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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侯府的烟火气 他翻遍谢文


    不过两日功夫, 陆安便捧着一叠整理好的卷宗,放在了陆执珩的案前:“侯爷,这是您要的、关于谢文远的全部卷宗。”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松木香,烟气袅袅。


    陆执珩指尖正捻着羊脂玉笔, 闻言淡淡抬眼, 伸手翻开了那叠厚厚的卷宗。


    他看得极细, 从谢文远的家世出身、求学履历, 到日常品行操守、周遭人际往来, 一字一句尽数落在眼底, 看到末尾, 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


    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他才合上卷宗,抬眸看向垂手而立的陆安,出乎意料地问:“所以,此人无论家境、品性, 还是过往情史,全都干净得无懈可击?”


    陆安全然不知自家侯爷心底的真正盘算, 只当是侯爷看中此次会试英才,有意提拔朝中可用之人,当即躬身如实回禀:“回侯爷,属下反复核查, 绝无虚言。谢文远中贡士前,一心埋首圣贤书,深居简出,日子过得极简且低调,从不与纨绔子弟厮混同流。其父不过是从四品地方官,他身为官宦子弟, 却无半分骄矜浮躁,待人谦和、行事端方,在同窗与乡邻之中口碑极佳,这般沉稳心性,在年轻一辈里实属难得,日后定是前程无量的可塑之才。”


    字字句句,全是对谢文远的认可与夸赞。


    陆执珩垂着眼帘,掩去眸底骤然翻起的涩意与不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宗边缘,心底愈发烦躁。


    他授意陆安暗中查探,本就是想从谢文远身上找出半分瑕疵,好将这个入了沈淑母眼的男子,彻底剔除出念念的亲事人选,可如今翻遍所有卷宗,竟寻不到一丝可供诟病的地方。


    喉间微哽,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矜贵模样,淡淡开口:“这般才貌俱佳的青年俊杰,以往仰慕他的闺阁女子,想必不在少数?他身边,竟无一个私交过甚的姑娘?”


    陆安未曾察觉陆执珩语气里的异样,思忖片刻,如实回道:“仰慕谢公子的名门闺秀确有颇多,只是他向来恪守男女礼仪,与人往来分寸感极严,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私下熟稔越界。以属下愚见,谢公子怕是一心想着学业大成,再谈婚嫁之事。”


    先立业,再谈婚嫁?


    他猛地嗤笑一声,指尖重重叩了叩书案,暗自腹诽:怪不得沈淑母一眼相中他,这般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人,不就是世人眼中最般配的良人。


    可他偏偏不信,什么恪守男女礼仪?


    分寸感极严。


    鬼才信这几个字,他分明亲眼见过,谢文远初识念念那日,便下意识伸手去扶她。


    若当时他不在场,大庭广众之下,那人会不会顺势将念念揽入怀中?


    再借着这般亲近举动,厚着脸皮登门求娶?


    这般一想,心头妒火更盛。


    只是这份不甘与酸涩,他终究只能按在心底,半分也不能表露在外。


    他望着案上那叠厚重的卷宗,眉头微不可察地拧紧,心头冷然一转——


    家境清白,品性端方,情史干净,看似完美无缺又如何?


    他放在心尖上的念念,半分也容不得旁人觊觎。


    再抬眼时,那双素来带着散漫傲气的凤眸里,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深不见底的算计,看得陆安心头骤然一紧。


    他自幼跟随陆执珩,太熟悉这般神情了。


    当年在边关对阵疏勒铁骑,运筹帷幄、布下杀局时,陆执珩便是这副模样,冷静得近乎凌厉。


    他正满心疑惑,不知侯爷究竟要对谢文远如何?


    陆执珩已然开口:“去办件事。”


    陆安连忙躬身凝神细听,待听清吩咐,猛地抬头,一脸诧异:“侯爷……这算是提携谢文远?”


    陆执珩靠回椅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狂妄道:“算,怎么不算。他不是完美无缺?本侯便索性送他一程,助他一步登天。”


    工部的仆役与工匠往来穿梭于云中侯府,正忙着将破败之处逐一清空。


    红珠叉着腰站在廊下,嗓门清亮,对着院内一众工匠高声吆喝:“大伙儿都加把劲!仔细收拾利落些,完工之后,我家小姐定有重赏!”


    沈念念立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正看得出神,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她循声抬头,便见陆执珩阔步而来。


    只是他今日脸色微沉,目光扫过满院烟尘,落在她身上时,更是添了明晃晃的不悦。


    “这些事交代下人盯着就好,你亲自守在这里做什么?”


    他眉头紧蹙,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责备,视线扫过周围摇摇欲坠的残垣,调子更重了几分:“此处尘土飞扬、乌烟瘴气,岂是你该久待的地方?这破屋本就不牢靠,万一砖瓦脱落砸到你,还不够我守着你治伤。”


    话音未落,他已然伸手,不由分说便牵着她往院外走,动作强势,却又下意识放轻力道,生怕攥疼了她。


    沈念念被他拉着往外走,连忙轻声辩解:“我会避开高处,小心些便是,不会有事的。”


    “那也不行。”陆执珩语气干脆,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见她似是还要再说,他径直打断:“工部那边已经把旧的宅样送来了,你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先去看看图纸。”


    沈念念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我正盼着呢,宅样在哪儿?”


    陆执珩望着她眼尾扬起的笑意,心头那点不悦也烟消云散:“图纸在我书房,这里嘈杂,随我回府再细看。”


    沈念念半点没有迟疑,脆生生道:“好!”


    一路乘车回到魏国公府,刚踏入书房,暖意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陆执珩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图纸,递到她面前:“你先将就看个大概,等旧院清理妥当,再带你拿着图纸去现场细细勘察,哪里不合心意,随时改。”


    沈念念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将卷着的图纸缓缓摊开在光洁的书案上。


    纸上题着《府邸屋宇图》五个工整小字,四进院落自南向北层层递进,从大门往后,外院、正院、内院、后院层层递进,最深处还辟出一方花园,假山池沼、亭台小径都勾勒得细致入微。


    各进院落之间,以精巧垂花门、通透穿堂与青瓦围墙相隔,既各自独立保有私密,又彼此连通,布局极为周全。


    沈念念指尖轻点图纸,认真盘算着:“外院除了修缮倒座房、轿厅和门房,还得空出一块地方做演武场。”


    陆执珩俯身过来,修长手指落在图纸一侧,语气笃定:“演武场正好设在外院东侧,旁边那间屋改作兵器房,取用方便。”


    沈念念眼睛一亮,笑着往更边角一指:“那这里就做马厩,专门留给墨云。”


    陆执珩凝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喉间轻应了一个字:“好。”


    她又提笔在演武场旁认真写下一行小字——种遮阳树。


    字迹秀气工整,陆执珩看着那一笔一画,心口慢慢泛起一阵熨帖的暖意。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细致入微地替他想着,怕他日晒,怕他辛劳。


    这般有人惦记、有人放在心上的滋味,让这空荡荡的侯府图纸,竟一点点有了烟火气,有了家的模样。


    沈念念全然未察他心绪起伏,继续规划着:“正院就保留议事、会客的功用,不必过多改动。只是东跨院的书房是重地,得好好打造一番。”


    陆执珩闻言,指尖在书房东侧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圈。


    那是他私心藏下的一方小天地——寻常书房本就是禁地,连日后的侯夫人都未必能随意出入,他却想把这里留出来,只做他与她二人的私密之处,将来日日同她在此相伴。


    沈念念见他动作古怪,抬眸疑惑地望他:“这里留着做什么?”


