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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天意


    麻醉生效时, 是人最接近自然死亡的瞬间。


    听说人在临终前,所经历的一生会如走马观花般重温。


    许多往事,至此丛生。


    十一月十三号, 是冷梧出国后的第一个生日前夕。叶西风挤出时间,从宁城赶到京都。


    京都路窄、干净。天空蓝得不真切,一丝白云也无。他边走边思考, 打算让周家转交蛋糕。她还要考试, 先不去打扰。等考完试后,再和她飞去美国登记。


    等结婚后,再买栋房子。哲学之道这栋呢,她住起来算将就。以后,她在这边好好上学,他就一周飞一次……叶西风陷入畅想中。


    自然无心顾及其他。


    这条路有个盲区, 一辆车正好从拐角撞来。他来不及反应, 手中的蛋糕已飞到对面街上。四周是嘈杂的日语声, 他听不懂,后面再也听不清。


    等醒来时, 他已经躺在医院中。董文韬拿出病例:病人左腿胫骨与三踝骨折。刚做完手术。


    回国静养的日子, 有天深夜, 看着不能动弹的左腿,叶西风自苦一笑。许是冥冥之中,冷家父母的爱, 在无形地阻止他去寻找冷梧。


    天意如此。


    手机突然一震, 是一个日本号码。他下意识接通:“我是叶西风, 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始终寂静。


    直到那端竭力抑制、却无法自控的声音流露。叶西风瞬间开口:“——我在。”


    可“嘟——”快一步响起。


    电话被挂断,她没有听见。


    他垂下手,心紧紧揪起:她为什么而哭?这般想着, 恨不得下一秒飞到京都。可现实残酷,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不像她能展翅高飞。


    没想到后半夜,刘棠拨来电话:“是我们家没脸,本不应再打扰你。可小梧出事了……我们什么法子都想过了,根本联系不上!请你体谅做母亲的心情,能不能帮我们家一把,通融通融,让我现在赶去日本?”


    爱女之心诚挚,爱女之声急切。叶西风安抚刘棠,立刻派人处理。


    他一夜未睡,唯有明月伴他一夜。


    冷梧是ADHDer。刘棠带回这个消息,诚心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事业有成,一表人才。小叶,阿姨祝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将来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幸福一生。”


    子孙满堂,幸福一生。若没有她,便谈不上幸福。


    不到最后,输赢未定。叶西风一边咬着牙复健,一边在病床上处理公司的事。有时难得闲下来,望着那条左腿,脑海中划过冷梧的脸。


    她如此潇洒离开,留他一人在回忆里,真正痛苦度日。每次咬着牙站起身,每次雨天腿伤发作时,叶西风不禁想:她凭什么这样做?


    于是,次年冷梧生日,他再次飞向日本。拎着蛋糕,站在房子前。这栋房子不错,她从不会让自己吃苦,堂而皇之地拿他的钱在国外生活。


    保镖发来信息,她在居酒屋里。当他赶到时,见到屋里坐着一对男女。两人穿着同款毛衣,男孩头发微卷,侧颜俊朗,捧出一个蛋糕。


    男孩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冷梧一笑,笑容开怀,无拘无束。


    屋内,有人在嬉闹。屋外,有一人独立。


    怅然再次油然而生,这兴许还是天意。每一次,他都错过一步。第一次是全嵘,第二次是这个男孩。


    回国之后,叶西风查清了男孩底细:老明董的私生子,明世的弟弟,明济。


    她身边总有人,偏偏那个人不是他。


    对内,家族询问婚礼进程。他再次顶住压力,在叶家公开,已与冷梧登记。等她学成归来,一定举办婚礼。


    其实大家心照不宣。家族里那几位,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查到他未婚。他们不外乎是在担心,二房子嗣不丰,婚礼又一拖再拖。


    叶家并非冷梧不可,但他摆明非冷梧不可,索性将戒指戴在食指上,变相公开婚讯。


    “叶总这是确定了?”应酬上有人笑谈。


    叶西风笑而不语,又听别人贺喜:“恭喜您和冷小姐。哦不对,是叶太太。”


    不管是叶太太还是冷太太,半真半假反而能混淆视听,她因此成为了他舆论中的“妻子”。虽然做法卑鄙,但却是唯一能维系两人的纽带。


    他不在乎,她得知此事后会如何议论、辱骂甚至动手殴打。


    人只活一次,凭什么不能得到心爱之人?最终,他走上和父亲一样的老路。


    周家的信息源源不断传来:她考上了修士,跟在教授身边学习。胃口比以前好了很多,笑起来明媚阳光。周家什么都说,却不提明济的存在。


    “继续照顾她,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叶西风对上官宸说。


    谈星会时不时去日本,每次都带回她的近况。


    “叶总,不要再坚持了。苦您,也苦她。”谈星叹气,同样隐瞒明济的存在。所有人都劝他放手,他却做不到。他可以学习冷梧,编织一个三年美梦。在她放松警惕时,再慢慢收网。


    他看了冷梧的ig,许是在国外,更新频率比在国内频繁。她更新了随笔画,连载大“菠萝“侦探的同人涂鸦。他因此有了“追更”的习惯。


    那夜工作太忙,快凌晨两点,他才拖着身子回家。以前觉得回家是件有盼头的事,可她不在后,房间的灯都变成了冷蓝色。


    躺在同床共枕三年的床上,照例在睡前查看她的ig,她更新了:【如果离开,可以铭记。】


    叶西风敏锐地意识到不对,连夜奔向北海道。北海道的雪为何那么大?


    大到积雪封路。


    大到拖住他的脚步。


    偏偏车也被困在雪中,他不顾身边人劝阻,立刻推开车门,艰难地踩在雪地上。这场雪和母亲去世时一样大,他怕来迟一步,她会像母亲一样离开他。


    任由风霜割过脸颊,他脑海中只有谈星的转述:“冷梧她说爱你。”


    ——她爱我。


    那一瞬间,他心想:冷梧就算死,也要死在他身边。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尽头。天色渐亮,小樽的风雪压在他肩上,左腿被冻得发僵,伤疤在骨子里复痛。


    “您好,我想请问,我的爱人冷……”叶西风话音未落,熟悉的国语突然响起。


    “小梧,我们去吃早饭,然后去泡汤。”


    他下意识别过脸,将身子侧过去,不让她们发现自己。


    “好呀。”久违且温柔的声音。很轻,如一片羽毛,再度拂过叶西风的心湖。


    是冷梧。


    她们直接往外走,并未留意到他。而他透过大厅玻璃,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冷梧双眼肿胀,眼圈通红,显然是痛哭过。但面容却很轻盈,神采奕奕,像已卸下全部重担。


    当真正重逢时,发现她瘦了许多,双颊有些凹陷,眉眼疲惫。


    蘑菇头林苔挽住她的手臂,她穿得结结实实,像个小企鹅。曾经她说:“叶西风,你把我穿得和企鹅一样。”


    往事浮现,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就这样在异国酒店,泪撒雪中。


    竟再次来迟一步。


    全嵘、明济、林苔……永远比他快一步。但有这么多人爱着她,真好。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他与她总在错过。


    叶西风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听见冷梧在雪里大喊,看她和林苔打雪仗。


    那天他也去了北海道。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后来,他回到国内,看见那条ig“遗言”消失了,她更新了和林苔的合照。


    慢慢的,日常变得轻盈有色彩。她喜欢上ccd和胶片机,照片带着模糊颗粒感,像太阳中罩了一层透明雨伞,世界有点朦胧,却晴朗美好。


    ig开始出现一个男生,黑发微卷,像毛茸茸的小狗。


    先是在照片角落,然后变成半个背影、一个背影、半张侧脸。


    最后,冷梧和他脸贴脸。


    她颊上点了几颗痣,腮红和口红莹亮。头发湿润,泛着光泽。如一颗富有氧气的青皮橘子。


    明济在扮鬼脸,面上的痣活灵活现,年轻富有生机,像清爽的海盐。


    身后的金鱼缸,游走在两人之间。照片泛着青绿浅蓝,如日剧男女,谈一场治愈恋爱。


    这个妆容很适合冷梧,比她大学时期更显青春。叶西风不懂这些,却认真搜索,原来这叫日杂妆。


    很好看,他抚摸手机屏幕。


    冷梧的ig中,照片逐渐变多。大多为日常抓拍,她或笑或发呆。在街角举着冰淇淋,在喫茶店展示抹茶红豆圆子,在鸭川骑自行车……


    镜头是有语言的,这些视角日常又温馨,明济在好好爱她。


    她的脸圆了起来,恢复成原来的鹅蛋脸。身上那股秋天感消失了,慢慢过渡成碧绿粉红的春天。


    似乎在日本的生活,让她感到轻松愉快。她会去器物店,购买别致的陶瓷餐具;会去杂货铺挑选古旧物件,店里的色调藏青暖黄……


    她的穿衣风格变了,从裙子变成宽松的牛仔裤、棉麻裤,偶尔会戴圆黑框眼镜。耳畔、指上是金色小巧的首饰,不张扬,却细节感十足。


    鞋子从高跟鞋,换回平地的帆布鞋、小皮鞋与芭蕾鞋。


    截然不同的风格,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他觉得改变很好,起码有在好好生活。无论她是什么样,他都喜欢。


    哪怕这个风格,和明济差不多。


    冷梧和他会在穿搭中融入彼此,各种小细节在彰显这份感情。


    两人会去镰仓,乘坐海边电车,去看绣球花;会去青森,在苹果神社摸苹果,又去濑溪流徒步;会去宇治,在抹茶气味中,坐在宇治川边吹风……


    然后,到新一年的元旦。


    两人在台北度过新年,穿着同款咖色毛衣,对镜头比耶。ccd特有的油润老旧,让这份氛围,如音乐中蹦跳的彩色圆点,又像草间弥生笔下的波点。


    就这样,叶西风一点点看着冷梧和明济恋爱。陪她在异国吃饭、看电影、逛中古店的人,不是他。是明济。


    而他甘愿退步。如果明济能带给她快乐,那么在她留学期间,他能容许明济的存在。


    因为最朴素的心愿,是希望她能快乐地活下去。


    冷梧二十五岁,顺利从京艺大毕业。叶西风忙里抽空,专程去了一趟京都。


    当来到京艺大时,见她站在校门口,瘦了好多,仿佛风一吹就散。面容却是神气的、高兴的。叶西风远远注视:她的父母、朋友还有明济,都一一与她合影。他没有上前,目送他们笑着离开。


    她会回宁城的吧?他心想,毕竟她说过爱他。明济不过是玩玩而已,他就当她是留学时的消遣。


    他愿意等。


    却等来那幅定情之作售卖的消息,甚至作品署名,是Lynn不是冷梧。她准备用新名字,开启新的人生,彻底遗忘他。


    那幅画才五万。当时他远在美国出差,便让委托人代买。


    “一百万。”叶西风抬价,“Lynn的作品,值得这个数。”


    他是怨她。可怎舍得明珠蒙尘,怎舍得作品贱卖。艺术家的确需要借势,正是深知理想之路走得艰难,他再次尽力托举。


    Lynn着实红了一把,依旧选择回鹏城发展。


    于是他费尽心思,创办展览,又回避掉企业名字。更是邀请全部艺术家到场,只为见她一眼。


    她极其聪明,在艺术展上微笑对人说:“你认错了,我是Lynn。”


    同一张脸,名字一换,让他短期内无法插手。实业集团的叶总已有妻子,妻子叫冷梧而不是Lynn。


    叶西风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她和明济亲密无间,明济就那么好?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就是他和她分别的时间。


    Lynn的漆画摆在中央。她的成名作是那件名为《海棠梦》的漆器,没有借助他的外力,真正靠自己成名。而《无风》,不过是锦上添花。


    叶西风站在画前,听导览助理介绍这幅画:“这幅《无风》是Lynn的成名作,也是她的早期作品……”


    无风。


    何其诛心。


    她献祭了和他的爱情,换来一场花团锦簇。


    花团锦簇当配才子佳人。果不其然——偏偏又是全嵘!更让叶西风没想到的是,全嵘为了她,不惜和家里闹掰也要离婚。


    叶西风忍无可忍。可人品让他无法做出压断全家的事,因为大家所谋所图,是为了科技创新。


    他清楚冷梧在创办工作室,只要动根手指,这个还没萌芽的事业,会被直接掐灭幼根。


    但这是她的一切,他不能用她的理想来威胁,强迫她回到身边。


    这是好事。叶西风告诫自己,不能插手。他是爱她的,爱她的上进、努力,对理想的追求。爱到不舍得,爱到强迫自己放手。


    他只能一人,躺在二十四楼的床上。抱着她曾经睡过的枕头,蜷缩着高大的身子。


    一边是挚爱,一边是原则。他和冷梧的红线,真的被彻底斩断。


    叶西风去到母亲墓前,母亲仍在笑。他说:“妈妈,您还没有原谅我。对吗?”


    宋鹤桦的在天之灵原谅了他,许是母亲帮了他。事情有了转机,冷梧竟为全嵘而来。


    “叶总。”她这样称呼,不带一丝旧情。


    如此良机,叶西风一招致命。坐实婚姻关系,让她与全嵘彻底分道扬镳。至于明济,她说是朋友,那就暂且放过。


    在床上时,他会盖住她的眼。尽管康复师说,肌肉萎缩已经改善。可他仍然感觉,左腿比右腿残缺。


    而冷梧有完整的双腿。


    咬着她的肌肤,嚼着她的血肉,似乎这样才能消散怨恨。


    他单手捏着她的脸,冷硬地质问:“谁是你的丈夫,嗯?回答我。”


    冷梧常常倔强着不回答。


    从前他多有顾虑,仅仅只是把她弄哭一回,就开始收着力度。既然她无情,他也不必再怜惜。


    留下牙印、吻痕,撑开她的身体,擒住她的下颌:“在国外很开心?开心到不回家?”


    冷梧当然是个反骨性子,当即攻击:“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爱回就回,不回就不回……”


    他摁住她的左腿,掌心抚过光滑肌肤,又扫了眼自己腿上的疤。


    冷梧骂完了,弯着唇说:“我知道你爱我,所以无论我在外面做什么,一想到有你给我兜底,我才能玩得开心。”


    只露着下半张脸,红唇勾得妩媚。


    叶西风冷冷道:“鬼话连篇。”


    两人纠缠在一起,大有殊死搏斗的意味。结束后,他习惯性伸手拂去她的泪:“把你弄哭了,下次不会了。”


    冷梧耻笑:“滚开。”


    她睁开眼,想翻身下床。他猛然惊恐,不能让她转过来。


    不行!


    他仓促地先一步进浴室,竭力掩饰着可怖的伤疤,残缺的左腿,以及不堪的他。


    冷梧始终没有发现,也许是因为不在乎。甚至不在乎被他发现明济的存在。


    直到有一日,她留在明济家中过夜。他在家整夜未睡,终于忍无可忍:“你总该有个限度。”


    可她漠然道:“叶西风,我不在乎你。”


    不在乎吗?


    在冷梧昏睡过去的半夜,他离开卧室,开车回了樾景湾。


    冷雨夜,他独自坐在一幅漆画前。画出自她之手,风格寂寥,梧叶落满西山。正是《无风》。


    恍惚间,他如张枣诗中说的那样。


    只要想起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想到最后,却是:恨她才华如海,辽阔却容不下他。


    在恨海中漂泊的心,终于替他做出决定。


    叶西风挑选了一部分照片、文件,将其搬回二十四楼。要让她体会他躺在病床上的绝望,和他心里的痛恨!


    他亲眼见到冷梧流出狰狞的血泪,质问他为何要这样做?


    原来两人早已忍受不住彼此的缺点,哪有什么金玉良缘,美玉早已裂开。


    恨吧,恨比爱长久!


    外人面前得体的夫妻,实际败絮其中。叶西风不怕,一辈子那么长,他想尽全力消磨掉那些矛盾。冷梧回避着他,直到猫猫闯入了生活。


    他想用善良教会冷梧“爱”。


    不仅是爱他,更是爱生活中的小细节。


    她的脸上逐渐出现笑意,话也变得多了,从一开始的“你说买哪个猫粮好?”到“今晚吃什么?”,最后是“给我倒杯水。”


    兴许有朝一日,恨意会化解,爱意会再次萌芽。


    善莫大焉。


    这是他在佛祖前求的解法。


    去新加坡出差前,他和冷梧产生了分歧。结束公务后,他没有立即回宁城,而是去了山西汾阳。


    秋雨瑟瑟,游人稀少。叶西风踽踽而行,恍惚想起有一年,保镖发来照片:苍蓝雨帘中,鲁迅像静默且巍峨。她撑着透明伞,孑然一身跪在泥泞路上。


    是什么让天子骄子做出如此举动?


    他曾见过的另一张照片。同样的乌雨,她站着街边,朝车中人深深鞠躬。多么傲气的一个人,竟折了自己的铮铮铁骨,降了高昂着的头,仅仅只为那鲜为人知的理想。


    一介俗人躯,一点圣人心。


    这让他如何怨她,又让他如何不爱她。


    那些怨念的红尘缺陷,尽数湮灭在鲁迅像前的这一跪。


    世人最不愿见天才陨落。就在他险些以为,冷梧要隐入尘烟时,她却重新披上繁月星光。


    扬名立万是个好词。隔着海洋,他翻阅异国报道。她果然绝非池中之物,灿然地脱颖而出。


    简黛转述了她的话,又说:“西风,你也为她高兴吧。”


    江南烟雨,宁城向来多雨。春风拂过鸡鸣寺的樱花,带来一星晴雨,一线水痕。太阳雨将这座城市洗染得明媚、丽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推开窗户,雨点尽数扑在脸上。微凉、细悲。雨为何流不尽?他伸出手,看着雨水落入掌心,在顺着纹路往下淌时,他却轻轻往空中一抛——雨珠翱翔于天地间。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越往前走,知己越多,她还会记得最初的那位知己么?那些叙述不明的挣扎心意,最终化为数年前他在观音座下的一跪。


    雪蝶香烟,佳人孤立,几欲乘风归去。


    他愿她心如明镜,不落尘埃。更盼她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观音听见了他的心声。


    苦海慈航,但观音渡不了他。


    雪消融成了雨,汾阳重塑的低头铁佛保持着旧日模样,望着地上人间四百年的月影,从亏到盈,从悲到欢,从爱到恨。


    佛问:“你求什么?”


    求什么?他虔诚地将手掌放在佛身上,说:“求一句诗的解意。”


    “什么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雨还在下,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如雕塑般不肯离开。仰起头瞻仰的瞬间,终于与她契合心境。


    小梧,那时你望着先生像,心里在想什么?而我,亦感受到了这风雨。


    佛慈悲地垂眉。


    叶西风流出眼泪。


    因为他听见佛说:“去苦求爱。”


    作者有话说:


    引用《增广贤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别董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镜中》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化用《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


    第102章 作伥


    冷梧没有去看叶西风。


    那天颜澈还没说完话, 她转头就走,去处理剩下的事。


    联系上了小男孩家长,对方不愿赔钱, 声称是个意外,他儿子还被吓到了。


    冷梧懒得废话:“不愿私了是吧?那就走司法程序。”


    对方的脑回路和寻常人不同,铁了心认为自己孩子没错:“我真是搞不懂, 你们这些有钱人还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冷梧被气笑了。行, 偏计较。电话那头,小男孩的鬼哭狼嚎假得要死。她说:“你不教儿子,出了社会自有人教训。不用等长大了,就现在。”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想干什么?”对方振振有词,“是你们站在那里不晓得躲。关我儿子什么事?我儿子怕猫, 就是看见你的猫才吓得跳下滑板的!”


    “你说的, 法治社会。报警吧, 让警察来评评理。”冷梧当机立断,“谁该道歉, 谁该赔钱, 自有规章制度来决断。”


    “我儿子是未成年!你晓不晓得……”


    冷梧“啪”一下挂断。


    无须再聆听讲不通道理的人说出的废话。她只要该要的, 道歉和赔偿,不会有多余要求。交代了人去办,她便不再管了。


    第二天, 消息传来, 全都协商好了。因为冷梧没有出面, 所以对方录制了道歉视频,并愿意承担相应的医疗费用。


    中途颜澈打了个电话来,告知她手术做完了。


    “谢谢。”冷梧刚说完, 颜澈已经毫不犹豫收线。微信里,戴老师问叶总手术顺利吗?过几天他去医院探望。


    她采用公式化回复,结束了这场对话。


    颜澈的话勾住她的心,叶西风究竟做了什么?疑惑之际,她没想到会遇上董文韬。他从外地赶来,西装革履却步伐匆匆。


    工作室里,她接待了董文韬。两杯无糖美式,喝习惯了,理所当然不觉得苦。


    “好久不见。”冷梧寒暄两句,“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冷老师,您太客气了。”董文韬改了口。


    “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想,你应该不是为了订制漆器而来。”


    他数次叹气,最后说:“冷老师,我不是来做说客的。但这么多年,我一直陪在您和叶总身边,实在是于心不忍。”


    冷梧审视着眼前人。


    董文韬说:“叶总是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当初我也参与其中。可小全总和汪董的选择,叶总并没有真正插手。”


    她讥笑:“小董,你为虎作伥。”


    董文韬被骂,竟不见一丝恼:“冷老师,如果说叶总伤害了您,您何尝没有伤害过他?如今您的事业腾升,是叶总心甘情愿为您的仕途铺路。再多的隔阂,也该消除了吧?”


