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前世7 姜韵宁脸色
姜韵宁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其实宣明旭仍旧半信不疑, 可是没人能推翻姜韵宁口中的一切。
确实有一个小兵在西北战场救了他,否则他可能真的葬身于此。
确实陛下对这个小兵态度也很诡异,竟然允许通信小兵住在他的副帐, 还带着他先行回宫。
确实他有一个金锁, 模样和姜韵宁说的一模一样。
宣明旭放下车窗的帘子,看了一眼手臂裹着白布的小姑娘,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小丫, 已经到京城了, 若陛下不相信你的荒诞之言,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啊。”
他可是有公务在身的, 现如今只是说暂时请旨调任新人去望京镇,听闻现在陛下阴晴不定, 若因为此事降罪, 他可不会手软。
姜韵宁迷迷糊糊地应是。
五年后的京城长什么样, 姜韵宁已经快记不清了, 她下意识地掀开车帘,刚巧路过官兵正在公示栏前贴东西。
等那官兵走了, 一群百姓蜂拥围了上去,大声问最前面的:“贴的什么啊?不会又要征劳力吧?”
虽然最近陛下颁布的几项政策都有钱拿, 但是那也经不住层层盘剥啊。
到手里的那点钱,还不如种地呢。不少人心里都有一些怨言。
想到这,姜韵宁连忙让宣明旭先停下马车, 万一这又是一个损害功德的,她得记下来回头跟萧砚辞好好说说。
宣明旭吩咐马夫停下。
恰好最前面的人是个识字的,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马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朝野内外军民人等,若见周遭之人性情骤然大异、失却过往记忆,或是男子言行形貌骤然转为女子情状等异事, 须即刻赴官府据实呈报。
经官府查验属实者,赏白银十两,绝不食言。
敢有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周边围着的人都是满头雾水:“这么告什么意思?有人得了精神病?”
“什么叫做男子突然转变为女子啊?这不是开玩笑呢嘛,怎么可能有这种手术?”
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讨论一会儿后就作鸟兽散了。
还有知情人冷笑一声:“我看就是妖妃死了以后皇帝疯了。等着吧,我大雍完蛋了”
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人海中。
只有车厢中的姜韵宁和宣明旭知道这说的是什么。
宣明旭明显有些不信,他瞪大眼:“陛下怎么也信了这种无稽之谈?”
姜韵宁侧头看了他一眼。
宣明旭连忙摆手:“我没信啊!”
姜韵宁轻笑:“宣世子,还不快吩咐马车快走,倘若再玩一会儿进宫,说不定陛下有新诏令了。”
比如仔细盘问一下跟“尚安志”密切接触过的宣明旭,问问他是不是知道实情,更甚至,有没有窝藏容妃呢?
乌黑透亮的眼眸透出促狭之意,宣明旭显然读懂了,他咬牙:“你这丫头,是不是早就猜出来了。”
萧砚辞刚回来的时候神色就不对,嗅觉灵敏的景宁伯趁陛下还没来得及清算朝廷,连忙请旨让世子外调。
果然没过两天,龙禁卫就开始清算那些与沈妃走的近的朝臣。
虽然他们景宁府与后宫联系不大,但是万一陛下怒起来把陈年旧事全都翻出来一并清算,那可就倒霉了。
所以宣明旭还没受到皇帝召见,就出京了。
姜韵宁摇头,笑眼咪咪:“我怎么知道呢,宣世子?”
宣明旭原本就比萧砚辞晚回京,又能这么快就到望京镇,当然是提前做了筹谋。
宣明旭狐疑地看她一眼,最终还是把她送到了东华门。
姜韵宁道谢,小短腿蹦着就下了马车。
宣明旭不放心,也跟着下了车,低头解开身上挂着的玉佩,“你一个乡野村姑的,怎么进宫里?不是我说你,还是年纪太小,哪里像一直在深宫里生存的容妃娘娘了”
这个玉佩是侯夫人给系的,就是怕宣明旭什么时候突然被人欺负了,拿出这块玉佩人家也知道这是御赐的。
宣明旭解了半天,刚抬头伸手递给她,就看到她仰头看向侍卫:“大哥,我来举报我自己的。”
宣明旭:?
侍卫大哥:?
“这位小姑娘,你在说什么呢?”侍卫看向宣明旭:“这位公子,皇宫不是令妹能胡闹的地方,赶紧走吧。”
宣明旭呵呵尴尬一笑,赶紧手指一转,将玉佩给侍卫看:“大哥,这是通行令。”
侍卫狐疑地接过来看看,确认不是假冒的,双手还给宣明旭:“既然公子有御赐令牌,何故还让令妹说这么一通话呢?”
“额额”宣明旭露出标准的笑容,转头对姜韵宁使眼色:“我说你,还不赶快进去?”
说完,宣明旭就想走。
侍卫赶紧拦住他:“不过令妹年纪太小,行事不稳重,公子还是陪着一起进去吧。”
这下子,原本宣明旭不打算进宫的,也被迫进了宫。
与宣明旭这个常年在外的贵公子不同,姜韵宁对宫里熟的不能再熟,轻车熟路就找到了乾清宫。
做法的人早已离开,临时架的高台也已拆掉,血迹冲刷的干干净净,一如既往的祥和。
宣明旭莫名发冷,他抖了一下,拽着姜韵宁的袖子:“小丫,我就不进去了,你进去通报吧。”
不管她是以自己举报自己的名义,还是直接以容妃的名义进去,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姜韵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跟他道别:“好,一会儿你直接出宫吧,宣世子。”
宣明旭看着她小小的身板,与后面巍峨的宫殿相比,就像一粒随风浮沉的尘芥,立在重重朱墙飞檐之下。
朱墙巍峨,殿宇连云,偌大皇城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前路茫茫,不知等待她的是何种命运。
宣明旭想起前段时间的传闻,咬牙追了上去。
“我说你一个小孩,知道见到陛下怎么行礼吗?知道不能直视天颜吗?”
姜韵宁略微一愣:“知道。”
宣明旭好像没听到,又走到了她的前头:“你肯定不知道,一会儿我先行礼,你跟着我做。”
他的背影刚好罩在头顶,挡住西斜的太阳。
姜韵宁微微一笑:“没事,我真的是容妃,陛下不会杀我的。”
就冲那告示,萧砚辞都不敢直接杀她。
宣明旭扭头看她一眼,冷哼:“容妃娘娘已经在冰棺里住了半个月,你这小童不过最近才大变样,就算有这种志异之事,也轮不到你身上。”
姜韵宁哭笑不得:“你忘了之前我当小兵还救了你”
“哎!”宣明旭打断她,有些不耐烦:“都说了,我进去陪你,你还不乐意啊?”
姜韵宁愣了一下,认真道:“那要是陛下一直不信,反而要把我俩架起来砍头,怎么办?”
宣明旭毫不犹豫:“我只是一个带路的好心人,为望京镇侵吞朝廷官银一事而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姜韵宁“噗呲”一声笑出来:“行了,谢谢你,哥哥。”
“真不用,你回去吧。”
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宣明旭脚步一顿,“那我真走了?”
刚好这个时候褚安从殿里出来,姜韵宁直接喊他:“褚总管!”
褚安第一反应看向背对着他的宣明旭 ,“哪家公子求见?”
姜韵宁回首看他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她上前一步行礼:“褚总管,臣妾要见陛下。”
她行的是标准的后妃礼。
褚安瞳孔猛然紧缩,配上她的称呼,立刻想到远在西北边境那个一口一句“臣妾”的小兵。
尚安志如今还在地牢里呢。
大太阳的,褚安身上的冷汗突然冒了出来。
他仔细地瞧了一眼到他胸口的小姑娘。
乌黑的发丝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眉眼生得清浅柔和,瞳仁透亮,还带着一点没有褪去的少女稚气。
上次是脸色蜡黄身材肌瘦的信使,这回变成未出阁的小女孩了吗?
就是这胳膊褚安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白纱布的手臂上,眼神询问。
姜韵宁从容解释:“这是从镇里出来时,被庙会的工人所伤。”
褚安略微皱眉,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候着,奴婢去通报。”
“是。”
看着他的背影被内殿大门重新遮上,姜韵宁来这这么多天的心情终于有些变好。
一会儿就能见到萧砚辞了,她可以以望京镇的惨状为开端,再给他看自己的伤,若萧砚辞真的信任自己,那他一定会知道这些举措不能这样做
功德重新恢复,他的神魂稳固,将自己帝王的身份的任务好好完成,功德圆满了他应该就算历劫成功了
没过一会儿,褚安出来了,姜韵宁抬脚就想进去:“臣妾可以进去了吗?”
褚安面色复杂,摇摇头:“你跟奴婢来这边。”
他身上沾染了乾清宫的香味,是萧砚辞办公一贯用的调香。
姜韵宁目光直直看向那扇虚掩的门:“陛下不在殿内吗?”
“这个您就别多问了。”
褚安虚抬一下手:“跟咱家走吧。”
姜韵宁回头看了好几眼宫殿,金碧辉煌,在阳光下闪耀出刺眼的光芒。
她好像看到一道黑影站在门后,一揉眼睛,那道黑影仿佛是她的错觉一般,又消失不见。
路上的景象陌生又熟悉,姜韵宁看着路的方向,忽然有些胆怯。
一直走到一座宫殿处,褚安停了下来:“就是这里,您跟我进去吧。”
隐约能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小孩玩闹的声音。
姜韵宁脸色瞬间发白,指尖用力拽着衣摆。
她用力扯出一抹笑:“确定是这里吗?”
褚安依旧是那个动作:“请进吧”
娘娘。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看了几篇伪人剧情,San值狂掉,亟需看几篇小甜文来弥补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第72章 前世(8) 萧珩,她怀
萧珩, 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大雍王朝目前唯一的血脉,唯一的皇子。
她被毒死时候, 萧珩刚三岁半。
她记忆力的珩儿, 依旧是小小一团,穿着绣着浅纹的锦袄, 身子还没长开, 脸蛋圆鼓鼓的, 皮肤透亮雪白。
但上次在梦中见到的珩儿,会因为没有母亲而放肆哭泣, 即使是父亲在身边也不能制止。
她那个时候还是魂魄的样子,看萧砚辞那副不顾珩儿哭的模样, 恨不得狠狠打他一顿, 然后化身实体, 把珩儿抱在怀中。
兴许是珩儿年岁比较敏感, 好像能看到飘在空中的她似的,她一逗他, 他就不哭了。
为什么萧砚辞要让她先来见珩儿?
当时的萧砚辞全程在看冰棺中的“姜韵宁”,难道察觉到了什么吗?
姜韵宁的脚仿佛被冻住了。
褚安又催了一遍, 姜韵宁这才抬脚。
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姜韵宁脚下步伐不自觉的加快了。
“哎!大皇子,您别跑太快, 小心摔着!”
萧珩自小聪慧,头也不回:“嬷嬷你今天别管我,我就要出去!”
“父皇说了今天要带我玩的,他怎么还不过来!”
转过一个拐角,没想到迎面走来一个人, 三岁的孩童来不及刹车,砰地一下撞到了她的腿上。
“哎呦!”萧珩奶音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个屁股墩,他眼一闭,“呜呜我的屁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温暖的手拖住了他。
萧珩在这双手的帮助下重新站了起来。
身后的嬷嬷小跑着赶到,看到眼前的场景,又看了看一旁跟着的褚安,心中一跳慌忙下跪:“冲撞了贵人真是抱歉,奴婢这就把大皇子带走。”
萧珩看向来人,一个小女生模样,眼神却那么温柔。
他抿了抿唇,下意识小声问:“你是我姐姐吗?”
虽然他们都说他是母后唯一的孩子,可是这个姐姐看她的目光好温柔,好像母亲一样。
都说长姐如母,难道母后还有一个孩子吗?
姜韵宁看着冰雪可爱的儿子,心头发酸,眼泪滚落下来。
她蹲下身子,扯出一抹笑容:“我不是你姐姐,你母亲只生了你一个孩子。”
“这样吗?”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马尾辫的女生哭,萧珩也跟着皱眉,心里好像灌了柠檬汁一样酸。
“那你见到我为什么不行礼?为什么要哭?”萧珩歪着头问她。
不等姜韵宁回答,他就伸出手指蹭了蹭姜韵宁脸上的眼泪:“宫中不让哭,你不知道吗?”
姜韵宁鼻头更酸,喉头更堵了,她赶紧抹掉眼泪,温柔问她:“大皇子能告诉我,宫中为什么不让哭吗?”
萧珩却突然脸色一变,抽回手冷哼一声,“这就不是你能管的了。”
“既然你不是我姐姐,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瞧见了默默站在一旁的褚安,一向对他温和的褚总管现在也依旧笑着,但那笑容里多了点东西。
萧珩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徘徊,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推开姜韵宁:“父皇是不是叫你来贿赂我的,你想得美,我不可能答应让你做父皇的妃子的!”
姜韵宁没有防备,差点被推倒在地。
她没有想到,萧珩会这么早熟,是谁说了什么话吗?
姜韵宁脸色苍白,她走的太早了,宫中此时除了不管事的叶皇后,再没有其他妃子。
他可能从风言风语中听到萧砚辞会令纳妃子的话。
褚安脸色一变,连忙看向姜韵宁:“大皇子,不得无礼,陛下从没有纳妃的意思!”
但话刚一说出口,褚安又突觉不妥,他也拿不准陛下是何心思。
上次是个男人,当然没办法纳入后宫,但如今她变成了小女生,陛下是怎么想的?
身后的嬷嬷也打量过姜韵宁,身上穿的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是能被褚总管带到这里,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嬷嬷连忙将大皇子拽到自己身边:“不好意思贵人,是奴婢没管好大皇子,您不要跟小孩子计较。”
姜韵宁摇摇头,重新站起来:“没事,小孩子保护自己的母亲,很正常。”
有了这一出,萧珩也不闹着出去了,他默默盯着姜韵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沉默地跑回殿里去了。
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阳光下,姜韵宁怔愣了好久。
褚安恭敬地在一旁立着,看向她,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你以女官的身份照顾大皇子一段时间,他再考虑您说的那些。”
姜韵宁回神,竟一点犹豫都没有:“好,没问题。”
余光扫到自己胳膊上的纱布,她又连忙提醒褚安:“可以先请陛下叫停那些功德庙吗?”
褚安想起方才跟萧砚辞汇报时他的神色,担忧道:“这件事,奴婢恐怕做不了主。”
陛下说要为姜韵宁建庙时,不光不知情的外人震惊,他这个当时见证了“尚安志”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倘若“他”口中说的都是真的,那陛下就更要操心自己的功德,不应该做出后面那些疯狂的举动啊!
谁知道如今的陛下是如何想的?
