语:“你和西风都结婚两年了,先前是异国,好不容易团聚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一旦结婚,什么阶层都避不开这个话题。


    叶西海招手让儿子过来,笑:“西风,你三十二了。我像你这个年纪,小桥都三岁了。二房就你一个孩子,二爷爷怕是嘴上不提,心里也想吧?老人家总盼着四世同堂。”


    冷梧将这话听进耳朵,不着痕迹望了叶西风一眼,颇有几分“你看着办”的意思。


    裴沛倒是说:“小冷还年轻,小两口多过几年二人世界挺好的。”


    “话虽如此,但多一个孩子更热闹些。小樟在英国,一年见不了几次。等你们生孩子,一大家人又能聚在一起。”崔雨说。


    冷梧已摸透两位嫂嫂的性子,裴沛内里强势,崔雨传统温婉。但相处起来,都很和谐友好。


    “这事讲究缘分。”叶西风笑着开口,“慢慢来,不着急。”


    叶拉着叶桥去玩,两个孩子“嗖”地一下跑远,保姆在后面追着小祖宗。叶西涛收回目光,仍连连笑道:“西风,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养育孩子是件很幸福的事。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开口说话,学走路奔跑……”


    裴沛面露慈爱:“是啊,棋棋小时候身子不好。西涛下班回来,还亲自抱着哄睡。小桥从小身子就好,真是羡慕,带起来省心。”


    崔雨浅浅一笑:“小桥顽皮,闹起来跟泼猴似的,就他爸能治住他。”


    远处,孩子干净的笑声迎风而来,天色蓝得澄亮,翠绿树叶漫天飞扬,落在孩子的肩头。


    “我想吃糖葫芦,可妈妈不给,说牙会坏。姐,等下我们去缠三婶,她一定会给我们买。”


    “要是三婶不同意呢?”


    “还有三叔呀!”


    绿荷一吹,童声稚嫩,如长笛般悠然在空中回响。北平的夏,北平的孩子。


    冷梧想,生在这样家庭的孩子,实在是太幸福。最大的烦恼,竟然是吃不到糖葫芦。


    最终,叶棋和叶桥如愿吃上糖葫芦。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下次回宁城,还要找三婶玩。冷梧笑着和小孩约定好。


    等回到家,她一下栽倒在床上,将脸深深陷入被子中。想到下周一到周五,还要见其他人,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随后,肩上传来舒服的按摩力度,她知道是叶西风,便没抬头。


    “累不累?”


    果然是他。


    冷梧声音闷闷:“还好。小桥还真是顽皮喔,人小鬼大,不像二嫂也不像二哥。”


    “外甥肖舅。”叶西风按着她的肩,“小桥舅舅挺能闹腾的,后面被他家老爷子送去部队改造。”


    冷梧翻身,伸出手将他拉倒在床上。两人面对面,鼻尖抵着鼻尖。她抱怨:“好烦喔,结婚果然逃不过催生。”


    叶西风笑声扑上她的脸,长臂往她脊背探去,将人拥在怀中。


    “你是什么看法?”她定定望着他。


    “家里的事,你做主就好了。”


    冷梧说:“我目前想以事业为重,孩子往后排吧。”


    叶西风将唇贴在她脸上:“到时候说我不行。”


    冷梧笑出声,随后轻松道:“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和平离婚,我不阻拦。毕竟叶家……”


    叶西风抚摸她的黑发,动作轻柔:“孩子对我而言不重要。你才最重要。”


    她仰起头,吻了一下他眼角的那颗痣。


    夫妻俩顺势坐在床上聊天。


    冷梧依旧是很依赖的姿势,倚在他怀里,抬手去揪他下巴微微冒头的青茬。


    “其实我有点苦恼,漆器制作周期太长,人工和时间成本太高,大众接受的价格顶多在一百到三百间。但这个价格,漆艺人几乎赚不到钱。基本是财富自由的人,才有闲情逸致找我定制。”


    见她变成苦瓜,他捏捏她的脸,很给面地问怎么办呢?


    “我们缺少一个‘品牌’。京都象彦漆器店在国际很有名。”


    叶西风在她身边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京漆器:“是这样。国内的话,目前大漆和红旗车结合得挺不错。接轨车内饰何尝不是一种创新?”


    “最难的问题,是成本实在太高。一辆有着大漆定制的红旗都多少钱了?”