    冷梧闲闲叠着腿,举起咖啡杯:“可是没有他,我依旧会成功,时间早晚问题。”


    “冷老师,您除了冷漠与理性,就没有其他感情了吗?”


    董文韬忍不住发问,见她一脸平静,戴着刀枪不入的面具。他想到《红楼梦》里的贾惜春,心冷口冷之人,兴许她就是贾惜春转世。


    “您在日本留学时,叶总为了去见您,发生了车祸。”事到如今,他不再隐瞒,索性将往事全盘托出,“就在您生日的当天。不仅如此,您生病的那夜,是叶总派私人飞机,搭乘您的母亲去关西找您……”


    一段段往事,说得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当天下午,冷梧飞回鹏城。她回到老房子,发出“砰”的巨大摔门声。家里无人,妈妈和爸爸在新家住,但屋里的摆设都没变。


    她冲进房间,一把掀开床单。床垫上果然有好多红包。当初她收下后,回去换衣服,随手将红包压在床单下——这是一个习俗,将钱压在枕头或者床单下,能保佑万事顺意。


    从小到大她都这样做,家里不会轻易动她的东西,竟然就此遗忘数年。找到叶西风送的“学业有成”,红包不带一丝灰尘。拆开后,里面果然是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张折叠的薄纸。


    叶西风的字迹,跨越时光,走到她面前。


    “小梧:


    我想了很久,还是放心不下你。有些话不好开口说,这几句嘱托,就交由书信转述。


    你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可这份聪明超过了你的阅历,我担心有朝一日,聪明反而给你带来祸事。


    人生在世,要尽量心怀宽容。看待事物不要过于利己,利己固然能助你取得一定成功,但越往前走,越要心平气和。学会去接受他人的意见,一叶障目终究害人害己。


    卡中的这笔钱,能覆盖你上大学的全部费用。我另外设立了一笔信托,由董文韬受托,为你保证每年的生活质量。另外,如果留学、结婚、生育等其余重事,可与小董沟通。


    小梧,请放心走下去,不要放弃你的理想。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对了,在追求梦想的路上,要记得好好休息。多吃饭,少喝冰饮,熬夜伤身。多去太阳底下走走,长时间赖床容易没精神。


    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


    最后,不必想念我,请忘记我。


    ——叶西风。”


    这分明,是一封遗书。原来那年春节,她的预感没有错。


    信上有一个简笔涂鸦,是大“菠萝”侦探,酷酷地一笑。和她以前在速写本上画的一模一样,但笔触和她不一样,是他仿照的。


    冷梧流出眼泪。


    他是个敏感细腻的人,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交代她不要记得他。那笔信托她早就知道,过完春节回宁城后,他告诉了她。而她拥有了太多东西,并没有显露惊讶。这也许让他误以为,她看过了信。


    信托在留学时生效,每个月都能收到钱。但她并不知道,他还赠予了这笔大学费用。


    紧紧攥住这封信与银行卡,冷梧马不停蹄地冲去新家。正是傍晚时分,刘棠与冷鸣刚下班回家,见女儿一人坐在偌大的沙发上,下意识上前关心。


    “小梧回来啦,怎么不提前和妈妈说一声,好让你爸爸去接你。”


    “宝贝女儿,在宁城工作累不累?爸爸先给你切点水果。”


    冷梧缓缓抬头,眼神有些空洞,吓了冷鸣一跳。


    “爸爸,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嗯?”冷鸣微微犹豫,踌躇了几秒钟,旋即说,“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从小到大,我瞒过你什么,傻孩子。”


    “不对。”冷梧摇头,再看向刘棠,“你们都瞒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儿突然间扑进妻子怀中,拔高声音问:“妈妈,你当年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棠和冷鸣对视一眼,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她拍拍女儿的背,声音很轻:“是谁告诉你的?”


    “难怪,你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京都看我。”冷梧答非所问,“那段时间,都是爸爸去京都陪我。后来见到你,整个人瘦了一圈,你骗我说是工作忙!”


    她仰起头,将下巴抵在刘棠胸膛上,空洞的双眼泛起泪花:“我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妈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个正常人。爸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冷鸣叹气道:“报喜不报忧。更何况,你要是知道妈妈生病,你也会选择离开的。爸爸做不到,我不能失去妻子,又失去女儿!”


    他老了,承受不住失去两个心爱之人。于是一边看护妻子,一边跑去国外照顾女儿。那段时间,他抗下了全部的生活重担。刘棠生病,他不放心,必须亲自做营养餐。女儿心里不舒服,他同样不放心,每两周往返一次中日。


    “你妈妈是累病的。她和你一样,总是攒着一口气。想要去拼、去奋斗。自从你大学时和小叶在一起,你妈和我不想让叶家看不起,就拼命给你攒嫁妆。你去留学的头一年,我签证办不下来,全靠你妈妈两国奔波。”


    此刻,冷梧终于明白。为什么叶西风说,你除了理想的苦,其他什么苦都没吃过。原来是有人在为她负重前行。


    “说起来,是爸妈没本事,让你投胎到这个家庭。如果你在小叶那样的家庭里长大,又何必活得这么累呢?”刘棠擦去女儿的眼泪,“不提以前事!你看,妈妈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是爸妈没有福气,接不住你的宝贵。我们只能尽力去托举你。爸爸很愧疚,是爸爸对不起你。”


    冷梧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冷鸣抽出纸,接住她的泪珠,刘棠则轻拍她的背:“不哭不哭,有妈妈在。”


    她像个孩子在撒泼:“我讨厌他为我们家做这么多!”


    原来,董文韬一五一十将全部真相道出。当年不是阿拉丁神灯显灵,让刘棠从天而降,是叶西风出手帮忙。谈星带来一行李箱有关ADHD的礼物,都是他精心挑选。自从他知道她诊断出ADHD后,又叮嘱上官一家悉心照顾。让所有人,代替他拥抱她。


    叶西风每年都坚持去鹏城拜年,说无论小梧在不在,都早已是一家人。所以两人在飞机上相遇,他说:“去探望岳父岳母。”的确为真,那些补品,都是刘棠生病之后,他定期让人送过去,他还时不时过去探望。


    只因那年一次全身体检,让刘棠检查出了毛病,好在是早期发现。叶西风得知后,安排了最好的医院与医生。


    就连刘棠动手术之后,他还亲自飞到鹏城照顾。刘棠见他里里外外忙活,再铁石心肠也会动容:“小叶,你本不必如此。阿姨该如何能回报你?我们两家闹得那么不愉快,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我们。”


    叶西风安慰着说:“在我心里,早就把您和叔叔,当成自己的妈妈爸爸。不必告诉她,她情况也不好。”


    刘棠擦掉眼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爱屋及乌,他是爱冷梧,才爱她的母亲与父亲,乃至爱到不求回报。


    “是小叶坚持不要我们告诉你。他不想因为帮了你、帮了我们家,就要你和他复合。”刘棠叹气,“当年,你离开宁城。是我和你爸爸,拼死站出来阻止,不许他去找你。可他不计前嫌,默默付出。我说过狠话,坦白你不适合结婚,他依旧苦等。”


    冷鸣湿了眼眶:“人做到这个份上,实属难得。为人父母,有哪个不自私,不盼着孩子好?为了你快乐,爸爸什么都不提,也不想你有负担。小梧,你活下去就好了。这些人情债,爸爸和妈妈,这辈子会为你偿还。”


    刘棠揽住女儿的肩,哽咽道:“不要为了我们去和他和好,知道吗?这是我和你爸与他的账,不是你的。小梧,只要妈妈和爸爸在,你什么都不用负责。”


    冷梧彻底倒在母亲怀中,抽抽嗒嗒地吸鼻子。冷鸣“哎呦”一声打趣:“都哭成小花猫了。爸爸给你擦擦。”


    他一边说,一边问:“是不是小苔告诉你的?那孩子知道你妈生病,店也不开跑过来。我去日本,是她在和护工一起照顾。你妈妈生病,需要修养,不能去日本找你。小苔是个好孩子,邀约你去北海道玩。所以小苔啊,早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冷梧呆住了,握住纸巾半天没缓过神。叶西风说得对,她根本就不懂,什么都不懂!所有人都在为她付出,可她却一心只想享受。自从结婚后,他没有一次提出要她参加相关活动。还将她带去见大伯,更是为她的仕途疏通要塞。


    林苔和父母,都无怨无悔地爱着她。难怪叶西风又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生活甜蜜美满,永远能随心所欲!”


    这些爱,就是刺伤叶西风心口的匕首。


    “不是小苔告诉我的……”


    “那是谁?难不成是小叶说的——”


    冷梧挽着刘棠的手臂,将脸贴在上面,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他曾经的助理告诉我的。”


    “小董?”冷鸣立刻猜到。


    她点点头,客厅忽然陷入寂静。


    纸终究是保不住火,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冷鸣打破沉默,说:“小梧,你心里不要有负担。爸爸会帮你处理。你如今在宁城工作,与他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不可感情用事,不要委曲求全。”


    刘棠附和:“这是大人的事,你不必插手。”


    家里一直把她当成小孩,家永远是她的乐园。妈妈和爸爸,果然不会责怪她是个贪心的孩子。


    可她已经二十六岁,不再是小孩了。如何还能再让妈妈操心、爸爸担忧?


    “我们结婚了。”冷梧平复心情,慢慢坦白道,“所以我才去宁城发展。就今年八月份,我和去美国登记。”


    刘棠一脸震惊:“竟然?!竟然?!”她一连说了好几次竟然,万万没想到两人背着家里结婚。


    这个突然的消息,让冷鸣呆若木鸡。好半天才回过神:“小梧,你不是四月份才回国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棠的叹息打断。她说,老冷,这就是孩子们的命。


    除了命,别无其他的解释。


    冷鸣沉思一会,竟问:“小梧,你爱他吗?如果不爱,不要勉强自己。爸妈能帮你一次,就能帮你第二次。是小叶强迫你和他结婚,还是你们双方自愿?”


    冷梧不摇头也不点头,只说:“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爱他。前两天他出事了,动了个手术。”


    董文韬说,叶总已经醒了。您听完后,愿意去看看叶总吗?只是她太多疑,立刻飞回鹏城求证。事情果然和他说的一样,叶西风默默做了全部。


    “怎么回事?”冷鸣急了,毕竟是条人命,“要紧吗?”


    冷梧摇头:“不小心摔倒了,右小腿骨裂。手术已经做好了,很顺利,没有什么大碍。”


    “老冷,那我们明天去看看。”


    “一定要去。”


    “为什么?”冷梧喃喃自语,“他有点傻傻的。我去日本的第一年,他为了给我一个蛋糕,在京都遭遇车祸,躺在病床上修养好几个月。现在为了救一只猫,又被滑板车撞。”


    她转过身,望着落地窗上的自己,眼泪不由自主落下。


    “叶西风,就是个十足的烂好人。”


    此刻烂好人在医院躺着,董文韬过来探望,低声说:“叶总,您不要怪我,我和冷老师说了真相。”


    叶西风一笑:“无妨,你是好心。随遇而安吧。”


    董文韬想,清官难断家务事,叶总再厉害,也摆不平冷老师。一物降一物,不是没有道理。他这个内务府苏培盛,本分之事已经做到。接下来如何发展,全看上天造化。


    叶西风询问近期分公司的工作,董文韬秒切情绪,认真地一一上报。聊到晚上八九点,他才离开病房,稍稍鞠躬:“叶总,您好好休息。”


    “你也是,来这一趟,辛苦了。”叶西风颔首,望着董文韬离开。


    病房门关了又合,门外保镖身影一闪。


    她会来吗?叶西风盯着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她的才华与智慧,让他太贪心,想将她留在身边。


    打开手机,看家里的监控。Liz去照顾猫猫了,小家伙没有大碍。夜幕降临,门被推开,冷梧走了进来,面容很是疲惫:“Liz,你可以回去了。”


    Liz和冷梧打过招呼,说清猫猫今天的状态与进食情况,这才离开老板家。


    叶西风看着冷梧抱起猫猫,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猫猫从她身上跳下,熟悉地踏上去二楼的台阶。


    冷梧跟了上去,身影消失在监控中。


    他眉眼一低,好像她终究不会来。


    作者有话说:


    引用《左传引周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第103章 三人


    今天整好是十二月伊始日。


    入院已有三天, 叶西风在小憩,听见脚步声却没有睁开眼。


    他知道不是冷梧。


    上位者是不会低头的。


    本质上二人是同类。都是我想要,即得到, 抓紧机会一击致命。从不悔过,从不赎罪。不必也不在乎得到彼此的谅解。


    脚步声慢慢靠近,放得很轻很轻。有人说:“叶总, 午饭时间到了。这是今天的营养午餐。”


    男护工熟练地移动桌子, 将饭菜从保温箱端出来,整齐摆好:“叶总,您慢用。”


    叶西风睁开眼。


    这几天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老爷子来过几回,没有见到冷梧,难免产生意见。问:“小梧最近很忙?”


    叶西风说:“是。”


    “你动手术,这么大的事, 她再忙也应该抽时间过来看看。否则你们还算夫妻吗?”叶老虽年岁已高, 但嗓门还算洪亮, “太没有规矩了!”


    孙媳妇到底不是亲孙女,更何况, 没有向着外人的道理。自家孙子躺在病床上, 走不了路, 谁看都觉得可怜。


    “你们之前吵架了?”叶老明白冷梧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相反,她很讲道理。


    叶西风迟疑:“没有。”


    老人家即刻醒灵, 点破孙子的伪装:“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无论是谁的错, 一方出现意外住院, 再深的矛盾也该化了。为什么而吵架?融融,如果是你的错,就把她叫过来, 把事情讲明白。爷爷做个保人。毕竟家和万事兴。”


    难分对错。叶西风沉默片刻,说:“爷爷,不用操心了。我们自己的事,就自己解决吧。”


    叶老忍不住骂道:“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你。在婚姻大事上,你随你爸,糊涂!究竟是什么事,闹得这么难堪?不会是她和明家小子吧。”


    老人家不出山,但不代表就不清楚。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想着你们都是成年人,要留有几分面子。可既然结了婚,她就该收收心。要是传出去,叶家的脸往哪搁?”叶老沉声。


    叶西风正襟危坐:“爷爷,她年纪小,这算不了什么。左右有我打点,您放心,没人敢说闲话。”


    看样子是护短护到底了。


    老爷子双手搭在拐杖上,重重地举起来,磕在地上:“我说句公道话。她家里是将她教养得很好,人情往来样样都懂。但内里太桀骜不驯。说到底,她父母占很大责任,毫无底线的爱只会让她变本加厉。西风,你对她的方式,和她父母没有区别。”


    说完,长叹几息。他这个孙子从小平和守礼。按理来说,应该钟意温柔体贴的类型。没想到却爱上一个灵邪的人。


    ——灵邪。叶老对冷梧脾性的定义。


    老爷子还带三分警告:“西风,别走上你爸爸的老路。”


    “他是他,我是我。我和冷梧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您无须过多担忧。”


    叶老定定望着孙子:“你就这么敢笃定?西风,爷爷并不愿意见到那一幕。”


    叶西风说:“我是她的合法丈夫,其他人不过是她的朋友。是您多思。”


    这场谈话的结果,无非是叶老被气走,撂下绝不再管的狠话。


    此刻病房只有他和护工。


    叶西风继续用午餐,打开手机看家里监控,猫猫也在吃饭。从昏迷中醒来后,助理说:“小邓带去它过宠物医院,还好没受惊。”


    手机里,猫猫吃完午餐,百无聊赖地躺在地上。叶西风噙笑,见它圆滚滚真是可爱。


    “看完了吗?”


    平静,不带感情的声音。


    他错愕地抬头,见冷梧站在床边,穿着绿色大衣,是沉闷冬日中的一抹亮色。


    她自顾在病床边坐下,手上除了包,没有其他东西。


    叶西风放下筷子和手机,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加深。


    “我在看猫猫。”


    “知道,我不瞎。”


    “吃过午饭了吗?”他关心,因为她总是不按时吃饭。


    “吃过了。和小邓吃完后,顺路过来看看你。”


    叶西风平和:“顺路也好。”


    冷梧端起汤碗,动作生疏,不自然道:“你不是还没吃完吗?我喂你吧。”


    他求之不得,说好。她实在不会照顾人,与其说喂,不如说在严刑逼供——没咽下去又一勺飞过来,感觉像在暗中报复。


    “咳咳……”他被呛了一口,汤洒在衣领上,可眼睛还在笑。


    “冷老师,不是这样喂的。您要慢一点,舀少一点。”护工善意提醒。


    她嫌麻烦,听后直接“砰”地一声搁回桌上,对叶西风说:“你自己动手喝,我不喂了。”


    叶西风低低一笑,自己动手喝起汤,勺子上还有她的余温。他不禁想,这是她第二次亲自动手照顾人,第一次是他喝醉时,帮他脱下西装外套。


    “我最近很忙,所以没空来见你。”冷梧端坐身子,“你作为丈夫,要支持且体谅妻子的事业。”


    丈夫、妻子,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难得。他用勺子搅汤,说:“当然支持,当然体谅。”


    她心满意足,淡淡瞥了个眼色,护工马上离开。


    “你为什么不说?”冷梧这才开口询问。


    “说什么?”


    “你明知故问。我去日本后发生的所有事。”


    叶西风微微缄默,慢慢道:“当时你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你担心。再说,你妈妈也是我妈妈。”


    这句话说完,病房内落入安静。他慢慢用午饭,而她静静坐在一旁。


    等他放下筷子后,她突然轻声说:“出于人道主义,我代我妈妈向你说声谢谢。”


    “不用和我说谢谢,这一辈子你都不用说。”


    “这是‘妈妈’的谢谢,我个人才不会和你说谢谢。”冷梧模样骄矜。


    叶西风笑着说好,又问她最近工作如何。


    “一切顺利。”冷梧让他少操心。


    病房门一开,三道人影涌进来。


    许峻说:“叶总,刘女士和冷先生来了。”


    刘棠微笑:“小叶,我们来看看你。”


    “妈,爸。”叶西风自然问好。冷梧瞪他一眼,坐在椅上不动。


    冷鸣将补品和鲜花放好,与女婿寒暄,问身子还好吧?要谨遵医嘱,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西风回答,谢谢爸的关心。


    “你们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冷梧皱眉。


    冷鸣知道女儿的皇帝病犯了,她强烈的边界感开始作祟。可老父亲仍慈祥道:“怕打扰你上班,这才没说。”


    刘棠的笑容妥帖又关心,对病床上的人说:“要不是小梧回家提了一嘴,我们还真不知道你们登记了。”


    叶西风开启反省模式:“抱歉,没能提前告诉您二老,是我不对。”


    刘棠将手搭在女儿肩上,口吻自然:“木已成舟,既然是你们选择的,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女婿病了,于情于理,都要来看一眼。”


    “让您和爸爸操心了。”叶西风改口得极为自然。


    冷鸣说:“无妨,都是一家人。你这孩子,还是太客气。”


    敢情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冷梧站起身,潇洒地说:“我等会还要上班,先走了。许峻,你安排一下今晚的餐厅。妈,你要不要去我工作室巡视巡视?”


    留下老父亲冷鸣进行慰问。


    刘棠走前意思了一下,对叶西风说好好养伤,让你爸爸陪你说会话,我去小梧工作室坐坐。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新女婿客气应下。


    几天后,叶西风出院。两家人在山庄吃了餐晚饭,这是逃婚风波后的正式见面。


    双方做全礼数,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晚上,冷家留宿西院。小夫妻回到东院,男护工帮叶西风洗澡,准备扶他去上床。


    冷梧在看手机。监控里,邓雪羽在喂猫。听见动静,方一抬头:“出来了?”


    他颇为艰难地上床,“嗯。”护工处理好一切,悄然离开卧室。


    看着病人腿脚不便,她忽然一笑:“给我倒杯水。”


    “折磨病人。”他失笑,还真的撑起身子。


    “得了。”冷梧走过去,“你要向史铁生学习。我呢,该指使你,就继续指使你。”


    她在床沿坐下,撩开被子,挽起他的裤腿,左腿有上一条狰狞的疤痕。


    “疼吗?”


    “现在不疼了。”


    难怪他总是一做完就换上睡衣,一会后,冷梧出声:“你可以一早就告诉我,我不会嫌弃你。”


    他轻轻一捏她的鼻尖:“不是每个人都能直面痛苦。”


    不愿回想,不愿再次经历。


    “没关系,都过去了。”冷梧吁气,“你看今晚吃饭,我们两家人都装得客客气气。”


    她有点累了,和衣在床上躺着,轻轻闭上双眼。


    叶西风很慢地扭动上半身,长臂一伸,将她搂在怀中。


    冷梧双手交叠,望向窗外一轮明月,眼睛流露出幽光,是明月光,还是心里渴求之光?


    现在职称已评、名号已有。工作室蒸蒸日上,没有人再叫她“冷小姐”,也不会叫她“冷太太”,而是叫她“冷老师”。


    她是独立的劳动者,拥有实权事业的劳动者。人一旦接触过权力,拥有过权力,怎还会甘心偏安一隅?


    “我有点理解,桜井教授说的‘无为’是什么意思了。”冷梧突兀出声,回首对他一笑,“果然人还是要做自己,宇宙会遣人顺应我的‘无为’。”


    叶西风听得云里雾里。


    “明年、后年……我要去集团上班。”她静声,“这是通知你。我们目前没有孩子,如果有一日你先离开,我要迅速掌握你的资产。”


    他慢慢挪动身子,往她那边靠,眼神聚在她身上。


    “集团有我的一份。我要有自己的班子。毕竟天有不测风云,万一你发生意外,我要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


    他温声:“你聪明,一学就懂。我最信任的人是你。”


    她来了精神,转过身正视他:“你不怕我起势后,暗中对你下手?”