    陆执珩唇角微勾,眼底藏着不与人说的话语,只淡淡吐出两字:“秘密。”


    沈念念:“……”


    沈念念愣了一愣,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目光转而落向内院——这里才是珩□□后起居度日的地方,最是要用心布置。


    她斟酌片刻,轻声说道:“东次间便留给珩哥哥作寝居,西次间归未来的侯夫人,明间堂屋一同公用。这般夫妻同院,却又各有寝居,日后朝夕相处也自在体面。”


    她话音刚落,身旁便伸来一支骨节分明的笔,被陆执珩径直握在手中,在她标注的“西次间”上狠狠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她与我同住东次间。”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西次间空着,给她堆些零碎杂物便好。”


    沈念念猛地抬眼,震惊地望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满是无措:“这……这不合规矩,也不合体面的……”


    “体面?规矩?”


    陆执珩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便让她不得不抬头看向自己。


    那抹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眼神,尽是桀骜笃定,气息沉沉压了下来:“你珩哥哥说的话,便是体面,便是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里分毫不掩饰的恣意,听得人耳尖发烫:“什么白日各安一处、夜里各回各屋,兴致好了再串门留宿的废话,往后不必再提。”


    沈念念整个人一僵,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红得透彻。


    她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珩哥哥……怎么能同她说这般私密亲昵的话?


    那是未来侯夫人才能享有的亲昵与偏宠,是旁人艳羡不来的情深。


    他待那位未来嫂嫂,竟已是这般好。


    一股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猝不及防从心底最软处漫上来,一点点攥紧了她的心口。


    她明明该为珩哥哥欢喜,该羡慕那位将来能得他全心相待的女子,可喉间却像堵了一团绵软的棉絮,闷得发慌。


    落在图纸上的视线,渐渐模糊了几分。


    她悄悄攥紧了衣袖,心头一遍遍地自嘲。


    是啊,珩哥哥本就该有这样一位心意相通的夫人,同他住在一个屋,朝夕相伴。


    只是……为何一想到这儿,她的心,会这么难受?


    陆执珩却浑然未觉她眼底压着的涩然酸楚,只当是少女家被戳中了心事,才羞得慌忙垂眸避开视线。


    指腹还轻捏着她细软的下颌,不自觉便松了几分,不经意地蹭过她微凉的肌肤,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方才那一身迫人的凌厉霸道,在她这副垂首泛红的模样前,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眼底反倒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疼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过来,回家。 满室文武都


    暮春的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进沈念念的闺房,落在案上的宅院修缮图样上。


    纸上墨线清晰,演武场、马厩、书房, 各处功能区域都被她细细标注妥当, 一笔一画皆是心思。


    沈念念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眉梢微蹙, 正兀自喃喃自语:“工部的仆役将府邸收拾清空已近尾声, 接下来从哪一处修缮听是妥当?


    她正凝神盘算, 红珠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小姐, 分头有最递了口信, 已是刑部主事韩许严韩大最,特意托最来请小姐前往玉壶轩一聚,还已……要将小姐遗落的玉佩亲自送还。”


    “你已谁?!”


    沈念念原本轻按在图纸上的手骤然收紧,话音里带着难掩的震惊, 猛地抬眸看向红珠。


    红珠被她这般激烈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又重复了一遍:“是刑部主事, 韩许严韩大最约见小姐。”


    沈念念如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什只遗落玉佩,亲自归还。


    说明是借象姑馆那日所见玉佩做由头,变相要挟, 逼她不得不前去相见。


    外是不知,他到底想做什只?


    为何偏偏要见自己?


    竟还确定那日蒙面女高就是她。


    红珠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变幻不定,心中越发焦急:“小姐,这韩大最无故邀约,还已捡了您的玉佩, 实在蹊跷。这玉佩乃是贴身之物,怎会在分遗失,还偏偏落入他手中?要不奴婢去请少爷过来,陪着小姐一同前往玉壶轩,也好有个照应?”


    已着,红珠便要转身,却被沈念念出声拦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抵触,眸光渐渐定了下来:“无须兄长陪同。”


    若是让兄长知晓,少不得又要追问缘由,徒增麻烦。


    沈念念垂眸看向案上的宅样,掩去眸底所有情绪,缓缓开口:“我亲自前往便是,若真有变故,再遣最回来请兄长也不迟。


    玉壶轩内茶香袅袅,韩许严早已在此等候,见沈念念掀帘而入,他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迎了上去:“沈六姑娘,别来无恙。”


    沈念念脚步未停,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地已:“韩大最,我与你素昧平生,更谈不上半说交情,何来‘归还玉佩’一己?


    韩许严脸上不见丝毫尴尬,笑了笑,侧身引她入座:“今日是我唐突了,事出有因,才不得不借玉佩为幌高,请沈六姑娘相见,还望海涵。”


    “喝茶就不必了。”沈念念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疏离戒备,“韩大最有话不妨直已,不必绕弯高。”


    韩许严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笑意淡了几说:“我是为了象姑馆疏勒细作一事,想询问沈六姑娘当日所见。”


    “疏勒细作?”沈念念微怔,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敛去,眼神认真起来:“韩大最请问,我定知无不言。”


    “沈六姑娘当日为何会去象姑馆?见了什只最?”


    沈念念垂眸,颇为无奈:“是我表姐临时起意,已要带我去象姑馆开眼界,我拗不过她,才跟去。入人楼雅间后,除了伺候茶水的一个叫玉生的倌最,再没见过旁最。”


    韩许严点点头,神色凝重:“实不相瞒,刑部近日在象姑馆抓了几名疏勒细作,但都不是要紧最物。据他们交代,这象姑馆明面上是做歌舞表演的清馆,实际暗地里用药控制指定女客,再以收集到的把柄胁迫她们去刺探京中消息。”


    “什只?!”沈念念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她怔怔看着韩许严,一时竟已不出话来。


    她外当那是个寻常风月清馆,不过是表姐一时兴起,哪能想到竟藏着这样的腌臜事?


    韩许严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审视:“所以,沈六姑娘当真没受疏勒细作胁迫?”


    沈念念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看着韩许严,忽然低笑了一声,反问:“我若是受了胁迫,恐怕韩大最就不是约我出来喝茶,是要将我押解刑部大牢里问话,哪里还有闲心在这里跟我绕弯高?”


    韩许严也笑了,眼底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说欣赏:“沈六姑娘真幽默,下官外是个小小的正六品刑部主事,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哪能将沈六姑娘已拿下就拿下?”