姜韵宁只能无奈道:“那等陛下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了,麻烦你直接来找我吧。”
她这么利落地答应,与上次反复着急的跟萧砚辞强调这件事重要性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褚安没有表现出来,“没问题”。
随后就立刻吩咐人为她安排身份牌,但是临走的时候还是多了一句嘴:“陛下偶尔回来大皇子的殿中看他。”
“嗯好。”姜韵宁淡淡的应了一声,抬脚朝殿里走去。
殿内的萧珩正坐在窗边,闷闷不乐地看向窗外的景色。
宫中下人们已经知道了姜韵宁的身份,见她进来纷纷退了出去。
大皇子正是调皮的年龄,亲生母亲被人害死,陛下也看着对他不太热衷的样子,性子越发刁钻难伺候。
除了一开始就照顾大皇子的老人,其他人都没那么强烈的感情。
见下人们如此沉默,姜韵宁喉头又是一哽。
她慢慢走近萧珩,默默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扇形叶片一片金黄,风一吹簌簌飘落,落在青石阶、朱红宫墙下,绚烂又凄清。
明明知道孩子心情不好,宫中竟然还种这种凄惨之景。
姜韵宁微笑上前,挡住萧珩的目光:“外面风凉,在这吹着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要你管,”萧珩冷哼一声,从窗台上“咚”地一声跳下来:“你就算再讨好我也没用,反正父皇已经不喜欢我了,要走早点走。”
亏他一开始还被这个女人眼里的温情给骗了,他可真蠢!
这样想着,萧珩狠狠瞪一眼姜韵宁,快速跑到了床上,将自己盖到被子下面。
母妃被歹人害死,虽然父皇说那些人已经死了,可是母妃再也回不来了。
父皇也不来看他,他现在是没人要的小孩。
被子下面很快就传来压抑的哭声。
姜韵宁心都快碎了,她眼眶发烫,急忙走过去,用力抱住鼓起的被子。
“珩儿,你父皇也没有不喜欢你,他只是太忙了,等忙完就来找你了。”
被子下面的哭声更大了。
姜韵宁视线模糊,她一直不让自己想萧珩以后怎么生活,她在逃避责任,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其实总觉得就算她死了,萧砚辞也会爱屋及乌,对珩儿贴心关爱,比如像把她带到书房一样,把珩儿也带到书房亲自照顾,亲自教育。
可是她错了,萧砚辞一直都嫌弃萧珩占据了她的时间和精力,她怎么会觉得萧砚辞会把萧珩照顾得那么好呢。
姜韵宁真害怕他把自己闷晕了,抹掉眼泪往下仔细一看,被子下有一条缝透气。
她突然笑了,将手从缝隙里伸进去:“出来吧,今晚父皇就来了。”
过了一会儿,乌黑的毛茸茸小脑袋从被子里冒出来,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明明已经在期待了,但还是说:“我不信。”
姜韵宁温声哄他:“会的,姐姐跟你保证。”
她伸出小拇指,“我们来拉钩,怎么样?”
小丫的手没有姜韵宁本人那么白那么细嫩,萧珩怔了怔:“我不拉钩。”
“为什么?”姜韵宁有些疑惑,“你不相信吗?”
萧珩摇摇头,眼睛还有些红肿:“母妃也是跟我拉钩说父皇很快就回来,但是父皇没回来,母妃也没回来。”
姜韵宁方才才擦干的眼泪顿时又要落下。
她揉揉他的脑袋,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给他擦脸:“这次是真的,否则你就当我是小狗,好吗?”
萧砚辞搞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锁住她吗?
战场上“尚安志”的被附身、梦中他以为的那些幻听、梦中萧珩对“空气”的莫名态度,以及,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的清玄,可能都在告诉他:
她说的是真的,姜韵宁确实重生了,而且还回来了。
她身上的味道虽然是陌生的,可是让萧珩觉得特别温暖,他静静的,任由她擦脸。
擦完脸,他忽然低头,把脸闷到了姜韵宁的脖颈处,假装不好意思:“你不许笑我。”
宫人都说母妃已经死了,父皇也把母妃的尸身封到了冰棺中,还带他去看了。
父皇说,他不会骗他说母妃走远了,这样是不负责任的,他是大皇子,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
所以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母妃。即使她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和母妃那么像。
他只是想好好哭一场而已。
姜韵宁抿唇一笑,用手轻拍他的后背:“姐姐不骗你,你还小,哭是很正常的。”
“姐姐给你编五彩绳好不好?”
萧珩一顿,从她怀中退出来,小手伸进枕头底下,拿出一条短短的绳子递到姜韵宁面前:“是这个吗?”
姜韵宁看着他小小手心里的绳子,这是半年前她编的,小孩子长得快,现在已经戴不上了。
“嗯。”姜韵宁抬眼看他,重重点头。
萧珩手收回来,眼神飘忽不定:“那我要跟这个一模一样的,你要是编不出来,我就让父皇辞退你。”
姜韵宁破涕而笑:“行。”
作者有话说:
呼应了前面35章的内容哦,大家要是忘了可以往前翻一下
第73章 前世(9) 父子连心
青帘拢住明月, 风卷桐叶簌簌,夜色浸满空庭。
姜韵宁虽下午刚至,但或许是母子心有灵犀, 萧珩后面当真与她玩的极好, 晚上用膳都多吃了一碗饭。
待他呼吸逐渐平稳,姜韵宁蹑手蹑脚地关上殿门。
“尚宫好本事, 一来就让殿下如此倾心。”
一下午的时间,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人就收服了大皇子的心, 让他乖乖吃饭,乖乖上床睡觉, 真是邪门。
长此以往,要是她一直待在这里, 大皇子殿下身边哪还有她这个嬷嬷的地位了?
门口的嬷嬷冷哼一声:“殿下从来不会让人服侍他睡觉, 向来是闹腾到夜半, 不知尚宫是使了什么法子, 说出来好让奴婢学习学习。”
姜韵宁微微一笑:“这还不简单,嬷嬷给他编几条手串, 再教他如何玩布沙包就行了。”
想起晚上姜韵宁编的手串,竟然和粗劣的和大皇子那条一样, 嬷嬷脸色一变:“奴婢手巧,可编不出那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倒是你,明明是一介农女, 怎么就哄骗了褚总管,得了皇子的掌事宫女一职?”
“上不得台面?”姜韵宁歪头:“可是殿下那条明明是容妃,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做淳婉皇后,这可是先皇后的手艺, 如何上不得台面?”
淳,乃心性淳厚纯粹之意。而婉,则是说她性情温婉柔和,天真纯善,没有算计之心。
嬷嬷被噎住,又想起一事:“布沙包乃民间粗俗之人玩的,你今日与殿下玩的没个轻重,等明日殿下身上喊疼,可别怪奴婢没提醒。”
姜韵宁挑眉:“莫不是嬷嬷今日被殿下多砸了几下,砸住脑袋了,说这种酸话?”
“你!”嬷嬷甩袖,冷声道:“殿下金尊玉贵之体,不是你我这等粗使下人能比的,好言尽于此!”
姜韵宁目送嬷嬷离开,不再跟她逞口舌之快。
珩儿身边这些宫女,看着老实本分,但她这半日待下来,只觉得心凉。
叹口气,姜韵宁回到紧贴着主殿的耳房,和衣躺了下去。
她望着紫木雕花的床顶,数了三百瓣,终于听到隔间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姜韵宁轻巧起身,没有走露天院子,悄悄从侧墙的槅扇小门处摸到了主殿。
殿内昏黄一片,油灯还剩一丝未燃尽,发出微弱的光芒。
夜风吹来,掀开绡纱帷帐的一角,将一缕淡淡的清沐香气送到姜韵宁鼻端。
她知道,自己堵对了。
姜韵宁猫着腰,紧挨着墙边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移动到了拔步床侧边。
眼前的黑影似乎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床上的孩童,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陛下!”
姜韵宁闪身而出:“陛下果然来了!”
清沐香气越发浓郁,钻入鼻尖。
男人面容隐在黑暗中,朝她转头看去:“新来的掌事女官?”
姜韵宁一愣,他怎么这样称呼自己?
如此生疏,她只能行礼回答:“是的,陛下。”
“大皇子今日表现如何?”萧砚辞声音平静,似乎没有任何欣喜之意。
他难道不是因为相信自己是姜韵宁,才让自己来照顾大皇子的吗?
姜韵宁压下心中疑虑,一字一句的说萧珩从一开始误会她,再到慢慢放下戒心,与她一起玩乐的过程。
男人全程沉默地听着,明明看不到他的视线到底落在何方,姜韵宁却觉得那香气就是他的目光,无声无息地爬过她的脖颈,缠上她的要害,让她呼吸一窒。
她讲完,殿内寂静片刻后,传来清冷的嗓音:“手绳在何处?”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姜韵宁只能耐着性子地回答:“在殿下的手上。”
衣料摩挲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姜韵宁猜测他是在摸那条绳子。
“你有心了。”
两个人声音都很轻,生怕吵醒刚睡着的孩童。
可是这不轻不重的音调,似拿轻飘飘的鸿毛在心上逗留,带过一阵痒意,又猛地往下一坠,让姜韵宁一阵痛楚。
她拿不准萧砚辞的心思。
“陛下,”姜韵宁忍不出开口:“臣我是来找您说功德一事的,您那些”
“此时是前朝之事,后宫不得干预。”萧砚辞声音冷沉地打断她:“不得再有下次。”
姜韵宁不明白他为何故作不知,还想出声再问,只听他道:“大皇子是朕膝下唯一子嗣,照顾得好了,你在女学的老师朕也可以一并接到京城。”
“景宁伯世子性情直率,朕允他为朕监工,是他的一场造化。如今机缘巧合送了你来,倘若你得了皇子青睐,世子亦能益增荣光。”
姜韵宁瞪大了眼,他在拿柳山蝶和宣明旭威胁她。
姜韵宁进入东宫前的一切,想必萧砚辞都清楚,所以他知道柳山蝶并无意外。
但是为什么会带上宣明旭?
这辈子的她,第一次以“尚安志”的身份与宣明旭短暂相处过,第二次则是以小丫的身份,让他送她进宫。
萧砚辞为何单独提及此人,他应当不知道宣明旭就是自己的哥哥才对。
久久没有等到回应,萧砚辞不辩情绪地开口:“嗯?”
姜韵宁气愤,但是她也知道,这次的萧砚辞是打定主意不给她机会开口了。
他并不希望看到自己再说那些荒唐话。
“是。我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真正的姜韵宁确实躺在冰棺中,尽管有寒冰降温,又辅以龙脑、沉香、干燥木香等除秽,抵消尸气,但尸身依旧会产生尸斑。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萧砚辞眼前,他不信也得信。
姜韵宁无奈,只能耐心等他愿意听的那天。
只是现在,她想看看,他身体好些了吗?还像之前梦中那样容华销尽吗?
可惜月光无情,听不到她的心愿,那道光始终没能照到他的身上。
萧砚辞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转眼看向床踏上的萧珩,手上轻微用力。
“母妃!”
萧珩本就睡得不是很踏实,一会儿梦到新来的掌事姑姑是父皇的新欢,一会儿梦到姑姑变成了母后的样子,他害怕极了,突然又来了一条蛇,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他下意识惊叫出声,看到身旁坐着的人,委屈地哭了出来。
“父皇!呜呜我梦到有蛇!”
萧砚辞扯了下唇角揉了揉他的脑袋,将小身子抱进怀里:“哪里有蛇,胡说。”
萧珩压根没注意到旁边地上还有人在,他黏着萧砚辞,狠狠地感受父皇宽厚的肩膀:“就是有蛇,刚才咬我屁股了!”
若是以前,萧砚辞从未觉得自己会对孩子如此耐心,孩子莫名的啼哭闹腾,不过是寻求父母注意的手段罢了。
不过是他与姜韵宁之间的阻碍罢了。
但是现在,这被他一直嫌弃的孩童,竟然变成姜韵宁唯一留给他的念想,看着他哭,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厌烦。
萧珩哭了一会儿,在他怀中闷闷道:“那个姐姐没骗我,父皇真的来了。”
萧砚辞:“什么没骗你?”
萧珩摇摇头,不说话了,两只小手死死拽住萧砚辞的衣袖:“父皇可以陪儿臣睡吗?”
萧砚辞静静看着他,目光沉稳,萧珩生怕他拒绝,连忙撒娇:“儿臣方才做噩梦了,母妃说父皇有真龙之气,可以吗?”
他乌黑发亮的眼睛,和姜韵宁简直如出一辙。
说什么真龙之气,也和姜韵宁的神态一模一样。
萧砚辞勉为其难:“那父皇在你这里睡了,明日就好好学功课,听到了吗?”
“还要学功课啊”萧珩一听,心里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姜韵宁在一旁无声的笑,这不想学习的劲,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在大事上,萧砚辞是一向不会让步的,听到这话果然压下了眉,唤他名字:“萧珩。”
萧珩眼珠子乱转,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黑影,那影子和矮矮微胖的嬷嬷一点都不一样。
萧珩一下子被吓到了,大叫一声:
“鬼啊!”
姜韵宁连忙出声,移动两步站在月光下面:“是我,殿下。”
这会儿也不必遮遮掩掩偷偷摸摸怕吵醒孩子了,姜韵宁走两步到案台旁:“殿下要是害怕的话,我点上油灯。”
萧砚辞抱着萧珩坐在床边,出声阻止:“不必,你去睡吧。”
姜韵宁拿火折子的手一顿:“殿下若是害怕的话,点上也无妨。”
萧珩被萧砚辞的目光一看,瑟缩了一下脖子:“不必了,父皇陪着我,我不怕。”
他也学萧砚辞沉稳严肃的模样,吩咐姜韵宁:“下去吧,姑姑。”
下人们说,他应该叫掌事女官叫姑姑,而不是姐姐。
他这小大人的样,姜韵宁抿唇一笑,心中又甜又酸,只能俯身行礼告退。
“陛下、殿下,我退下了。”
她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夜色中越发显得瘦弱纤细。
“慢着,”萧砚辞慢吞吞叫住她。
姜韵宁停住脚步转头看他:“陛下还有吩咐?”
“朕今日要留宿这里,你去外间告诉褚安。”
姜韵宁有些惊讶,原来他今日是不打算留在这里的吗?
这样想着,她就问了出来。
萧砚辞未语,萧珩却突然紧绷着脸发话:“你一个掌事女官,缘何如此关心父皇?”
下午的时候才获得他的些许信任,哄他睡觉,现在亲父皇一来就不亲她了。
姜韵宁紧抿了嘴,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外面褚安正立在庭院中,见她从里面出来并无意外:“姑姑有何吩咐?”
姜韵宁面无表情:“陛下要留宿这里,让我跟你说一声。”
褚安愣了一下,恭敬地应下,心下却疑惑,陛下本来不就是要留在这里吗,缘何非要让娘娘来传话?
他应下后,姜韵宁没有心情再闲聊,直接从外面进了耳房。
作者有话说:
萧砚辞:其实想让她为我更衣,可是她又顶着其他人的皮囊!