    “我们本就是一体。”叶西风握住她的手,“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还挺期待。因为我知道,和你竞争是件畅快事。这八年来,我们是知己、爱人更是对手。”


    可不是么?斗得你死我活,谁也不肯认输。


    叶西风继续说:“你本来就有做生意的天赋。集团不止墨芯。走一圈累是累,但成就感是无法比拟的。”


    冷梧指尖在他的掌心一勾,他的确是最懂她的人。如果没有驾驭财富的能力,财富就会流失。得到实业,驾驭实业,这个过程刺激到,累不过是身外之物。


    可她说:“我开玩笑道。才不会去,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叶西风等着她往下说。


    “托举我。用整个叶家。”


    他沉默一瞬:“你想走到哪里?”


    “我不想做冷老师了。只有往上走,才能改变一切。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低低地说,语速急切,“你知道的,我不是本省籍贯。”


    久久无言后,他颔首。心里想:小梧,你只有一直处于征服的路上,才会选择活下去。


    这一次,换成冷梧拥抱住他:“西风,这几年你是我的靠山。未来,我想成为你的靠山。”


    月光盈盈入窗,照着一双有情人。云层如阶梯,高处不胜寒。


    万丈寒凉地,如果有人永远相伴,便不会再孤单。


    这段日子,哪怕叶西风不缺人照顾,但刘棠和冷鸣还是尽了自己的本分。一来是他多次帮忙,二来是为女儿还人情债。


    父婿俩很有话头。冷鸣和大多数中年男一样,有一段偏好的历史,碰到志同道合者,顷刻间高谈阔论。


    叶西风又是捧场岳父的做派,附和着长辈的话,让冷鸣愈发有探讨欲。


    明朝诸位皇帝,冷鸣说:“我常常感觉,小梧的性子,同嘉靖皇帝有几分相似。”


    嗯,叶西风默想,她还真将人折磨得**。


    “小叶,你喜欢明朝哪位皇帝?”


    叶西风说,我喜欢武宗。


    一壶茶几碟点心,冷鸣说书般讲起武宗出征的秘闻。冷梧悄悄和叶西风说,野史,别信。


    私下里,刘棠则对女儿提起一桩闲事:小叶过年去鹏城拜访,街坊邻居问冷鸣,这是不是你的女婿,怎么总不见小梧一同回来?冷鸣从不松口,笑着说女儿还没成家,在国外上学,专心学业。”


    刘棠说:“你爸拎得很清,在你的事上绝不会犯糊涂。”


    冷梧难得轻叹了气。


    在这个家里,父母貌似是最好的调节剂。那些家长里短,填充着她与他之间的缺痕缝隙,又将日子拉回正轨。


    一礼拜后,老两口返回鹏城,临走前叮嘱女婿好好养病。冷家女婿笑着说:“一定听爸妈的话。”


    在家修养得差不多后,叶西风继续坚持去上班,哪怕是出行要坐轮椅。冷梧打趣,员工看到你这样,一定很有紧迫感。还是少去员工跟前晃悠,让他们别紧张。


    十二月下旬一到,各行业都忙得要紧,冷梧亦不例外。还抽出时间紧盯明济的情绪,他有所好转,似乎能渐渐走出丧母的阴霾。


    冷梧让他有什么难过别憋在心里,说出来才会好,她愿意去做这个倾听者。


    工作室里,大家讨论着跨年话题。元旦就要到了,新的一年翩然而至。


    这天傍晚,叶西风来接冷梧下班。员工都晓得他是冷老师丈夫了,见面礼貌问个好,称呼为叶总。


    “再等我一下。”手头上的工作还没忙完,冷梧头也不抬地说。她正在打磨汪逸涓的瓷胎茶杯外表,元旦过后就能上漆了。


    叶西风问:“给汪董做的?”


    “嗯。”她重新剪下一片砂纸,两只手指夹着,用巧劲打磨着刮灰的地方,“全嵘孝敬他妈的。”


    叶西风一时没接话,好半天后才说:“我给爷爷订一对,孝敬爷爷。”


    “你这算借花献佛。”冷梧失笑。手里的活却没停,动作细致。


    员工们笑道:“冷老师,我们先走啦。”


    原来下班时间到了。她这才抬头,微笑:“拜拜,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拜拜!”


    工作室只剩下冷梧与叶西风。轮椅上的人耐心等着,还道:“我们大漆艺家向来慢工出细活。我呢,就好好等。”


    冷梧没好气:“那你去帮我倒杯水。”


    许峻推着轮椅上的人到岛台,叶西风倒了杯温水,她嫌没加冰,理智气壮地要求换水。


    “冬天少喝冰的。”话虽如此,他仍无奈照做。在温水里加了颗冰球。得,把祖宗伺候好就行。


    十分钟后,冷梧结束工作。笑着对他说:“让我们叶总久等啦,走吧。”


    叶西风有几分宠溺:“看来你也知道让我久等。”


    冷梧朝他做了个鬼脸。


    检查了门窗和总闸后,三人走出工作室。准备上车时,电话响起,她立刻接通:“明济,怎么了?”


    并不避讳叶西风。


    “你还在工作吗?”明济突然问。


    “我刚下班,现在要回家了。”风吹在身上有点凉,冷梧一拢大衣,问道,“你这几天过得如何?东京应该转冷了吧。”


    “我过得还行。元旦你来东京吗?”


    “看情况吧。”她微微沉思,“如果我回鹏城,你可以顺道过来。”


    电话那端一时没有答复。叶西风无声提醒,用唇语说:我们先回去吧,街上凉。


    冷梧点头,准备结束通话:“明济,你还在听吗?我回家再跟你聊,好吗?”


    明济依旧没有开口。


    她狐疑地看着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又说:“那先这样,拜拜。”


    “冷梧。”


    突然间,电话对面的声音离得很近,近到让她以为明济就在身边。


    叶西风先转头,见少年站在不远处,手机贴在颊上,白光刺眼晃晃,映出一张鬼脸。


    少年定定注视着冷梧,叶西风同样静静看向她。


    冷梧迟缓扭头,终于看清来者。


    是——明——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真相


    是明济。


    冷梧眉心一跳, 这是他的声音,却不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她脚步一滞,回首时, 果然见他站在树下。


    “你来宁城,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笑意虚浮在脸上,她继续说, “吃过晚饭了吗?”


    叶西风不言不语, 许峻默默后退几步,努力把自己变得透明。


    “你们在一起了?”明济答非所问。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眼底莹亮幽深。


    冷梧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这是不争的事实。


    明济扫视着两人,路灯下, 轮椅上那个人的婚戒熠熠生辉。他忽生迷茫, 盯着婚戒发呆, 又好像明白了什么,眼底的莹亮一颤, 是泪。


    “明济。”冷梧温和地叫他的名字, “是这样的……”


    “我是她丈夫, 我们结婚了。”叶西风直接挑破。


    似乎有些东西在应声而碎。触摸不到的透明物质,藏在树下少年的胸腔里,裂在凛冽的寒风中。


    冷梧竟向叶西风扫去一眼, 似乎在无声质问, 他为什么当着明济的面说出实情。


    明济往后退了一步, 手中的盒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是京都水果挞。


    又一阵风吹来,扑进她的大衣中。一起随之而来的, 还有掀翻后草莓挞的香味,甜蜜,浓郁。


    “明济,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她飞快拢紧衣服,“只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黑夜中,他一步一步往后退,脸色和白盈去世时一样惨白。


    风怎么会如此大?冷梧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她努力想看清前方的明济,却始终模糊一片。在余光中,她见到他脚步一转,避开了水果挞。风将蛋糕盒吹到她面前,可他在逆风而去。


    “明济!”


    她喊道,下意识抬起脚。情理之中的,她一步都没有迈出去。有人握住她的手腕,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她。


    但叶西风没有说话。


    脚步如被重石捆绑,冷梧僵硬地低头,对轮椅上的人四目相对。没错,这是她的丈夫。可明济呢?是朋友,还是别的身份?


    风还在吹,草莓挞的香味被慢慢吹散,最后消失在世间。


    风沉默不语。


    在回二十四楼的路上,夫妻俩一言不发。许峻装作没看见、没听见,若无其事地和老板道别。


    叶西风稳如泰山:“好,再见。”


    回到卧室,冷梧解下大衣,站在他面前:“你不应该告诉他。”


    “原来你一直在他面前,隐瞒我们结婚的事实。”他双手交叠。


    双方话不投机。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明济的来电与信息。叶西风见状,沉默片刻后:“纸包不住火,他总要知道。”


    “明济情绪不稳定。”冷梧给陈旭打电话,“他妈妈去世没多久。”陈旭很快接通电话,说马上去找明小先生。


    叶西风自嘲一笑,前有全嵘后有明济,他究竟算什么?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丈夫,还是她的登云梯?


    “明济是个成年人,快二十一岁了。让他面对现实吧。”


    冷梧居高临下地睥睨他,开口就是讥讽:“你还真是将他查了个底朝天。叶西风,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明济就算知道真相,也应该是从我嘴里说出来!”


    叶西风仍坐在轮椅上:“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容许其他人对自己的妻子有情谊。从前我对自己说,你们不过是普通朋友。你把明济当朋友,他可不把你当朋友。”


    “真是可笑的男人自尊。”她抬起脚,慢慢踩上他没受伤的那只脚,一点点用力,“你每次都这样,自以为是地插手我的生活,再美名其曰找个好理由开脱。”


    “冷梧。”叶西风没有皱眉,“不要再固步自封了。明济母亲去世,他很难过,你选择不告诉他,你的婚姻状况。为什么?原因你心里清楚。我理解明济,也退了一步,让你用几个月时间开解他。现在还要瞒吗,没有这个道理。”


    她有些强词夺理:“我说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你不了解明济,他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我也不是。”


    叶西风静静打断。


    室内万籁俱寂。许久后,一声淡且讥讽的笑声打断氛围。


    冷梧踩着他的脚,双手抱胸:“你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吗?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你不爱我,因为你有病。这是病,不是爱。”


    假装数年的不知情,终于在这一刻无情揭开。真相伴随鲜血往外流,流干后露出丑陋不堪的心。


    “冷梧,我分得清病与爱。”他不在乎脚上传来的疼痛,“我是个成年人,分得清两者区别。”


    “哦?是吗,你确定?”她微笑,继续用力踩他的脚。


    “爱上你,太轻而易举了。当初跳华尔兹时,你告诉我遗憾的定义,我就爱上了你。叶清秋回来那日,你从背后抱住我,让我回去休息。在鹏城时,你让我留下过年。我如何能不爱你呢?”


    冷梧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目光柔情:“不,这不是爱。”


    他的眼神如春风,和煦地拂过爱人的脸,却笃定反驳:“不,这是爱。我爱你。”


    她的指尖游走过他的眉眼,薄窄双眼皮,饱满卧蚕,眼睛倒影出她的脸。


    冷梧将声音放得柔和,如同在说甜言蜜语:“那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孩子?”


    下一秒,她清楚见到,叶西风神情一变。一抹僵硬定格在温润面容上,随后情绪变成裂痕,将那面具粉碎,露出血淋淋的头骨。


    冷梧目光悲悯,轻抬他的下颌,变成数年前深夜中的圣母:“西风。妈妈对不起你,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这句话,是宋鹤桦的遗言。


    一瞬间,叶西风浮现出泪水。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要选择他,还是选择我?”


    冷梧毫不犹豫抬手,朝他扇去一掌。掌声清脆回荡在室内。他儒雅的面容上,立刻出现一个红印。


    “我给你脸了,让你这样对我?”她语气冰冷,目光从温柔变成不屑,“说啊!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孩子?”


    叶西风笑了。


    “是,你是我唯一的孩子。”虽然被掌掴,他竟浑不觉疼,甚至颇为畅快。事已至此,还要遮掩的必要吗?


    她冷眼旁观,而他语气慈爱,像是在念睡前故事:“冷梧,你是我的孩子。爱着你时,就像在抚养我自己;你冷漠时,会让我想到被母亲抛弃;你开心时,让我觉得在和母亲相处。我学着如何做母亲,如何无条件地溺爱你,如何修正好你的人生。所以,你和全嵘那段错误早恋,根本不应该存在,简直是误入歧途。作为长辈,我应该竭力让你悬崖勒马。”


    从暴雨中,她义无反顾拦车时,一切都已改变。


    母亲的离世,是叶西风一生的暴雨潮湿。


    在幼童与少年时期,他没有母亲,只能独自前行。母爱的缺席,让他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孩子,在人生道路上,会如何受到母亲的关心、疼爱、照顾。


    他笨拙地长大,直到遇见冷梧。


    将十八岁的冷梧养在身边,而他做一个无限包容孩子的“母亲”。循循善诱,教导人生。圈在身边,做最心爱的独生孩子。


    只有她才能走进他的心。她喜怒无常,天真无邪。越是折腾,他就越难以自拔。


    满足她一个又一个要求时,那种奉献感充盈他的全身。


    在请求、哀求冷梧时,叶西风如同追在孩子身后喂饭的妈妈,和孩子说:“宝贝,快吃一口吧。”他爱她,同时在爱幼时漂泊不定的自己。在养她时,同时在重新养一遍幼年的自己。


    在无数次夜深人静时,他望着怀中冷梧,睡颜纯洁,如天使一般。他轻声:“妈妈,我做得很好吧?像你爱我一样。而我爱着她。”


    至此,叶西风成为自己的“母亲”。


    冷梧静静聆听,语气不掺杂私人感情:“这叫创伤性迷恋,你马上去看心理医生。母职转移,你把自己当成母亲,让我做你的孩子。并且,你还有情感投射。家庭不幸福,于是将我成为载体,渴望我幸福的家庭。这是病态的爱,或许这不是爱。”


    叶西风丝毫在意冒犯,更是无限包容:“可是,你早就知道,我的病啊。”


    冷梧被这句话唤醒尘封记忆。


    “是你告诉我,我像你的母亲。是你引诱我,走进这个深渊。既然你操控我的心,那我也要占有你。”他神情平和。


    没错。是她主导这场病情。


    十八岁时,因为发烧进入樾景湾,面对叶西风的照顾,她状似无意地说:“叶西风,我觉得你真像我妈,什么都要管。”


    这是第一步试探。


    随后,冷梧不停强调这句话。因为过敏住进他家,拽着他的手,哭着叫妈妈:“刘棠,你别走!”


    叶西风求婚之前,她发烧躺在床上,亦是如此:“叶西风,让我回家……我要刘棠,我要妈妈。你对我不好,一点也不好。妈,我想你。来接我,来接我。”


    通过语言加深叶西风的情感,让他沉溺在这段病态的爱中。


    他想听的根本不是所谓的“daddy”,而是另一个选项。那个说出来不符合身份的昵称,她早早地漫不经心试探,就在那年寒假结束,回到宁城的春天。她笑着问,你是爸爸还是妈妈呢?


    究竟是她打开的魔盒,还是她创造了魔盒呢?这么多年,真相或许早已混淆不清。


    “是你心智不坚定,才会被我蛊惑。”冷梧轻笑,认定自己绝无错,“就这样被我操控那么多年。”


    叶西风面露欣赏,当一个人聪明绝顶,更加无可替代。试问这世间,还有第二个她吗?


    “这不是爱。这是病。”冷梧重申,慢慢俯下身子,双手撑在他的轮椅上。


    他笃定道:“不,这是爱。如果我想养孩子,为什么不去领养一个?可我只要你,并且建立在你是成年人上。”


    冷梧嗤笑,毫不客气戳破:“叶西风,我不爱你。无论如何,我们都不适合继续在一起。”


    叶西风抬起头,唇正好碰到她的下颌:“你爱我。”


    她挑眉,似乎在等待他说出个所以然。


    果然,他亲了一下她的下颌,然后柔情万千:“因为我们都有病。你偏执至极,欲望太重,迷恋母亲。全嵘和明济都不懂你,只有我懂你。”


    这一瞬间,冷梧温柔的脸上,闪过与他一样的僵硬。然后一寸寸裂开,同样露出不堪丑陋的头骨。


    “你想成为你的母亲。想超越她,且疯狂地迷恋、偏执地仰慕她。你所做的一切,不就是想让母亲褒奖你、首肯你吗?”叶西风继续仰头,又一次吻了她的下颌。


    冷梧笑了,笑得酣畅淋漓。


    “我爱母亲,所以自怨。你爱母亲,所以偏执。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我和你,两个病症一样的人。所以,我怎能不爱你呢?爱情根本不稳定,只有病情,才绝对稳定。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他微笑着说,脸上开始红肿,是她留下的杰作。


    “我们的感情具有排他性。当明济出现时,那么完美的一个猎物,你却没有想着操控,因为你爱上了我。”


    冷梧凌厉抬眼,狠狠伸出手,猛然攥紧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使劲,似乎想置他于死地。双手一齐用力,笑声在卧室中回荡。


    只见他面色涨红,青筋暴起。濒临死亡时的美感,让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而她眼底流露出光彩,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卖出那幅画的。可我知道,是你买下的。”


    叶西风释然一笑,没有挣扎。在残留的空气中挤出一句话:“冷梧,我爱你。”


    呼吸在一寸寸变浅,他闭上眼,平静接受死亡来临。可攥紧他脖子的手,却蓦地松开。空气猛然冲进鼻腔,生理性在渴望氧气,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冷梧松手了。


    叶西风大口大口呼吸,断断续续地说:“我们的感情牢不可催。你看,你根本舍不得让我死。”


    她目光轻蔑,似笑非笑:“你还真是离不开我。”


    “我承认。”他笑了,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拇指,仰视高高在上的她,“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永远跟随你。”


    在二十四楼的红色欲望中,在危险畸形的爱情中,两人共同沉沦。互相撕咬,互相亲吻,纠缠在一起。


    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老公,”冷梧第一次这样叫他。露出一张笑脸,明明温婉,眼睛却像两颗獠牙,“我们一定要,好好地幸福下去呢。”


    作者有话说:


    放个同类型预收,喜欢“是病情也是爱情”这种风味的读者朋友,可以移步专栏【小城大事】《迷失旋转木马》,阴暗鼠鼠病娇女VS温柔年上男(依旧是七宗罪型女主x七美德型男主)《迷失旋转木马》【文案】江樾对梁忆游说:“你还太小,误把亲情当成了爱情。我是哥哥,你是妹妹。从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果真是循循善诱的正人君子。梁忆游最恨他温柔。那样一个待谁都好的人,怎么偏偏对她冷酷无情。既如此,那就威胁他低头,强迫他学会爱她。「你我,迷失于年少绮梦的旋转木马」#女强取豪夺男#清隽竹马年上&病娇青梅妹妹1)蛮扭曲的一段感情,狗血!哥妹xp之作,会小头控制大头,女非男C2)女主豪门大小姐,很傲,不自卑,唯我独尊型。女主名字待定,后续可能会换。


    第105章 棋局


    冷梧出现在医院中, 大衣上满是血迹与水痕。


    下午时分,黄昏洒满走廊,像是黑夜降临前的最后一缕希冀。穿白大褂的医生步履匆匆, 推着病床往急救室赶,将她隔绝在外:“请您在外面等候。”


    邓雪羽脸色惨白,却竭力克制住慌乱:“冷老师, 没事的。”


    冷梧僵硬地转过头, 望向一旁轮椅上的叶西风,他身后的许峻同样满身血痕。


    “签字,家属在吗?”医生快步走出。她立刻缓过神,镇定道:“我来签。请您一定尽全力抢救他。”


    医生确认好字迹,郑重颔首:“会的,这是我们的责任。”


    邓雪羽轻声:“冷老师, 我回家给您拿件替换的衣服。”临走前, 回首望了一眼在场众人, 神情苦涩地摇头。所有人一言不发,手术室红灯亮起, 与最后的余晖交相呼应, 刺眼得像一地红枫, 也像一地惨剧。


    阳光如流水弥漫在冷梧脚前。恍惚之间,令她回到那套幽暗的房子,那里的水, 也是这样抵上她的脚。


    水一漫一淌, 溯流回昨夜。


    二十四楼里, 争吵结束后,竟出奇地宁静下来。叶西风握住她的手,温声问:“打疼了没有?”


    冷梧畅快道:“打得真爽。”这一掌打碎真正的伪装, 将彼此最深的秘密连根拔起。


    “以后我们好好的,”他将脸贴在她的掌心中,“谁都不许离开。”一直到老、到死,都陪在对方身边。


    冷梧摸摸他的脸,明显有一块红肿,没问他疼不疼,利落站起身:“我让护工上来给你洗澡。我要去陪猫猫了。”


    他依依不舍,笑着说好。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只要她不抛弃他。等护工解决完后,她才推开门,同样洗好了澡,抱着猫猫上床。


    猫猫“喵”了一声,躺在大床中间,用圆滚滚的脑袋蹭两人的腰。


    “其实说开后,我心里彻底轻松起来。”叶西风抚摸它的脑袋,猫猫舒服地伸懒腰。他又说,“我们终于坦诚相见了。”


    冷梧支着身子,搭上他的手,轻声道:“真不容易。”


    她用家常口吻说着接下来的话:“我一直很要强。从小妈妈就教育我,要强一点、再强一点。你知道吗?艺考时我被锁在画室那夜,想的就是妈妈。我想,如果我是她,该怎么度过挫折呢?”