    “韩大最已笑了。”沈念念看着面前的茶盏,面色冷冽:“你方才的话,说明是在诈我。外是我确实清白,没什只好让你诈的。”


    韩许严也不恼,外摆了摆手:“儿吧,那我直言。当日在雅间伺候两位茶水的玉生,恐怕就是操控这象姑馆的幕后疏勒细作头头。”


    “什只?!”沈念念猛地抬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天底下竟有那只巧的事?”


    “天底下就有这么巧的事。”韩许严点头,语气肯定:“所以我才急着找你过来。不知沈六姑娘同那玉生,都已了些什只?”


    沈念念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当日的情景:“他就是提醒我,有几样茶水不能乱喝。我记得叫女么香、小海棠、春山一笑。还已了些奇怪话……他已像我这般性高的好姑娘,他免费伺候一回,也是心甘情愿的。我没让他免费,毕竟我带了银高,总不能无功不受禄。”


    话音刚落,韩许严没忍住,“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他清了清嗓高,好不容易才敛了笑意,摇着头道:“我问完了。沈六姑娘下回还是莫要去这些鱼龙混杂之地,像这般好运能全身而退的,可不多见。”


    “好运?”沈念念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心猛地一沉,她看着韩许严,声音都有些发紧:“韩大最,你这话是什只意思?这女么香、小海棠、春山一笑,有什只已法吗?”


    韩许严也不瞒她,语气直白得近乎残忍:“女么香暗示风月,小海棠助情,至于春山一笑,则是□□。那玉生难得怜香惜玉,竟还提醒沈六小姐。不过他调戏沈六小姐已免费伺候,是想做你的入幕之宾,到了那时,就不知拿捏住你的把柄,再逼你替他刺探消息,你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沈念念彻底僵住,外觉得后颈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惊得她浑身发麻,一句话也已不出来。


    她脑高里嗡嗡作响,当日玉生递来的茶水、那句似是而非的话,此刻都变成了淬着毒的钩高,差一点就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韩许严缓缓起身,公事公办地已:“往后若再牵扯疏勒细作一案,但凡需要沈六小姐配合回话,还望小姐切莫推诿,好生依从官府查问。”


    沈念念正欲开口说辩,一道清贵的男声骤然横插而入,截断了韩许严的话头。


    “配合调查?”


    这话的尾音淡淡勾起,带着似笑非笑的嘲讽,像是如见了什只荒唐至极的笑话。


    垂落的锦帘被一外骨节说明的手轻轻撩开,陆执珩缓步踏入屋内,明明模样生得清艳迤逦,偏生一双凤眸冷冽锋利,漫不经心扫过韩许严时,自带一身压最的迫最气势。


    屋内气氛骤然一滞,韩许严脸色微沉,一时竟无从接话。


    陆执珩收回视线,漫不经心拂了拂袖口,动作矜贵又散漫:“我家念念心性纯善,素来安说守己,足不出闺阁,怎会与疏勒细作扯上干系?”


    他语调不行,却字字锋芒暗藏,半点不给对方留余地:“韩大最查案心切我能理解,外是凡事总得讲个凭据。无凭无据便随意拘问世家贵女,扣上个嫌疑名头,未免太过草率。”


    明明是平和字句,却裹着一身生最勿近的倨傲,周身气场铺天盖地压下,韩许严在刑部虽然没少见血腥,却依旧扛不住他久居沙场、手握权柄沉淀出的慑最压迫感。


    “往后韩大最办案,若当真攥住了疏勒细作的实证,大可直接登门云中侯府,外管前来提最便是。”这话如似宽和,内里却深藏不容置喙的强硬意味:“本侯儿事磊落,自会全力配合官府查案,绝不推诿包庇。”


    韩许严闻言心头微凛,当即躬身垂首,规规矩矩拱手作揖,神色恭谨:“侯爷言重,下官不敢贸然惊扰侯府,逾矩儿事。”


    四下一时寂静,唯有风吹叶响。


    陆执珩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对方躬身俯首的姿态,转而看向沈念念,轻缓招手:“过来,回家了。”


    沈念念闻言,快步走到他身侧,樱唇微启,还未吐出半个字,手腕便被他骤然攥住,丝毫没有避讳一旁的韩许严。


    陆执珩攥着那截纤细皓腕,步履从容朝着玉壶轩分走去。


    韩许严缓缓抬头,望着日光里交叠的背影,子何不懂这位云中侯的心思。


    这哪里是简单的携最离去,说明是当着他的面,明晃晃地昭示天下——沈念念,是他云中侯放在心尖护着的最。


    往后但凡涉及她的问询,需得他云中侯点头应允,方可儿事。


    廊下清风寂寂,周遭再无旁最。


    韩许严低低扯了下唇角,摇头失笑:“呵,分界传闻果然半点不假,素来手段凌厉的云中侯,唯独对着这位沈家六姑娘,宠溺到骨高里,护得这般密不透风,寸步不让。”


    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软柿子,只有他能捏 这世上,只


    踏出玉壶轩的院门,沈念念被他一路牵着手腕,走出一段路后,满是顾虑不安地劝解:“韩大人只是依规问话, 并未有逾矩之处。珩哥哥没必要刻意敲打他, 何苦为了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平白与刑部结下隔阂, 得不偿失。”


    “开罪刑部?”陆执珩低低轻笑一声, 眼底尽是漫不经心的淡漠:“姓韩的区区六品主事, 等他有能耐执掌刑部大权, 都遥遥无期的事, 何谈开罪一说?念念多心了。”


    他步履从容走在前头,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来:“何况,今儿这一出,是特意唱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看的。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 你沈念念有我护着,绝非任人随意拿捏、肆意盘问的软柿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冷冽:“你当真以为,姓韩的为何偏偏寻你单独问话?”


    陆执珩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不过是瞧准了你表姐姓阴,你姓沈, 中间隔了那么一层,便觉得你更好拿捏,专挑个软柿子罢了。”


    沈念念静静跟在他身侧,闻言怔怔望着他冷峻柔和的侧脸,显些哑然无言:“我……全然没想过这一层利害,只当是寻常办案问话, 并无深意。”


    下一瞬,那只修长的手抬了起来,温柔捏了捏她莹润软嫩的脸颊,带着独一份的纵容:“我家这颗软柿子,只有我能捏。朝堂那些腌臜人,若敢借着公事名头,折辱你半分,我陆执珩第一个不答应。”


    说着,温热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细腻的脸颊,又轻轻刮了下小巧的下巴,动作缱绻又亲昵,才慢条斯理收回手。


    沈念念被他这般直白的护短与偏爱说得耳根发烫,红霞悄然漫开,连忙垂下眼睑,不敢再与他对视,心头密密麻麻涌着暖意与羞赧。


    原来,他看似小题大做、刻意敲打韩许严,从来都不是一时意气。


    而是早已看透人心与官场弯弯绕绕,不动声色替她扫清后患,挡下了往后所有潜在的麻烦与风波。


    清风漫过夹道,尽数拂过他挺拔孤直的背影。


    玄色锦袍料子挺括,肩背线条利落冷峭,宽肩窄腰,明明未行冠礼,已经自带王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沈念念的目光牢牢黏在那道背影上,一时挪不开眼。


    心口猛地一缩,细细麻麻的悸动顺着血脉四下蔓延开来,轻轻颤着,软得一塌糊涂。


    方才他冷斥人心算计、强势为她撑腰的模样,温柔捏她脸颊、低声护短的话语,一一在心头翻涌回放。


    望着那道纵容又可靠的背影,少女心口的悸动愈演愈烈,砰砰地跳个不停,撞得胸腔发暖,脸颊余热未散,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风掀起他衣袂边角,淡淡清冽的松木香随风漫来,缠在鼻尖,也乱了她的心绪。


    少女心头一软,主动上前半步,挽住他结实的手臂,眉眼弯成清甜的月牙,笑靥如花:“珩哥哥,你怎么会知道我来了玉壶轩,特意过来寻我?”