    叶西风点头,普通人的确难以负担。半晌后,他说:“伯父提到文创类,如果让大漆成为一个城市的文创名片,是具有一定影响力的。打个比方,贵州也有好抹茶,但世界提到抹茶,总是想到宇治。‘宇治抹茶’深深捆绑在一起,长尾效应足够它未来屹立不倒。在国内的漆艺圈子,行内人提到漆艺,大多会先想到福建、福州。”


    “这点知名度,仅漆艺圈子可知。比不上景德镇,谁都知道是瓷都。”冷梧叹气,“文创类是一个风口,但谁也不知,这个风口在未来政/策的帮扶下,是否具有脱离政/策后,能破圈的强劲实力。国内文创玩来玩去,不过是冰箱贴、丝巾等等之类,花里胡哨一成不变的设计。我大学做的文创设计,也就那样。这就绕回到根源问题——美育。”


    叶西风听她说完,凝神似在思索。


    “你知道吗?我当年艺考时,林苔生病住院,可她的父母在病床边说‘学美术无用’。就连全嵘那样的家庭,也对音乐嗤之以鼻。在大城市中,人们似乎将‘艺术’当成交流名片。学小提琴的目的是什么?学钢琴的目的是什么?并不纯粹。部分国人对美有一种无形且天然的排斥感,所以延伸出‘臭美’这两个词。”


    叶西风挑眉,端正身子说:“你要允许别人爱美,也要允许别人讨厌美。‘美’不是人民币,难道不是吗?”


    “你看。你的‘人/民币’言论,是不是在一种规训下产生的?你看过的书与电影,接触过的文化,都会在无形中对你产生影响。人不可能是纯粹的白纸,我们所有的思想、审美,基本会受到外界的干扰。”冷梧耸肩,连自己都骂,“我的审美,不也是在另外一种规训下产生?我觉得国内文创不够好,是认为自己站在高处,何尝不是在服务我所认为的‘美’?”


    叶西风差点被她绕进去,她向来很会这招,短时间内让人无法反驳。想了一会,才同她讲:“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蝴蝶歌吗?”


    冷梧点头,说记得。


    于是他握住她的肩头,让她彻底依偎在他怀中:“冷梧,你是做漆的,应该知道漆艺中有一个分支是彝族漆器,大凉山的皮质漆器独一无二。哪怕在经济不发达的情况,彝族人民照样能产出优秀作品。这就是自由创作。可并不能因为它在自由环境下诞生的,我们就一定要百分百觉得美。每个人都有美学自由,认为它好看,也可以认为它不好看。我就觉得彝族漆器很好看。”


    冷梧狡黠地眨眼,“所以你和我的观点一样的嘛!”


    “什么观点?”叶西风不禁问,问完才发现她又下套了。他到底还是被绕进她的逻辑怪谈里了。


    “我的个人观点,所谓美学,根源是自由。用自由的眼睛,不要去凝视他人。为什么人们钟爱大自然,因为未经雕琢过的美,最能直击灵魂。拔地而起的山,辽阔无垠的草原,波涛汹涌的大海。我们所探寻的美,是‘自然’与‘我之生灵’的关系。当你面对美,却不知这是美时,或许真正的美就降临了。我们失去真正的美太久了。


    “回国后,我目睹国内的科技更上一层楼,高兴之余,心里却隐隐难过。AI进步太快了,它的成功势必会削弱创作者的存在。画画、写文、唱歌……AI几乎能覆盖所有的艺术。


    “我国的美育体系尚不完善。当我们的下一代生活在AI充斥的艺术中,还能有分辨真实之美的能力吗?当人文被冰冷的程序替代,孩子们不必去美术馆欣赏文物,不必去大自然写生,不必去亲耳听见乐器发出的声音。那么未来,我们的政/治,还会存在人文温情吗?我一直认为,文科与艺术不分家,所以才有‘文艺’这个词。”


    叶西风陡然一震。他是做科技的,当然了解如今行业内情。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她想得越来越深,想得越来越远。离开的那三年,那段空白时光再怎么努力,都难以填满。


    他意识到冷梧完全能再往上走,去做一个改革者,去做一个拥有决策权的人。


    冷梧合上手:“也许我的观点并不对。我接受审判,接受议论,接受你的反驳。这是我作为‘我’,目前能思考最深的东西。”


    叶西风久久回不过神,第一次萌生出别样滋味。冷梧卷进被子中,说:“不能再想了,不然容易陷入虚无主义。好好睡觉!”


    他仍靠床而坐,心里像空了一块地方。她太年轻,却是这段感情中引导者。那句“我的生命是一块藏满希望的墓地”如咒语般在他耳畔回响,悠长又幽长。


    “睡了,睡了。”冷梧拽他的衣袖,笑出声来,“你可别陷进去了。”


    叶西风如梦初醒,将她紧紧抱住,什么都没说,只是很轻地吻她。双双缠绵到一起,难舍难分。


    后半夜,冷梧沉沉入睡。叶西风睡不着,便小心起身,去倒了杯水。


    她的手机摆在床边柜子上,陡然一亮,在幽暗的室内格外刺眼。他本不应瞥眼,可就那一眼,握住水杯的手瞬间骨节分明。


    手机上有条信息——


    明济:我们能不能见面?就一面,就一面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引用《绿山墙的安妮》我的生命是一块葬满希望的墓地;**自述“北京数不尽的树木引起了我的赞美与惊叹。”《刑部白侍郎谢病长告,改宾客分司,以诗赠别》: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红楼梦》: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主角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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