    熠熠生辉的刘棠,顽强拼搏的刘棠,是她心中难以跨越的高山。支撑她一路走到今天的念头,就是超越母亲,战胜母亲。


    “哪怕事到如今,我依旧觉得,妈妈比我厉害。”她微笑,“身体力行是最好的榜样,我从小就仰慕她。”


    猫猫仰头看冷梧,圆圆的眼睛亮着光。


    叶西风也仰起脸:“你长得很像妈,特别是眼睛。”


    “是吗?”冷梧笑起来卧蚕浮现,“其实我整体比较像爸爸,妈妈长得很尖锐,我小时候可羡慕那种长相了。”


    他伸出手,在她的眼尖处一点:“这里特别像,都是往里勾。”


    “你观察得倒细致。”


    猫猫爬到冷梧怀中,她顺势抱住它,宠溺极了:“长胖了,大馋猫。”它抗议地“喵”一声,不服气地踩了踩她的小腹。


    卧室内响起轻松的笑声,叶西风躺在她身边,侧着脸一直望她:“明天是周末,想去哪里玩?”


    冷梧闭上眼,任由猫猫爬上脑袋,唇角微微上扬:“先一觉睡到中午,下午再考虑。”说完,感到唇上一热,是他在温柔覆盖。


    猫猫跳下床,自己打开门溜走了。


    果然如她所说,两人睡到中午才醒。冷梧打开手机,陈旭发来信息:【明小先生没事,您放心吧。】


    她按照陈旭的手机号,找到他的支付宝,二话不说转了一笔钱过去,附话:【辛苦了,去吃个早饭。】


    这笔钱足够陈旭吃两个月早餐。


    明济总要学会接受,她叹气,两人的朋友身份不会变,但无法再回到从前。


    “醒了?”


    叶西风明知故问,伸出长臂环在她腰上。


    “嗯,”她大大方方,“陈旭给我回了信息,说明济没事。手机说今天出太阳,我们去晒太阳吧。”


    他说好,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共同决定去外面用午餐,猫猫也一起去。


    许峻很快赶来,迎面碰上邓雪羽。两人俨然成为新任心腹,秉承着“宫中禁止对食”的原则,毫无半分暧昧花火。


    猫猫钻进猫包中,叶西风亲自背在胸前,周末肯定要带上这个家最重要的一份子。


    “我们去公园,你要多晒晒太阳。”冷梧蹲下身子,笑着对猫猫说。


    许峻开车,邓雪羽坐副驾。先去宠物公园遛猫晒太阳,再去预定好的日料用午餐。


    冷梧化身拍猫狂魔,对着猫猫咔咔几连拍,打算用来做私人微信头像。


    一条信息猝不及防弹出来——明济:【爱是违反人性的,如果有人能违背本心、人性、生命,那这段感情兴许能谈得上是爱。冷梧,我爱你。】


    这句话是她曾经亲口对明济说的。


    冷梧狐疑地看了好几遍,突然拔高声音,急促道:“小许,去华棠公馆。马上!快一点!”


    叶西风攥紧她的手腕:“你要当着我的面去找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必须赶过去。”她不容拒绝,继续发号施令,“小许,开快一点!”


    许峻听从冷梧的话,在合法速度中踩着合理油门,朝明济家奔驰而去。


    叶西风慢慢松开她的手,目光一沉,一言不发地抱着猫包。


    许峻车技了得,很快抵达明济家楼下。冷梧撂下他们,直接飞奔上楼。邓雪羽紧随其后:“冷老师,等等我——”


    车里,上司下属对视一眼。许峻连忙低下头,用余光觑着叶西风,听见老板说:“小许,把轮椅打开,推我上去。”


    猫猫先留在车里,叶西风担心如果爆发矛盾,会让它受惊。


    而冷梧早已消失得没影,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她的确急。


    马不停蹄赶到明济家,熟练地输入密码,还好没有变,还是她的生日。邓雪羽小跑着,气喘吁吁进门,却并没有掩上——许峻刚发来信息,说叶总也要上去。


    “明济!明济!”


    冷梧连鞋都没换,冲进家高声呼唤他。偌大的客厅空空如也,白盈的遗照摆在显眼处,仍在对她笑,幽幽地笑。


    “明济!”


    她慌忙地绕圈,始终没有人回应。脚步踩在地毯上,竟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走上长廊,推开一个个房间,一遍遍喊:“明济!”


    依旧无人回应,她的呼唤声如魔咒回荡在廊中。


    走廊的尽头是主卧,冷梧一把推开。床上没人,衣帽间没人,而她的衣服还挂在里面。


    “唰——”


    她用力推开浴室门,见到了永生难忘的场面。


    水弥漫在她脚尖,红海波涛汹涌。明济低头坐在浴缸中,水没关,在一直簇簇地流。


    冷梧冲过去,哪怕穿着平底鞋,竟然会走不稳,踉踉跄跄摔在浴缸旁,膝盖发出狠狠的撞击声。


    “明济——!”


    浴缸里水变成红色,他静坐,脑袋低垂,身体苍白。


    母子俩选择了一样的离世方式。


    何等凄绝,何等震撼。


    冷梧疯狂地将手伸进浴缸中,任由血水溅到脸上、身上,只为将明济的手臂抬起。他割腕的手,正往外冒着血。


    “雪羽!”她回首,满脸仓皇,眼泪悬在眼角,大衣被血液浸满,“快叫救护车!”


    刚进入浴室的叶西风满目震惊,被这声尖叫击打回神,立刻拨通救护车电话。


    冷梧艰难用力,想将明济从浴缸中抬出来。泪水混杂着血液,她一遍遍呼唤不省人事的少年:“明济,明济!”


    忽然,两对手臂穿进明济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了出来。


    是许峻和邓雪羽。


    冷梧早已泪流满面,将明济紧紧抱在怀中。邓雪羽找了条毛巾,捆住他流血的手臂。


    “醒醒……”她抚摸他冰凉的脸颊,颤抖着手去探鼻息,“我在这里,明济!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


    叶西风坐在轮椅上,沉默地望着地上哭泣的她,以及满身鲜血的明济。


    这个男孩,就这么深爱她?爱到连命都不要。这份爱浓烈到,开始让他的婚姻岌岌可危。


    明济躺在冷梧怀中,忽然睁开眼。她的怀抱真温暖,是死前幻觉吗?她在哭,在为他哭。


    他虚弱扬笑,气若游丝:“冷梧,我赌赢了。果然……你永远不会抛弃我。”


    “你别犯傻!我怎么会不要你。”她坚定地说,“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我们约定好,要回鹏城过新年。活下去,听见没有!”


    明济断断续续道:“你和妈妈一样,都不要我了”声音逐渐低沉,最后双眼一闭,脑袋靠在她的肩上。


    与此同时,医护人员呼啸而来。他们的脚步踩在满室冷水中,溅起飞扬的水花,也溅在冷梧与叶西风之间。


    四目相对,唯余苍凉。医护人员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回过神,与叶西风擦肩而过,追上明济的担架。


    救护车里,除了她还有邓雪羽。明济已经昏迷过去,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无声滑落,心想他真傻……


    邓雪羽轻声安慰:“冷老师,不会有事的。”手机震动,一瞥,是许峻的信息:【我和叶总在赶去医院的路上。】


    其实工作了这么久,邓雪羽知道明济的存在,清楚他是冷老师留学认识的朋友。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似乎是段复杂的三角关系。


    救护车迅速赶到医院,此刻是下午五点。冷梧跟在推车后面,四周人诧异地望着她——头发凌乱、满身是血的女人,正匆匆地奔跑。


    邓雪羽追了上去,而许峻和叶西风不久后也赶到了。四人沉默不言,谁都不敢开口。


    “你们谁是病人的家属?”医生快步走出,“需要签字!”


    冷梧立刻缓过神,镇定道:“我来签。请您一定尽全力抢救他。”


    冬季白昼短,落日洒在走廊中,瓷砖粼粼如水,真是好一条红河。


    波涛汹涌,奔流不息,如同浴缸溢出的水。


    医生推开门,冷静地说虽然启动了紧急用血程序,但用血指标有限。家属仍需献血,保持血量平衡。


    “那我去献。”冷梧率先开口。她晓得一物换一物的道理。


    医生打量了她一眼,太瘦,体重不合格。来不及开口,就有人出声:“你自己身体都不好,体重都不达标,怎么能献血?”


    轮椅上的男人继续说:“我来吧。”


    医生点头,冷梧惊愕。


    许峻推着叶西风去献血,中途压低声音问:“要不要……”


    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叶西风沉默了,说别人的命也是命。万一调走,那头碰巧空了,不能这样做。


    冷梧跟在后面,邓雪羽见她步伐踉跄,忙扶着人一路跟过去。


    需要两名家属献血,由叶西风和许峻揽下了。当看到血液流出时,冷梧忍不住潸然泪下。


    “别哭。”他轻声安慰,“我不疼,哭多伤身。”


    五点三十分,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


    六点二十分,明家无一人来。


    六点四十分,欧律师赶到。


    ……


    七点整,明家人终于赶到。除了明世与妻子苏女士,还有几位明家人。


    “真是抱歉,叶总……”明世面色不佳,脸皮像挂不住,松松垮垮往下掉,“小弟不懂事,还让您大动干戈,实在是过意不去。”


    冷梧忍不住发出一声讥笑。


    明世很快别过脸,对她致意:“谢谢冷老师,真是麻烦您了。我这个弟弟从小不懂事,辛苦二位关照,还请二位见谅。”


    “明济是我的干弟弟,我自然会关心他。”冷梧将头发挽到耳后,“明董,他会没事的,对吧?”


    明世附和一声:“小济是我弟弟,我自然希望他没事。”


    她不插手明家内部事,因此没有再开口。众人在手术室外等着,明世说:“叶总,您和冷老师先回去吧,明日我再登门拜访,亲自谢您为小济献血。如今夜深,您多珍重身子。”


    叶西风面色平静:“无妨。她的干弟弟,就是我的干弟弟。我们就一起在这里等。”


    明家人互相对视一眼,竟不敢再开口。来的路上,他们都疑心,明济怎么会和冷老师有瓜葛?但心里的诽议,此刻都被“干弟弟”三个字压住了。


    手术室外,一派死寂,所有人都紧盯红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怀鬼胎。


    直到,红灯一灭。


    明世和冷梧几乎同时冲上去,两个人心跳到嗓子眼。


    ——还活着吗?


    ——死了没有?


    一行人目光如炬,盯着缓缓开启的门——医用拖鞋露出一个头,像鳄鱼的眼睛,狰狞地往外凸出。鳄鱼迟缓地爬动,终于显露真身。


    “怎么样了,医生?”


    冷梧和明世异口同声地问。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笑容:“手术成功。病人尚未脱离生命危险,需要转移到重症病房。”


    “谢谢您!”冷梧鼻尖一酸,无意间见到欧志荣默默离开。


    明世丝滑接话:“谢谢您,救活我弟弟。”作为兄长,他站出来主持大局,目光却是望着叶西风,“叶总,小济已经无碍,您可以放心了。这里有我在,还有护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叶西风颔首:“明济既然是我干弟弟,我岂有不照顾的道理?这样吧,我也派人过来好好守着他。等他醒过来,方便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世脸色稍微僵硬,不过转瞬即逝:“您费心了。”


    “应该的。”


    叶西风说完,目光跃过明世的肩,落在不远处的冷梧。邓雪羽趁着手术间隙,拿了新大衣给她换上,显得没那么狼狈。


    “小邓,你先回去吧。”冷梧说,“忙了一天,明天在家好好休息。”


    她走回叶西风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正视明世:“明董,那我们先回去了。夜深了,您也要多注意身体。”


    明世礼数周全,说改日亲自登门道谢。


    黑夜惶惶,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上车后,许峻坐在前排,半扭过身子:“叶总,您放心,我们的保镖已经到医院了。”


    冷梧明白用意,侧首望向叶西风,只见他闭着眼,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


    随后再无人出声。


    就这样一路沉默到家。冷梧强撑着精神,说:“你先去休息,我自己静一下。”


    “好。”叶西风让护工送他上楼。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灯,笼着孤梦凝聚的魂魄,冷梧坐在墙边,看着夜风吹起的窗帘,思绪一同在风波中摇曳不定。


    那些忽视的过往黑云暗涌着,当年道观里,老道士让她伸出手掌,记住一个字。


    老道士慈祥地反问:“如果你想得到世俗的成功,是否愿意付出全部?”


    “当然。”


    “哪怕坠入恶鬼道?”


    “那是身后事。做人,当然要只管身前事。如果被一句签文困得束手束脚,那我的一生岂不是固步自封?”


    温柔清冷的人,形单只影地站着,却说着无畏无惧的话。


    数年后,回首才惊觉祸从口出——固步自封。


    原来老道士是在告诫她,做人要脚踏实地。她却一意孤行想要走捷径。


    于是,万事皆反,人心皆反。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初中时游学所见的武则天金简。仍有部分人执意认为,武曌是为了除罪才做出此举。实则并非赎罪,而是祈求解除灾祸。


    幽幽黑暗中,寂蓝的夜光折射在她的脸上,点亮两道苍裂的泪痕。第一次破天荒的,她颤颤巍巍将双掌合十。


    金简问:冷梧,走到这一步,你悔吗?


    女皇的金简又问:冷梧,你是否愿意像我一样,向上天祈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雪哀


    天快蒙亮时, 冷梧终于走出书房。


    卧室里,叶西风同样一夜未睡。


    冷梧深吸一口气,对上他的眼神:“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他坐在床上, 等着她开口,是要提离婚对吗?


    “谢谢你。”冷梧竟然牵住他的手,“是你救了明济。”


    叶西风敛眉, 她很少主动牵他的手。却为了明济, 愿意这样做。


    她嗓音嘶哑:“明济……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离别。我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自杀。”


    因为年纪小、不懂离别,所以要以死要挟吗?叶西风克制情绪,温柔抬起手,在日复一日的习惯动作中, 为冷梧拂去眼泪:“别哭, 伤身体。”


    最后, 他捧着她的脸。这个动作从她十九岁开始,成为两人感情中成为独特的烙印。


    冷梧无声落泪, 尽数砸在他的掌心中。


    叶西风先一步开口:“你要和我提离婚, 对吗?”


    她的泪水越来越多, 瀑布般从他的掌心沟壑中流下,随后蔓延到手臂,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别哭。”他的音调温和。


    冷梧突然展开双臂, 越过他的胸膛, 紧紧抱住他。她放声大哭, 他则轻拍安慰。


    “叶西风,我爱你。”冷梧哽咽。


    叶西风一怔,轻拍的手背忽然停滞, 似乎是不可置信。


    “我一直都爱你。”冷梧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我早已分不清,是何时爱上你的。我意识到爱你时,是在日本留学。我是个不健全的人,无法离开别人的照顾。当我难受时,除了妈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可能你不记得了,我曾经拨打过你的电话。”


    怎么可能不记得?叶西风瞬间想到,她藏在跨国电话中的隐约哭声。


    “我记得,知道是你。”叶西风慢慢道,“可惜那个时候,我躺在病床上。只能委托谈星,飞去日本探望你。”


    后来,他得知冷梧想以死明志,遗憾没有陪伴她度过艰难的岁月。


    “我愧疚,难过,自责。”叶西风抚摸着她的脑袋,“在你留学时,没有陪着你。”


    冷梧闭上眼,与他紧紧相拥。两颗心脏仿佛将要冲破胸膛,炙热地交融在一起。


    头顶有湿润感传来,她知道是叶西风在落泪。他落泪总是无声,安静而平和。


    “哪怕明济做出这样的事……你依旧愿意为他献血。我去艺考时,遇到了大暴雨,是让我上车避雨。叶西风,你为什么总那么善良?当你献血时,我看见鲜血从你身体里流出,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恐惧。


    “为漆艺赴死时,我没有想到害怕,没有感受到恐惧。可当我见到你的血,却在害怕你的生命在流逝。


    “我在恐惧。我终于拥有恐惧这份感情。原来我惊觉,自己真真正正地爱着你。”


    冷梧紧紧抱住他,想将他揉进骨子里:“还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幻想过杀。死别人,却只幻想过杀。死你。对我而言,死亡是永恒。原来,爱也是永恒。”


    叶西风感受到冷梧的力气,她在第一次真正说爱他。


    下一秒,他回拥着她,手臂扣住她的肩头,用永远都不想放手的实诚。


    冷梧是爱他的,是恐惧他离开的。


    然后,叶西风听见她说:“叶西风,我们不会离婚。”


    他潸然泪下,下巴靠在她的额上。


    “我同样害怕你的离去。”叶西风轻吻她的发,温热的泪随着声音颤颤而出,“你在北海道那晚,我连夜飞了过去。当时白雪皑皑,太阳还没升起,好冷、好冷……我害怕晚去一步,你会死在北海道。”


    那年北海道,男人跌跌撞撞走在雪地中。满天大雪挡不住前往的心,阻止不了想去握住爱人的手。男人拼命走过风雪,在酒店大厅泪流满面。


    “幸好有林苔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酒店时,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你还活着。只要你活下去,明济也好,全嵘也罢,我都能接受。


    “我不害怕你从我身边离开,只害怕你离开人世。哪怕到现在,怕照顾不妥当,怕一个不留心,你就会奔赴死亡。”叶西风说。


    冷梧错愕,因为董文韬并没有和她说这件事。北海道的雨那么大,他的伤那么痛,如何能抵挡茫茫大雪?可他去了,风霜无阻地奔赴。


    她仰起脸,和以前一样,将下巴抵在叶西风胸膛上:“傻瓜,原来你去找我了。”


    两人对视间,眼泪朦胧,却能清晰看清彼此面容。因为爱,能越过迷雾,成为互相的灯塔。


    “我爱你,冷梧。”叶西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又珍惜地托住她的脸。


    而冷梧保持着十九岁时的习惯,将脸躺在他的掌心中。


    “小梧。”叶西风唤她。


    不久后,他听见掌心中的爱人用坚定的声音回复:“嗯,西风。”


    冷梧又说:“西风,我爱你。”


    太阳冲破黑暗,光芒洒落室内,带来得之不易的希冀。彻底敞开心扉,认清彼此的爱意。


    冷梧有点哭累了,依偎在叶西风怀中。她问,你去北海道时,为什么不和我见面?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你。


    他说:“我和你父母有过约定,不能去打扰你。违背了誓言,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往事在此刻如烟雨般飘零回泊,她终于能在人前,轻松地说起那段光影:“你不知道,有一年在京都,我同样差点自杀。当你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后,会发现原来自己的那一点天赋,在别人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围剿孙悟空的十万天兵,哪一个不是天才?可惜天才之外,有更多天才。事已至此,我才深刻明白,也许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叶西风说:“冷梧,你很优秀,根本就不平庸。不过是身处环境不同罢了,在你的世界、你的层面,身边有无数大师。所以作为新人,你会略显逊色。但脱离你的世界,你在旁人眼中,是闪闪发光的繁星。


    “在旁人眼中,你璀璨无比。你大二时第一次参加比赛,就能斩获铜奖。你的参赛对手,有大学老师、有中高级工艺美术师;有学生、有普通人……可你的开山之作,依旧获得了荣誉。这就是对你天赋与才华的肯定。”


    冷梧无奈失笑,摇头:“越是这样,越难以接受失败。接受平庸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小梧,我很高兴,你在成长。”叶西风双手交叠,仿佛回到了那年,她第一次留宿在樾景湾,两人一起侃侃而谈。


    “你能坦然接受‘平庸’,能直面天才之外还有天才。说明你放下了,执念是最可怕的。人只有静心,平和,才能如水一样,往长远之处流动。


    “你能自洽,恰恰说明,你在进步,你已经超过大学的自己,胜过了留学时的你。”


    说话间,叶西风用目光吻着她。


    长久的寂静后,冷梧才开口:“因为当时,我在执着为什么作品无人看见。现在回想,原来执着是最可怕的。”再反问他,“那你的执念呢?”