第74章 前世(10) 处理恶仆
这回姜韵宁不必再和衣, 她洗漱净身后换上贴身穿的细棉布袍,上了床。
萧珩再怎么早慧,毕竟是个三岁孩童, 父皇一来陪他, 他就兴奋地一直缠着萧砚辞给他讲故事。
姜韵宁就听着萧砚辞的声音,从“凤凰栖梧桐”讲君子要自修品德, 方能吸引贤才、祥瑞相伴, 又讲到“麒麟不踏生草”, 意味着君子要生性慈和,心怀仁善
曾经萧砚辞给她讲故事, 都是晦涩的历史典故,说明他也是懂育儿之道的。
在这温和的嗓音中, 姜韵宁感到难得的温馨, 渐渐地睡了过去。
萧珩闹腾一阵, 睡意来的也快, 很快也跟着睡着了。
萧砚辞撑起胳膊,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小鼻尖, 长长的眼睫,一会儿也睡去了。
姜韵宁并没有等到竖日才醒, 她是被萧珩的哭声吵醒的。
她一个激灵起床,顾不上换白日的女官服,披上外袍就忙去了内室:“殿下, 怎么了?”
萧珩独自一个人坐在床边,下面被褥有明显的湿意,这会儿他也顾不上羞耻了:“姑姑,父皇走了!”
姜韵宁摸了摸旁边的温度,尚有余温, 说明萧砚辞刚走没多久他就醒了。
她哄了好一会儿,说要给他在院子里建一架秋千,萧珩终于平静了下来,眼睫上还沾着泪珠:“秋千是什么?”
姜韵宁都忘了,他是宫中唯一的小孩,还没有安排伴读,自然不知道这些民间玩意儿。
她唤来丫鬟给他换被褥:“殿下早上用膳后,我告诉你,好不好。”
虽然萧砚辞因前朝之事忽略了大皇子一段时间,但是没有人敢在吃食穿衣等用度上苛刻他,一串宫女鱼贯而入,端上早膳。
食案上铺着素色锦餐布,先摆上数样蒸制点心,银盘盛放水晶奶黄包、莲蓉蒸糕、山药蜜糕,另有一笼小巧的蟹粉小笼。羹汤是温热的莲子百合乳羹,盛在白瓷盖碗,去了莲子芯,清甜不苦;旁侧小银壶温着牛乳。
虽然每样都份量不多,但是再来三个小孩也够吃。
嬷嬷站在一旁一一介绍这些饭菜的作用,“这水晶奶黄包软糯香甜,开胃健脾;莲蓉蒸糕温润养心,晨起食用最为相宜。山药蜜糕则能补益脾胃,不伤幼童娇嫩脏腑。蟹粉小笼鲜而不腻,只取少量蟹肉,不至积滞积食。”
萧珩其实早就饿了,待嬷嬷意犹未尽还想再去讲解粥的作用,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我要用餐了,你退下吧。”
当着新来的女官的面,嬷嬷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她扯了扯嘴角:“殿下,您最近食欲不振,前一段日子又身体不大好,多了解这些食物的功效,对您大有裨益。”
萧珩冷哼一声:“我知道!但是那都是你们应该操心的事情,这一点小事还让我来记,那要你们干什么?!”
他人不大,发起火来跟萧砚辞几乎一模一样,让人看着怵得慌。
嬷嬷越发觉得自己的地位被挑衅了,看向姜韵宁:“尚宫,既然殿下不需要奴婢来说,那你来说吧。”
姜韵宁可不想好好的早上被一个下人破坏,“嬷嬷,既然殿下都这样说了,咱们做下面的,何故非要打着对他好的名义,让他饿着肚子呢?”
“你!”嬷嬷的脸涨红,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给情面,当即便回击:“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家小户的小丫头,这宫里的规矩可不是你能想象得来的,奴婢只是按规矩来,况且,谁说奴婢让殿下饿着肚子了?”
她拿起象牙箸夹起一块奶黄包咬了一口:“不等奴婢试吃完,殿下如何能吃?”
那水晶外皮本薄如蝉翼,被咬破一处裂口,金黄油润的奶黄馅顺着缝隙缓缓渗出来,馅料腻得泛着油光。
姜韵宁瞧着脸色难看的很,但是一看萧珩的面色,他却习以为常似的,看着嬷嬷咽下那口,连忙问:“有毒吗?”
过了几息时间,嬷嬷才回应:“没毒,殿下吃吧。”
萧珩张嘴,正想吃嬷嬷那块,只听旁边传来清脆的一声,嬷嬷手中的象牙箸被姜韵宁拍到了地上。
那块奶黄包也掉到了地上,沾上了灰尘。
“不能吃!”姜韵宁浑身发抖,“你们以前就是这样喂大皇子的?”
只是吃个早餐,萧珩没想到为什么她会突然发脾气,肚子再次传来咕咕噜噜的声音,他小手一拍桌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姜韵宁也不想破坏好好的早餐,让孩子平白饿着,但是这嬷嬷哪里的习惯,如此上不得台面,倘若今天不制止,难道让她这个亲娘看孩子吃下人的剩饭吗?
她看向旁边站着的丫鬟:“你说,为何不用试毒的银针?”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新来的掌事姑姑与殿中积威已久的老嬷嬷的较量。
姜韵宁还年轻,刚一来就被褚总管委以重任,但嬷嬷年事已高,等大皇子再长个两岁,她肯定就不受待见了。
丫鬟看了看姜韵宁,眼珠又瞟一眼瞪着她的嬷嬷,颤颤巍巍:“掌事姑姑,原本我们都是用银针的,只是嬷嬷说反正殿下也吃不完都浪费,而且说人的唾液对孩子有好处,不容易生病,索性就”
甫一说完,嬷嬷大变脸色,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你不过一个刚来的宫女,懂什么?我说的话都是大夫说的,我照顾孩子这么多年,哪有你质疑的份?”
姜韵宁更是气得胸脯起起伏伏,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拽丫鬟,让她躲过了一掌。
“你只管告诉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我自会找陛下禀告。”
另一个丫鬟在姜韵宁眼神的示意下,了,连忙用银针试了剩下的菜,先给萧珩垫垫肚子。
丫鬟被姜韵宁护着,忙说:“陛下七天没来,嬷嬷说恐怕陛下对大皇子不上心了,今早才不让我们干的。”
嬷嬷被揭穿后大怒,反而冷静下来:“尚宫,这件事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奴婢还没有让殿下吃到,既然你觉得不妥,那从今日开始便还照旧吧。”
看她这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笃定姜韵宁拿她没办法。
倘若姜韵宁这十几岁的小孩真是一个初入深宫的女官,当然要顾及积威已久的老人,可惜她不是。
姜韵宁当即叫来一个机灵点的小丫鬟:“你去乾清宫找褚总管,叫他过来。”
说到这,嬷嬷抱臂冷笑:“你以为褚总管是什么大闲人吗,想叫就叫?”
这嬷嬷能混来照顾大皇子,肯定是有几分本事的,昨天她已经向宫女们了解过了,她原是先帝后宫中的人,到了年纪放出宫嫁人,做了几年稳婆,可惜后来因生不出孩子被夫家休弃,又托人求上了宫里的旧主,又回宫去了。
到了萧砚辞登基后,她在沈皇后那里做女红杂活,现在沈皇后倒台,凤仪宫中那些人都被褚安一一重新分派,原本念着她老实本分,又难得有育儿经验,这才让她过来。
谁曾想她倚老卖老,仗着自己年纪大有经验,将很多规矩都改了,原先大皇子的一应吃穿比如今还要夸张,但她说不能让孩子养成挑食的习惯,这才变成了如今的四五样。
唯一让姜韵宁欣慰的是,她也才来半个月,也就趁着萧砚辞忙着前朝,才敢在这里作威作福。
嬷嬷身后也不是没有人,很快来拦姜韵宁派去叫褚安的人。
姜韵宁心中的酸涩达到了顶端。倘若她没有死,珩儿身边怎么会有这种人,他怎会遇到此事?
她眼眶发红,指尖潜入掌心。她几乎已经不想再回去了,她不放心萧珩。
就在大家僵持的时候,台上吃饭的小主子发话了:“姑姑昨日哄我睡觉有功,嬷嬷今日犯错,虽未果但并无改错之心,等晚上父皇来了,让嬷嬷去别宫伺候吧。”
这番话叫嬷嬷脸上冷汗直流。
别宫?哪里还有别宫了,自从陛下最宠爱的容妃死后,前朝血流成河,沈皇后批发戴罪被打入冷宫,后宫如今空无一人。
甚至陛下压根都没有再广开后宫,再行选秀的心思。
一众宫女嬷嬷太监都在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头就突然发话,要给一笔让大部分人遣散费出宫。
但也有传言,说陛下为了不让宫中密辛流出,要让所有人分批给容妃娘娘殉葬。
嬷嬷“咚”地一声跪到了地上,使劲磕头:“殿下,奴婢失言,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想着减少宫中用度自作聪明,全是奴婢的错,还请殿下绕过奴婢一回啊!”
实际上她原本是不敢做这等亲自试菜的事的,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见这年轻女官来了,就非要在她面前挣个头脸,证明自己依旧是殿下心中最信任的人。
不过她在宫外的时候,还真有不太讲究的人家就这样干了,一家人也从来不会说什么
不就是让她睡了耳房吗,她怎么就忍耐不得了!
嬷嬷越发后悔,将头狠狠地磕在青砖上,额头一会儿便一片青紫。
萧珩刚开始说话,萧砚辞就派人教他启蒙,只是不到年龄,一直放在宫中教导,最近宫中人心惶惶,教导太傅生了病就一直没进宫,但不代表萧珩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萧珩静静地坐在桌案前,语速虽慢,但字字清晰:“掌事姑姑指出你的问题,你依旧不认为自己做错,用下工的说法为自己掩饰。”
嬷嬷面色灰败,抬头看萧珩,明明那么小小一个人,怎么说这些话如此流利?她在民间从未见过如此聪慧的小孩。
大多数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还在吃母亲的奶,那些农妇们边耕地边带娃,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只能磕的更狠,很快流出鲜艳的红色:“殿下,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全是无心之失,殿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
若是寻常小孩,看到满地的鲜血早就吓得大叫了,姜韵宁也是害怕这点,连忙走到萧珩身边,伸手盖住他眼前:“殿下不要看。”
此举全是由姜韵宁引起,嬷嬷压下心中的愤懑,试图让姜韵宁为她求情。
“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萧珩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说道:“父皇说了,不可给别人轻视自己的机会,倘若本次我放过你,你心中必有怨言,以后行事不可预测。”
“按宫规处置了吧。”
“什么?!”嬷嬷难以置信,满脸惊恐,“殿下,奴婢伺候您这半个月,何时不尽心了!”
姜韵宁不让她再说,“堵住她的口,拖下去。”
殿中很快安静了下来,地上的血迹也被擦拭得干净锃亮。
萧珩这才抬手按下姜韵宁的手,他有些紧张:“姑姑,我这样处理,对吗?”
他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但是教导太傅和父皇也都讲过这样的故事,对待下人要恩威并施。
他眸中紧张,姜韵宁连忙回握他的手,鼓励他:“没错,殿下非常聪明,我很高兴。”
萧珩观察一会儿她的表情,终于长舒一口气,挺直的胸背重新耷拉下来:“我还以为你会斥责我太过严厉。”
“怎么会?”一片暖流从上至下浇灌姜韵宁的心灵,那些燃烧起来的酸涩之情缓解许多。
幸好珩儿知道保护自己,若真的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都不敢反抗,她一辈子都要恨死自己。
原本以姜韵宁的身份是不能与皇子同桌而食的,但是萧珩发话,姜韵宁便坐到了他的身侧。
吃完早膳,也不过卯时六刻。
丫鬟过来通传:“殿下,今日陛下要您去御书房学习功课。”
“这位女官也跟着一同前去吧。”
作者有话说:
萧砚辞虽出去打仗,但是不会忽略对儿子的教导。【所以现在让女主看到恶仆,想想是谁的手笔呢】
第75章 前世(11) 放弃
宫门口已经有一顶软轿, 香木构架简约雅致,锦顶轻纱围障,座中厚铺数层锦褥软垫。
萧珩喜欢读书, 但又不喜欢父皇如此严厉, 正犹豫着呢,却突然被人抱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手圈在她脖子上。
姜韵宁紧绷着脸:“走吧, 殿下。”
她倒要好好问问萧砚辞, 疯魔了也不至于给珩儿派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嬷嬷!
四人抬的软轿, 很快就走到了御书房,褚安一早就在外面候着, 看见两人恭敬上前:“直接进去吧,陛下方才刚歇息下来。”
冲他点点头, 姜韵宁牵着萧珩的手走进去, 萧珩克制的行了礼:“父皇。”
待萧砚辞让他起身, 他便直接小跑了过去:“父皇!今日学什么呀!”
他不高, 刚到萧砚辞的椅子把手处,手撑着, 小脸全是好奇和开心。
萧砚辞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并没把他报到自己腿上, 而是看了眼旁边空着的桌子,让他去坐:“今日先练字,然后讲千字文。”
父子两人说着话, 萧砚辞全程都没有把目光放在姜韵宁身上,她只能秉持着一名女官的规矩,在一旁候着。
日光已经探入窗台,室内一片明亮。姜韵宁目光克制地看了几眼萧砚辞,他已经不如梦中那般形销骨立, 应是太医调养有效。
她心中微微轻松了一些。看着看着开始神游天外,却冷不丁地听到萧砚辞提问:“这句‘坐朝问道,垂拱平章’是什么意思?”
萧珩迟迟不回答,难道三岁的孩子已经学到这里了吗?
姜韵宁开始想,从前萧砚辞有给她讲过这一句吗?
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又听萧珩奶声奶气的:“姑姑,父皇提问你呢!”
姜韵宁猛地抬眼,目光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陛下问我?”
萧砚辞神情有些淡漠:“既身为皇子的女官,如何能不识文知礼?”
桌案上小小的人儿也觉得父皇说的有道理,附和点头。被一大一小两个人直勾勾地盯着,姜韵宁的脸有些红,只能认输:“我不会,还请陛下指点。”
萧珩有些嫌弃,撇了撇嘴:“是‘君主临朝咨问治国之道,无为而治,天下安定有序。’的意思!”
