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醒来时,门正在挨踹。
第一脚,梁上灰簌簌落了她一脸。
第二脚,窗纸震得乱抖。
第三脚,门板发出一声脆响,像有人把一根干木棍当场掰断。
她睁着眼,盯了半晌房梁。
很好。
她穿了。
穿成张家口外一间破武馆里的病弱小师妹。武功稀松,气血不足,风一吹就咳三声,平日里最大的运动量是从床边挪到院子里晒太阳。
林知薇抬起手。
手很好看,苍白,纤细,指节有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可惜力气少得可怜。
她试着攥拳,腕骨里传来一阵虚浮的酸。
林知薇沉默了一瞬。
这副身体拿去参加拔河,可能会被绳子反向拖走。
院子里又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二师兄李正压着嗓子的痛呼。
林知薇眼神一下冷了。
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涌上来。
这家武馆是真的破。屋顶漏雨,院墙掉灰,练功的木桩缺了半截。师父去年病死后,只剩三个师兄撑着门面。
大师兄张远下山买米,总会从牙缝里省出两个铜板,给她带一小块麦芽糖。
二师兄李正嘴笨,冬天却总把最厚的棉被塞给她,说自己火气旺,不怕冷。
三师兄周小虎年纪最小,练功练到手抖,还记得劈好她第二天要烧的柴。
他们武功不高,穷得叮当响,偏偏每次有人上门找事,都会把她挡在身后。
现在,挡在她前面的人都倒了。
门外有人粗声大笑。
“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挂武馆招牌?叫你们师父从棺材里爬出来,我一起揍!”
林知薇撑着床沿坐起。
眼前黑了一瞬。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身体废得很全面。
但脑子还在。
重心、力臂、关节薄弱点、反应时间。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一副身体就丢。
她伸手摸向床头。
那里靠着一根枣木棍。
一米二长,不到一斤重,原主平时练基本功用的。
林知薇掂了掂。
轻。
轻得有点寒酸。
但武器的价值不只看质量,也看作用点。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刚走一步,胸口就闷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林知薇面无表情地想:高冷人设第一条,不能喘得像肺活量实验失败。
她慢慢走到门边。
院子里,黄河四鬼正站成一排。
名字听着挺吓人,实际上排江湖三流末尾,往上够不着高手,往下欺负小门小户倒很熟练。
大师兄张远倒在台阶下,嘴角流血,手还死死抓着半截断棍。
二师兄李正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疼得额头冒汗。
周小虎最惨,右臂不自然地垂着,眼睛却还瞪得通红。
林知薇推门出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阳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手里拿着一根不起眼的枣木棍。
怎么看都不像能打。
老四钱青健先笑了。
“哟,还有个小病秧子。”
他上下打量她,眼神轻浮,声音里全是恶意。
“小丫头,回屋躺着去。哥哥们今天心情好,不打女人。”
张远挣扎着想爬起来:“小师妹,回去!”
林知薇没回头。
她看着面前四个人。
老四钱青健膝盖外翻,重心压得太前,冲起来收不住。
老三马青雄腰间长鞭,手腕松散,喜欢甩大弧线,近身就废。
老二吴青烈用枪,站位太直。
老大沈青刚的刀最重,但右肩有旧伤,出刀会慢半拍。
她一眼扫完。
心里有了数。
“谁踹的门?”她问。
钱青健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我踹的,怎么着?”
林知薇点点头。
“那先打你。”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黄河四鬼爆笑。
钱青健笑得腰都弯了:“听见没有?她说先打我!来来来,小丫头,你打,你往这儿打!”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林知薇却没看他胸口。
她看的是他的膝盖。
钱青健笑够了,脸色一沉,抡拳冲来。
拳风很凶。
轨迹太直。
直得像课堂上画出来的错误示范。
林知薇侧身半步。
拳头擦着她肩头砸空。
钱青健重心前倾,身体已经收不住。
就是现在。
她转髋,拧腰,枣木棍从下方斜挑。
棍端精准点在他右膝外侧。
咔。
声音很轻。
钱青健的惨叫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抱着膝盖疯狂打滚,嘴里骂到一半又疼得倒抽气。
笑声没了。
张远三人也愣住了。
马青雄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老四!”
他抽出长鞭,鞭梢带着尖锐破空声,直抽林知薇面门。
这一鞭甩得漂亮。
可惜,漂亮不等于有效。
鞭子一旦甩开,最怕对手贴身。
林知薇不退反进,矮身从鞭弧下钻过去。
马青雄眼前一花,林知薇已经到了他身侧。
枣木棍横扫。
啪。
脚踝外侧中招。
马青雄支撑腿一歪,整个人脸朝下砸进泥地里,门牙当场磕掉半颗。
林知薇顺手抬棍一挑。
长鞭脱手飞出,啪嗒一声落进水缸。
三师兄周小虎呆呆看着,连疼都忘了。
“小师妹……这么凶的吗?”
二师兄李正喃喃:“她平时连柴都劈不动。”
张远咽了咽血沫:“可能柴比较难打?”