    叶西风摩挲着膝盖:“我的执念,就是放不下你。我直面自己的恐惧、害怕与失落,迎接执念的惩罚。只有你懂我,也只有你。”


    这一刻,所有的情话都黯然失色。不是我爱你、我想你,而是你懂我、只有你。


    冷梧微怔。所谓伴侣,正是互相懂得、理解,才能携手同行的人。


    叶西风继续说:“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在我的世界里,我是主体,而你是与我同存的另一面主体。哪怕在你的世界里,我微不足道。可在我的世界里,你无比珍贵。我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所以每个人,在别人的世界中,都是不同的。我只需要,在我的世界里,好好地爱你、照顾你。”


    冷梧没有推开他的手。


    彼此之间,心灵契合。无论是全嵘还是明济,都没有人能和她长谈,互相敞开完整的心扉。


    “叶西风,有段时间,我特别讨你。”冷梧反握住他的手,“离开你后,我的生活变得一团乱。只有你,会像妈妈一样,为我打理好一切。我承认自己的不足,必须找到一个人,让他帮我料理好琐事,我才能心无旁骛地追求理想。”


    最后,她迟迟道:“我是恨你,可没有人能替代你。”


    他与她十指交握,一笑:“恨我好,恨吧。冷梧,这是我欠你的。”


    “难以想象,我们吵了那么多次,竟然还能坐在这里平静闲聊。”冷梧忍不住感慨,这段感情实在太奇妙。见过对方的不堪,最后还能成为夫妻。


    叶西风揽住她的肩头:“老话说得好,因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当太阳彻底填满四周时,那些数不尽的爱恨纠葛,在灼灼华光中烧为殆尽。


    褪去红尘旧梦,迎来一场新生。


    冷梧对他郑重许诺:“我代明济,向你说声抱歉和谢谢。这一次,我会认真处理好这件事的。”


    接下来每一天,她都去探望明济。他处在昏迷中,不幸中的万幸,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说幸亏发现得及时,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她坐在床边,见他戴着呼吸机,脸上毫无血色。睫毛长长的,宛如天使翅膀上的羽毛。他不像昏迷,倒像是睡着了。


    他会做梦吗?听说昏迷的人也会做梦。在梦里,他会见到白盈吧?白盈会责怪他,选择一样的离世方式吗?或者,白盈会原谅他,毕竟人死债消。母子俩会在天堂,明济变成小婴儿,躺在白盈的怀中,然后被她放进婴儿车,抱去中央公园晒太阳。


    “明济。”冷梧叫他的名字,说一些最近遇到的趣事,“前段时间太忙,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件事。我收徒弟了,她是个小学生,有个好听的名字——谭淼。你是不是很惊讶?我收了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为徒弟。小淼是个安静的孩子,和你一样,喜欢看蜡笔小新。你们一定有许多共同话题……”


    她握住他的手,想将掌心中的温暖递过去:“小袁说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我们一起和小袁见面。你看,有许多人都记得你,你从来没有被人抛弃。”


    明济无动于衷。


    “你在做梦吗?做得太美好,才不愿意和我说话。”冷梧问,“可是我想听你亲口说,你究竟做了什么梦。”


    医生说,什么时候醒,全看患者的意愿。


    她一阵默然。如果是美梦,那么明济一辈子都不愿意醒。


    叶西风来看过两次,叹了又叹,说:“如果他能醒来,以后就和我们一起生活吧。”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承认,对于明济而言,冷梧已是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忘不了浴室中,明济在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和妈妈一样,都不要我了”


    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他有一定责任。冷梧说得对,结婚的事必须由她开口,明济才会选择接受。是叶西风忽视了爱,以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她。


    元旦这天,宁城初雪来临。明济仍在昏迷,她买了花,在床边摸摸他的脸,“快醒来吧,赶在春节之前好不好?”


    明济没有回应。


    雪哀天地白,困住万物,也将所有人都困在这个冬天。


    冷梧想,桜井教授所说的“离春将至”,究竟是离开春天,还是距离春天?她一时分不清。只知道,宁城越来越冷。这场雪遥遥无期,下了一日又一日,下到宋鹤桦忌日前。


    刘棠打来电话时,她刚回到家,推开书房的门,妈妈的话在耳畔响起:“新年快乐呀宝贝,今年回来过年吗?”


    书房中,叶西风沉默如黑岩,坐在窗前与灯相伴,徒留孤影。刘棠的声音在静寂的室内格外清晰:“小梧,妈妈和爸爸在家里等你,等过年的时候,小苔也会回来……”


    冷梧说好,然后轻轻挂断。


    叶西风一定听见了。


    “西风。”


    “叶西风。”


    她叫他,他不应。


    明明开着空调,可书房还是寒冷。她慢慢走过去,将手搭在他肩上,窗外是大雪纷飞。


    “七号是妈妈的忌日,你今年受伤了,就不去了吧。我和妈妈说,她一定会谅解的。”


    他摇摇头:“我要去。”


    冷梧不再劝,就这样与她赏雪。她想到那年在宋鹤桦墓前,他潸然泪下,诉说着生命中的苦难。


    “融融,不要害怕。”她说,“我会一起去。以后每年雪落之时,我都会去妈妈墓前扫雪。雪会融化的。”


    叶西风终于有了反应,伸出手臂,环抱住她的腰,将脸贴在上面:“我害怕。”他将最柔软的一面展现出来,低声道出心里的苦,“当看到明济倒在血泊时,我又想到妈妈去世那晚。刺眼的红,一大片一大片。无论我如何闭上眼,场景都在一次次重现。”


    “这不是你的错,你当时还是个孩子。”


    “可妈妈真的去世了。”


    他涌出眼泪,洇湿她的衣服,像一朵朵霜花。


    “小梧,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也可以不爱我。但不要离开我。”叶西风说,“失去你的三年,每年我去到墓地,都会想到你对我说‘我们回家’。可家没有了,我们的家散了。”


    冷梧垂眼,慢慢抚摸他的脑袋。


    他闻到她身上的香味,眷恋地用鼻尖蹭她的小腹。


    “对不起。”她突然出声,“没有陪你去祭拜妈妈。在京都时,有一天我想到了妈妈。当初在墓前,我握住你的手,却出尔反尔地松开。你也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不爱我。”


    叶西风肩头一颤,知道她口中的妈妈是指宋鹤桦。


    “融融,你现在还难过吗?”冷梧轻声。


    ——融融,自从她离开后,已经无人再这样唤他。叶西风没有抬头,但流淌的眼泪出卖了他。


    “对你做的所有事中,只有这一件事让我愧疚。白阿姨去世后,我见到明济悲不能自己,忽然间想到,失去母亲就是一瞬间的事。我不应该给予你温暖,又狠心离开。让你独自面对心愁。”


    叶西风低低抽泣,冷梧还是记得的,记得他三十二年人生中的悲苦。


    两人之间的隔阂,好像只有“妈妈”才能抹平消除。他将脸微侧,泪水从鼻梁滑落,洇湿她的衣服。在分别的三年内,每到宋鹤桦忌日,他都辗转反侧。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会在晚上拥抱他。


    只有她会说:这不是你的错。


    “融融,我不会再走。”


    他抬起头,望着温柔的她,哽咽地问:“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走吗?”


    冷梧颔首:“我们一起去扫墓,妈妈一定会高兴。”


    宋鹤桦大抵是高兴的,因为墓碑上的她仍在笑。叶西风亲自拄着支架,一步一步爬上山,全程不要人搀扶,走了数个小时到达墓前。冷梧默默跟在后面,见他脚步沉沉,却执着向前,只为亲眼见到母亲的笑容。


    今年叶清秋没有回来。父子俩实在缘浅,冷漠得不像一家人。墓碑前已经摆上祭品,还有一大束白玫瑰,叶西风半跪在墓前,说这是外公家送来的。


    冷梧献上花,对着遗照轻轻呼唤:“妈妈”。这一瞬间,她与叶西风所有的怨恨,都被这声“妈妈”温柔化解。


    叶西风抚摸照片,目光眷恋而哀伤。


    他缓缓回首,向冷梧伸出手。她将手搭在他的掌心中,腕上一只碧玉镯莹莹。


    “妈妈,你看见了吗?”


    话毕,雪落。


    冬天,真的会结束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心结


    冷梧记得明济的生日, 一月十号。她特意订了蛋糕,图案是蜡笔小新,这是他最爱的动画。


    他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她都在。


    “生日快乐,傻瓜明济。”她用棉签蘸蘸水,轻柔地擦在他的唇上。又碎碎念, “最近宁城下了好大的雪, 你还记得有一年在青森吗?也是这样大的雪,我们被困在咖啡店,索性喝了好几杯苹果咖啡,结果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她不禁绽开笑容,娓娓地往下说:“京都冷,我待不住。你拉我去新西兰, 我们去射/击, 后坐力击得我锁骨疼, 你说没事,吃个冰淇淋就好了。”


    这段时间里, 明济的头发变长了, 正好搭在眉眼上。她伸出手, 整理他的碎发,低声道:“有时候我在想,命运真是变化无常。如果我继续留在京都, 结局会不会改变?可惜没有如果。”


    邓雪羽站在一旁, 将鲜花插进瓶子里。病房门轻轻推开, 冷梧循声望去,真没想到,叶西风下班后竟也来到病房。


    “他还没醒?”


    “嗯。”


    冷梧收回手, 眉目疲惫。许峻推着叶西风来到病床边,他沉默地看向昏迷的明济,压低声音对她说:“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想你一定在这里。”


    夜幕降临,病房里四个人,开始为昏迷的人庆祝生日。


    “生日快乐,明济。”大家异口同声。


    ——生日快乐。


    ——明济。


    名字兴许是最短的咒语。在这声呼唤中,明济指尖一动。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唯独烛火不静,徐徐向上燃烧。


    明济睫毛一颤,轻轻睁开眼皮。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被蚕丝覆盖,抽丝剥茧般打来。他缓缓侧头,日思夜想的人捧着蛋糕出现。晕黄的蜡烛光,正温柔笼罩她的脸。


    “冷梧……”


    这是他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下一秒,邓雪羽哭出声,许峻冲出病房去找医生。冷梧迎着烛火,缓缓落下一滴泪。眼角的泪痣,如露珠般晃了又晃。


    “明济,生日快乐。”


    她衷心一笑。


    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各方面指标都正常,只要人醒过来就没事。冷梧连声道谢,叶西风始终一言不发。


    自从明济醒来后,就一直痴痴地望着冷梧,他太清楚这样的目光,里面包含着何种感情。


    等医生走后,叶西风才说:“明济,你终于醒了。”


    明济虚弱点头,随后再不理睬。只哑着嗓子对冷梧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许个愿望——”


    她点头说好,什么愿望都可以。


    明济转头望向叶西风,再将目光落回到她身上,艰难启唇:“你和他离婚好不好?”


    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听得一清二楚。邓雪羽和许峻默默退离,一分一秒都不能多待。


    明济看着冷梧,流露出祈求的神情。


    窗外黑夜如深水,流淌在三人之间。她的话如死水微澜:“容我考虑好吗?”


    明济蓦地一笑,抬起右手举到她面前:“我们拉钩。”


    冷梧望着孤零零的手,长叹一息又一息。


    “好。”


    叶西风坐在不远处,见她一个目光都没有挪过来。此时就像几年前——全嵘追来复合那晚。他见她伸出手,轻轻勾住明济的小拇指。


    随后,两人的大拇指相碰,如同在签订契约。


    可接下来一个礼拜,冷梧并没有去探望明济,只是托邓雪羽关照他。小邓说,明小先生情况在好转,他从来没有问您为什么不来。


    直到周末,冷梧站在叶西风面前,握住他的手:“是时候了,我们应该一起去。”


    今日是个晴好天,病房里静悄悄的。


    冷梧推开门,见护工在喂明济吃饭。他听见动静,立刻转头笑起来:“你来啦!”


    “好点没有?”她独自入内,轻轻在病床前坐下。


    “好多了,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明济不想再吃饭,让护工离开。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你最近都没来看我。”


    冷梧淡笑:“在忙工作,抽不开身。我听雪羽说,她每次来,你都在看蜡笔小新。”


    “因为我喜欢蜡笔小新。”他移动身子,慢慢凑近她,想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拇指,“在梦里,我看了好多遍蜡笔小新,看到不愿意醒来。”


    “我要骂你,”她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你怎么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呢?”


    明济咧开一个笑:“你也会生气呀。”


    真是无可救药。


    冷梧神情严肃:“如果我慢一步赶到,你可能就没命了。”现在回想起来,她仍心有余悸。忍不住继续说,“有什么事应该及时沟通,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不会再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明济终于勾上她的小拇指,认真道:“我接受不了,你离开我的事实。在我的生命中,你就是全部。我以为能和你好好在一起。还想着等新年来的那天,开启崭新的人生。可是,你为什么要和叶西风在一起?”


    冷梧没有拍开他的手,面容平静:“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们结婚了。”


    他面色一僵,紧紧握住她的手,难以置信地重复:“你还在爱他?”


    “是。”


    事到如今,她已经做出决定。


    “那我算什么?”明济喃喃自语,“陪在你身边四年的工具人,还是你的弟弟?你对我太残忍了。我哪点比不上叶西风?他有钱,我也有钱!你不能和他离婚,然后回京都生活吗……”


    他淌出眼泪,慢慢从床上坐起,俯下身子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你要像妈妈一样离开我,是吗?”


    冷梧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巴掌过去:“你给我清醒过来!”


    声音极其清脆,她下了狠手。


    “我不是你妈,不是你的精神母亲!我只是冷梧,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她厉声道,音调陡然拔高,“明济,你听清楚了,你是个成年人,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我给你留余地,让你做我的亲人。是你太贪心,还想要占据我的生活,这绝不可能。”


    脸上火辣辣的,打得他太阳穴发疼,血管似乎要爆开。他轻轻说:“原来,你都知道啊。”


    冷梧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明济苦笑,真相被血淋淋撕开,他的心随之而挖空。他的亲生母亲离开他,她也要离开他。他果然不配得到爱,什么都不配得到。


    “都是报应。”明济苦笑,泪水肆意,“所有罪都报应在我身上。”


    “我们必须分开。这样你才能真正长大。明济,活下去好吗?等你康复之后,我们彻底离开彼此。”


    她抽离明济的手,而他爆发出一声呐喊,几乎要震破玻璃窗,引得病房外的叶西风不禁侧目。明济在喊:“你别走——别走!”


    冷梧头都不回地推开门。


    门一合,那声呐喊也被关上。


    叶西风说:“我进去看看。”许峻推他走入病房,再默默离开。


    而明济见来者是他,立刻将头瞥到一旁。


    “看见你醒过来,我心里挺高兴的。”叶西风率先开口。


    明济这才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


    “上次的事,我要向你道歉。”叶西风很诚恳,“结婚的事,不应该由我说出。我知道你喜欢她——”


    “你根本不懂我对她的感情。”明济倔强地抬头,倔强地打断,“我本来打算,二十二岁就向她求婚,我一直在倒计时……”


    叶西风注视这个小十二岁的男孩,二十出头的年纪,在他眼里稚气十足。


    “没事,”他尤为耐心,并不责怪明济,甚至温和道,“其实,我还得谢谢你。”


    明济愣住:“为什么?”


    “谢谢你,陪她在日本快乐地生活。”叶西风眉目温润,“你也不必懂我对她的感情。但我们都一样爱她,不是吗?生命只有一次,她并不希望你出意外,她是关心你的。”


    明济笑了,被打的那半边脸因牵动而隐隐作痛。所有人都爱冷梧,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我的身世吧?”明济颓然地说,“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我一直以自己为耻,直到遇见她。”


    他苍白的面色慢慢浮现红润:“在日本时,是她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叶西风静静倾听。


    “她爱你,并且一点都不回避。我们在日本,她有时候喝醉了,会断断续续叫你的名字。那段时间,她酗酒得非常严重,每天早上起床就喝,晚上睡前也喝。”明济苦涩道。


    叶西风下意识心中一痛,这种细节他无法从保镖那里得知,可她连周家都瞒着。从前最讨厌酒味的人,竟会走到酗酒这一步。


    明济每说一句,叶西风心里的愧疚就更重一分。


    “她的精神状态非常差,好几次我差点以为,她要死掉了。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地毯上,不言不语,什么都不吃。我给她喂东西,她吃着吃着就会掉眼泪。”


    明济一边说,一边哭。


    “我想让她开心起来,带她去骑车,结果她摔了一跤,满脸是血却和我说没事。我见到她独自坐着,自己哄自己,说‘没关系的冷梧,你最棒了’。我一次次从东京跑到京都,没课就去,整整三年!”


    叶西风缄默。他知道她的敏感、聪明,是天赋也是灾难。愧疚如潮水般袭来,将他狠狠击垮。


    “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你要是真的爱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呢?”明济质问,“你有擦掉过她流下的眼泪吗?你有拥抱过难受的她吗?你有牵着她的手,在镰仓的海边漫步吗?你没有,你一次都没有!”


    因为激动,明济面色涨红:“她真的很坚强,看着柔弱却会继续向前。我就是爱这样的她,爱她的一切。我们在京都过得好好的,你们明明已经分手了,为什么你还要让她回头?”


    说到一半,明济意识到不对,自嘲又沮丧地一笑:“不,她是爱你的。是啊,你们爱着彼此,当然可以重修于好。我算什么?在她的心里,我什么都不是。她从没有说过爱我、喜欢我,一次都没有。”


    叶西风无端地想,他与冷梧的爱总是在错位,一直没有真正同步。可在明济口中,这份爱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潮水再次拍打他的心,愧疚之下竟是愉悦——冷梧真的爱他。


    因为他知道,让她说出“爱”这个词,是多么困难。


    “所以我更应该谢谢你,陪她走过那段日子。”叶西风说,“我知道她的难过、失意和痛苦。那时候,我有苦衷不能前往。”


    明济看向玻璃窗,窗边有一角灰色影子,他知道是冷梧,喃喃自语:“命运……我无法离开她。但她不要我了。”


    叶西风说:“这不是你的错。爱上一个人,注定会自动跌落地狱。”因为爱变成疯子,因为爱滋生出贪欲,恨不得将爱人圈在身边。


    “你说得对。”明济低声附和。他知道自己不要脸,却仍开了口,“我爱她,你能放手吗?我不需要名分,只想以前一样,能抱着她、牵着她的手就行。”


    叶西风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说:“我能托举她,让她获得更好的资源。她的才华将不止于此,会去向更辽阔的世界。她不会回日本,因为漆艺的根在中国。在宁城,没有人比叶家更有分量。冷梧会成为优秀的漆艺家,未来还会是企业家甚至步入官场。”


    明济忽然变得茫然,在努力分辨话中的深意,逐字逐句地理解。


    “你要是真的爱她,就祝她成功,成全她的梦想。”叶西风一锤定音,“你不在宁城,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帮不了她。钱谁没有?权力才最难得。让她往前走,再往前走。”


    明济听懂了,这才是他和叶西风之间巨大的差距。冷梧的梦想……他突然想到有一晚,她躺在床上悲伤地说:“漆艺是中国的啊,可他们说我是日本人。”


    这一瞬间,明济彻底醒悟,眼底的迷茫逐渐消散。冷梧不会回日本发展,大陆才是她的家,历代文学作品中的故土。


    而他是个漂泊不定的人,生在纽约,后来活在东京。明明是华人血脉,可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家?明济再也控制不住,哀哀地痛哭,无助地叫着“妈妈”。


    白盈死了,他与故乡的脐带被彻底切断。从此孤身一人,在世间居无定所。


    叶西风望着这个少年,思绪不由回到曾经——那时他在美国,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只能靠可怜的回忆思念故乡。


    宋鹤桦温柔的笑,温暖的臂弯,都在他的罪孽中烟消云散。直到冷梧出现,这个绝顶聪敏的人,会冲他笑,握住他的手,说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明济慢慢止住哭泣,轻声地说,“小邓告诉我,是你为我献的血。”


    叶西风神情和煦:“换做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我都会这样做。无需感谢我,请好好活下去吧。”


    病床上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忽然说:“请你帮我叫她进来,好吗?我只有一个心结,想好好地问问她。”


    叶西风颔首,离开病房对她说:“明济有话问你,我就不再进去了。好好跟他聊聊吧。”


    冷梧诧异。


    “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去吧,没关系。”他补充。


    她点头,叹了口气,随后进入病房。明济没有再哭,微笑望着她,说:“在我身边坐下好吗?”


    “你有话问我,是吗?”她坐在病床上。


    “冷梧,你有一点点,爱过我吗?有一点点,为我动心吗?”明济目光希冀。


    爱过吗?在快四年的光阴中。两人一起度过京都四季,春天的樱花夏天的鸭川,秋天的枫叶冬天的白雪。还拍下过那么多照片,全部存在ig中,谁也没有删掉。


    明济执着地问:“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一点点也好。”


    她知道他的执念,他求的答案究竟是白盈的爱,还是她冷梧的爱?


    白盈是真的不爱他。一件念想都没有留下。


    “求求你,告诉我……”明济再次哀求,牢牢抓住她的手,“我们在一起四年,不要对我这样。给我个答案,痛快的。”


    冷梧长叹一声,逐渐低下头。她曾在台北勾住他的手,目光也曾在停留在他身上。


    最终,她抬起头,正视明济的双眼。又伸出手,温柔地拂去他的泪。


    “是我纵容你,纵容你每周飞来宁城。”


    明济笑了。


    ——是我纵容你。


    这句话胜过万千情话。


    更胜过我爱你。


    他知道冷梧心里是有他的。答案终于尘埃落定,四年的感情得到回应。


    她露出微笑:“明济。”


    “我在。”他同样露出一个笑,目光落在她面上,舍不得挪开眼。


    冷梧最后一次,用旧时的温柔嗓音说:“我们明济,能好好活下去吗?变成动画大导演,让我看见你的电影。”


    明济使出全身力气,抬起割腕的那只手,艰难地一点一点向她挪动。费尽力气搭上她的手,而她没有拒绝推开。


    外面的天怎会如此好?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衬得一张脸明媚动人。冷梧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道理,这是我最后一次说——人最独立的权力,就是拥有活下去的勇气。”


    面对灼灼太阳,明济落下晶莹眼泪,一字一句地郑重说:“我答应你。”


    那一瞬间,太阳越过冷梧的身子,炙热地拥抱他。宛如母亲的臂弯,永远温暖怡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致你


    冷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山亭里, 宋鹤桦诚邀她饮茶。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满目的桃红柳绿,醉里春音。


    “妈妈。”冷梧与她面对面坐。


    宋鹤桦保持着二十九岁的模样。年轻、气质典雅, 岁月让她永远处在这个年龄。温婉笑道:“小梧,我们终于见面了。”


    冷梧清楚知道这是梦,并没有害怕, 反而开门见山问:“妈妈, 你为什么给我托梦呢?”