姜韵宁自然看懂了他的眼神,顿时后悔自己从前不愿读书,如今倒是丢了个大脸。
萧砚辞一点也不意外,面容沉稳:“既如此,你就侍奉皇子左右,也在此读书认字吧。”
话音一落,立刻就有宫人搬来一个新的红漆座椅,放在萧珩旁边。
姜韵宁半推半就地坐了上去,视线不自觉地被萧珩笔下的字给吸引。
虽然小手控笔尚欠稳当,笔画算不上工整匀称,线条带着几分孩童的绵软歪斜,可每一个字轮廓已然成型,横竖构架依稀分明。
再练个几年,说不定比她写的强多了。
在她观察萧珩的字迹时,一道淡淡的目光也无声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那双眼眸中,交织着痛楚、后悔与眷恋。
这桌案够大,新的笔墨砚台也摆了上去,砚取老坑端石,石质凝润,砚堂平整。紫毫笔搭配乌木笔杆,妥帖置于笔搁。
姜韵宁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萧砚辞:“既要学习功课,便要有端正的态度,往后再考察此类问题,不可有错。”
姜韵宁只能硬着头皮:“是,陛下”
殿中墨香飘散,夹杂着萧砚辞时不时对萧珩的授课,姜韵宁很快就又想睡了。
她已经在这里快一个月,这次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倏然,殿外传来褚安的通传:“陛下,御史大夫求见。”
萧珩似乎并未被打扰,但手中悬停的笔墨和竖起的耳朵代表着他已经在走神了。
罢了,“宣。”萧砚辞起身回御案。
原本让萧珩在这里,就是存了让他倾听政务的心思。
御史大夫进来后恭敬行礼,视线分毫不敢往旁边扫。
自从半个月前陛下回宫整肃朝政,朝野上下无人再敢小觑萧砚辞。
御史大夫先是递上了几个无关紧要但又需要帝王亲自判断的折子,看着萧砚辞心情尚且好些,他这才交出手中最后的奏折。
“陛下,这是各地关于修建功德庙奏上的折子。”
此话一出,殿内的褚安和姜韵宁均心神一震,朝他望来。
萧砚辞面不改色,并未让褚安接:“什么事?”
御史大夫额头冷汗直冒,深吸一口气:“陛下,京郊与各州县登闻鼓响个不停。为修建功德庙,官府强征民夫、大兴土木,朝廷下发的钱粮遭层层克扣,民夫分毫难获。百姓击鼓诉冤,官兵却一味武力镇压,多地激起动乱,不少半完工的塑像已被百姓砸毁。”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有不少地方尚未开始,恳请陛下再三思量啊!”
看着他抖如筛子的佝偻背影,姜韵宁只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这不是她所愿看到的。
她转头看向御案后端坐的萧砚辞,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是声音却冷若寒潭:“御史大夫,此事朕已知晓,朕已着都察院下派巡按御史及度支司共同组成巡查队伍前往,不必忧心。”
御史大夫仍旧未起身:“陛下,请容臣说句心里话!”
龙椅之上的帝王摆手:“朕无心听你说,褚安,送大人出宫。”
“陛下!”御史大夫抬起头,布满皱纹的面目上满是毅然:“臣不吐不快,陛下尚且年轻,有些事还是要听臣子们的劝啊!”
“你!”萧砚辞脸色沉如滴墨:“褚安,愣着干什么!”
御史大夫却眼眶发红,坚持道:“后妃娘娘本就无功无绩,何以能修建功德庙,即便是陛下爱妻心厚,也尚不至此啊!”
“公羊木!朕看你是活腻了!”一道折子忽然从台上掷下,直直地砸在他的脚边。
公羊木心痛如绞,躬身叩首:“陛下,听老臣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倘若陛下真念妻心切,将其追尊为皇后,赐下百年之后帝后合葬的殊荣,已是容妃此生无上的恩宠。
“若再起大兴土木修建功德庙,强征民力、耗空国库,致使万民怨沸,这份厚爱反倒酿成祸乱,既伤天下民心,亦损容妃身后清名,万万不可啊!”
姜韵宁预料到了前朝会有许多人不满,可是让她更震惊的是萧砚辞的态度。
她只是伶人出身的妾,因陛下宠爱被抬为妃位的小女子,也许命好生下皇家唯一子嗣,也着实不能让萧砚辞做出这样的牺牲啊!
眼见萧砚辞面容寒戾,姜韵宁拎着裙摆,噗通一声跪至御史大夫旁边:“陛下!御史大夫所言极是,陛下不要听从旁门左道,人既已逝,陛下合该慢慢放下才是啊!”
褚安瞳孔微缩,怎么这个时候姜主子也下来添乱啊!
萧珩手上的紫毫笔早就放下,见新来的女官如此胆大包天,敢在父皇盛怒之时跪出来,也是心中一跳。
褚安拼命给姜韵宁使脸色,让她不要火上浇油,将此事作为帝后之间的闺房话说出,此事尚且有转圜余地啊!
姜韵宁却知道,萧砚辞平时极好说话,但是一旦到了涉及她的事情上,他就只会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式。
如果她仅仅在私下劝说,即便萧砚辞心中知道这幅身体里的人是她,但为了那么一丁点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只有在臣子面前,萧砚辞才能看得出她并不是说笑。她从来都不想要拿他的寿命换自己的重生。
萧砚辞额头青筋迸发,隐忍着火气:“这里有你一个女官说话的地方吗!”
褚安看他脸色,伸手就要把姜韵宁拉走,但是她避开褚安的手,直直地看向台上男人:“陛下有没有想过,也许容妃本人并不想陛下为她这样做呢!”
“陛下口口声声想要为容妃积攒功德,不惜拿自己的命和皇位做赌注,可是容妃并不想要这样得来的功德!”
她是真的不想要。萧砚辞手指蜷缩了一下,声音竟有些颤抖:“淳婉皇后曾经答应过朕,要同生共死,朕只不过是完成诺言罢了,她先背弃朕,朕为自己寻个公道罢了!”
方才肩背挺直的萧砚辞,似乎被姜韵宁的话打击到,身姿矮了一瞬。
姜韵宁心一软,跪在地上仰头看他:“陛下待娘娘的心天下皆知,但娘娘生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您就是大皇子,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大皇子考虑啊!”
这个女子是谁,后宫中所有秀女都已经被遣散,这是哪里来照顾大皇子的女官?
她看着年纪不大,可是言语却能如此精准的击中帝王的心防,御史大夫心神微震,不敢再插嘴,随褚安出去了。
殿门被重新关上,萧珩连忙跑过来拉姜韵宁,小脸微皱:“掌事姑姑,你为什么要和父皇吵架?”
吵架?
一个掌事女官,敢和陛下吵架吗?
姜韵宁心中微嘲,摸摸他的小脸,揉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奴婢没有和陛下吵架,只是在讨论事情,珩儿别怕。”
“那是父皇在吵你吗?”萧珩有些害怕地拽住姜韵宁的衣袖,看向萧砚辞:“父皇,儿臣喜欢她,你不能吵她。”
御书房的光线勾勒出萧砚辞清隽立体的五官,他明明身处高位,可是目光看向殿中两人的时候,却缱绻脆弱。
良久,萧砚辞抬起指节分明的手骨轻轻在额角画圈:“罢了,你说的有道理,珩儿还需要人照顾,从此以后,你就在宫中长久地照顾他吧。”
他说长久,是不是就可以留住她了?
姜韵宁行了谢礼:“谢陛下,相信娘娘也会感到开心的。”
她带着萧珩离去了,背影被阳光拖得又长又细。
萧砚辞:“唤清玄过来。”
若是他不建功德庙了,姜韵宁还能重生吗?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回来啦,这本书已经接近尾声啦,等全部更完再看也可以
第76章 前世(12) 醒悟
姜韵宁不知道萧砚辞在忧虑什么, 在她看来,明贤已经说过,她的重生是仙人插手导致的, 与萧砚辞无关。
她不会想到, 萧砚辞竟然会逻辑严密至此,两人思维不同, 也阴差阳错让萧砚辞继续走了老路。
此时的她在想, 为什么萧珩会用“吵架”这两个字来形容她和萧砚辞。
一个已经能熟练背出许多古诗文的皇长子, 怎么会如此不小心用了这两个字呢?这明明是亲近之人才能用的。
刚出御书房,萧珩就伸开双臂要让姜韵宁抱。
怀揣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传送走的心, 姜韵宁自然没有拒绝他,牢牢地抱住了他。
审视探究的目光落到萧珩脸上, 萧珩歪了歪脑袋:“姑姑为何要这样看我?”
三岁孩童眼眸乌黑发亮, 脸上有着丰富的稚嫩之气, 姜韵宁又不禁觉得自己想太多, 孩子与母亲再有血缘联系,难道还真的能看出母亲的灵魂在别人的躯壳中吗?
她哑然笑了, “没什么,珩儿上午一般都干什么?”
原本姜韵宁是打算自己做秋千的, 但是宫中下人为了讨好她这个新来的掌事姑姑,等他们回宫,便已经看到一架成形的秋千。
这种小事也不值当责罚他们, 下次再找别的锻炼珩儿的动手能力即可。姜韵宁只说下次要提前请示,便领着萧珩去玩了。
宫中秋千与民间自然不一样,绳索选用鞣制皮绳,坚韧耐久,踏板乃是上等榆木精心打磨, 边角圆润无棱,表面覆一层清漆,光滑温润,两侧还镂刻浅淡缠枝纹样。
萧珩扒住木板,小短腿现在还爬不上去,一个不稳,这绳子连着木板晃荡起来,硬生生把他带离了地面。
他小手死死扒住木板,眼眶已经发红:“姑姑快来救我!”
其实他不过刚刚脚离地面,姜韵宁失笑伸手去稳住木板:“别怕,奴婢抱你上去。”
她一手抓住木板,一手拽住木绳,萧珩的身子稳定下来,但他一下子跳下来,不肯再玩。
“这是坏东西,拆掉拆掉!”
秋千能锻炼孩子的平衡能力,小时候姜韵宁就经常偷偷去玩大树下的破旧秋千,也没这么娇气。
她不想把孩子养得一点苦都吃不得,当即没有答应他,蹲下身:“殿下,方才你连尝试一下都没有,都没有尝到乐趣,又怎么确定自己不喜欢呢?”
萧珩脾气娇纵,一部分也是宫里人惯的,毕竟是陛下唯一的皇子,大家也都怀揣着一些心思,不敢让他冒险。
他甩开姜韵宁的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姑姑你自己怎么不上去,分明你也害怕了。”
姜韵宁轻笑,身姿轻盈地坐了上去,晃悠了两圈,她向萧珩递出双手:“现在还玩吗?”
看着眼前小小的手,萧珩却仿佛能感受到它的温软,能牢牢的抱住他,他下意识地说:“娘亲抱。”
姜韵宁没办法否认说她不是娘亲,可是她也不能直接承认。她不可能在这里待上数十年,宫人们迟早会告诉他,她不过是一个短暂出现的乡下女官罢了。
姜韵宁忍着心中酸涩,将他抱到怀中,两个人坐在木板上轻轻摇。
她不肯回答他的那句话。萧珩嘟起嘴:“我只要娘亲抱。”
姜韵宁还是撒了谎:“殿下,是你娘亲让我抱你的,是她让我来照顾你的。”
萧珩不信,想要在木板上站起来,扭头看她,可是触及那般温柔的眼神时,他又软了声色:“那娘亲为什么不来?”
姜韵宁:“娘亲在遥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你呢,殿下要好好吃饭,好好做功课,快快乐乐的长大,为父皇分忧。”
最终,宫人在后面轻轻推着,萧珩在姜韵宁的怀中睡着了。
他伏在姜韵宁怀中,嘟囔:“娘亲”
姜韵宁身子一僵,沉默将萧珩抱进了房中。
*
没有人知道清玄与陛下谈了什么,总之在那之后,各地州县的功德庙被叫停了。
京中最大的寺庙已经建好了雕像,孤寂地屹立在灰蒙蒙的天地之中。
萧砚辞听着暗卫的汇报,神情未变,点了点桌面:“下去吧。”
一旁听着的褚安始终不解,终是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陛下,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小丫的身份了?”
萧砚辞没有回应他。都说孩童的世界纯真,若真是如此,萧珩也能再延缓一些享受母爱的时光吧。
萧珩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却发现父皇竟然已经在用膳了。
他惊喜地从床上跳下来:“父皇!”
萧砚辞任由他爬上自己的膝盖,一只手扶着他后背以防他掉下去:“用完膳父皇带你去爬城墙,如何?”
“城墙?”萧珩从未出过皇宫,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待吭哧吭哧爬上那高松巍峨的城墙时,萧珩发出了大大的“哇”声:“这里是京城吗!”
放眼望去,万千屋舍铺展于大地,青瓦连绵如海,纵横长街如棋盘错落。城门之下车马往来不绝,人流熙攘,坊市炊烟袅袅,隐约可闻市井喧嚣。
他拽了拽发呆的掌事姑姑:“姑姑,你看!这就是上京城!”
望着远方耸立的雕像,周边好像还有正在施工的架子,姜韵宁猛地回神,反握住萧珩的手:“奴婢看到了,非常壮观。”
她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萧珩的话,眼神却不自主地朝萧砚辞瞥过去,今日在御书房说的那些话果然没用吗,他竟然还在建。
姜韵宁手指紧握,突然问萧珩:“殿下,若是一件事会让你娘亲醒来,可是会让你失去父皇,你可愿意做?”
城墙之上,在萧砚辞的命令下,只有他们三个人。
闻言,萧砚辞眉头一皱,他直直地看向这个瘦弱的身躯,似乎能看到她背后的灵魂。
萧珩不太理解:“为什么娘亲醒了,父皇就会不在?”
姜韵宁摇头:“不知道,但是你愿意吗?”
“够了。”萧砚辞掰回萧珩的脸:“她是胡说的,珩儿别听。”
萧砚辞高大的身影将萧珩挡的严严实实,姜韵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依旧是那么的宽广,如果是曾经的她,肯定会不由分说地爬上去,让他背着自己了。
但现在,已经是物是人非。姜韵宁叹口气,目光放回城墙之下,不知落在何处。
冷风吹过,萧珩打了个喷嚏,姜韵宁开口:“我们回去吧,陛下?”
萧砚辞抱着萧珩转身,他的目光隐晦地在姜韵宁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正要离去之时,忽听萧珩开口:“我不愿意。”
他紧紧搂着萧砚辞的脖颈,奶音坚定:“父皇说过,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既然姑姑说过娘亲在远方看着我,那我就不伤心了,我会努力长高,去找娘亲的!但是父皇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不能抛弃父皇!”
姜韵宁和萧砚辞对视一眼,忽地笑了:“殿下说的没错,陛下需要殿下。”
萧砚辞拍了一下萧珩的屁股:“小崽子说什么呢?”
萧珩有些不满,大声道:“父皇身边只有一个褚爷爷,可是褚爷爷也不能一直陪着父皇,要是褚爷爷和父皇吵架,那父皇更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姜韵宁失笑,原来是她多想了,他对所有人都用吵架这两个字。
自这之后,萧砚辞恢复了正常早朝,而姜韵宁则每日带着萧珩去御书房听从萧砚辞的教导,宫中的秩序又逐渐恢复了。
姜韵宁闲着无聊,开始跟着宫中的厨子学起了做饭,但是她实在手残,做出来的饭只能说是熟了,萧珩吃过几次之后就有些嫌弃她了。
一直到某一日,姜韵宁再次从勤政殿中出来时,听到了几个宫女太监在讨论陛下要纳她为妃的事情。
姜韵宁摇摇头,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是不可能的。
纵然萧砚辞让萧珩和她一同住进乾清宫,但两个人始终没有捅破窗户纸。
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直白地说自己是姜韵宁,萧砚辞也装作不知道,反而是一直被各种理由留在宫中的宣明旭时常过来找她,问她怎么功德庙突然不建了,她为什么变成了大皇子身边的掌事姑姑,明明是他的母妃,还问她,他什么时候能出宫回家。
姜韵宁知道,宣明旭是在宫中的人质。萧砚辞或许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但是他们没有人会说出来,生怕一说出来,就像上次一样,姜韵宁只能待一天时间。
而现在,姜韵宁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了。
看着天空中的月亮,她有时也会想,重生那一世过了多久,她一直昏迷,萧砚辞会不会担忧得吃不下饭?