    陆执珩垂眸看向挽着自己的手,眉眼间冷意尽数化开,染上几分慵懒,调侃道:“今日的活未干,迟迟不见某人踪影,又半点音讯都不托人捎来。”


    他淡淡勾唇,嗓音低沉悦耳:“找不到人,自然只能亲自过来抓人。”


    沈念念吐了吐舌尖,顺着话头撒娇,狡黠笑道:“那珩哥哥手头的公务都忙完了?反正已经出来了,左右无事,就顺道陪我上街采买些东西好了?”


    “采买东西?”他修长指尖轻轻一弹,落在她光洁的额间,一语戳破她的小心思:“我看你分明是借着采买的由头,想拉着我满大街闲逛,吃喝玩乐才是真的。”


    “果然知我者,唯有珩哥哥。”她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得很:“看在我日日给你卖力气的份上,今日出门,一切开销,都该珩哥哥掏钱才是。”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陆执珩开口拒绝的余地,小手一拽,直接拉着人转身,步履轻快地往街面热闹的方向走。


    “快走快走,咱们先去云香楼!”她兴致勃勃说道:“他家的水晶饺子最是一绝,皮薄馅嫩,汁水十足。平日里只让下人采买,一路颠簸捂着,口感差了大半,唯有现买现吃,才最是地道美味。”


    陆执珩被她不由分说拽着前行,看着少女雀跃轻快的模样,眼底无奈漾开一层浅浅笑意。


    转眼便到了云香楼,楼内人声热闹,座无虚席,氤氲着点心与佳肴的甜香热气,烟火气十足。


    沈念念熟门熟路唤来店小二,嗓音清甜利落:“先来一笼水晶饺子,再要一份龙井茶糕、乳糖真雪,还有一壶桂花酒酿,我的先上这些。”


    话音落下,她才仰着小脸看向陆执珩,乖乖问道:“珩哥哥,你还想吃些什么?”


    陆执珩巡视一眼四周,随意寻了座位坐下,单手轻撑着侧脸,凝望着她,暧昧说着:“不必额外点了,待会儿吃你碗里的,便足够。”


    吃我碗里的?


    那不是平白分走大半?


    哪里还够解馋?


    她不等店小二走人,连忙补充:“再加一份蜜浮酥奈花、一碟春水生!”


    “呵,”低低的笑声自男人喉间溢出,陆执珩双手抱胸,沉着脸问:“这般添补,是怕我当真把你碗里的吃食吃空,抢了你的心头好?”


    心事被人一语戳破,沈念念耳尖倏地泛起薄红,下意识缩了缩脖颈:“不过是想着多添两样甜口点心,味道各有不同,刚好让珩哥哥挨个尝尝鲜罢了。”


    陆执珩眉峰微挑,眸光浅浅锁住她故作镇定的模样,戏谑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轻飘飘一句反问落下,沈念念顿时卡了壳。心底犯难,尚未想出合适的话哄他。


    恰在此时,店小二端着瓷碗,高声解围:“客官,您点的桂花酒酿来喽!”


    温热的白瓷碗搁在桌上,清甜的桂花香混着酒酿的醇润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漫开柔婉甜香。


    沈念念眼眸骤然一亮,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捧起碗,轻轻舀起一勺莹润软糯的酒酿,举到陆执珩唇边,眉眼弯弯笑得格外乖巧:“珩哥哥尝尝嘛,这云香楼的桂花酒酿可是招牌。酒酿绵密软糯,桂花香气浸得透透的,入喉温润,好吃得很。”


    陆执珩垂眸,落入眼底的是少女一双澄澈杏眸,眼尾浅浅弯着,盛着满满当当的讨好笑意,鲜活又软嫩。


    方才刻意逗弄她的几分郁色顷刻散去,心底的暖意缓缓漾开。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递来的勺子缓缓含下。


    酒酿入口甜香漫溢,糯米软绵,桂香绵长,只是甜度偏重,难免有些腻人。


    可她眼里满是期待,下一勺已然稳稳递到唇边,他便不动声色,面上分毫不显抵触,默然张口咽下。


    一勺、两勺、三勺……


    绵密的甜腻堵在喉间,实在难以消受。


    陆执珩微微偏头,抬手拿起一旁的清茶浅啜两口,冲淡满口甜腻,才淡淡开口:“太过甜腻,不合我口味,余下的你自己吃便好。”


    话音刚落,方才还笑意盈盈的杏眸倏地亮起,不见半分失落。


    沈念念动作飞快,二话不说就将整碗桂花酒酿捧回面前,一副严防死守的护食模样,喜滋滋道:“既然珩哥哥不爱吃,那余下的酒酿全都归我了!”


    陆执珩将她这前后变脸的小模样尽收眼底,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吐出一句:“你这馋猫,瞧把你高兴的。”


    沈念念权当没听见他那句打趣,舀起满满一勺桂花酒酿便送入口中:“不错,不错!还是记忆里的老味道。”


    不过片刻光景,店小二手脚麻利,接连将各色糖水吃食端上桌。


    楼内大堂人声熙攘。


    正中央的说书先生猛地抬手,“啪”一声重拍醒木,瞬间吸引满堂食客的目光。


    “上回书说到,云中关一役血战惨烈,黄沙漫天,烽火连营。我朝云中侯持枪立马,一身银甲染尽征尘,凭一柄长枪,于万军阵前,生生将疏勒虎威将军赫连骁,当场挑落马下!”


    话音落地,满座皆是惊叹。


    沈念念正捻着一块龙井茶糕小口细品,一听这话,当即支棱起耳朵:“珩哥哥,在说你呢,全是你的英勇战事。”


    耳畔满是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述,那场边关硬仗,所向披靡的云中侯是如何大破敌军。


    她听的认真,心头难免生出好奇追问:“那个赫连骁,听起来名头这般响亮,是不是很厉害?”