    “你猜到了。”宋鹤桦愧疚地低下头,“我替融融向你道歉。他的私心困住了你,他是做得不对,却真的很爱你。请不要责怪他,不要害怕他。融融,当年只是个孩子。”


    宋鹤桦紧紧握住她的手。


    冷梧愈听心愈沉:“妈妈, 你当年究竟是怎么去世的?”


    宋鹤桦张张嘴, 竟说不出一句话。良久后, 艰难开口:“我不能说。这是上天的旨意。死人,是无法说出真相的。”


    究竟是什么真相?冷梧蹙着眉。白盈提醒过的事已经结束, 为何宋鹤桦要再次提醒?


    “小梧, 你实在太聪明。”宋鹤桦由衷道, “可妈妈希望你糊涂一些。因为太聪明的人,容易困在聪明中。”


    “妈妈,告诉我。你到底要说什么——”冷梧大喊, 伸出手想捉住她, 可风一吹, 宋鹤桦的身影如风筝般飞走。


    “告诉我——”


    ……


    她被惊醒,猛然从床上坐起,动静不小。叶西风醒了过来, 见她又慢慢躺回床上。


    “怎么了?”他现在可以翻身,长臂一伸,将她抱在怀中。


    她冷汗津津,一遍遍想到大师的话:冷小姐,你真是天选的修行之人。


    每一次梦到故人,似乎厄运就会缠上身。不是她的厄运,是身边人的命运会改变。


    “没事。”冷梧摇摇头,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强有力的心跳,“抱抱我。”


    叶西风惊觉她的身子如此冰冷。他困意全无,亲着她的额头:“明济说,你在日本总是酗酒。你是不是梦到留学的事了?”


    他声音很低,语调包含自责。


    “都过去了。”冷梧伸出手,攀上他的脖子,“我已经挺过来了。”


    那个梦似真非真,究竟是她的幻想,还是宋鹤桦真的在托梦?如果无关她与叶西风,那是什么?她强迫自己揣摩,许多细节在此刻抽丝剥茧般涌现——山庄所有人闭口不谈的禁令!


    寒意如蛇般爬上她的后背,“嘶嘶”地缠绕,她一惊,哪里有什么蛇?是叶西风,她丈夫的手臂。他正抱着她,温柔地抚摸。


    她笑了笑,平和地注视他。黑夜中,其实不太能看清他的脸。于是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冷梧是学美术的,对人类头骨再熟悉不过。


    他的天庭饱满,一路往下滑,没什么凹陷,皮相与骨相都很好。可太好总显得有些假,最终她将手停留在他的唇上。


    “怎么了?”叶西风亲吻她的指尖。


    “没什么。”冷梧说,慢慢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黑夜中,他在摩挲她指上的婚戒。自从与明济摊牌后,她就正式戴上了戒指。


    呼吸交织,互相落在彼此的脸上。叶西风将她的手放在心口上,低声问:“后悔吗?你真的选择留在我身边,以结婚的状况共度余生。”


    “……这就是痛苦的根源。”她慢慢将脸陷入枕头中,声音被闷住一半,“我什么都看透了,偏偏我有理想。西风,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恰好理想与信仰高于自我意识。”


    她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西窗下一轮明月皎皎。她赤着脚走下床,见月光将雪地映成幽兰色。叶西风跟着下床,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晚风吹起她的短发,月光越过她的肩。他站在后面一步步往前走,总觉得她要变成恒我(嫦娥本名),会瞬间奔月而去。


    神话故事里,恒我为了不让蓬蒙得逞,不得已吞下丹药升仙。丹药是什么呢?是他自私且罪孽的爱。而那轮明月才是她的心中渴求。可叶西风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被迫吃下丹药升仙,还是她本意决绝吞丹?


    故事中的人看不清故事。


    “冷梧”


    她没有回头。叶西风冷汗津津,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握不住她的手。猛然之间,想到曾经。他私下问过大师,大师默然,尔后道出八字;身弱命贵,慧极必伤。


    叶西风不顾脚上的伤,奋力追上去,明明只有几步路,却踉跄着走了好远好远。在月光中,他直面自己的恐惧——她会离开,甚至很快,凡胎如何能支撑灵魂的思考?


    “冷梧!”


    在凄凉的月光与雪花中,他终于攥紧她的手。


    冷梧回过头,脸色依旧平静:“怎么了?”


    叶西风张口却无言,寒风让他说不出话来。她关上窗,牵着他的手回到床上,难得流露出关心:“你腿还没好,刚刚跑那么快,小心复发。”


    西窗关上了,月光仍隔着玻璃流入。神女奔月的故事如皮影戏,影影绰绰在玻璃上呈现。叶西风紧紧抱住她,眨眼时惊觉,那不过是外面错位的枯枝。


    月神名恒我,永恒的自我。她最爱的始终是明月,而他爱的正是明月。


    “好困,想睡觉。”她趴在叶西风的肩头上,想拽着他往床上躺。


    两人顺势倒在床上,他不管不顾地抱紧她,试图用温暖的体温捂热她,再用双唇亲吻她,将她融化在这个冬夜。


    可月光寒凉,外面风雪瑟瑟,她倚在他怀中,流出的泪是冷的。


    明济出院那天,宁城的雪停了。说起来也怪,往常绝不会在一月就下好几场大雪。冷梧亲自送他到机场,因为他要返回东京。


    虽然目前是因病休学,但明济执意回去,说:“我要专心研究我的动画,有朝一日制作出来给你看。”


    两人临走前,还一起去了白盈墓前。买了一大束向日葵,灿烂的橘红色,如同天上的太阳。在坟墓前,冷梧说:“以后每年白阿姨的忌日,我都会来送一束向日葵。这一年你比我先到,那下一年我比你先到。这样,我们永远会知道,对方还活着。”


    明济说好。


    “你可以回鹏城,可以见林苔、谈星,甚至是叶西风。”她轻声,“但未来的三年,我们不能再见面。”


    因为一旦见面,欲望会歇斯底里地丛生。


    明济又说好。


    在白盈墓前,两人最后一次牵着手。她说:“明济,我早就把你当成亲人了。”


    他明白,这已是他求仁得仁来的结果。面对白盈的遗照,他问:“你曾经和我念过一句诗,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我还是没有明白。”


    “不必明白。”


    她将他的手扣在掌心,引着他转身往前走。邓雪羽站在车边,对明济一笑,似乎在庆祝他的劫后余生。


    在车上,明济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没有下雪,真好。”


    机场人声鼎沸,贵宾楼隔绝了外面的喧闹,放大离别的静谧。邓雪羽随人去办理值机,剩冷梧和明济面对面坐在一起。


    “我比你先走。”明济笑了,“这是第一次比你快一步。”


    “落地后给雪羽发个信息报平安。”


    “我会的。”


    都不再说话,凝视着对方。在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冷梧注意到他脸上的疤痕淡了,这是白盈留下的遗物。可这份遗物,会随着时间彻底消失。


    明济依依不舍,将目光定格在她身上。还是短发,但为什么她眼角冒出了一颗痣?还容不得他细想,有人过来提醒登机。


    两人同步站起来。


    “冷梧,”明济问,“让我抱抱你,可以吗?以家人的名义。没有人规定,结了婚不能和家人拥抱吧?”


    她温柔一笑,向他伸出双手。


    明济轻轻抱住她,这个女人教他长大,让他变成大人,在他的生命中烙下永远不可能磨灭的印记。无人能取代她在他心里的地位,这是爱情、友情、亲情。


    “祝你未来璀璨,成为动画大师,”冷梧口吻轻快,却落下一滴泪,“让我看到你的名字,在动画电影里出现。导演:明济。多厉害。”


    他终究忍不住哭泣。


    “我们明济,再哭就变成小花猫了。”她和以前一样安慰,托起他的脸,轻轻拂去眼泪。


    “我爱你,冷梧。”明济的声音揉在泪水中,“这是无关任何杂念的真心话。我们三年后再见。”


    她微笑,没有回应这句爱,而他知道她不会回应。


    最后的最后,在他离开的回首,冷梧挥手声音坚定:“明济,你的名字是铭记。我会一辈子铭记你的。”


    明济笑着挥手,身影一点点消失。他坐在飞机上,缓缓等待起飞。当真正起飞时,他见到一片汪洋大海,向来不通中文的他,忽然间明白那句诗: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当年冷梧抱住他,说恨是遗憾的意思。他这一辈子还很漫长,却早已被遗憾填满。


    明济这个名字,究竟是母亲用来铭记曾经的羞辱,还是明洪用来对白盈的邪恶?


    他垂下眼,见海水幽兰,波涛汹涌不回头。都不重要了,大江大海必将东去,而他在往前走,因为有人,会在无数个未来,捧着向日葵,在生命的终点等他。


    ——明济铭记冷梧。


    与此同时,邓雪羽送冷梧上飞机。她要独自去北海道,来一趟只属于自己的旅程。


    “冷老师,我等您回来。”


    小姑娘热切微笑,说话时呵出热气,像一团团白色棉花糖。


    她说好,让邓雪羽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一架架飞机升起,冷梧仰起头,人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是自由翱翔的机会,还是拥有冲向蓝天的勇气?


    宁城的天辽阔无垠,连接另外一个国度。那边大雪纷飞,是莹白的童话世界。


    作为桜井教授唯一的中国徒弟,凭借这层天然优势、作品实力,冷梧被推荐为中日漆艺交流友好大使,参加这次的小樽漆艺展。


    她再次来到小樽。


    不是用Lynn这个名字,而是正式用上本名——冷梧。


    桜井教授望着聚光灯下的学生,欣慰地鼓掌。相见时,微笑:“小梧,你的精气神比上一次好多了。”


    冷梧伸手将短发挽在耳后:“有些事情,都想通了。老师,谢谢您。”


    桜井教授与她在展览中漫步,一边观赏作品,一边聊天:“开解你,是我作为老师应尽的义务。冷梧,你并不是我收过技法最好、天赋最强的学生。但有一点,足够让你超越师兄师姐们,也是我极力促使你成为大使的原因。”


    “是什么?”


    “是你对道法的领悟。”教授说,“我做漆几十年,见人心、见本我、见世界。我知道中国有个词——漆园蝶。庄子担任过漆园吏,蝶为梦,梦为空,空为本我。漆艺,或许就是你们中国人口中的天道吧。”


    教授止住步伐,认真、和蔼地对冷梧说:“你一定会超过我,因为你心中的道,已然要‘成’了。小梧,我希望在未来,你能成为那座桥梁,让你我的国家,在漆艺上互相交融。”


    一件件漆器、漆画安然地在灯下静立,用最无言的形式,表达着最磅礴的力量。


    冷梧想到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站在朱阙的作品前。一晃岁月匆匆,她蓦然落下一滴泪。


    次日结束公务后,开启赏雪行程。


    正值旅游旺季,访客大幅度增多。小樽最出彩的就是雪景,冷梧站在雪地里,自言自语:“冬天真是令人着迷的季节呢。”


    紧接着,她学着博子去呼唤:“叶西风——你好吗?——我很好——我爱你——”


    风声卷卷,推着声音隐入雪烟。


    “冷梧?”有人叫她。


    “Joise?”


    茫茫白雪中,竟然会遇见熟人。冷梧颇为惊喜,迎着雪向她走去:“好久不见。”


    两人去到咖啡店寒暄。Joise换了发色,墨蓝色,冷酷的美。她依旧在原来的行业工作,因此来小樽看展。


    “恭喜你,事业腾飞。”Joise以热巧克力代酒,“你现在特别有范。”


    冷梧失笑:“哪有那么夸张。谢谢。”


    Joise兴致勃勃谈起展览上的巧思,在这一方面,两人志同道合。冷梧同样贺喜她升职,成为美术馆副馆长。Joise低调得很,谦虚着说没什么。


    “我真没想到,你会走这么远。”Joise感慨万千,“当初你很年轻,身边却有太多诱惑。没想到,你大学毕业后,干脆了当地去留学了。”


    冷梧沉默片刻,开口:“留学的时候,我见过你。”


    “真的吗?”Joise好奇。


    “嗯。”她微笑着轻轻点头,“在梦里。”


    “这算什么见过?”Joise打趣,“梦里见过我……看来你对我念念不忘啊。”


    幻想出来的新西兰女孩乔茜,不正是Joise么?冷梧接受这份调侃,仍笑着:“是,对你念念不忘。”


    Joise笑声爽朗:“真是难得啊,我竟然能得到冷老师的‘心’。”


    冷梧对她有一种特殊的信任,所以Joise稍微知道冷梧有过三任“男友”。聊到心,Joise不免笑问:“在你谈过的三个男人中,最爱哪一个?


    冷梧坦荡、从容地回答:“每个都不爱。”


    “那你在雪地里,用日语叫的是谁的名字?我看过《情书》的喔。”


    冷梧有意调戏,于是矢口否认:“你听错了。”


    Joise与简黛是数年密友,几乎是同生共死的关系。她当然知道那段隐秘的内情。薄情的人一走了之,订婚现场只有男方。换做是谁,都会恨极这份寡义。


    尤其是冷梧现在还一副自得样,用席勒自喻,开脱凉薄的天性。


    Joise说不过她,连连甘拜下风。


    店里放着悠扬音乐,谈心的两人从天南讲到海北,从琐事讲到大事,好好尽兴了一回。


    喝完热饮,冷梧与她告别:“我要去爬山了。Joise,下次见。”


    推开门,迎接新空气。


    下午四点,天空呈现蓝调。天狗山下逐渐亮灯。灯光晕黄,如繁星点点。蓝与黄随海水交叠,白雪似浪花,一起静谧地潮起潮落。


    冷梧气喘吁吁往前爬,经历一小时,终于登上山顶。


    过程虽累,但景色尽收眼底时,心头却一阵畅快。她喜欢这种感觉,攀上顶峰往下看,仿佛世界在她脚下。


    忽然,断续的抽泣声传来。


    有个女孩在雪里哭泣。她好心送去纸巾,女孩见是国人,不由开始诉苦:“我保研失败,无法实现梦想。感觉活着没有意义,这可怎么办?”


    冷梧略一思索,温柔笑道:“你觉得年少成名好,还是大器晚成好?”


    “当然是年少成名。那些本科就能发SCI的人,能优先得到保研名额。毕竟天下谁人不识君?”女孩流着眼泪。


    冷梧静立良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兴许会让你平衡一点。”


    “什么故事?”


    “主角也是一个女孩。她一生幸福,却一生痛苦——你,要听吗?”


    你,要听吗?


    ……


    风雪依旧,蓝调的天依旧。在黑色咖啡馆中,两个女人坐在深黄的灯下,影子在棕色液体中轻晃。


    故事外的人看清了故事。


    “谢谢您请我喝咖啡,我好多了。”橘色围巾女孩吸吸鼻子,发出幸福的感慨,“听完这个故事,我有点恍如隔世。”


    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因为保研失败,一时说下丧气话。真是万幸,被好心人拉到山下的咖啡馆,喝了杯热美式。


    冷梧莞尔:“谢谢你听完这个很长的故事。”


    “太震撼了”女孩还没回过神,喃喃自语道,“比起她,我的挫折根本算不了什么。天呐,理想竟然这么奇妙,能让人愿意牺牲一切。”


    冷梧盯着白瓷杯上的小狗图案,盯久了,小狗像是会跳出杯壁,在桌上奔跑。她笑笑:“梦想是人生之船的帆。你不正是因为与梦想擦肩而过,才遇上我吗?听我说了这个故事,生命就是有这么多不确定性,你可以尽情走下去,迎来属于你的未来。”


    女孩紧紧抿唇,突然间抬起头。


    “怎么了?”冷梧感到疑惑。


    “她快乐吗?”女孩问,满眼真诚,“她一定要快乐啊!”


    冷梧摇头,微笑:“我也不知道。”


    女孩说:“我希望她快乐。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在异国听完这个故事。貌似,人只有在无人知晓地方,才会认清自己、理解自己。”


    冷梧笑而不语。


    “她叫什么名字?”女孩目光希冀,真心地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们都是女孩。我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如果有一天她走到更高的地方,甚至出现在新闻里,我会衷心为她感到高兴。”


    “‘她’就是名字。”冷梧笑,“你以后见到的每一位优秀的‘她’,就是那个女孩。当然,你完全可以成为‘她’。”


    女孩眨着眼睛,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热美式。随后握住冷梧的手,慢慢望向窗外的雪景。


    “你说,我会考研成功吗?”


    “肯定会。”冷梧不吝啬鼓励,“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你的人生还很长,没有什么晚考一年就变老,也没有什么失败了就变差。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的年龄。”


    女孩扑哧笑出声:“姐姐,你真好,谢谢你。原来没有成功保研,并不是什么大困难。是我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冷梧:“不用谢我。在我最难熬的时候,这个故事同样激励着我前行。


    “其实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女孩站起身,深深拥抱冷梧,眼底有一片晶莹:“我想,应该自己一个人走入雪地了。走过雪地,就是春天。谢谢你,也谢谢她。如果故事中的‘她’是你,我希望你的一生只有幸福,永远再无痛苦。”


    冷梧回抱她,送出祝福:“我也愿你一生幸福,永无痛苦。”


    女孩笑着推开门,走出一段路后,在路灯下回首,潇洒地冲她挥手。


    桌上的两杯咖啡都已喝完。冷梧站起身,学着女孩的动作,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这一瞬间,天地之雪扑入她的胸怀,扑入她的山河。


    小樽的黑夜洇着一层蓝,这是冬季特有的色调。街道上有一两个雪人,戴着红围巾憨态可掬。冷梧仰起头,没有打伞,拢紧大衣往前走。


    她终于拥有心,体会过悲欢喜乐,拥有恐惧与害怕,成为一个不再空心的人。


    走过世界各地,见过万水千山。这场寻心之旅,终于走到尽头。短短二十六载,像是浓缩了好几辈子。


    她稳稳踩进雪地中,对自己说出日复一日的告白——


    “我爱你,冷梧。致你,也知我。”


    作者有话说:


    收尾了,下章进入结局。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引用《别董大》天下谁人不识君;《情书》你好吗,我很好?《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109章 结局(上)


    冷梧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单纯无暇。幼年的她梳着双马尾, 坐在爸爸的肩上,望着参天大树。爸爸说:“我们去找妈妈,告诉妈妈, 今天在幼儿园有什么收获!”


    可是妈妈很忙。要接待客户、处理问题,冷梧伏在桌上,认真折竹蜻蜓:“妈妈, 老师教我折蜻蜓了, 蜻蜓的英语单词是dragonfly。”


    刘棠无暇顾及,握住电话与人高频交谈。


    “妈妈,你看。”小冷梧扯着妈妈的衣角,将纸蜻蜓递上去,“妈妈,快看。”


    刘棠打了个“嘘”的手势, 一只手挡住手机屏幕, 一只手抚摸女儿的头, 轻声道:“是小梧做的吗?真棒。妈妈现在很忙,等下再陪你玩, 好不好?”


    还没等女儿回答, 冷鸣已经抱走了孩子。小冷梧松开手, 纸蜻蜓从掌心跌落:“我不要了。”


    “什么?”冷鸣没听清女儿的话。


    小冷梧淡漠地望着纸蜻蜓,重复:“我不要了。”


    终于,刘棠结束手头上的工作。转身之际, 在地上捡到那只蓝色纸蜻蜓。她拾了起来, 走到女儿面前, 微笑着蹲下身子:“好漂亮,我们小梧真是心灵手巧。”


    小冷梧没有说话,仿佛是天然不喜欢事后找补。


    刘棠柔声:“这么会叠纸蜻蜓, 晚上想吃什么,妈妈都奖励你。”


    冷鸣在一旁附和:“小梧是叠纸蜻蜓大王。”


    二十六岁的冷梧站在远处,注视着童年回忆。原来她早已获得了妈妈的肯定,就在人之初的年纪。可为什么当初只记得,那个一次次执拗的自己?


    冷梧释然一笑,望着慢慢走远的一家三口。鹏城阳光明媚,岁月悠悠,绿树爽爽。


    绿蜻蜓飞过来,落在小冷梧的肩上。然后一飞,迎着阳光向她扑来。


    “冷梧,等等我!”


    少男气喘吁吁奔跑,与她擦肩而过。那只绿蜻蜓,竟随着少男的脚步飞回前面,令她的目光一转,刹那间,所有树在蓬勃生长,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背对着她,正一步一步往前走。


    少女梳着高马尾,穿着鹅黄色裙子,慢悠悠扭过头,对少男说——


    “全嵘,你为什么要追上我?”


    是十七八岁的冷梧。


    少男嘻嘻一笑,并肩与少女走在街上,他说:“我们去喝咖啡吧,前面就是公交车站。我知道有一家店特别火。”


    绿叶因风拂过,正沙沙作响,这不是鹏城,这是羊城。冷梧站在树下,望着公车站前的少年们,恍惚之间认不出自己的脸。


    “等等我!”