又有一日,姜韵宁在御书房学功课累了,去了内间休息,无意中听到褚安在吩咐下人处理冷宫中那具冰棺。
如今已经快三个月,这么久了,若不是他们放入各种防腐香料并用极寒的冰鉴冰棺轮流,加之天气进入寒冬,她的尸身早就腐烂了。
一年轻小太监有些惊讶:“为何突然要处理了?”
褚安看着他的接班人:“陛下终于松口了,我们做下人的,只有为陛下高兴的份,你不要多言。”
姜韵宁不知道是什么让萧砚辞做出这样的决定,但这至少代表他放下了过去,是好事。姜韵宁眼眶发红,抬袖抹了眼角,越过门槛,一抬头,便怔住了。
面前的男人长身玉立,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这一个月来,他们单独谈话不多,可紧紧是这样的陪伴,对两个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温馨。
姜韵宁率先行礼:“陛下。”
她抬头望着他,原本蜡黄消瘦的脸,与姜韵宁本人越来越像了。
神魂若与这具躯体融合太多,姜韵宁就会彻底被困在这里,来世的萧砚辞,将看不到她了。
萧砚辞刚开始发现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可是后来他意识到,这或许是对他的惩罚。
她死了,若神魂被困在这里,岂不是永远不能步入轮回?他功德圆满后就算返回上界,也再也看不到她了。
萧砚辞忍住心中剧痛,面无表情的温问她:“你可有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想下一本的剧情和简介,原本想搓出来一个简介,然后发现来不及,只能算了,还是先把这本书完结吧。
第77章 命运 生生世世不
虽然姜韵宁不曾受过世家子弟那般严格的礼教, 可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死后的身体一直不入土,就那样拜访在空荡荡的殿中吧。
更何况她都听到了,那身体都快腐烂了!!
想到自己如花四月玉的脸上长满秾疮, 姣好的身体流出腥臭, 姜韵宁打了个寒颤:“陛下,奴婢非常赞同!”
萧砚辞肯定知道她的身份了, 结果还不让她的身体入土, 居心叵测, 实属可怕!!
萧砚辞居高临下,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 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朕忽然觉得,淳婉皇后也许舍不得朕, 想要在宫中多停留一段时日。”
“不不不, ”姜韵宁摇头如拨浪鼓:“先皇后肯定是希望入土为安, 不愿陛下浪费那么多人力财力的。”
“是吗?”萧砚辞神情淡漠, 并未再说什么,静静凝视着她。
来的时候面黄肌瘦, 现在被宫中伙食精养,脸上长了几分肉, 看起来顺眼多了。
久到姜韵宁觉得他是不是打算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眼前人终于启唇:“你身为掌事女官,最近侍奉大皇子有功, 朕调你来御前做事,可愿意?”
御前?
姜韵宁并不愿意,但萧砚辞既然开口,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说不定她的铺盖都已经被人移到了乾清宫了。
“那奴婢还能见到大皇子吗?”姜韵宁问。
她为什么不感到高兴?明明自她来后, 每日都与大皇子度过,他想要见她一面,反而只能借大皇子之口。
若不是怕她就此直接消失,他何尝不能直接揭露她的身份?
清玄已说明,那日处置尚安志和沈瑗时,姜韵宁的魂魄就已经来了,可惜种种原因,她无法附身 。
萧砚辞只能继续推进原本的计划,大肆宣扬淳婉皇后的“功绩”,这才引来了附身后的姜韵宁。
她竟然一心只扑在大皇子身上,把他忘了,难道是为了后世的他而避嫌吗
萧砚辞周身寒意冷沁,快要把自己气笑:“太傅已经病愈,之后大皇子教导之事交由太傅,你就在朕宫中做事。”
言罢,不等姜韵宁再问,萧砚辞甩袖离去。
姜韵宁不懂为何他生气,明明大皇子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孩子,她给予珩儿关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回到乾清宫的偏殿,果然,她的一应铺盖用具全都被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姜韵宁扶额,眼前忽地一闪,原来是桌案上铜镜反射出的阳光。
她顿了一下,走上前坐在镜子面前,仔细端详这具身体的样子。
来这里这么久,她不经常照镜子,或许是因为心里那点说不明白的不舒服,或许是因为照顾三岁调皮孩童太累,总之她对“小丫”的长相不甚熟悉。
如今一看,一双眼睛如黑玉般动人,瓜子小脸,雪肤花貌,身上虽然穿着女官服饰,可布料上乘,衬得十分窈窕动人。
与镜中人对视,姜韵宁猛地一惊,竟一不小心将铜镜打碎,碎片溅了满地。
那一瞬间,好像她真的变成了小丫。
姜韵宁呼吸急促,她不能留在这里,后世萧砚辞才刚登基,亲生父母才刚认亲,柳昭昭等人还未见到,珩儿还没有出生
她不能留在这里。
可是萧砚辞和萧珩怎么办?
明明和她有数年情分的,其实是这一世的萧砚辞。
那年生辰宴上,萧砚辞虚虚拖在她的腰后,让她免于摔倒,也从此撑起了一片天,给她衣食,给她宠爱与名分,让她有体面的生活。
还有萧珩,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子,她如何能舍弃这辈子的他们?
她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这样的念头一出,姜韵宁忽觉浑身无力,头晕目眩,跌坐在地。
辗转于两世之间,她好累,她能不能好好的睡一觉。对,睡一觉就好了。
姜韵宁脸颊滚烫,身子发虚,挣扎起身,最终实在意识模糊,倒在了床边。
*
永和元年,十一月。
自先太子妃被幽禁冷宫,宫中只剩下一个嫔妃,即东宫时期的侍妾,如今为容妃娘娘。
礼部尚书那里封后的一应流程,再不敢过问陛下,只等陛下开启选秀,从朝中众臣的适龄女子中选出一位,作为皇后。
没人会觉得一个侍妾会在直接连跨数级成为容妃后,再登顶凤位。
自肃威王重新将政权交还给陛下后,陛下勤政爱国,每日定期早朝,还大刀阔斧革除旧法弊端,励精图治,渐渐从陛下登基时血流成河的阴影中走出来的众臣,开始催陛下选秀了。
今日早朝,几个中年儒生打扮的官员走到了一起,他们气质谦逊温和,在为首的御史大夫上前秉奏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御史大夫是几人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位,他历经两朝,陛下登基时是他稳定朝纲,让众臣知道,陛下这是在按照计划清洗,不是毫无章法。
如今,他再次站了出来,伏身跪拜:“陛下,臣有本奏!”
高位之上的帝王身着一身玄色衮服庄肃垂落,衣身绣山龙日月十二章纹,他眉眼锋锐,与东宫时期相差甚远。
萧砚辞眸光淡淡扫下:“卿但言之。”
御史大夫一行人观察了陛下有一些时日,也对宫中容妃娘娘久昏不醒一事有所了解,现在看陛下神情温润,底气更足了一些。
“陛下圣明,臣闻,天子立后妃,非为一己之私,上承宗庙,下广继嗣,乃社稷之大事。”
此话一开头,众臣皆惊,面面相觑。此间消息灵通,都知道陛下对他的侍妾情根深种,登基时担忧波及容妃,甚至专门请长公主殿下以回娘家探亲的名义支走容妃。
如今容妃昏迷不醒,陛下正是担惊受怕之际,偏偏挑此时提这种事,岂不是六月天借扇子——不识时务吗?
便立刻有大臣头冒冷汗,可是现在他们就像是被困的鸟,朝着殿外湛蓝的天空投去渴望的目光。
他们纷纷看向与御史大夫交好的那些中年官员,终于知道上朝前他们在密谋什么东西了!
这老头半只脚快要踏入棺材,怎地如此不识好歹要将他们也拉上垫背!数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近在眼前,他们已然魂魄立体
然而御史大夫在殿中央,他怎会知道身后那些人已经呆若木鸡,他只觉得陛下的目光越来越温和,他的底气更足了。
陛下现在没有子嗣,为稳住朝堂考虑,光靠那个病秧子容妃,怎么可能完成陛下的心愿,况且陛下正值壮年,身边没有一个可怜人儿,怎么可以?
他声情并茂:“陛下,依古礼,天子当妙简世族良家淑媛,非是劝陛下耽于声色,实欲使皇家枝叶繁茂,固国本于万世!”
他道出最后一句,叩首作揖:“恳求陛下稍抑悲怀,诏谕郡国,简择门第端良、品性娴静之女,充实后宫。”
萧砚辞手指点了两下桌面,不辨喜怒地点点头,声音堪称温和:“卿们可要同奏?”
御史大夫挺直脊背,然过了半晌,满朝文武竟无人敢应,原先说好要一起上奏的那些人看着周围人目眦欲裂的眼神,没一个敢上前附议的。
“如此。”萧砚辞微微一笑:“朕记得公羊大人府中只有一位正妻,大人谨记夫人教诲,从不纳妾,怎么如今反倒劝朕广开后宫了?”
御史大夫耿直作答:“微臣如何能与陛下相提并论,陛下功绩千秋万载,皇嗣对国祚影响重大,是以臣不敢以内子要求比之陛下。”
萧砚辞静静凝视他,慢悠悠道:“朕知道了,公羊大人受内子桎梏无法纳妾,心生不满,是以让朕做天下人表率,趁嫔妃生病之际另寻新欢。”
这话轻飘飘从同僚嘴里说出来,御史大夫还能狠狠与他对峙,骂他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但此刻是陛下于大殿之上亲口所说,丝毫情面不留,御史大夫怎敢与陛下对峙。
御史大夫很久没被人如此下面子,但谁让他触碰了陛下的逆鳞,他双颊涨红,深吸一口气:“陛下教训的是,是微臣逾矩,微臣不过是想为陛下分担烦忧,望陛下恕罪!”
萧砚辞面容更加温和:“哪里的话,公羊大人所言极是,朕记得大人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儿,不若送入宫,朕也算是为朕分忧了,如何?”
“这这这”御史大夫身形一晃,左右看去,他身后空无一人。
终于明白为何无人敢附议了。
陛下的后宫,那是寻常人能进的吗?太子妃叶氏,出身开国将军叶家,可自陛下登基,叶家并没有因为这门亲事而更上一层楼成为国舅,反而被打压,如今叶氏幽居冷宫。
侧妃沈氏,因残害嫔妃,故意流产,与外男私通,又被李氏所害,如今估计早已喝完孟婆汤。
至于两个良娣,不得陛下宠爱,如今也不见人影。
可是小女才十岁啊!御史大夫颤巍巍抬头看帝王,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怜悯,却直直地跳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他便知道,今日是他,逾矩了。
御史大夫丧失了全身力气,俯首:“能侍奉在陛下左右,是小女十世修来的福分,叩谢陛下隆恩。”
“不是朕左右,是侍奉容妃左右。”
众人心惊,甚至不是一个妃子,而是宫女吗?陛下竟如此狠心,让两朝老臣唯一的女儿入宫做宫女。
以原本公羊木的官职,至少三代可受其荫蔽,可是现在,达官贵人们投鼠忌器,谁还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
萧砚辞似笑非笑勾唇:“令媛在家中等待圣旨即可。诸位大人还有事奏吗?”
众人如梦中惊醒,纷纷摇头。
萧砚辞:“既如此,散朝。”
至此,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朝堂上都无人再敢提选秀一事。
有心人关心着后续,公羊大人家的小女,什么时候会被接入宫中?然而春去秋来,没有任何太监前往公羊家宣旨,大家逐渐明白,这就是对公羊木的惩罚。
陛下是在用杀鸡儆猴的方式告诉众人,他不允许他们染指他的后宫,容妃娘娘,就是陛下的逆鳞。
下了朝后,萧砚辞浑身寒意未散,却听小太监迅速来报:“容妃娘娘发起了高热。”
步辇行的飞速,距离姜韵宁昏迷,已经有两月。面色沉下来的还有褚安,他不明白,容妃每日以流食喂着,怎会发热?
殿内熏着特制的安神香,与清玄送来的安魂香交替,进出之人身上都难免沾染。
萧砚辞疾步进入房内,太医们已经在为姜韵宁诊脉。
萧砚辞:“怎么回事?”
一个个太医面露难色,就像之前陛下的昏迷莫名其妙一样,他们找不到病因。
又是这幅表情!萧砚辞攥着的手骨拧紧,隐忍的恐慌在身体血脉中燃烧,要把他的理智烧完,总有一天,他要赐死这群庸医!
萧砚辞寒着脸:“速请清玄和知尘前来!”
太医们惊惧着开了降温的药方,叮嘱在额头敷上冰手帕,先稳定住病情再说。
宫女们要接手,被陛下一双寒戾黑沉的凤眼看着,也不敢上前了,将东西都交给陛下,沉默着退出了房间。
床榻上的女子柳眉微蹙,呼吸急促,身上虚汗不断溢出,萧砚辞身上朝袍还未褪去,待给姜韵宁擦拭完身子,才意识到他身上衣衫也被汗湿。
难道是神魂在前世遭遇了重伤?萧砚辞眼神阴沉,上辈子的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真是废物一个!
突然想到什么,萧砚辞出门吩咐褚安:“叫宣明旭一家过来。”
*
永和五年,十二月。
风雪肆虐,皑皑落雪覆满宫阙的琉璃飞瓦。
乾清宫内烛火昏黄摇曳,虽燃着数盆银炭,却驱不散满室沉郁。
一众御医围拢在床榻四周,但随后又跪至地上,不敢抬头。人人神色凝重,满殿只余下药香与烛火噼啪的轻响。
纱帐半挽,姜韵宁静卧锦衾之内,面色惨白如纸。她胸膛微微起伏,那一缕呼吸愈来愈浅,愈来愈弱,似风中残烛,几近断绝。
最后一名御医竟也这般无用!
萧砚辞冷笑:“朕看你们是不想要自己的小命了。”
满堂跪地,无人敢应。
就在此时,床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萧砚辞连忙附身过去:“阿宁!”
阿宁?!这明明是已逝淳婉皇后的闺名!