    陆执珩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白瓷茶杯边沿,神色淡淡:“虎威将军确有些本事,善用兵法谋略,马背弓箭、沙场搏杀样样拔尖,在疏勒一众将领里,算得上数一数二。”


    稍作停顿,他眸色浅淡,添了一句客观评述:“只是相较男子力气稍逊,终究差了一截。”


    “相较男子气力?”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奇怪?


    沈念念满是疑惑,却不料下一句,陡然叫她心头一震。


    “她女扮男装上的战场。”


    “姑娘?”沈念念瞳孔微睁,满脸难以置信。


    陆执珩神色平静无波,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她本名并非赫连骁,不过是沙场征战用的化名,真名唤作赫连笑,乃是疏勒可汗嫡出的公主。”


    “北方游牧部族,子民自幼长于马背,风餐露宿,骑射为本。赫连笑自小披甲执刃,常年混迹军营,领兵作战,比寻常男儿还要悍勇几分。”


    寥寥数语,轻轻揭开这位敌国女将军的隐秘身份。


    沈念念忽然开口:“云中关一战疏勒大败,国力折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边境再无战事,珩哥哥……会不会留在京中?”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那点期盼轻得像风,生怕一吹就散。


    陆执珩目光落在她脸上,指腹拂过她鬓边的软发,凤眸里盛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傻姑娘,即便边境暂安,也从无盛世弃边防的道理。整饬边防守备、操练新兵、暗中探查敌情、调整军营布防,云中关九万将士,不能没有主帅。”


    一句话,说得轻轻巧巧,却也明明白白。


    她心头那点期盼像是被风拂过,淡了几分。沉默许久,才哑着嗓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这一次,陆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深深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良久,才转移话题:“经此一役,疏勒可汗迟早会遣使臣赶赴大雍京畿,俯首求和、缔结盟约,换得休养生息的时机,可暂保边境安稳。等朝中议和之事了结,我自会听从陛下调遣。”


    怕她心中怅然失落,他便放柔语气宽慰:“只要边境长久太平,我往后回京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


    沈念念心底那点浅浅的酸涩依旧散不去,只勉强牵起一抹笑意,连忙岔开话题:“近来一直忙碌,珩哥哥那件大氅,我还没来得及绣呢。”


    陆执珩眸色温柔,淡淡接话宽慰她:“现下天气渐暖,大氅本就要等到寒冬才穿,不必心急,慢慢绣便好。”


    话音落下,他随手将一块银锭搁在案上,伸手便牵住了她的皓腕,带着她往外走。


    堂中说书先生正意气风发,字字铿锵,传颂云中侯征战沙场的英勇事迹。


    可陆执珩脚步未停,半点也不愿让她再多听一句这些杀伐功绩。


    这些刀光剑影、边关风霜,由他一人背负便足够,何须让她徒添牵挂忧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云中燕乐 隔扇藏燕,


    沈念念特意前往集市, 挑拣了许多色泽鲜亮的矿物颜料。


    陆执珩目光淡淡扫过颜料,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思:“你想亲自给院落的内外檐添上彩绘?”


    心思被一眼看穿,沈念念笑着点头,眉眼温软:“工部请来的画匠手艺固然精巧规整, 可那终究是旁人笔下的模样。内院是珩□□常起居的地方, 我总想亲手画上些意趣, 添上几分合你心境的景致。”


    这话轻飘飘落进陆执珩心底, 刹那间便漾开一片暖意。心头那点桀骜冷硬, 早被她这番细碎温柔熨帖得服服帖帖, 万般情愫都悄悄敛在眼底。


    这边心思刚落, 沈念念已经转头看向一旁书画铺子的掌柜, 轻声问道:“掌柜,我方才瞧见你店里摆着不少古画谱,不知可有适合描摹内院景致、格调清雅些的?”


    掌柜闻言立马热情应和:“姑娘可算是问对地方了,小店的画谱皆是上乘!”


    他连忙取来一本册子递上前:“您看这本《十竹斋书画谱》, 内里多绘竹兰梅石、翎毛蔬果,清雅淡泊, 最适合宅院点缀。”


    说着又换了一本呈上:“还有这本《顾氏画谱》,包罗山水人物、花鸟走兽,景致丰富,意境开阔。”


    “这册《新镌草本标题试篆》也极好, 尽是花木草虫、灵禽小景,文雅脱俗,画在檐下再合适不过。”


    掌柜站在一旁,不厌其烦地将各式画谱一一铺开,细细介绍讲解。


    沈念念垂眸细细翻阅,片刻后抬声笑道:“这本, 还有那本,余下这几册也都一并要了,劳烦掌柜帮我全都包起来吧。”


    掌柜喜不自胜,立马应声:“好嘞!姑娘稍等,小人这就给您打包妥当!”


    搜罗所有画谱后,沈念念便跟着陆执珩一同回了魏国公府书房。


    刚落座,她便按捺不住满心兴致,急急摊开那本《十竹斋书画谱》,指尖轻点书页间,仰头看向身侧的人,满眼都是雀跃:“珩哥哥,你看东次间的梁上,若是绘上这种疏影横斜的梅花纹样,会不会格外好看?”


    陆执珩闻言,随手搁下手中公文书卷,抬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梅花图样,淡淡开口:“不必画梅,换成牡丹花鸟即可。”


    沈念念当场怔住:“牡丹花鸟吗?”


    心底不由得暗自思忖,梅花清瘦孤高,风骨凛然,才最衬他这位久经沙场、一身桀骜的少年将军。


    牡丹花鸟明艳温婉,本是闺阁女子最偏爱的意趣,怎会适合他日常居住的东次间?


    她心里反复琢磨许久,忽而灵光一闪,倏然想起陆执珩随口提过的话。


    他日娶妻,这处常住的东次间,便是要同未来夫人一同居住相守的地方。


    心念通透的一瞬,她豁然明白过来。


    原来珩哥哥并非偏爱柔艳花色,只是早早便替未过门的嫂嫂周全考量,这份温柔体贴,尽数留给了往后的夫人。


    可念头越是清楚,心口就越是像堵了一团绵软的郁气,闷闷的,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只一股莫名的酸涩悄然漫上来。


    她不自觉轻轻蹙起眉峰,低声开口:“嫂嫂如今还未入门,若是外人抬头看见梁上画着牡丹花鸟,少不得要私下议论,笑我这般挑选不合时宜。”


    陆执珩回首看她:“有我在,谁敢笑话你。”


    沈念念微微别过脸,执拗道:“我横竖不想画牡丹花鸟。等日后嫂嫂进门,若是她真心喜欢,到时再唤匠人重新改过便是。”


    陆执珩眸光沉静,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缓缓出声:“你在闹脾气?”


    沈念念身子微僵,飞快回过神来,想也不想便脱口否认:“我没有。”


    陆执珩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一眼便将她这点小心思看穿:“是因为我执意要画牡丹花鸟,所以不开心?”


    她仍旧嘴硬:“说了没有。”


    陆执珩抬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得她抬眸望向自己。


    他目光深邃,直直望进她眼底:“还说没有?你是不是以为,我选牡丹花鸟,是特意为我将来的妻子准备?”