    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女孩同样与她擦肩而过,短发像欢快的雀,迫不及待地奔向公交站。


    “小蘑菇。”


    “小苔。”


    林苔迎风冲进公交车站,双手撑在腹部上,拼命地呼吸:“我也要去!上次你们就没带上我。”


    三人叽叽喳喳聊天,丝毫不觉得太阳炙热。可在二十六岁的冷梧记忆中,那日公交车上并没有林苔。


    “我们衡约三人组,谁也不能丢下谁。”全嵘说。


    蓝白色公交车缓缓驶来,来时带风,浓绿的叶子吹响夏日协奏曲。全嵘第一个跑上车,向身后的冷梧伸出手,而冷梧向林苔伸出手,三人快乐地上车。


    公交车发动,二十六岁的她站在原地,见车窗中一晃而过的三人,树影也一闪,阳光也一摇。


    绿蜻蜓飞远了。


    她笑了,目送青春这辆车远去。正当她转身离开时,一抹绿色忽跃入眼帘。蜻蜓在她面前飞来飞去,最终落在她的肩膀。


    绿蜻蜓回来了。


    在明媚的阳光中,至此梦醒,青春仍在。


    ……


    冷梧缓缓睁开眼,不由自主地一摸唇角,发现是上扬的弧度。


    她从小樽回来了。这里是二十四楼,猫猫从门缝里钻进来,轻盈地跳在床上,“喵”了一声,似乎在对她说早上好。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她对猫猫说了声“早上好”,随后起床整理着装。今天是星期一,她下午有一个工作。


    总台的非遗晚会在浙江杭州录制,来自31个省/区、市的逾百位非遗传承人,携带非遗瑰宝齐聚一堂。晚会在大年初三、初四开播。


    冷梧不偏不倚中选。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昨晚与伯父通了个电话,大意是好好表现,不要辜负家里的期望。


    她和一个当红女星同台献唱。歌曲是古风型。女星拍过好几部古偶,长相偏青衣,这几年想往电影界发展,能上总台的非遗晚会也算个露脸机会。


    女星甜甜地叫她冷老师,说见过您的作品,特别喜欢。


    冷梧心想,娱乐圈真是一人一个好笑容。客套了几句:“我妈妈喜欢看您的电视剧,尤其是去年那部年代戏,她每晚都追更呢。”


    女星自然而然以为刘棠是粉丝,于是给了张亲笔签名照。


    声乐老师指导两人唱歌,反倒对冷梧频频关照,女星笑了一声,捧着保温杯在旁坐着,半天后过来和冷梧说,我这里有胖大海,对嗓子好,你要不要喝一点?


    冷梧习惯应付这些人情,笑着说:“这怎么好意思。”女星却蛮热情,说不要紧的,将杯子推了过去。


    除了练唱歌,冷梧还要和单位的人一起打点漆扇道具。严格来说,漆扇并非非遗产物,只是漆扇所采用的制作技法——漂流漆,才是正统非遗文化。漆扇是近几年内的创新物品,并非古代传承,却因方便携带、色泽分明,逐渐被人们知晓。


    冷梧心里叹气,和乐教授私下说:“算了,这样好歹也传下去了。”


    漆扇制作起来并不麻烦,但如今市场上,有部分商家滥竽充数,用腰果漆当作天然大漆,以低价吸引顾客来购买。腰果漆是化学合成漆,颜色鲜亮却刺鼻。天然大漆无毒,价格较高,很难赚回本。若论非遗漆艺,那必然是天然大漆,而非工厂腰果漆。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登上非遗晚会的漂流漆漆扇,正是用天然大漆制作而成,开了色,题好字,能保存多年。


    为了晚会,冷梧开始两头跑。这周去试妆,化妆师赞道:“冷老师,你好适合上镜喔,脸特别小。”


    “冷老师,来试衣服吧。”工作人员过来招呼。


    服装组给她准备的衣服是旗袍,出自非遗缂丝传承人之手,整体是天青色,上面绣着袅袅荷花,不落窠臼,清丽典雅。


    换好后,她折身回化妆室,却听见窃窃私语。


    女星貌似闲谈,说那位非遗传承人什么来头?


    “哪位呀?”化妆师装傻充愣。


    女星嗔道:“还有哪位?一起唱歌的那位。”化妆师有时知道的内幕更多,因为帮化妆时,能偷偷看见艺人手机,吃到惊天大瓜也不意外。


    这个化妆师明显是人。精,微微一笑:“和谁唱歌呀?阚老师,您闭上眼,我给您化眼妆了。”


    姓阚的女星惊讶化妆师嘴如此严,尖下颌一抬,显然倦了搭理。


    这次彩排很是顺利,结束已是晚上。冷梧留在杭州过夜,有邓雪羽随行。


    她换好衣服,女星也恰好下班,一起聊了两句往外走。


    “冷老师,您看谁来了。”邓雪羽挤眉弄眼。


    冷梧顿住脚步,抬眼一看,那人身姿颀长,一身黑色大衣潇然立于寒风中。


    “阚老师,我先走了,再会。”她微笑和女星道别,冒风走向他,扑进他的大衣中,很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


    叶西风接住这个拥抱,含笑:“有点冷,快上车。”


    许峻打开车门,冷梧钻了进去,叶西风捂着她的手,问彩排得如何?


    “挺好的。”趁机捏他的掌心,她一脸得逞,“你今天不是有会吗?这么晚还赶过来。”


    今天是工作日,他结束会议后立刻过来,没能赶上叫她彩排,但能接她下班也很高兴。


    叶西风将唇落在她耳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冷梧笑着拧了一把他的腿。


    回到酒店后,许峻早已将房间升至总套,冷梧进门后直奔浴室。叶西风看了眼表,晚上八点,邓雪羽说冷老师还没吃晚饭,她为冷老师订的餐快到了。


    叶西风坐在客厅,耐心等晚餐送达。


    “叮——”有人揿铃。


    他拄着拐杖过去,打开门时,本以为是送餐的人,没想到一张俏俏的脸涌现。


    “叶总好。”


    是个女人。大眼睛,尖下颌,穿着件粉色旗袍,灯下滟滟生姿。


    叶西风瞥了一眼,并未出声,却将门掩多了半寸。


    “叶总。”女人笑起来很甜,“我是和冷老师一起表演节目的,我叫阚雪晴。这是我给冷老师煮的菊花罗汉果茶,唱歌嘛,总要保护嗓子。”


    叶西风这才留意到,女星手里捧着个玻璃小盅,菊花浮在上面,澄澄亮亮。


    “谢谢。”他礼貌伸出手,“我太太在洗澡,我替她端进去。”


    阚雪晴面不改色,太太又如何?


    今晚在大厦楼下,她见冷梧和这个男人举止亲密。男人略有些眼熟,百度后才得知是位人物。


    阚雪晴继续挂着笑容:“既如此,还请您替我送进去,有劳您了。”


    叶西风客气接过,一秒钟关上门。


    转身时,他沉下脸拨通许峻电话:“别让什么人都上来。把冷老师的信息捂好了。”


    电话那头的许峻听出话外音,心叫不好。冷梧的房间是一早登记好了,就算升了房也只有她的信息。恐怕是别有用心之人,多层转圈打听到了。


    “叶总,这是我的疏忽。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许峻立刻表明态度。


    叶西风挂断电话,将这小盅放在桌上。不一会儿,送餐的人来了,是许峻亲自跟上来。


    等他们走后,冷梧擦着头发出来,见桌上摆着菊花罗汉茶,随口问是你让人送来的?


    他拿着吹风机,走过去给她吹头发:“是和你一起唱歌的女演员。”


    冷梧回过味来,笑了一声:“是送给我的?真假。”


    “指名道姓送给你。”叶西风温声,“我不能做你的主拒绝,就先端进来了。”


    冷梧没喝,就让它放在那里。桌上还摆着邓雪羽订的餐,是杭帮菜。有龙井虾仁、宋嫂鱼羹、头水紫菜炖贝圆……还有两道甜品,是九曲红梅奶冻和佛手柑雪梨豆花。


    叶西风也没吃晚饭,二人一边闲聊,一边随意用了点。


    冷梧草草罢筷,回浴室刷牙。不一会儿,她贴着面膜走向茶几,摸了一下凉掉的茶,脸上像戴上空白面具:“你倒是实诚。”


    叶西风俯下身,一把将她嵌在怀中,牙齿轻轻咬着她的耳尖:“没心没肺。”


    冷梧笑着推开他,反倒被搂得更紧,加重语气:“嗯,我就是没心没肺。”


    叶西风吹干她的头发后,将她一把抱上沙发。听她隔着面膜说:“等我哪天感兴趣,就去投资拍电影,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掀开她的面膜,他的指尖抹过湿漉漉的精华,“除非你拍我的传记。”


    “自恋!”冷梧字正腔圆,“拍电影好啊,可以选男主……”


    话还没说完,唇已经被堵住。下一秒被人抱到电视前,漆黑的屏幕上倒映一双人影。


    “喜欢吗?”叶西风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膝盖下,从后面撞进去,“我们现在就拍电影。”


    冷梧望见自己的脸在屏幕里若隐若现,呼出的热气变成一团雾,又凝聚成一朵花。


    “小梧。”叶西风用掌心托住她的脸,沉沉低语垂在她耳边,“今晚的片子,你想让我演哪个角色?”


    冷梧记不清后面的具体事宜,模糊的印象里,她脸滚烫着,身子也滚烫,撑在柜子前叫叶总。然后辗转到某处,攥紧他的衬衣领口,伏在他下颌叫叶老师……


    第二天,冷梧在飞机上睡得昏天暗地。


    临近年关,气氛逐渐浓厚,红色慢慢簇满天地,映着苍白的天,生生将大红压成肃然。


    回到家,猫猫早已等候在门边。


    “喵。”


    小猫歪着脑袋。


    冷梧一把扑过去抱住,左右都吸了一把,才依依不舍放下。


    她给猫猫打了金锁,毫不客气地和刘棠说:“这是你的三女儿,今年记得准备大红包。”


    猫猫戴着金锁,穿着红毛衣,在家里窜来窜去。冷梧拍下来,给冷鸣发过去:“爸,这是你的三女儿,可爱吧?”


    冷鸣十分捧场:“时代进步了,没想到我五十多岁还能有一个猫女儿!嘿嘿。”


    冷梧心满意足,亲了一口自家猫猫。


    在家休息了一天,她就正常回工作室上班。余下这段时间,便是宁城杭州两头飞。


    非遗晚会一共四次彩排,最后正式录制时,叶西风陪在她身边。


    他坐在台下,看着她身穿旗袍,手执一把漆扇立在舞台上唱歌。舞美设计得极好,伴舞在绿湖边翩翩起舞,一艇花舟采莲而来,伊人立在水中央。


    伊人就是她。


    叶西风很少听过冷梧唱歌,她的音色偏淡,而编曲扬长避短,效果意外地不错。


    歌声中,他思绪万千,又蓦然想到保镖拍来的照片。那是她去日本的第一年,站在街头向教授鞠躬,姿态几乎低到尘埃。


    她向来有苦自己咽,在外人面前坚强温柔。哪怕面对他,也是说都过去了。


    台下的人,电视外的观众,都不会知道她的来时路,有多么不容易。


    可他清楚知道。


    此刻,叶西风见她唱着梦想,转动手中的漆扇。舞台上,凝聚着无数漆艺匠人之心的星光,正徐徐落在她身上。


    平心而论,她算不上私德完美的人,狡诈、利己、绝不服输,说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叶西风清楚记得,她哭过之后,狠狠擦掉眼泪,继续埋头做漆。


    如今她昂首挺胸,眼里不再有泪水。


    他鼓掌,为她喝彩。


    为她的梦想喝彩,为漆艺喝彩。


    “杀青了。冷老师阚老师,杀青了。”音乐结束,导演满意宣布。


    掌声响起,冷梧朝众人鞠躬,说着谢谢大家。她和女星礼貌握手,还一起照了张合影。


    邓雪羽给冷梧披上大衣,笑道:“您唱得真好。”


    冷梧一点她的鼻尖:“明明是对口型。小滑头。”


    邓雪羽笑嘻嘻耸肩,刚想开口,一道热切的声音黏了过来:“冷老师好。”


    冷梧循声而望,是上个节目的男歌手,笑着说她刚刚表演得很好。


    “哪里哪里。您才是专业的……”她客套应付。


    “老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冷梧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叶西风拄着拐杖走过来,才惊觉那声“老婆”是在叫她。


    “这是我先生,”冷梧向男歌手介绍,“姓叶。”


    叶西风稳稳站在她身边,向男人伸出手,礼貌寒暄:“您好,幸会。”


    男歌手一怔。这位叶姓先生有些面熟,猛然间想到在新闻上见过,忙伸出手回应:“叶先生好。”


    叶西风侧头,含笑问她:“累不累?我们回去吧。”


    冷梧知道他是快刀斩乱麻,旋即和男歌手道别,挽着叶西风的手憋笑离去。


    晚上在酒店,她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的旗袍。这件旗袍意义非凡,她已买下来作为私人收藏。


    她抬手支在化妆镜前,叶西风站在斜角,见镜子里映出两朵荷花,真荷花打趣笑道:“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柱拐杖还能走这么快呢?”


    叶西风坐在沙发上,将拐杖搭在一旁。他抬手拍拍大腿:“你来试试,用拐杖怎么走路。”


    冷梧饶有意味走过去,一只手臂突然圈住她的腰,她冷不丁跌坐上某人怀中。


    “小心我用拐杖抽你。”她拧他的腿,“瘸子可跑不快。”


    叶西风失笑:“我又不是不会好。暂时瘸了,不是永久腿残。”


    冷梧想学他走路。


    谁料他长臂一钩,将她扣进胸膛中,再擒住她的手。


    她碰到放在沙发边、他平时用来走路的拐杖。


    “这个‘拐杖’。”他用唇摩挲她的耳畔,“冷老师,您还满意吗?”


    冷梧眨眨眼。


    随后,套房陷入黑暗中,她也陷入黑暗中。思绪混沌不明,在情海中波涛翻涌……


    “冷老师。”他的眼在长夜中尤为清隽,嗓音温和,“我这个学生,是否孺子可教也?”


    冷梧再一次在飞机上睡得昏天暗地。


    回到宁城后,距离过年还剩好几天。工作室员工们在餐厅吃了年夜饭,冷梧发了年终奖和年货,让大家回去好好过春节。


    “我们明年见。”她一一道别。


    冷梧对宁城没什么归属感,这里不是她的故乡。今年当然是回鹏城过年,叶西风妻唱夫随,恪守冷家女婿准则。


    林苔年年都去,冷梧顺势邀请谈星。结果谈星大手一挥,说要去欧洲旅游,明年一定去。


    工作室毕竟是私人“小企业”,放假放得早,墨芯稍晚一些,家里就只有闲下来的冷梧和猫猫。


    她来到书房,准备挑选今晚睡前故事。猫猫也很爱待在这里,熟门熟路地在桌子上跳跃。


    它这一跳,就跳到叶西风桌上。


    “猫猫!”冷梧唤,“到姐姐这里来。”


    它明显不情不愿,仍在书桌上打转。


    “等下弄坏文件,你就成小坏蛋了。”冷梧失笑,走过去抱它。


    她很少去叶西风的书桌,两人各有天地,互不干扰。他的桌子很整洁,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而她的书桌乱糟糟,但她却觉得舒服宜人。


    冷梧握住猫猫软软的腰,目光却被案上的一本书吸引。


    这本《赎罪》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四个角都有明显的磨损,鼓鼓囊囊的。


    冷梧抽出这本书,打算当作睡前读物。


    一人一猫坐在沙发上,猫猫乖乖地盘起尾巴,等待姐姐念书给它听。


    她翻开《赎罪》,扉页上,他的字跃然浮现。


    “我曾说,西风之名太哀。可你说,叶嘉莹女士有一观点。正因水必向东流,若人一生如履平定,水可顺西风而行。故西风此名,是盼我顺遂平安。”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冷梧模糊着思绪,慢慢回忆,好像是在工作室。叶西风半跪在地上,在她的掌心中流下一滴泪。


    再往下看,赫然写着——


    “恨你如水,必向东流,不曾西行。


    恨来恨去,究竟是恨水不曾西行,还是恨我不教水东流?”


    字如其人,他温和清隽,待人一向客气。但深深陷入纸中的笔迹,似乎在宣示,他是个从不罢休的性子。


    字几乎穿破纸张,她往后翻,下一页果然印上痕迹。究竟是有多爱,多恨,才能镌刻下这段话。


    而冷梧仅是一笑而过。


    所有恩怨,不过是她指尖的沧海一粟。


    再往后翻,是折叠起来的几张纸,都已经泛黄,四角卷了起来,像燃烧后的焦黄烟灰。


    她轻轻掀起一个角,“亲子鉴定报告”赫然出现。


    “原来你在这里。”门被推开,是刚下班的叶西风,笑意儒雅,“我一猜就中。”


    他拄着拐杖行走,陡然间脸色骤变,大步流星狂奔过去。可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滑跪过去。


    地上发出“砰”一声,是拐杖掉落的声音,也是他膝盖着地的声音。


    冷梧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极度慌张地伸出手,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失控地喊:“别看——!”


    可纸已经被打开一角,上面赫然是“叶西风”三个字。但他眼疾手快,长臂死死压在她膝上,盖住全部真相。


    叶西风颓然地半跪在地,竟然在哀求:“小梧,别看。别看好吗?”


    这无疑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冷梧静静质问:“难道,你有私生子?不要瞒我,你知道隐瞒我是什么下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结局(中)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固执地压在亲子鉴定报告上, 力气沉重如磐石,压在她的膝上。


    “说。”


    冷梧发号施令。


    他低下头,将脑袋伏在自己的长臂上, 却始终沉默不语。他不敢抬头,不敢让她见到现在的表情。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难道就要这样破灭?如果冷梧知道真相……


    后背一汗, 毒蛇凄凉地爬上后脊, 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他的骨髓,抽干净里面肮脏的血液。


    冷梧不动声色,并没有推开他,平静问道:“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这个亲子鉴定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有孩子吗?养在外面不让我知道?”


    叶西风依旧不语,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我们离婚吧。”冷梧伸出脚, 想一脚踢开他, 却被他紧紧箍住。


    “不……”叶西风终于出声,硬生生承受住踢打, “我说。”


    然后, 他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苏州城。


    宋家在江南一带颇具名望, 可谓是清流名门。宋禀继承了父亲一手好画技,年纪轻轻便傲立南方画坛。


    “宋禀……你的外公。”冷梧十分清楚,“老人家如今还在世。”


    “是。”叶西风说, “我奶奶是外公的师妹, 宋叶两家是世交。”


    因为这层关系, 宋家与叶家格外亲厚。宋禀与妻子早年间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徽桦。几年后如偿所愿,终于喜得千金。宋禀希望女儿品节高洁、长命百岁, 于是取了“鹤桦”这一名字。


    那会,叶进忠的独子清秋刚长到三岁。清秋随父母去苏州喝满月酒,还抱了一下小鹤桦。


    这一年,叶家三房也迎接了新生命,是男孩,取名叶清许。


    宁城与苏州隔得并不算远,两家又常常走动,三个孩子是名副其实地一起长大。清秋是大哥哥,常常护着鹤桦妹妹,还让堂弟清许快快长大,和他变成男子汉保护鹤桦。


    虽然是堂兄弟,但性格截然不同。清秋内向稳重,清许外向活泼,简直是个混世魔王。长辈们告诉清许,你要多像哥哥学习。对了,妹妹画画时,不可以去打扰。


    青春期的宋鹤桦,是个娴静腼腆的女孩。父亲是负有名誉的画家,她当然会和哥哥继承衣钵。从记事时,宋鹤桦就开始握笔作画了。


    每到这个时候,清许会偷跑过来“打扰”。他逗她时,她并不会大笑,就算真笑了,也只是唇稍稍勾起。


    “你画的鸢尾花真好看。”清许真心赞美,从身后变出糖葫芦,“你要不要吃?”


    宋母不许鹤桦吃甜食,说小孩子吃多了牙会坏,长大了还容易长痘。鹤桦在画画,轻轻摇头:“我不吃。”


    “很好吃的,你尝一下嘛。”清许快言快语,“我用手掌托着,糖屑不会掉在纸上的。”


    十四岁的鹤桦知道男女有别,依旧摇头:“我不吃。”


    清许喋喋不休,一个劲地劝她尝尝。


    “你是不是想看我出丑?”鹤桦细声细语,“或者提前把我哥哥喊来了,好抓住我开小差的机会。”


    他嚷道,宋鹤桦,你干嘛把人想那么坏!我好心好意从宁城跑过来,去城西巷子口给你买的,你现在还怪我!


    眼见他生气了,鹤桦不好拂人心意:“那……好吧。我就吃一口,你快一点。”


    清许一手握住糖葫芦的木棍,再将掌心放在她下颌。


    鹤桦轻轻咬了一口。


    那是个夏天,蝉鸣声声飞,庭院中的紫薇花落在一片浓翠里,也落在十四岁的清许,他那带笑的眼中。


    就是这一眼,让低眉的宋鹤桦感受到了花叶摇曳。


    “清许。”有人出声,“你在干什么?”


    被抓包的两人连忙抬起头,见门口站着个少年,戴着眼镜,目光凛得像块冰。


    “哥!”清许见来者是堂哥,才不怕哩,笑嘻嘻说,“我给鹤桦带了糖葫芦。”


    鹤桦叫了声清秋哥哥。


    叶清秋没有往前走,对着堂弟:“你出来,别打扰她画画。”


    清许不以为然:“我是来给她放松心情的,一直画画多累啊……”


    “出来。”叶清秋打断。


    清许到底是怕大哥的,收起糖葫芦往外走:“哥你吃不吃?”