陛下难道是气糊涂了。
可是殿内中药味浓厚,寂静的只能听到衣衫摩挲的声音。没人抬头质疑,褚安挥退众人,将空间留给这两人。
姜韵宁觉得有人在用大火烧自己,又觉得有人在自己身上覆盖上了厚厚的冰块,让她哪里都不得喘息。
“好冷”她呢喃,唇色竟然被冻得显出粉紫色,看起来是中毒许久的模样。
萧砚辞眼眸发红,紧紧回握她的手:“我给你暖。”
褚安在屏风外仔细听着动静,立刻吩咐下人:“还不将汤婆子送过来!”
可是姜韵宁还是觉得冷,她连哭都没有力气,喃喃道:“萧砚辞”
萧砚辞俯首与她贴面,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这是谁的身体了,他抚上姜韵宁的脸庞,连声回应:“快喝药,别睡阿宁!”
可惜姜韵宁有心无力,渐渐地她听不到萧砚辞的声音了,他们分隔两方。
四周一片白蒙蒙,姜韵宁觉得自己眼睫都变成了雪,她想睁开眼,但眼前特别亮,反射各处的光芒,她又想抬手遮挡光线,可是四肢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放弃之际,身子仿佛又被人挪动,她大惊,是谁!
萧砚辞在哪,萧珩呢,她还在前世吗?是不是她已经回后世了?
姜韵宁心中惶惶,身子又是一震,似乎是有人抬不动她,让她重重地跌落到地。
她好像知道自己在哪了,但她又觉得有股莫名的力量在拉扯她的灵魂,让她没办法冷静下来仔细想到底是在哪。
这种真相将要揭开又揭不开的感觉,仿佛有千万只小蚂蚁在心上爬,姜韵宁觉得要死了。
或许她已经死了,这是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姜韵宁脑袋越来越沉,可是猛然,萧砚辞发红的眼眶、消瘦的身形出现在眼前,萧珩思念娘亲的模样历历在目,一股力量迸发出来,她不能死。
她隐约感受到,自己在和这个世界做对抗,她模模糊糊地想,是不是她碍着萧砚辞功德圆满了?
殿内火炉烧得通红,鎏金熏笼里码着上好的红罗炭,炭火幽幽吐着赤红的光,映出帝王额头的青筋。
“清玄呢!”姜韵宁呼吸一会儿强一会儿弱,萧砚辞一双凤眸愈发寒戾。
褚安大气都不敢喘:“已经派人去请了,估计一刻钟就到了。”
清玄暂时过不来,萧砚辞神情晦暗:“让宣明旭过来。”
既然曾经清玄让他用沈瑗之血换姜韵宁的转生,那如今同族之血肯定也可以。
什么狗屁天道,等他功德圆满,第一个屠的就是那个自称仙人的人。
萧砚辞狠狠闭眼,复又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着痛色,“取一把利刀过来”。
褚安一下子梦回那可怕的祭坛,他惊惧跪下:“陛下,不可再那样做了啊!”
这种玄之又玄之事,太医们治不好也是情有可原,万不可大开杀戒啊!
萧砚辞冰冷的眼神看他:“你敢抗旨。”
陛下一路走来艰辛,可是好不容易走到如今,绝不可前功尽弃遗臭万年啊!褚安坚决不动,萧砚辞一脚踹在他肩膀:“朕要用自己的血。”
看着他的神情,褚安陡然醒悟,恭敬爬起来吩咐下人。
锋利短匕,褚安恭恭敬敬跪捧上前,刀刃冷光森然。
榻上女子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瓣一会儿粉紫,一会儿苍白。
萧砚辞毫不犹豫,腕骨微微翻转,刀刃利落划开自己的手臂。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腕间的伤口汩汩滴落。
他似乎感受不到痛楚,面无表情将受伤的手腕凑到女子唇边,殷红温热的血珠,一滴滴落在她干涩苍白的唇上。
若从前让他知道有人饮血而生,萧砚辞绝对嗤之以鼻,甚至还要狠狠惩罚,以此为戒绝不姑息,可是现在,他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
浓郁的血腥味在唇间弥漫,姜韵宁已经丧失的神智忽然被拽了回来,这谁啊怎么把血喂她嘴里!
姜韵宁一下子生气起来,就算她死了也不至于被人如此对待,萧砚辞去哪了!
血液入体,她连皮带骨都燃烧起来,驱散了彻骨的寒冷,飘荡起来的神魂狠狠一震,坠落下来。姜韵宁想起来了,只有冰棺才有这样的冷意。
她怎么会回到自己的躯体,难道方才的震荡是下人挪动冰棺时不小心造成的?
存放冰棺的宫殿中,八名壮汉配木杠才堪堪移动这重达上千斤的重物,毕竟棺身世精铜所致,又浸满了几个月融化的水,怎可能不重。
不止如此,为了防止寒气侵袭,他们都裹上了最保暖的棉衣却还是抵不住冷气钻入,一名壮汉脚下一滑,力量失衡,冰棺猛地砸到了地上。
“还不小心点!”褚安的干儿子吓得魂都要出来,连忙看了一眼冰棺的四角,幸好没磕破,棺内女子也好好的躺在那。
众人再次齐心协力抬起冰棺,其中一人却满脸惊恐:“公公,你看娘娘的身子是不是动了?”
干儿子皱眉呵斥:“已经薨了几个月的人,怎么会动,仔细点眼睛!”
那人惊恐未定,过了一会儿竟再次惊叫出声:“她皱眉了!啊鬼啊!”
这一叫,一石子滚落到八人脚下,冰棺又是哐当一声,撞在了底部的承接物上。
这就是姜韵宁所感受的两次撞击的来源。
乾清宫内,知尘先行到来,拿着师父给的符咒:“陛下,将此符贴至床榻四周以稳固神魂,再辅之以同族血脉,可让娘娘醒来。”
宣明旭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小丫只是发烧了,怎么还扯上了符咒、神魂和同族血脉,陛下这是又犯病了?
只是不等他反抗,褚安便让人撸起他袖子露出赤白的手臂,萧砚辞手中的利刃突然给了他一下子,利刃破开皮肉,殷红的鲜血顷刻便涌了出来。
“啊!”宣明旭怒视萧砚辞,却在看到他狠厉的眼眸时弱了下来:“陛下,这是干什么?”
俯视看宣明旭,他竟真的和姜韵宁原本的面容有几分相似。萧砚辞薄唇紧抿,以他的敏锐,要不是宣明旭整日整年的不待在京城,他怎会不起疑心?
可惜命运弄人,一直到姜韵宁死,他被转世后的姜韵宁救,他才知道,原来宣家就是姜韵宁一直找的亲人。
萧砚辞最终还是回了这位大舅哥,他嗓音沙哑:“救她。”
宣明旭眼睁睁看着宫人将符咒贴到四角,而后知尘又对着那碗血念了一番咒,萧砚辞将碗抵在了小丫的嘴边。
手臂上传来阵阵刺痛,他手指微颤,知道陛下这是信了。
信小丫就是容妃,信他就是容妃的哥哥。
多么荒谬。
可是如此荒诞之事,他竟然亲身经历。
可是看着床榻上呼吸几不可闻的小丫,竟然和传闻中美若天仙的容妃有几分相似了,宣明旭呼吸急促,红了眼眶。
原来一个帝王也能为自己心爱的人做到如此地步吗?
这时,殿外忽然有人找褚安。褚安悄声退出,只看自己这不成器的干儿子神魂俱散似的,头发凌乱地跑过来:“干爹,娘娘,娘娘活了!”
褚安一惊,厉声制止他:“你说什么胡话!”
*
永和元年,十一月。
宣明旭一家顶着鹅毛大雪进了宫。
侯爷那日离京没上早朝,等回来时景宁伯府的门槛都快要被人踏破,朝野上下除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几乎每一家都朝他们问候送礼。
一问才知,原来陛下竟然在朝堂之上敢如此做。景宁伯怒不可遏,痛骂萧砚辞是将姜韵宁架在火上烤,成为京城所有有意后宫的世家们的眼中钉。
可是帝王话已放出,怎么能收回,景宁伯只能希望他没有色令智昏,不给外戚太多专权的机会,果然,自那之后,景宁伯一家更“不受”皇帝待见了,萧砚辞甚至罢免了他的官职。
景宁伯与夫人辗转反复,既高兴又痛心。陛下不允许其他世家大臣染指后宫,但他们作为唯一的娘家,也没得到任何优待,这是好事。可是陛下对他们的打压,则代表着帝王对他们弄丢孩子的愤怒。
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见姜韵宁一次,可是在看到床上高烧不退的人儿时,他们不敢想象这就是上次见面活蹦乱跳的孩子。
褚安已经提前跟他们说过,容妃娘娘之前中了一种毒,需要他们的血。
宣夫人泪如雨下,毫不犹豫伸出胳膊:“用多少都可以。”
景宁伯与宣明旭同样没有迟疑。
萧砚辞指骨紧握,端着宣夫人的那碗喂给了姜韵宁。
来回穿梭,就算是有仙人相助。对她的神魂必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虚弱的人儿终于好转起来,额头没有那么滚烫了。
萧砚辞拱手谢过景宁伯一家,让他们在外间等待。他与姜韵宁额头相抵,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
姜韵宁迷迷糊糊的,口中铁锈味更加严重,她一下子吐了出来。
这一下,彻底清醒过来了。
床边坐着的是萧砚辞,他双目通红,疲惫之色显而易见,姜韵宁眼睛下雨了,她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陛下!呜呜呜”
萧砚辞抬手将她狠狠按入胸怀,仿佛这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姜韵宁在陛下怀中恸哭,众人被遣散,宣明旭目瞪口呆地跟着离去,他的血真的有效?
自从那仙人出现,姜韵宁觉得她变聪明了许多,比如现在,她大概能感觉到,她的时间到了。
她已经在前世逗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或许是萧砚辞和她的故意隐瞒与延迟,也或许是上界仙人忘了他们,总之,她要回去了。
他身上还是熟悉的墨香与雪松香,将姜韵宁完全包裹在其中,让她甚至有了与眼前人相处到天荒地老的冲动。
可是后世的萧砚辞怎么办,这世如果她留在这里,萧砚辞功德不圆满,就算到了上界,他们还能再相见吗?
姜韵宁忍着心悸,咬着唇从他怀中退出来,泛着泪光的眸子看向眼前的男人。
她伸出手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未说一词,萧砚辞却懂了她的含义,骤然,一滴湿润从他脸颊上划过。
他脸上神情复杂无比,让姜韵宁心如刀割,说到底,还是她太笨,是她连累了他
这两个月以来,萧砚辞与姜韵宁保持着正常的皇帝和女官的关系,没有任何逾矩,因为他们知道,亲近的后果是两个人都不能承担的。
多少次,萧砚辞握紧了手掌又松开,他怕若强行留下姜韵宁,她的神魂会彻底堙灭于天地之间,两人都默契地守着那道警戒线,隐忍克制,不让冲动毁了当下。
美人垂泪,姜韵宁依偎在萧砚辞身边,与他面贴面:“陛下,臣妾满足了,您做的够多了,不要再损害您的身体了。”
她眸底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哀伤,拿出一直在袖中放了许久的香囊:“陛下,臣妾手工不好,望陛下不嫌弃。”
萧砚辞喉头哽咽,手掌覆于她的手之上:“我怎么会嫌弃你?任何时候都不会。怪我,全怪我”
要不是他自负,非要留沈氏到现在,何至于阴阳两隔啊!
“不,陛下,”姜韵宁纤细的手为他擦掉脸颊的水润:“这不怪陛下,仙人已经说了,我们神魂不合,就算不是沈氏,肯定还有其他人,我们,不被所容”
怀中可人儿一双杏眸哭得通红,泪光点点,娇花照水,她与姜韵宁本体越来越像了
萧砚辞眉头一皱,正要驳斥她,什么神魂不合,定是上界人从中作梗,他不信天道会如此不公。
姜韵宁一根手指放于他的柔软上,止住了他要说的话:“陛下,珩儿呢?”
萧砚辞一声吩咐,立刻有人将萧珩抱到床边。
萧珩生得着实漂亮,继承了父亲母亲各自的优点,鼻梁高挺,眼眸乌黑发亮,小脸虽然圆鼓鼓,但已经能看出将来的俊美姿态。
见姜韵宁醒来,他眼眸一亮,爬到她身前,他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姑姑醒了,病痊愈了吗?”
姜韵宁揉揉他的脑袋,从枕头底下掏出两件东西,分别是她给父子两个人织的围巾。
一宽一窄,叠得整整齐齐。
她眉眼含着浅浅暖意,指尖轻轻抚过毛线密实的纹路,亲手戴到了萧珩的脖子上:“针线不算精巧,比不上宫里织造的锦缎,若你们往后想起我,便可以系上。”
萧砚辞更加握紧了她的手,大力得想把她揉进自己骨血之中,生生世世不分离。
看着眼前两人的姿态,萧珩敏感的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小嘴一撅,冲着姜韵宁伸出双手:“你不要走,我不让你走!”
他身上还有小孩子的奶香气,香香软软,姜韵宁的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出来。
瘦弱的肩头被萧砚辞拥入怀中,他将一大一小都抱进怀中,对萧珩道:“你该叫娘亲。”
左边是巍峨如山的父皇,右边是身子单薄温软的掌事姑姑,萧珩仿佛回到了父母亲都在的日子。
他喃喃出声:“娘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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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九天 你的接引仙
永和元年, 十二月,天降大雪若白絮漫天纷落。
礼部接到一道指意,要开始筹备封后大典。众人心中的猜测终究是落到了实处, 那位曾经的东宫侍妾, 据说是怜人出身的侍妾,如今被正式册封为皇后。
可是有心人却知道, 淑妃已经昏迷四月有余, 倘若是寻常人, 必定早就因为进食不够、水分不足而亡,可不知陛下和那位佛学大师用了什么手段, 竟让娘娘一直保持着生命体征。
清宁宫原本安排的暗卫们只上岗了七天不到,淑妃便被移到陛下的承乾宫, 他们的工作阵地也跟着转移。
清玄与知尘来了一趟后, 均说离魂之症不是人为能干涉, 只能等姜韵宁自行醒来。
说起来也奇怪, 那日明明她都已经醒来,抱着陛下哭了一顿后, 结果又陷入了昏迷。
床上那些符咒被撤去,宣氏的血再也不起作用, 萧砚辞只能日复一日地等着她。
没人知道,这位表面平静的帝王,按时上下朝、处理政务, 朝惕夕厉堪称勤勉,似乎要把曾经刚登基时落下的进度全部补上,可每到深夜看着床上的人儿,隐忍的怒火炽烈炙热几乎要将所有人焚烧成灰。
上界萧砚辞查遍所有官学民间典籍,命技艺最精湛的风水先生、地学之士前往查看, 得出的结论均指向一个方向:长公主封地处的洞穴似乎还真是一夜之间形成,没有任何能工巧匠能在如此湿润坎坷的环境中作这样色彩鲜艳的壁画。
当萧砚辞想将明贤这种“仙人”挫骨扬灰时,姜韵宁正看着眼前的景色发呆。
九霄之上,瑞霭氤氲,万顷云涛翻涌如碧海,玉阶浮于云浪之上,琪花散香,鹤影翩跹。
心头总有一种熟悉感,仿佛那壁画中的少女就在这里生活,什么“修行”,也不过是下凡历劫罢了。
“哎呀阿宁,你怎么上来了!”就在姜韵宁回想壁画内容时,思绪被一仙气飘飘的男子打断。
姜韵宁抬眼望去,他一身月白广袖仙袍,衣料轻薄如云绡,袖缘绣着淡淡流转的银纹云纹,乌发半绾流泻于后背,举手投足皆是出尘的淡然气度。
施施然落在姜韵宁面前,明贤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下界的任务可完成了?”