    沈念念心神一颤,慌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耳畔却传来他温沉又认真的话音:“我记得,你向来最是喜欢牡丹花鸟这类明艳雅致的景。”


    沈念念猛地抬眼,怔怔地看向他,满眼皆是错愕。


    “原本还想着画些你偏爱的蔬果草木,”陆执珩慢条斯理接着说道,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是梁上日日悬着吃食景致,总归看着有些古怪。”


    他心底还有半句未曾说出口的私语,暗自藏在心底:


    若是真画了蔬果瓜果,往后她躺在床上,一抬头便瞧见,怕是日日都要嘴馋,那还了得。


    沈念念听罢,脸颊霎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心头砰砰直跳。


    可若是就此点头承认自己喜欢,又像是彻底戳破心底那点别扭心思,一时拉不下脸面,只能小声含糊道:“反正……我就是不想画牡丹花鸟。”


    陆执珩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眸底笑意温柔缱绻:“那便依你,改成云间飞燕、两两嬉戏的纹样吧。”


    沈念念满眼茫然,下意识问道:“啊?画小燕子?是何用意呀?”


    陆执珩望着她,眼底情愫深藏,缓缓开口:“入内院那块匾额我还未题名,如今倒恰好想到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


    说着,提笔蘸墨,于纸上落了四字——云中燕乐。


    墨香淡淡氤氲漫开,笔墨锋芒尽露,笔势遒劲张扬,字字皆是凌云桀骜,风骨凛凛的傲气。


    沈念念凝望着那四字,轻声细细解读:“云中之燕,安乐祥和。我记得《诗经》里有句,以燕乐嘉宾之心,燕乐二字,本就寓意安居无忧,阖家和美。”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软糯温婉,接着说道:“挂在内院正处,看着雅致清宁,还能讨个岁月静好的寓意。”


    她只看得见匾额的风雅意境,唯有陆执珩垂眸望着这四个字,心底藏着半句未尽之意:


    云中,是他封侯之名,亦是情之所往,方寸心间,只容她一人。


    燕字谐音作念,落笔是燕,心心念念,皆是念念常乐。


    燕栖云间,岁岁安然;


    她居他怀,岁岁心安。


    此匾写的是庭院清和、燕乐无忧,


    实则是他暗许余生,愿心上人长留云中,常伴身侧,一世安稳,万事和乐。


    “这院子取名云中燕乐,本就意境别致。”


    沈念念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声自语般缓缓道:“若是梁间绘上双燕逐云嬉戏,可不就是再贴切不过了。”


    说罢,她抬手执起细笔,蘸饱了清墨,指尖落于素纸之上。


    一笔一画,慢慢勾勒起两只飞燕的模样,一只敛翅轻掠,一只展翼相逐,体态轻盈灵动,栩栩如生。


    她正画得入神,腕间忽然覆上一只温热修长的手,稳稳扣住她执笔的指尖。


    沈念念心头猛地一颤,握着笔的手瞬间僵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下一瞬,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悄然自身后拢来,将她整个人温柔圈在臂弯与怀抱之间,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清冽干净,尽数将她笼罩包裹。


    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滞,沈念念的心脏砰砰狂跳不止,像是要撞碎胸膛跳出来,耳根发烫,脊背微微发紧,半点都不敢回头去看身后之人。


    陆执珩就这般将她拥在怀里,掌心裹着她的素手,带着她提笔,在双燕周遭细细添绘缭绕祥云。


    流云舒卷绵长,层层叠叠,似轻纱漫舞,温柔簇拥着翻飞的燕子,温柔又缱绻。


    片刻后画作落笔完成,陆执珩缓缓松开扣着她的手。


    沈念念心底纷乱稍稍平复,这才怯怯回过头,抬眸一瞬,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慌忙偏开视线,匆匆垂下头颅。


    为了掩去心头翻涌的心悸,她连忙提笔,在这幅云中燕乐的画卷一侧,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小字——绘东次间梁上。


    沈念念伏在案前,专心致志描摹彩绘,不知不觉又忙活许久。


    心神全然沉浸在笔墨丹青间,连陆执珩是什么时候悄然离开的,她都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手腕酸麻酸胀,指尖也泛着疲惫,才堪堪停下执笔的手。


    她垂眸端详着眼前一气呵成的彩绘,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越看越是满意,待归拢好画后,方才转身离开。


    一轮圆月悬于中天,陆执珩踏着一地月色缓步回到书房。


    他随手取过沈念念所作的一叠画稿,一页页缓缓翻过。


    纸上笔墨清雅,皆她用心勾勒的景致,看得人心头平和。


    当目光落在几幅标注着绘于隔扇裙板的画作上时,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目光就此凝住。


    东次间的隔扇,共有四扇。


    前三扇分别绘着兰、竹、菊,皆是寻常雅致的花木景致。


    唯独第四扇的裙板上,沈念念悄悄画了只小巧玲珑的燕子,怯生生敛着羽翼,藏身于错落横斜的梅枝后。


    陆执珩对着这一幅画静静看了许久,修长指节轻轻抚过那只小燕——她画得很小,小到要特意观察才看得见。像是怕被人发现,又怕没人发现。


    陆执珩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即取过笔来,在《菊》画中添了只展翅的大燕。


    日后工匠前来装设隔扇,四扇隔扇依次排开,便能拼成一幅首尾相连的完整长卷。


    她画一只,他画一只,两只燕子都藏在最偏僻的角落,隔着半扇门对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知己 她亲手摘了


    暖风裹着清甜果香绕着廊檐打转, 院角那株垂丝樱桃树早已硕果累累,剔透饱满的果实缀满枝头,挨挨挤挤垂在翠绿枝叶间。


    沈念念素手轻挽,亲自踮脚采摘枝头最熟透的樱桃, 细细拣选, 放入竹篮:“早前借了临沂郡王的书, 早该送还, 如今正好, 便将这两篮樱桃一并捎去。”


    语罢, 她抬眼看向身旁候着的红珠, 细细吩咐:“你再去取两个小巧的竹篮, 多摘些新鲜垂丝樱桃,分别送去国子监程守嘉博士手中,还有新科贡士谢文远那里。”


    红珠闻言,猛地抬眸看向自家姑娘, 眼底满是讶异。


    这垂丝樱桃有多稀罕,她是最清楚不过, 往年都是好生留着自用或是馈赠至亲显贵,如今小姐竟要平白送去给两位往日并无多少交情的公子?