    叶清秋瞥一眼:“没个正经。”


    房里的宋鹤桦轻轻抬眼,见紫薇树下,清许笑得灿烂,夏风吹起他的刘海,也将她的画笔吹动,一点浓红落在纸上。


    “呀!”宋鹤桦低低惊呼,自己竟不知何时蘸错了颜料,已经无从下手补救。


    最后,她只得重新画了一幅鸢尾。


    她认识了“暗恋”这个词语。开始期待每周末叶家兄弟到访,这样就能和清许聊几句。


    清许大胆热烈,而她过于内秀,她以为他不会喜欢她。于是将心事藏得严严,用心维系这段友情。她喜欢清许,言行举止有些不自然。清许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鹤桦低着头,看着脚尖飘来一朵花。


    “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没有!”


    鹤桦突然拔高声音。


    清许摸摸后脑勺,以为戳中少女心事,让她恼羞成怒了,便说:“我看你,对我哥挺好的。”


    少年能感受到不同。鹤桦面对叶清秋,落落大方,眉目温柔。但和他说话时,总会侧过脸,像是不想看见他。


    “你胡说。”鹤桦红了脸,羞赧地跑开。


    清许在后面大声说:“没事,我给你讨厌我的权力!”


    暗恋的结局仿佛注定好了。高考前,清许说:“我要去英国。你不要再讨厌我了。”


    鹤桦满心不舍,却绽出一个笑:“好。”


    她不会留在原地等他,她有自己的生活。在心里和清许道别,和青春道别。


    三个人的友谊,只剩下她和叶清秋。


    叶清秋待她如亲妹妹,她同样将他看成亲哥哥。哪怕清许离开国内两年,她和叶清秋的关系依旧很好。


    他二十三岁生日宴,她去参加了,理所应当喝下他递来的酒。


    那晚,她喝多了。


    醒来时,是在陌生的房间里。身边人拥着她,面容清隽,显然是睡着了。


    宋鹤桦想起了一切。叶清秋的吻、浓烈的拥抱。而她与他像是情投意合,两个年轻人在酒精下做了一些顺其自然的事。


    叶清秋醒了。目光有几分眷恋:“鹤桦。”


    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我不喜欢你,清秋哥。”宋鹤桦壮起胆子,第一次袒露心意,还是在外人面前,“我喜欢……清许。”


    叶清秋笑了一下:“是吗?”


    “是。”宋鹤桦直抒胸臆,“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吧。”


    他温和地拍着鹤桦的脊背,说没关系,我尊重你的想法。


    这一夜荒唐,看似平淡解决,却危机四伏。


    因为一个半月后,宋鹤桦怀孕了。


    她不敢告诉父母、哥哥,她还在上学,未婚先孕对于宋家而言,无疑是丢脸的事。


    在那个年代,宋鹤桦没有勇气去打掉孩子。她害怕有人认出她,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更害怕……


    她知道和清许再无可能了。她怀了他堂哥的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是否生下来,只要存在过,俨然成为了一条楚河汉界,警醒着所有人。


    更何况,清许不知道她的心。


    或许在清许眼里,她与叶清秋两情相悦,这才擦枪走火。


    叶清秋得知后,没有丝毫犹豫,作出决定:“鹤桦,我们结婚吧。”


    他去宋家负荆请罪,宋徽桦一拳打了过去,直骂人渣,竟然敢欺负他的妹妹!


    宋鹤桦哭出声,让哥哥别打了,这不是清秋哥的错……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这份善良同样拖死了她。


    宋禀气得顾不上文人风骨,拿着毛笔就往叶清秋头上摔,骂他的家教学到狗肚子里了吧!浑小子,勾。引鹤桦,你知道她多大吗?


    “宋叔,你骂我也好,打我也罢,出了气就行。”叶清秋站在原地,无视额头上传来的痛楚,“我会对鹤桦负责的。”


    儿子犯下了糊涂事,叶进忠与妻子亲自登门提亲,给足面子和礼数。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叶家门楣显赫,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宋禀叹气,总不能见女儿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时候谁都瞒不住。


    最终,二十岁的宋鹤桦嫁给了二十三岁的叶清秋。


    结婚那天晚上,她坦然道:“清秋哥,我心里有清许。但我会……尽力忘记他。”


    “没关系。”叶清秋揽着她的肩,“我会让你忘记他。”


    宋鹤桦还是妹妹心态,毕竟从小到大,她一直将他看成兄长。哪怕结了婚,她还是叫他“清秋哥”。


    叶家对这门婚事打心眼里满意。叶母是看着鹤桦长大的,早就有让她做儿媳妇的念头。并不在意奉子成婚,反而看成双喜临门。


    可惜宋鹤桦年纪小,没有保住那个孩子,不到三个月流产了。


    虽然并不爱孩子的父亲,但她对孩子却是真心的。第一次做母亲的人,抚摸着小腹,惊奇里面有个新生命,便盼望着孩子能平安落地。


    岂料事与愿违。


    她痛哭了一场。叶清秋安慰道,以后还有机会。


    婚后的确过了段和睦的时光。叶清秋事事迁就她,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宋鹤桦本就心里有愧,这份愧疚渐渐让她的心出现转移。


    不知何时起,她不再叫他“清秋哥”,而是变成了“清秋”。


    少年夫妻甜如蜜,两人有相同的爱好,下棋作画、烹茶赏花。叶清秋宠溺地望着怀中妻子,递去一个缠绵的吻。


    本以为会这样过下去,直到清许从英国回来,见到宋鹤桦,他要改口唤她“二嫂”。


    莫名的,宋鹤桦心里酸涩,低低应了一声。


    原来,白月光是高洁不可忘的梦。她告诫自己,既然已为人妇,那就不要逾矩。


    她与叶清秋的感情依旧很好,他在那方面尤为强势,每次都要留下点什么。鹤桦常常嗔他,却并没有阻止。


    有一次清许来山庄,无意间看见她袖管里的红痕。


    “他打你?”


    “没有。”


    “那这是什么?”清许抓住她。


    宋鹤桦急急忙忙抽出手:“清许,我是你二嫂!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她往后推了一步,又羞又恼地拉下袖子,这是夫妻间的趣事。


    清许不懂,还欲追问。


    “请你自重。”宋鹤桦义正词严。


    晚上,叶清秋问:“今天清许来山庄,你见到他了吗?”


    鹤桦问:“怎么了?”


    他目光温润,握住她的手腕,徐徐道:“清许为什么要牵着你?”


    “是……错位。”鹤桦胡诌,“快休息吧。”


    叶清秋显然不信。


    他的控制欲愈发强烈,但凡她和清许说上一句话,他就在晚上变本加厉地让她偿还。


    宋鹤桦觉得他疯了,意图用温柔化解他:“清秋,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我们出去旅游吧,好好休息。”


    叶清秋撑在她身上,望着妻子关心的目光。忽然,他嚣张地摁着她,疼得她流出眼泪。


    他开始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不许去上班,不许出门见客。他把她锁在西院,藏在作为婚房的楼里。对外宣称她病了。周末,他不用工作,可以全身心“陪着她”。


    她这才知道,枕边人有着不为人知的癖好。


    整栋楼没有人,他将她的衣服全都锁了起来,让她那样……行动,还美名其曰无拘无束,实则是方便他随时随地尽兴。


    对宋鹤桦而言,这无疑是羞辱。


    她只得看书,翻译书本打发时间。为了获得自由,她选择同意丈夫的做法。每一次接受,都在加重她对丈夫的恨意。


    他长着一张儒雅的脸,行事竟如此卑劣。真正的斯文败类,却口口声声说爱她。


    宋鹤桦照做。


    终于,叶清秋心情愉悦,能允许她出门。


    在丈夫工作的时候,是她最自由的片刻。她可以换上新衣服,去喝一次下午茶。当品尝到栗子派时,久别重逢的滋味让她险些哭出声。


    自由,她爱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她将翻译的书籍寄去出版社,有了自己的事业。在一个午后,她照常翻译文稿,清许找上了门。


    他说:“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有着你。我以为,你喜欢我哥,所以你们才结了婚。可你过得不幸福,我不想袖手旁观。鹤桦,给我个机会吧。”


    给我个机会吧……


    机会……


    那天晚上,叶清秋疯魔般缠着她,宋鹤桦承受不住,不停小泣着,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清许在你房间待了那么久,你们做了什么,说话!”


    “你派人监视我?”宋鹤桦反应过来,下午他并不在山庄。


    “我想知道自己妻子的行踪,有什么问题吗?”


    “你竟然怀疑我!”


    叶清秋冷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何况你还喜欢过他。”


    “可我已经和你结婚了。”


    情欲上头时,他口不择言:“我是故意的。故意把你灌醉,故意没有做措施,就是为了让你怀孕,好让你嫁给我……”


    “啪——!”


    宋鹤桦举起手,颤抖着打了他一巴掌。她一张脸惨白着:“所以那晚你根本就没有醉?”


    叶清秋冷冷擒住她的下巴,旋即承认:“是。不然你以为呢?”


    她如坠冰窖。


    失去孩子的那段时间,她怨过、懊悔过,她的骨血,真真切切存在过,却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可这个孩子竟是他蓄意制造的。


    那她的悲欢喜乐算什么?


    宋鹤桦哭出声,用尽力气想推开他,却被他压了回去。陌生的东西搅动着她的身与心,强迫她接受,不许她离开……


    不久后,她再次怀孕。顺利地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儿子,小名融融,大名西风。


    孩子的到来缓和了夫妻间的矛盾。叶清秋抱着儿子,说:“鹤桦,我们重新开始吧。以前的事,全部翻篇。”


    宋鹤桦安静、淡淡地点头。


    她将对第一个孩子的愧疚与爱,尽数弥补在融融身上。


    但叶清秋发现妻子和清许仍有来往。清许格外疼爱这个侄子,山庄的人笑道:“清许这么喜欢孩子呀,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岂不是要宠上天了。”


    清许笑而不语。


    望着逐渐长大的儿子,叶清秋难免起了疑心。堂弟始终未婚,连相亲都拒绝。


    宋鹤桦平静道:“你和清许是堂兄弟,有血缘关系,也长得很像。去做亲子鉴定吧,无论融融是不是你的孩子,我们都要离婚。”


    叶清秋打消了念头:“怎么会,我相信你。”


    但小孩最能感受到不舒服。


    融融不懂父亲为什么疏离他,甚至还没有三叔对他好。


    他向爸爸伸出手,爸爸却冷漠拒绝。


    妈妈过来抱他,他注意到妈妈身上的伤:“爸爸是不是欺负你?”


    宋鹤桦摇头:“妈妈不小心摔了一跤。”只有她清楚知道,是叶清秋日复一夜留下的痕迹。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融融不安地问,“爸爸从来不陪我玩。”


    宋鹤桦安抚儿子:“爸爸工作太忙,妈妈陪你玩吧。”


    她将儿子抱到花园,教他辨认各类植物。融融快乐地忘记了爸爸的疏离,用小手指戳着花叶。


    耳边响起脚步声,融融抬头:“三叔!”


    清许一把抱住他,将他举得高高的:“又重了,长高没有?”


    融融坐在三叔肩头:“我现在就长高啦!”


    宋鹤桦莞尔:“快快长大,变成男子汉。”


    一晃,融融六岁了。


    他和母亲还有三叔,去外公家过新年。爸爸却没有去。


    前几天,他还很开心。外公家有个刚出生的小表妹,他做哥哥了。


    但过几天,他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母亲要带他离开,这是他无意中撞见的。那天,他从午觉中醒来,见房间里没有人,便自己去找妈妈。


    庭院里,有一株梅花树。妈妈和三叔站在下面,似乎在看雪,又似乎在赏梅。


    三叔对妈妈说:“我们带他离开,去国外生活,不要再管任何事。无论融融是不是我的儿子,在我心里,他都是我的孩子。”


    无论融融是不是我的儿子!


    小小的融融听见了,小小的融融明白了。


    六岁的年纪,他已经知道辈分、人伦是什么。巨大的恐惧席卷了他,如果他不是爸爸亲生的,难怪爸爸会冷落他。可爷爷那么疼爱他,他该怎么面对爷爷?


    在小孩子观念里,爸爸妈妈才是一对。妈妈怎么能跟叔叔在一起?


    他接到了爸爸的电话。爸爸说:“融融,去告诉你妈妈,今晚就要回山庄。”


    “爸爸,如果我这样做,你会和妈妈好好的吗?”


    “当然会。回到山庄,爸爸和妈妈,会陪你一起玩游戏。”


    融融渴望父亲的怀抱,想让爸爸妈妈重修于好。他不懂什么是爱情,他是小孩,只懂小孩的爱,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


    于是,融融对妈妈说:“我要回山庄,我要玩游戏!”


    ……


    那晚,妈妈死了。


    三叔也死了。


    死在去上海的路上。


    宋鹤桦当然不会回山庄。她看到了通话记录,立刻明白,如果现在不走,以后再也走不了。


    她和清许要带融融去英国。


    给融融一个健康、快乐的生活环境。


    雪那么大,融融那么吵,宋鹤桦并没有生气,一遍遍温柔安抚。


    偏偏事与愿违。


    快要到了,就快要到了——一辆车像是刹车失灵,横冲直撞飞了过来。宋鹤桦下意识把儿子护在怀中,她救了自己的骨血,却失去了生命。


    “妈妈对不起你,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这是宋鹤桦的遗言。她微笑着,慈爱着,离开了人世。


    得知噩耗后,宋家人悲恸欲绝,宋禀更是突发心梗。鹤桦才二十九岁,白发人送黑发人。宋徽桦作为大哥,代表宋家出席葬礼。


    十分蹊跷的死亡。车里的男人不是鹤桦的丈夫,反而是叶家三房的清许。护照、机票、行李……统统都准备好了,赫然是要私奔的境况。


    宋家自知理亏,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叶清秋言明是个意外,绝口不提为什么妻子和堂弟出现在同一辆车上。


    肇事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说自己检查出骨癌晚期,没几个月活头了,喝了酒,想开车发泄。


    宋家和叶家几乎要呕出血来,就算送进监狱,恐怕这人都活不长。果不其然,还没等审判结果,肇事司机已因病去世。


    在没有外人的房间,融融哭着爬向爸爸:“爸爸,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会发生危险……”


    叶清秋倨傲、狠毒地盯着孩子,一字一句:“融融,这就是你的错。爸爸只是给你交代了一个小任务,你怎么还搞砸了?”


    “爸爸,对不起。”融融跪在地上,整张脸被泪水浸湿,“爸爸,你抱抱我。我好害怕,我想妈妈了……”


    叶清秋毫不留情,用脚踢开了儿子。


    不管不顾地转身漠然离去。


    巨大的哭声引起了用人的注意,她们跑到房间,发现哭到呕吐、几乎要昏厥的融融。


    多可怜的孩子,没了妈妈,身上还穿着孝衣。小小一个人,坐在地上形只影单。


    文妈冲过去,紧紧抱住了脆弱的融融。


    小小年纪,患上了PTSD。叶老亲自带在身边,寻遍医生开解。而叶清秋经受不住爱妻离世的打击,提出要出国旅居。


    这件事几乎快要过去时,宋家回过神来了——宋徽桦怀疑妹妹的死绝不简单。


    他花费大量心力,暗中调查。肇事司机并不是苏州人,为什么要在那个夜晚开车过去?调查的结果让他冷汗直出,如果是……


    但大雪覆盖了一切痕迹。


    宋徽桦手里的证据无法支撑定罪,甚至连罪犯都确定不了。但他为了妹妹,铤而走险、诈问叶家:“我妹妹与清许的死,和叶清秋这个畜生脱不了干系!”


    但叶清秋早已在瑞士。他在电话里反问,你有证据吗?


    宋徽桦激怒他,哪怕鹤桦和清许真的有点什么,你们离婚就好了,那可是两条人命!


    叶清秋:“别给我扣黑锅。鹤桦去世,我比谁都要难过。清许更是我血脉至亲的兄弟。宋徽桦,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怎么,你老婆给你戴绿帽了?”


    这件事收场得尤为难堪。


    宋家笃定女儿的死是叶清秋一手造成。叶家承诺,如果这件事是清秋做的,断然不会包庇犯罪分子。叶家人同样悲伤,清许是他们的亲人,他们也失去了至亲。


    可惜隔了多年,证据无从考证。


    最后,宋家与叶家恩断义绝。宋禀更是撂下狠话,如果再见面,就让我不得好死!


    事实是他的确做到了。几十年后,哪怕亲外孙结婚,仅仅派人送礼,绝不登门贺喜。


    叶进忠清楚,这件事受伤最深的,是亲眼目睹死亡的融融。他将孙子送去国外,换个环境,兴许能好过来。


    “于是,我在美国待了好多年……”


    故事说到这里,叶西风终于抬头,双眼满是血丝,泪水早已冲垮这张温润的脸。


    冷梧腾出一只手,将书皮搭了回来,盯着“赎罪”两个字。好一个谎中谎,好一个套中套。书里的人说谎,书外的人也说谎。


    “我是凶手,这才是真相。当年的我,是蓄意欺骗妈妈。小梧,这就是我的罪,是我真正的孽事。不敢说出真相,是怕你离开。事已至此,瞒不下去了。你害怕我吗?你的丈夫,因为说谎,害死了亲生母亲……可能……也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嘶哑着声音,继续道:“山庄老一辈都知道这件事。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她们。”


    冷梧悲绝一笑,《赎罪》是她高中除了推理小说之外,看得最多最久的书。所有人的命运被困在这本书中,都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我信你,真的。”她说。脑海中的梦浮现,宋鹤桦紧紧握住她的手,替儿子道歉,说融融当年只是个孩子,不是他的错,不是。


    他脸色惨白:“第一次去你家过年前,我对叶清秋说,要准备结婚了。他听后,将亲子鉴定甩给我,说‘想知道你是谁的儿子吗?自己看看吧’。我不敢看。”


    一旦看了,如果他不是叶清秋的儿子,那就说明母亲真的婚内出轨;如果不看,这个心结会困扰一生。而宋鹤桦,在叶西风心目中,永远是高洁的慈母。


    “无论你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都不在乎。你明白吗?”她冷静分析,“你又不是他肚子里出来的,他体会不到怀胎十月的感觉。对他而言,孩子没了可以再要。”


    “我究竟是谁的孩子呢?”叶西风喃喃自语,“有时候,我认为自己是叶清秋的孩子,和他走上了一样的路,不择手段地强留下你。有时又怀疑自己不是,如果我是三叔的儿子,爷爷没必要对我那么好。我越想越痛苦,想到妈妈,想到三叔。”


    冷梧不得不承认,叶清秋绝对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足以和她有得一比。他知道在儿子心目中,母亲的形象屹立不倒。拿捏叶西风几十年的挣扎与怯懦、忏悔与痛苦,无声无息地虐待孩子。


    “打开看就知道了。”冷梧提议,“总要面对。长痛不如短痛。”


    叶西风无助得像个孩子,不断重复着:“别打开,别打开……”


    要打开吗?


    冷梧在心中自问。


    “我只看上半部分。”她需要验证是否为真,“确认是不是你和他的报告,还是你和私生子的报告。”


    “我不会骗你。”叶西风绝望。


    她许诺:“就一眼。”


    两人僵持着。最终,他微微松开手。她借此掀开一角,“叶西风”名字下果然是“叶清秋”。


    他没有骗人。


    叶西风颤抖着手,冷梧飞快压了回去:“你放心,我不看后面。”


    他小心翼翼环抱她的腰,庞大的恐惧充斥着内心,害怕她会因此离去。


    “小梧,别离开我。不要。”他半跪在她面前,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叶总,不过是她可以随手遗弃的旧爱。


    冷梧凝视着他,一瞬间想到许多。困在旧时光里的他,在丧母的罪孽中挣扎长大的他。


    “这不是你的错。”


    她终于开口,捧起叶西风的脸,用掌心为他擦去眼泪,耐心道:“稚子何辜。当年的你,不过是一介孩童。融融,你没有错。”


    叶西风将脸躺在她的掌心中,眼泪顺势流淌。他迟疑地问:“是吗?真的是吗……”


    “你是谁的孩子根本就不重要。有一点毋庸置疑——”冷梧举起亲子鉴定报告,叶西风见状,又下意识流露出恐惧与悲伤。


    她将报告塞进他的手中,强迫他接住,同时牢牢握住他一对手腕。


    下一秒,一道尖锐的“撕拉”声,如刀切过树叶般,锋利地斩断旧时罪孽。


    是她握住叶西风的手,毫不犹豫地撕碎亲子鉴定报告。


    “因为你百分百是妈妈的孩子。别忘了,你还有另一个名字,宋融。”


    这一句话,随着撕碎的报告落在地上,也落在叶西风心头。


    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仿佛春风拂过,将围困他二十余年的罪孽勾走。他的妻子,坚定地选择和他站在一起,握住他的手,将陈年旧事狠狠撕裂。


    无论他的父亲是谁,可母亲永远不会变。


    他永远是宋鹤桦的儿子。


    毋庸置疑。


    母亲的脐带诞育他,他生命中流动的所有血液,有一半来源于母亲。母亲的爱,母亲的血,奠定他的人生。


    “叶西风。”冷梧握住他的手,“曾经我说过,只会握住一次别人的手。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抬起头,立刻想到这句话,是她在美国之行时说的。


    “什么游戏?”


    “谁都不许松开对方的手,一直到老、到死。看谁握住的时间最久,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她的话音落下时,叶西风伏在她膝上,慢慢抖动宽厚的肩膀。顷刻间,他如一个六岁孩童,这场迟来二十余年的痛哭,终于在此刻真正流淌。


    作者有话说:


    亲子鉴定报告这里私设了一下,让两个人名字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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