难道是已经完成,彻底洗去那段记忆,所有小妹才性情大变了?
姜韵宁摇头:“我不知道。”
前世的萧砚辞应该会带着萧珩好好度过这一生吧,但她心中疑惑,明明她才刚在后世醒来,怎么又到这里了?
明贤上下打量她,才意识到不对,她没恢复记忆!
一道复杂的手印立刻在胸前结成,几息功夫后,明贤眼神复杂地看向姜韵宁,竟然是动静太大,被天道自行逐出了。
他就说,小妹的身体如今还在九寒玄冰床上封印着,怎么气息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明贤神情扭曲了一瞬,那现在历劫到底算不算成功,若是不成功,小妹还没把那个男人忘掉,岂不是又要跟在他屁股后面做掉身价的行为?
堂堂九天上仙后娘娘唯一的弟子、高阶上神中唯一一位先天生灵的女神,怎么能跟在一个后天修炼成仙的男仙后面,这岂不是叫人看了大笑话。
虽然经过历劫,那人如今也变成了高阶上神,且如今还是战力最强的战神,但大家还是更喜欢天资优秀的阿宁,对自家宝贝看上穷小子这种一块好肉掉狗嘴里的行为表示非常不满。
见他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姜韵宁打断他:“请问你是谁?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明贤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阿宁,我就是之前联系过你的仙人,现在你的神魂出了岔子,可能被世界弹出来了。”
姜韵宁嘴角僵硬一瞬:“所以我这是回不去了?”
那萧砚辞怎么办?最关键的是,她前身是谁,她若不像萧砚辞一样是仙人,那她来了上界后,她怎么进入轮回?
“不不,”明贤连忙解释:“我现在去人间镜看一下情况,然后我不是负责历劫的,所以还得向少司命请教一下,要不我先带你去汀兰榭,你在那里稍等我一会儿。”
姜韵宁在上界只认识他一个人,自然只能听他的,点点头。
一个凡人突然被带到九天之上,三清铃肯定会响,明贤在姜韵宁身上覆上屏蔽气息的法术,带着她飞至汀兰谢,再三交代:“你就在我画的圈子里不要动,这是个障眼法,不会有其他人发现你的,我去去就来。”
姜韵宁还没有从飞天的眩晕中反应过来,身形微晃:“好的。”
凡人的阿宁面若清水芙蓉,眼神略微迷离,愈发可爱了,明贤没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真乖。”
姜韵宁没反应过来,明贤就走了,嘴角带着偷袭成功的笑意。若是妹妹历劫后再回来,哪会这么容易。
明贤瞬间消失在眼前,姜韵宁没有多想,转眼观察起了周围的景色。
整处台榭以暖玉为基,大半凌空架于碧涟之上,飞檐玲珑,榭外灵湖浩渺,千般万族灵卉草木遍地生长,有不知树龄几何的巨大树木盘根在此,实乃云渚仙源。
如此这般美景,可惜姜韵宁如今的凡人之躯吸收不了其中的灵气,她只觉得周身空气好像“营养过剩”,昏昏欲睡,一直到鼻尖突然传来痒意,姜韵宁猛地惊醒,睁眼看向来人。
若说明贤已经让她体会到仙人的肌体纯净,明白什么叫仙姿玉质,那么眼前男子则是扑面而来的惊艳感,清辉玉映的面容,青丝半绾,墨发间斜插着一只看起来造价不菲的玉簪,着实让她震惊。
“你怎么在这里?”男子收回触摸她的手,嗓音清冽温和。
姜韵宁目露警惕,并未说话。
明贤已经说过别人看不到她,那就说明眼前人的修为比明贤高,她必须保持冷静,坚持等明贤到来再说。
凌玉珩眉眼如画,生得一副琼姿月魄的出尘模样,并未因为她的无礼生气:“凡人不可滞留此地,你的接引仙是谁?”
*
明贤快速在人间境看了一下最近的发展,着实被萧砚辞的执着震惊到了。
按照原本的走向,姜韵宁应该直接以小兵的身份就完成任务,然后回到重生后的世界继续生活的,这样至少后世的两人可以寿终正寝。
但是因为萧砚辞不相信天命功德一说,并且还想故意毁坏功德引姜韵宁再次附身,按照原本的轨迹继续建庙,导致后面姜韵宁竟然又换了一个身体,在前世足足逗留了快两个月,才打消萧砚辞以自身功德换两人厮守一生的想法。
这样一来,前世的萧砚辞与萧珩不能正常完成功德,后世的萧砚辞同样功德有损,就算姜韵宁回去后劝他好好完成人间使命,两人也只能短暂相守,随后阴阳两隔。
明贤摇摇头,对萧砚辞如此罕见的损人不利己的行为感到不屑,也不知道这是哪位神仙的神魂,竟然如此执念一个凡人。
不过想到姜韵宁这幅凡人之躯生得如此冰魂玉骨,明贤大概也能理解了。
真是肤浅。
了解事情的经过后,明贤遂立刻赶往少司命处与他商讨解决办法,凡人之躯在仙境待的时间越久,对躯体的压力越大,身体一旦损坏,仙力冲击之下神魂也会受伤,若因此让小妹本体受到牵连,那真是太得不偿失了。
只是还没到达少司命处,明贤忽地神色一变。是谁动了他的禁制?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个笨蛋,居然忘记了要更七千字才能上榜所以下周依旧没有榜单呜呜,那就不管了,从今天开始更吧!先来两千字。预收《纯情臣妻火辣辣(夺臣妻)》【帝王不屑,帝王心动,帝王觊觎,得知女主已经嫁人,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夺了!】预收《亡弟之妻》【崔栩没想到,他高高在上鄙夷不屑,终有一日会为寻她肝肠寸断、孤冷寂寥。】
第79章 九天(2) 玉珩上神
姜韵宁是被下界弹上来的, 按理说就是被轮回排斥的人,一旦被司寰上卿发现气息,就算小妹是高阶上神, 恐怕也难逃一顿责罚。
曾经就有仙人为顺利历劫, 将自己的法器仙力等渗透进小世界,引起小世界动荡, 万幸少司命及时发现报告给司寰上卿, 才方小世界才没有崩溃。
只是东窗事发, 后来那仙人被司寰上卿派去镇守魔涧,到现在都没回来。
明贤心中想法回转, 他在禁制一道虽说没有多么高深,但至少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触动的, 可能就是汀兰谢里面开了灵智但尚未成仙的小东西们, 完全破坏不太可能。
况且, 若来人如此有本事, 那应该会直接悄无声息地破坏掉,而不是让他察觉了。
这样想着, 明贤放松下来,加快赶往少司命处。
*
眼前的仙人虽雪魄梅骨, 可姜韵宁还是保持着警惕心。
什么接引仙,她没有成仙,自然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就算她知道,也不能暴露明贤的存在,但显然来者不善,她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妃子制服,在云雾缭绕中如玉生华, 凌玉珩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挑眉:“那个人让你在这里干什么?”
明宁明贤两个人,在这仙界是出了名的“兄妹情深”,能让她以凡人之躯在此久等,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凌玉珩在姜韵宁身上打了一道仙印,他眼眸暗了暗,她身上怎么有两道一模一样的气息?
就以他这绝不容忍的性子,下界的事情想必不太顺利,若两人相遇时她已经婚配,他也会不择手段将她夺来
这两道气息虽然都是他,但莫名让人不爽,凌玉珩眸光微敛,下去之前再三交代过,竟然还是出了岔子。想来司寰是做这位置太久了,需要松松筋骨了。
一个眨眼间,凌玉珩已经把姜韵宁想要隐瞒的事情猜了个大概,姜韵宁看他神色不明,斟酌着道:“他一会儿送我回家,不会打扰仙人们的。”
凌玉珩嗯一声,神色落在她身上,让姜韵宁莫名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狼圈养的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舔舐了一遍,她打了个寒颤,小心催他:“仙人不必管我,我在这里不会乱走的。”
“不必,”凌玉珩收敛神情,提议:“汀兰谢经常有各路仙人经过,就算是这道屏障也阻挡不住视线,本君可以为你加固。”
姜韵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用麻烦您,我很快就走了。”
她慌忙拒绝的样子,和从前跟在他身后非要在一起的样子判若两人,凌玉珩伸出的手顿了一下,随后不顾她反对,手指一弹,姜韵宁周身原本的禁制就被破坏了,浓郁深重的仙力与灵气一下子涌入,她腿一软就往下跌。
“小心。”凌玉珩上前一步虚虚揽住她的腰身,下一刻一道新的禁制便又覆盖上来,周围的仙力再次被隔绝,姜韵宁这才如溺水之人大口呼吸。
胸脯起伏过几次后,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躺在了他的手臂上,下意识后退两步,脸颊绯红:“抱歉仙君,我不是故意的。”
香气忽然远离,凌玉珩手一顿,旋即神色无异地收了回来:“抱歉,是我唐突了。”
姜韵宁在心中点头,转身背对着他。本来就是他非要多次一举,才让她受此灾难,刚才她甚至觉得这空气能把她压死,她不跟他计较,已经算是凡人面对仙人的“识趣”了。
凌玉珩无声轻笑。
神识散开,待看到九寒玄冰床上的女子时,凌玉珩眸子更加柔和,再等等,马上,他们就能团圆了。
*
当明贤说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时,少司命神色一僵,他上司司寰当初不是这样说的啊!
这件事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明宁上神想要忘记玉珩上神,所以将自己的情丝抽出来下凡历劫,在小世界的浊气中涤荡一番后,情丝会被污染随后消失。
但是就在明宁上神进入小世界之后,司寰仙君突然传音给他,说玉珩上神要和明宁进一个世界历劫,让他做好准备。
他一个每天苦哈哈维持着三千世界的稳定的小仙,怎么知道上神们之间真正的内情,结合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八卦,他自然以为是两个人要不死不休,连忙将小世界的走向改为悲剧,这样两人回来后才不会找他们人间司的麻烦。
而现在按照明贤口中所述,很明显明宁、玉珩两位上神在下界爱的死去活来,甚至到了违反他设置的“两人不可在一起”的设定这一地步
不论如何,得尽快把明宁上神的历劫躯体送回去才是正事,少司命旋即让明贤立刻带着他去寻姜韵宁。
路上,少司命回忆这两人的前因后果,脸色发白、唇瓣颤抖地推演自己是不是真的会错了意。
玉珩还是神仙的时候,明宁上神就看上他了,只不过因为他身体太弱,仙帝仙后不同意,两人一直没有结为仙侣。后来明贤见妹妹实在执拗,提议让凌玉珩下凡历劫九九八十一世,再渡过雷劫,从仙转为神,这样便能重塑仙身,和明宁圆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条道路的凶险,首先是八十一世世世皆要圆满,才能换来度雷劫的机会,其次,雷劫堪比神罚,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神魂俱灭,连仙人都当不成。
所以即使仙人羡慕上神与天齐寿,手眼遮天,但整个九天有胆量这样做的人,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最重要的是,就算成功进阶为上神,从前身为仙人的记忆也很有可能消失。后来听说明宁接受帝后的建议,与另一位上神订婚了,玉珩上神这才接受了这样的“治疗”。
九天之上没有时间概念,或许是一年以后,或许只有一个月,总之当玉珩重新出现在众仙面前的时候,已经度过雷劫,九天战鼓垒垒,玉珩因战力非凡被仙帝破格授予神将一职,守护九天安宁。
听说明宁又去找过玉珩,但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明宁就突然也要下凡历劫了,随后玉珩也跟过来
少司命捋一遍事情的发展,心想难道这两人其实是走恨海情天这一卦的?
那可真是坏了,别看如今的玉珩上神对众人还算友好,但若真涉及到心上人这种事,等回头追究起来,他岂不是首当其冲!
想起玉面阎罗那张俊脸,少司命打了个寒颤,不由得催促:“在哪个汀兰谢呀,稍微快些吧。”
九天浩瀚无垠,光是汀兰谢这样待客游玩的花园多达数十万个,要是明宁上神的躯体被哪位仙君或者上神发现了,那真是通了大篓子了
到时候明宁上神下凡历劫遭到他的阻碍,导致小世界出现两条时间线的事情就隐瞒不住了,这可是重大罪过。
明贤没察觉到他的禁制被人破坏的迹象,但少司命是最懂小世界的人,他如此着急,连带着明贤也着急了起来。
即便三清铃不响,以玉珩上神的能力,说不定早就发现九天逆有陌生气息突然出现,派人去找姜韵宁了。
这样的不安在他们快要到达汀兰谢时达到了顶峰,他试着催动禁制,竟然没有反应!
一滴冷汗几乎要低落下来,少司命却突然指着遥远的一处数根,喃喃道:“玉珩上神怎么会在这里?”
明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看到娇小的女子似乎依靠在男子背部时,他两眼一黑,瞬间便移了过去。
“玉珩上神,您怎么来了?”
明贤眼神直直地落在他的身后,姜韵宁明显松了一口气:“仙人,您终于来了。”
姜韵宁真是觉得度日如年,虽然两个人是背对着的,但她却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方才还略显落寞不安的小脸顿时换上了欣喜的表情,凌玉珩眼眸幽深:“你擅自将人带上九天,若本君不来,你想惊动仙帝吗?”
明贤明知道他在吓唬自己,但是技不如人,他只能顺着凌玉珩的话:“玉珩上神说的是,我这就带她回去。”
后面跟着的少司命大气不敢喘,眼珠子在这三个人中间来回提溜。他怎么总觉得玉珩上神是知道这名少女就是明宁的转世,这才过来的呢?
守护九天的战神真的会这么闲,守在一名凡间女子身边这么久吗?
其实并没有多久,仙人日行万里不在话下,从明贤离开姜韵宁再回来,总共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明贤看着面前防护力明显比他的要高一等级的防护罩,略微咬牙,还是看向凌玉珩微笑道:“麻烦上神解除限制吧,我会护送她的,上神日理万机,我们这种小事就不麻烦你了。”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明贤“逐客”的意味,偏生凌玉珩没听出来,他皱眉:“此凡人身体虚弱,你那禁制并不能保护她,恰好本君今日无事 ,随你们一起也可。”
明明是他非要跟上来,还说出一种勉为其难的感觉!姜韵宁罕见地瞥了他一眼,这个仙人怎么感觉怪怪的?