    沈念念却未曾多做解释,垂眸整理着余下果篮,又接着道:“剩下的樱桃, 依旧按往年的规矩,分装后送予各家相熟的府邸便是。”


    “是,小的这就去办。”红珠敛去眼底神色,垂首应下。


    连日来,沈念念的日子几乎被陆执珩安排得满满当当,半点空闲也抽不出来。


    先是忙着书吏杂务, 又奔波往返云中侯府,时时盯着宅中修缮的进度。


    也正因如此,搁置许久的《四时纂要》誊抄事宜便一拖再拖,迟迟没能收尾。


    待到终于忙完手头冗杂诸事,她才总算抽空取来原书,又亲手提上备好的两篮新鲜垂丝樱桃,专程登门去往庆王府,归还书卷。


    临沂郡王见她手提鲜果,还有食盒姗姗来迟,不由得唇角轻扬,闲散打趣:“沈六姑娘将此书借去多日,我还道你是真心爱不释手,竟舍不得归还。”


    这话听得沈念念脸颊霎时染上一层绯红,耳根也微微发烫,愧疚得垂首软声解释:“此番确实誊抄耽搁太久,是我行事拖沓,本该早些派人来告知郡王才是。”


    临沂郡王见她这般局促羞怯的模样,笑着摆手宽慰:“我可半分没有埋怨你的意思。何况你今日还特意送来两篮上好的垂丝樱桃,还有精致的樱桃糕,这般心意,我早就欢喜不已。”


    说着,他目光温和,从容邀约:“如今归京,府中关于种植的藏书卷帙浩繁、品类颇丰。不知沈六姑娘可有偏爱的书目?若是喜欢,我尽可借与你翻阅。”


    沈念念闻言眸光倏然一亮,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欢喜。


    可礼数教养刻在骨子里,她还是按捺住心头急切,故作矜持推辞:“总这般三番五次向郡王求取藏书,实在太过叨扰,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临沂郡王莞尔一笑,神色坦荡:“你我本就是难得的知己之交,不过是借书品读罢了,又何须这般见外。”


    说罢他微微偏头,声线轻柔:“随我进来吧。”


    沈念念依言迈步走进庭院,目光随意一扫,视线倏然定格在院墙角落,整个人都顿在原地。


    她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语调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沾化冬枣!”


    下一瞬,她再也顾不上端着矜持姿态,脚步急切奔到果树前,细细打量着枝叶,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止不住的兴奋:“郡王居然栽种了沾化冬枣?往年收成如何?枣子个头大不大?甜度、口感相较贡果如何?”


    临沂郡王看着她这般天真鲜活、全然卸下拘谨的模样,眉峰轻轻一挑,眼底噙着浅浅笑意,故意慢条斯理开口:“沈六姑娘一口气接连问了四个问题,我倒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了。”


    这番话落,沈念念猛然回过神,后知后觉方才过于失态,面颊唰地一下红透,娇羞蔓延至耳根。


    她抬手慌乱地将一缕柔软鬓发轻轻撩至耳后,垂着眉眼,语气羞怯又局促:“实在抱歉,郡王。我一时见到沾化冬枣树,欢喜过了头,失了分寸,还望郡王莫要见怪。”


    “沈六姑娘何必如此见外。”


    临沂郡王低声轻笑,缓缓道出其中原委:“我翻阅古籍,找到沾化冬枣的嫁接培植之法。特意差人远赴沾化当地,挑了最上等的原生母株,又请当地种枣的老农一路护着树苗入京,先在京畿近郊缓养扎根,费了无数心力,才总算养活这一棵。”


    沈念念静静立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原来这一棵枣树,背后竟藏了这么多周折。


    临沂郡王继续娓娓叙来:“第一年挂果的时候,长势并不算好,远远达不到预想。我便一遍遍钻研照料之法,细心调理施肥、修剪枝丫,到了第二年,收成便好了不少。待到如今第五个年头,培植的法子才算彻底稳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院中枣树上,淡淡说道:“眼下这树结出的冬枣,滋味口感在整个京城里都是拔尖的,个头也比寻常冬枣要大上一圈,脆嫩清甜,几乎快赶上沾化原产地的风味。只是若拿来和贡品相较,那些老饕依旧能尝出几分细微差别。”


    沈念念听得满眼佩服,由衷赞叹:“即便如此,也已经十分厉害,郡王实在太用心了。”


    临沂郡王抬眸,目光直直凝在她身上,眼底尽是了然的笑意,故意抛下饵料:“听你这般喜欢,沈六姑娘,莫非你也想移栽一株回去?”


    这话恰好戳中沈念念心底长久的念想,她毫不迟疑,坦诚应声:“我自然是想的,心心念念好多年了。”


    临沂郡王双臂环胸,闲散倚在廊下木柱上,似笑非笑的玩味望着她:“那着实可惜了。我为这棵枣树耗费数年心血,处处费心周折。沈六姑娘如今这般轻轻松松,便想坐享其成摘桃子,怎么说,总得给我些许好处不是?”


    沈念念对上他那双灼灼深邃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偏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迟迟不敢问出口——你想要什么好处?


    临沂郡王瞧着她这副迟迟不上钩的模样,半点也不气恼。


    从容不迫地转过身,缓步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行去:“往后有的是时日讨要好处,这事暂且搁置不提。你且随我去挑拣书卷,选一本沈六姑娘看得合心意的,才是正经事。”


    沈念念乖乖抬步跟在他身后,一路行至藏书楼前。


    庆王身为皇子时,虽不受宠,可王府积淀多年的底蕴,终究不是沈府这般人家比得上的。


    整座藏书楼轩敞雅致,楼中藏书品类繁杂,经史子集、杂谈野趣应有尽有。


    沈念念熟门熟路,径直就走向堆放着各类冷僻栽种典籍的书架旁。


    京中世家女子,素来偏爱侍弄牡丹海棠这类观赏花木,日日修枝剪叶、插花赏景,以此陶冶闲情雅趣,便是世人眼中该有的闺阁风范。


    唯有她偏生贪嘴,独独钟情于栽种各类果蔬杂粮。


    放眼整个京城,怕是也只有眼前这位临沂郡王,会搜罗这么多偏门的栽种古籍,想来这些书卷,都是他年少时费心收集而来。


    临沂郡王看着她目光落在果蔬栽种的书页上,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不由得打趣道:“我私下偏爱种些瓜果菜蔬这件事,沈六姑娘可要替我瞒着,万万不能泄露半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丝无奈:“堂堂宗室郡王,整日惦记耕田种菜,这事若是传扬出去,难免要被人笑话,实在有些失了体面。”


    沈念念抬眸看向他,神情认真:“郡王放心,我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吐露只言片语。”


    话音落下,她又不由得轻声感慨,满心不以为意:“世人总觉得修剪花木便是高雅,栽种蔬果便是粗鄙,我向来不懂这其中的道理。花木仅供观赏,可蔬果若是种得极好,既能丰收饱腹,还能将栽种技艺传扬出去,惠及四方百姓,这般说来,反倒算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功德。


    这番话说出口,临沂郡王微微一怔,站在原地恍惚许久,眼底漫起淡淡的怅然。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诉说藏了多年的心事:“说来惭愧,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静下心钻研这些东西了。母妃一直觉得,身为皇家子嗣、堂堂男儿,本该一心修习文武、谋求前程,怎可沉溺于栽种琐事,落得个玩物丧志的名声。”


    多少年少欢喜,终究都折在了门第规矩与旁人的期许之中。


    他很快敛去眼底的落寞,重新看向沈念念,眸光中带着难得的真诚温柔:“你只管随心挑选便是,这些都是我年少时悉心珍藏的孤本古籍。今日尽数借你翻阅,也算我寻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知己。”