沈青刚和吴青烈终于变了脸。
“点子扎手,一起上!”
刀和枪同时出鞘。
吴青烈枪尖直刺,沈青刚断魂刀斜劈,两人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这一招对付普通人很有效。
可林知薇根本没打算退。
枪快,刀重。
先卸枪,再破刀。
吴青烈的枪先到。
林知薇向前逼近半步,枪尖擦破她肩头衣料。
布帛裂开一条口子。
吴青烈眼里刚闪过喜色,下一瞬,腕上一麻。
枣木棍自下而上击中他握枪前手。
手腕是人体精细关节,能握枪,也能瞬间废掉。
吴青烈五指一松,枪头砸地。
沈青刚的刀到了。
林知薇没有回头。
她听风声。
斜劈,右上至左下,力度足,速度慢半拍。
她向前俯身。
刀锋贴着她发顶掠过,切断了几根碎发。
同时,枣木棍反手后刺。
啪。
沈青刚持刀手腕被点中。
断魂刀当啷落地。
林知薇脚尖一勾,断魂刀滑出去三尺,正好停在张远脚边。
从她走出房门,到黄河四鬼全部倒地。
四息。
院子里只剩惨叫。
林知薇拄着木棍,脸色白得像雪。
她其实快站不住了。
肺里火烧火燎,手臂酸得像灌了铅,心跳快到耳朵里全是嗡鸣。
但她不能倒。
她垂眼,看着满地打滚的四鬼,声音冷淡:
“下次砸场子之前,先挑个黄道吉日。”
钱青健疼得龇牙咧嘴,还想放狠话:“你……你给我等着!”
林知薇看向他。
“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下次换另一条腿。”
钱青健脸色一白,当场闭嘴。
四鬼互相搀扶着往外爬。
是真的爬。
刀枪鞭子都没敢捡。
周小虎看着他们狼狈逃走,忽然一拍地面,笑出了声:“痛快!太痛快了!小师妹,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林知薇没回答。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房。
步子很稳。
至少看起来很稳。
门关上的瞬间,她手里的木棍咣当落地。
林知薇背靠门板滑坐下去。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浸湿了后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抖得厉害。
刚才每一下都算准了。凡是偏半寸,被打趴的就会是她。
她现在想吃糖。
想躺下。
想哭。
但门外三个师兄还在。
她必须维持住高冷人设。
不能让他们知道,刚才那个四息打趴黄河四鬼的人,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门外响起张远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小师妹?”
林知薇闭了闭眼,调整呼吸。
“我没事。”
张远沉默片刻。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会打架,也没有追问她刚才那几招从哪学的。
他只是隔着门,声音低低地说:“夜里凉,师兄这儿有件外衣,你披着。”
门缝下窸窸窣窣塞进来一件旧外衫。
布料粗糙,洗得发白,却干净,带着淡淡皂角味。
林知薇看着那件衣服,心口某处忽然酸了一下。
她抱着外衣,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吐完,她的余光忽然扫到窗外。
院中泥地里,那把断魂刀还躺在那里。
刀身上多了四个字。
来日方长。
字迹很新,刻痕干净利落。方才她关门到现在不过片刻,有人能无声无息进院,在刀上刻字,再退回暗处。
林知薇抬头望向武馆斜对面的屋脊。
月光下,有一道修长的影子坐在那里。长袍,银簪,膝上横剑。那人像刚看完一场好戏,慢悠悠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知薇后背发凉。
屋脊上的人抬起手,两指并拢,朝她虚虚一点。
指尖指着她还在发抖的右手。
林知薇瞳孔微缩。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下一瞬,一片花瓣轻轻落到窗台上。
花瓣背面刻着三个极小的字。
谢未央。
林知薇盯了片刻,把花瓣夹进小本本。炭笔落下时,她的手还在抖,字也跟着歪了一点。
她看见我的手在抖。
写完,她又补了一行。
此人危险。轻功高。眼神毒。以后装高手,要先确认屋顶有没有观众。
窗外夜风吹过,断魂刀上的“来日方长”泛着冷光。
同一夜,长庆楼外。
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听街边人眉飞色舞地讲张家武馆的热闹。
“你们没看见,那小姑娘脸白得像纸,一出门,我还以为她要晕过去了。”
“结果呢?”
“结果黄河四鬼上去一个倒一个,跟排队领票似的!”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最后那个刀都没捡,跑得鞋差点飞出去。”
小叫花慢慢停下咀嚼。
她脸上抹着灰,衣裳破破烂烂,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听到“病弱小师妹”几个字时,她眼尾轻轻一弯,像看见了什么很新鲜、很合胃口的点心。
“一棍子一个?”
讲故事的人拍着大腿:“可不是!看着快倒了,下手比谁都准。”
小叫花把最后一点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病弱,会打架,护短,还爱装没事。
有点意思。
她站起身,朝张家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得像偷到糖。
“明天去瞧瞧。”
1、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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