明贤、明宁、玉珩三人虽同为上神,但上神之间也有差距,凌玉珩能作为九天战神,其神识、神力等早已不是他们能比拟的,否则便挡不住魔涧的魔气。
所以即便少司命已经再三强调过,仙人神魂进凡人之躯历劫后,如滴水汇入大海,不会被察觉出来其真身是谁,明贤脑中那跟紧绷的弦依旧没有放松。
谁知道玉珩这种境界的黑心人,会不会在下凡之前找到什么秘法标记小妹
曾经明贤对还是仙人的凌玉珩可谓是掏心掏肺,喝酒赴宴均拉着他,甚至还想给他介绍仙侣,谁知道这人后来直接对他说他想与小妹结为仙侣!
他想跟他做兄弟,但是他却要做他妹夫!
一介柔弱的仙人,竟然还敢肖想上神中最受追捧的九天神女,这种念头不知存在多久,他竟从未察觉!
如此黑心肝的,明贤自此不愿再与他交往。
听见凌玉珩如此话语,明贤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眼前这清隽高贵的战神猛地起身,一手虚虚扶住姜韵宁的腰身:“照允仙子要来,本君先走一步。”
说完,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原地,明贤眼前似乎还能记得他的手放在了姜韵宁后腰何处
他愤然抬头看向少司命:“等小妹神魂回归知道这件事,你就完了!”
少司命一脸懵:“啊?”
这俩人到底是想见面,还是不想见面啊?!
作者有话说:
明宁:我不想见他。玉珩:老婆贴贴。
第80章 不安 不如自罚三
一行四人不曾稍作停留, 身形如流星赶月,周遭云霞、浮岛、仙光尽数向后飞速退去。
为首的仙君为护着怀中凡人,将她半圈入怀。
前往轮回台的路上, 明贤依旧不死心:“玉珩兄, 这点小事哪里能劳烦你,而且原本就是我小妹, 我自会上心, 加强禁制。”
姜韵宁同样不自在, 明明她已是有夫之妇,萧砚辞还在等着她, 怎么能和一男子如此亲密?
在克服了飞行的眩晕之后,姜韵宁还是坚持自己站直, 仰头看向身后的男人:“仙君, 不如就让仙人送我吧。”
只是刚一说完, 前方云雾突然凸起形成小山丘, 他们竟迎面撞上不躲避丝毫,她下意识惊呼后退, 身后却抵上一只手,眼睁睁看着他们冲进云层。
剩下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反倒是凌玉珩面容温和地安慰她:“没事,这些都是幻象不必害怕。”
明贤在后面看得明明白白,后槽牙快要咬碎。这厮分明就是不安好心!
少司命战战兢兢, 不敢说话。
虽然他跟明贤保证过,仙人不会察觉到凡人体内的神魂到底是谁,可那是有前提的,像这两位上神情况如此特殊,竟然在下界有如此深刻的纠缠, 那必然是能感受出来的。
现在这场面,很明显玉珩上神已经察觉出来了
明贤的劝说被当耳旁风掠过,凌玉珩连个眼风都没分给他。四人很快到达轮回台,由少司命输入加密指令后,大门缓缓打开。
凌玉珩淡淡的眸光落在少司命身上:“怎么送她回去?”
少司命赶紧回答:“我需要先用仙力加固此方小世界,若成功,则世界稳固,原先的时间线合并,姜氏也可重新返回。”
原先的时间线合并,那萧砚辞会消失吗?
姜韵宁面露着急,少司命连忙解释:“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变,您在前世已经挽回了一部分功德,今生依然有效。届时您在下界就能照常与仙夫君圆满。”
姜韵宁紧张的神情缓缓放松,对少司命微微一笑:“那就好。”
她对这些仙人之间的纠葛不感兴趣,对她这辈子死后也没什么念想,是继续轮回,还是只有一世,她都能接受。
倒是凌玉珩,凤眸锐利地看了一眼少司命。
阿宁自从上来之后都没对他如此和颜悦色。
少司命后背一凉,恨不得将自己缩成鹌鹑。
与姜韵宁的放松不同,明贤却知道这件事不如他说的那样简单,否则从前扰乱小世界的人怎么会被如此重罚?加固小世界,需要耗费庞大的仙力,更别说现在因为明贤的想让明宁能顺利历劫,还分出了两条时间线。
一旦加固失败,姜韵宁神魂进不去,萧砚辞原定命格帝后合葬无法完成,则两人均历劫失败,这情丝收不回来,很有可能从此变成无喜无怒的“傀儡仙”。
傀儡仙再无精进的可能,神倒退为仙,仙倒退为人,不过千年时光。
明贤神情凝重:“我来帮你。”
少司命也没有全部把握,点头算是同意。
少司命打开操作台,找到他们的世界正要开始修复时,凌玉珩忽地开口:“本君也可以。”
凌玉珩已经厚脸皮地跟到了这里,明贤拼命跟自己说看不见看不见,只能任由他把自己的仙力与他们的汇聚一起,共同输入进去。
玉珩仙力与他们皆不一样,磅礴深厚,明贤与少司命神台一震,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了九天战神的能力。
有他守护九天,果然神与仙都能把心放肚子里。
但是明贤瞥了一眼旁边玉面神君,他的视线全程落在那小小娘子身上,分毫不动。
明贤顿觉一口气没提上来。
有他觊觎自己小妹,他能把心时刻提嗓子眼上!
可惜形势比人强,明贤再怎么嘴硬,现在也看出来了,这厮嘴上说着历劫后已经洗去情丝了,实际上压根就没忘了明宁!
明贤想起若是玉珩以后真成了自己的妹夫,那阿宁岂不是要守活寡?战神天天在魔涧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阿宁会同意?
阿宁娇气,锦衣玉食受人追捧数万年,怎会甘心如此。这样想着,明贤心里又好受了一些。
“专心。”凌玉珩目光凌厉看向明贤。
明贤立刻摒弃那些杂念,全神贯注小心翼翼修复小世界。
若要让其他人来评价,明宁上神与玉珩战神乃郎才女貌、男俊女美、门当户对、天生一对,只是明贤曾经掏心窝子对玉珩好,却被玉珩差点挖墙角把妹子拐走,明贤心中有郁气,才不肯承认罢了。
——
姜韵宁看不到仙力波动,也感受不到这几个人的心思流转,只觉得没过一会儿,他们纷纷便转头看向她,明贤率先开口:“阿宁,好了,现在我送你下去。”
姜韵宁眸光一亮,还没来得及道谢,身子就一闪,眼前昏暗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看着凌玉珩刚张开的口,明贤心中得意,小样,我怎会给你再说搭讪的机会?
阿宁上来之后你就别想再见到她,休想再用这副皮囊把小妹拐走。
凌玉珩指骨微顿,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明贤,忽然一笑:“明贤上神,期待下次见面。”
小妹在九寒玄冰之地,周边禁制乃仙后亲自布置,没有人知道她在何处,待情丝被洗涤一空,哪里还记得这个曾经的“心上人”。更何况,魔涧与九寒之地天南地北,他常年驻守那里,如何见面?
明贤沉浸在从此以后压根不用再见的幻想中,同样微笑回应:“我也期待。”
凌玉珩满意点点头,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过了几息,明贤得以大口呼吸,哂笑:“就让他期待去吧!谁会跟他再见面,这个黑心肝的!”
少司命眉头紧皱在一旁不敢说话他总觉得,玉珩上神的仙力是不是渗透进小世界了?
——
永和二年除夕,天降大雪,京城里的人家早已挂上春联,如此好兆头,大家纷纷念叨:“瑞雪兆丰年啊。”
朔风一卷,万千雪絮越过街市坊巷,掠过高大的宫墙,飘然坠入后宫。
提心吊胆了几个月的太医院正,终于能过上一个好年了,原因无他,清宁宫那位,哦不对,如今已经是皇后了,凤仪宫那位主子,终于醒了!
姜韵宁身披一件及地的狐毛白氅,衣摆滚了一圈绒绒雪边,仙姿玉貌,坐在轿辇中从乾清宫赶往御书房。
桌子上放着的是她特意让小厨房炖的八宝粥,还有用山药、红枣、蜂蜜共同熬制的糕点,给萧砚辞补身子用的。
自她从九天之上回来后,如今刚过三日,若不是她以泪相逼,萧砚辞现在都要赖在乾清宫与她荒.淫度日呢。
萧砚辞没问她顺利与否,只是以身体力行表达了对她的思念,姜韵宁同样心怀担忧,生怕小世界修复完,两个人就不能在一起了,毕竟明贤曾说过他们“神魂相斥”。
两人在乾清宫颠鸾倒凤不知天昏地暗,终于姜韵宁实在受不住他,推搡着让他去处理政务,可是现在睡一觉醒来,她又觉心中不安,带着小厨房的粥和糕点就来御书房了。
下床时腿软差点倒地,腿间甚至有□□流出,让姜韵宁想起那句“怎么流这么多”
青禾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遮她脖颈上的红痕时再次红了脸。
铜镜中女子娇媚撩人,眼尾风情万种,一看就是被营养浇灌多了的模样,姜韵宁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密密麻麻的痕迹,他们真是放纵太久了
褚安头上已经生了白发,他一路见证两个主子的相识到现在,虽然没有很久,可他总觉得两人的纠葛已经历经前世今生,也算是操碎了心。
姜韵宁心中感激,面对他时自然和颜悦色:“褚公公,陛下现在可方便通传?”
褚安遥遥地就看到了皇后轿辇,恭敬道:“皇后娘娘,陛下正接待大臣,娘娘可先到偏殿候着。”
如此鹅毛大雪,怎能让刚痊愈不久的皇后在此站着。褚安连忙引姜韵宁至殿内,小声交代:“陛下政务繁忙,可能要待上许久,娘娘若是待不住,也可先行离去。”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姜韵宁温婉点头,见他肩头落了雪花,关心两句:“公公操劳,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她在前世时,褚安身边似乎有个干儿子,不知道有没有宫女对食。
本朝对太监宫女对食并无严格禁止,姜韵宁此话也算是为褚安考虑,他自然知道再说什么,旋即心中一热,忙道:“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奴婢现在没有时间,别耽误了别人,遂没想过此事。”
姜韵宁微叹:“若有伶俐点的小子,便好好培养留在身边。”
醒来这几天,她总觉得心中不宁。明贤对那位“玉珩上神”如此警惕,不会两人有什么龃龉,最后城门失火殃及她这条池鱼吧。
是以抱着随时又被“排斥”的想法,姜韵宁这颗心一日都没有放下过。
褚安默默退下,偏殿传来萧砚辞与臣子议事的声音。
起初姜韵宁并无兴趣,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她都快忍不住把糕点吃完了,听到一臣子上谏:“陛下,当今后宫中只有中宫娘娘一人,略显凋敝,什么时候把广开选秀提上日程,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呀!”
她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竖直了耳朵,听萧砚辞如何回答。
殿内焚香,淡雅的味道萦绕周身,几息过后,萧砚辞温润的声音传来:“礼部若是闲的了,不如好好与钦天监商议,修建几座皇陵,为我大雍历代皇帝做准备。”
臣子慌忙回答:“陛下,皇陵非一日之功,微臣只能考虑您,怎能说历代皇帝,微臣惶恐!”
萧砚辞声音带有笑意:“朕看你们整日闲来无事,光盯着朕的后宫,看来是公羊大人的事迹宣传的不够了。”
那臣子颤颤巍巍,最终还是跪地磕头请罪,将此事翻过。
明明容妃娘娘已经成为皇后,陛下这是怎么了,铁了心要为她解散后宫吗?
御书房臣子们相视无言,转而说起了其他话题:“最近永州暴雨已三日,雨势湍急恐有水患风险”
萧砚辞拒绝了选秀前世今生的对比,姜韵宁忽然想到少司命那句“合并时间线”。
这辈子她如此顺利,萧砚辞从登基就把她封为妃,现在更是给她后位,难道是受了上辈子的影响,那萧砚辞到底有没有前世的记忆呢?
若有了,是不是意味着她任务成功,只要这辈子不再被人害死,萧砚辞也不会发狂,届时大雍风调雨顺,他们这一世功德圆满,他飞升上界,她则走自己的路?
这样想着,姜韵宁突然心生恐慌。
听明贤他们的意思,对于萧砚辞来说,等这一世结束后自然返回上界,那她会去哪里呢?如果她也是仙人就好了,这样就能再与萧砚辞相遇了,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分别是什么身份,还能不能匹配了
恍惚间,长公主封地里那副神奇的壁画突然浮现在眼前,姜韵宁竟然已经快记不清那个内容了,大概就是少男少女从青梅竹马走到互为陌生的地步吧。
姜韵宁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东西,但是这样的情绪没有困扰她多久,就被掀帘而入的男人打断了,她眸光亮晶晶的:“陛下!”
萧砚辞没想到她会冒着大雪来这里找他,方才还冰冷的神情如寒冰化开,自然而然地张开手臂迎接她:“你怎么来这里了?”
姜韵宁扑到他怀中,扬起那张精致绝美的小脸啄在他唇上:“自然是来看你有没有红袖添香的小妖精!”
“调皮。”萧砚辞哑然失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头:“也就只有你这个小妖精,如何,冤枉了朕,不如自罚三杯?”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两人从前的遭遇大致就是壁画中的经历推一下预收呀,大家可以点点收藏~《上错床后她死遁了》(抱歉这个文名改了n遍)乾宁三年十月, 帝王微服私访,地方王爷、知府、佥都御史等设宴招待,宴后回驿站,房间内馨香浮动。 乾宁帝不动声色掀开床帏,只见一绝色女子肌如白瓷,颤颤巍巍伸出藕臂,眼睫颤动:“大人,被衾肃冷,需要妾暖床吗?” 一夜荒唐,翌日一早,乾宁帝床侧已凉,正欲唤来一众官员,随行太监突然仓皇跪下,报:“河边发现一绝色美人尸体。” 待看了尸身,乾宁帝面色彻底沉寒,岸边随行官员尽数跪倒,噤若寒蝉。 自此,朝野上下,无人敢再轻言逢迎之礼。 直到次年万寿节,大赦天下,自地方选调重臣入京赴宴。 琉璃宴上,丝竹声里,帝忽见席下一道身影,眉眼绝艳,竟与当年女子相像。 她面容依旧稚气纯净,乾宁帝指尖微顿,视线跟随许久,竟当着众人面,亲口问起她的身份。 应是某家千金,待嫁之身,才坐在女子宴上。 一时间大殿静谧无声,她跪在大殿中央,声音清晰可见:“回陛下,臣妾是肃王妃易氏。” 就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霎时,帝王神色变得冷厉可怖:“去岁十月十三,你在何处?” ———— 乾宁帝以谋逆罪名判肃王斩首时,易清沅心中淤积多日的气终于散了。 她攀着他的肩头,任由汗水滴落,心想,等有一日乾宁帝发现是她挑拨肃王谋反时,会不会把她的头也砍了。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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