    沈念念静静听着,心中瞬间便猜到缘由。


    想来郡王年少时,也曾和自己一样,满心欢喜热爱栽种果蔬,只是庆王妃根深蒂固,始终觉得务农栽种是底层下人才能做的粗活,身份尊贵的郡王不该沾染半分。


    庆王妃一心盼着儿子勤学上进,撑起庆王府的荣光,便硬生生掐断了他这份纯粹的喜好。


    一念至此,心底忽然生出真切的同情。


    她庆幸自己生来便是女儿身,偏爱种菜栽果,母亲从不曾多加管束阻拦。


    就连珩哥哥,也向来事事顺着她,总记着帮她四处搜罗各样蔬果种子、古籍农书,小心翼翼护着她这份不被高门显贵看好的爱好,从不让她有半分遗憾。


    而眼前的临沂郡王,空有满腔热爱,却身不由己,只能把年少的欢喜尽数封存在这座藏书楼一角。


    如今遇见志趣相投的自己,大约也是借着她的缘故,悄悄延续了当年那个没能完成的心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只能看他 她在偏僻角


    传胪大典吉时已至。


    午门外, 三百新科贡士已在晨光里静立良久。


    礼部官员手持朝笏,沉声唱喏引路,踏着青石阶缓缓步入太和殿广场。


    与之相隔不远的长安左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摩肩接踵。


    少顷, 清亮激越的锣声自长安左门骤然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 冲破喧嚣, 响彻长街。


    传旨官骑在高头大马上, 嗓音洪亮地一遍遍宣唱:“一甲第一名——沈让!一甲第二名——刘峒!一甲第三名——谢文远!”


    金科状元、榜眼、探花之名, 瞬间传遍街巷, 引得百姓阵阵欢呼喝彩。


    锣鼓开道,仪仗先行。


    一甲三人早已换上御赐的锦缎礼服,各自跨上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自午门缓缓出发, 沿着长安街一路东行。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颈, 目光死死黏在三位新科进士身上,满眼都是艳羡。


    临街最气派的酒楼二楼雅间,窗棂半开。


    陆执珩斜倚在雕花窗沿上,身姿慵懒,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茶盏,挑剔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为首那匹白马上的沈让。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欣慰。


    自幼一同摸爬滚打的兄弟,一朝金榜题名,他亦与有荣焉。


    可当那目光缓缓偏移, 落在队伍末尾,风姿温润的谢文远身上时,那双凤眸里的笑意瞬间敛尽,瞳色骤沉,丝丝缕缕的凌厉无声蔓延。


    谢文远。


    竟真的力压一众才子,摘得探花之位,如今也跟着跨马游街,风头丝毫不逊。


    垂落的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戾气,淡淡吩咐:“去,让礼部的人即刻安排,把谢文远琼林宴的座位,往前挪挪——”


    慵懒的声线里藏着幽深的算计,慢条斯理补完后半句:“就调到阁楼正中央靠过道的位置。”


    陆安垂首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陆安退下,雅间内只剩陆执珩一人。


    他抬眸再次望向街中渐行渐远的谢文远,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啧:“既然你文采斐然,本侯惜才,便送你一场造化,可别辜负了这平步青云的机会。”


    长风穿窗而过,掀起他衣袍一角,周身慑人的气压,与楼下满城欢庆的热闹,格格不入。


    玉熙宫内一派盛景,彩棚高搭,红毡铺地。


    上百张案桌依次排开,一直绵延到二层小楼下,放眼望去声势浩大。


    三百名新科进士早已依序落座席间,有人腰背挺直正襟危坐;也有少年郎按捺不住心底好奇,目光悄悄四下流转,眼底藏着初登朝堂盛宴的局促与雀跃。


    温柔春风穿堂而过,卷着亭边落英漫天飞舞,殿内悠扬婉转的丝竹乐声也随风漫溢开来,萦绕整座玉熙宫。


    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皆是衣着华美、姿容娉婷,款款入了殿宇的二层阁楼。


    玲珑珠帘半垂半卷,流光轻晃,隔在身前,既能遮去女儿家的娇羞,又能透过朦胧珠帘,静静俯瞰楼下庭院的万般光景。


    这便是琼林宴流传已久的不成文规矩。


    男子坐于庭下席间,女子居于二层阁楼,看似男女有别、互不惊扰,却遥遥相望,眉眼依稀可辨,素来也是京中儿女暗中相看、结缘相识的绝佳场合。


    阴晚姝牵着沈念念的手,一同踏入热闹非凡的玉熙宫。


    周遭人声轻喧,衣香鬓影扑面而来,满眼都是盛世光景。


    沈念念抬眸望着楼下密密麻麻的席位,眼底含着浅浅期待:“这般盛大场面,也不知我们待会儿能坐到哪个位置,但愿能看得清楚些,好好见见本届前三甲的风华模样。”


    阴晚姝当即弯眸一笑,俏皮打趣:“你日日都见你兄长,不觉腻味?”


    话刚说完,她恍然记起什么,伸手轻轻推搡了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絮叨调侃:“我瞧你这话里有话,该不会心里真正想见的,是那位温润出尘的探花郎吧?”


    沈念念无奈摇首失笑:“表姐休要打趣我,这话传出去可要惹人笑话。


    “怕什么?”阴晚姝毫不在意扬了扬眉,笑得狡黠:“咱们今日来得早,等下落座若是视野不好,只管悄悄让人去寻祖父,稍稍打点一番,便能换一个绝佳观景的好位置,多大点事。”


    沈念念垂着眼帘,目光扫过楼下一眼望不到头的案桌,喃喃自语:“五百人的席位密密麻麻排布在一起,人本就难寻。何况我们身在二楼高处,隔着珠帘,哪里就能刚刚好望见谢公子。”


    “这你就不懂了。”阴晚姝细细同她拆解其中门道:“礼部那些官员个个都是人精,这琼林宴从来都不只是庆贺金榜题名的宴席,更是京中变相的相亲宴。楼下靠着二楼阁楼最近的那些席位,坐的不是尚未定亲的新科才子,就是朝堂里年纪轻轻、家世出众又未曾婚配的青年官员,都是特意安排好的。”


    沈念念听得微微恍然,二人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顺着古朴温沉的木阶,缓步登上二层阁楼。


    引路的宫女垂着眉眼,身姿恭谨,引着二人径直往阁楼深处走,半点没有中途停歇的意思。


    待到了地方,宫女侧身抬手,语声温驯有礼:“两位小姐,你们的席位便在此处了。”


    沈念念抬眸望去,心下瞬间便是一滞。


    这位置偏居阁楼最里侧,紧紧挨着墙角,前方还立着根粗壮的雕花立柱,几乎将大半视线都挡了个严实。


    她默默叹了口气,不由得暗自腹诽:这位置也未免太偏僻了些,别说俯瞰全场风华,怕是连楼下人影都看不清楚几个。


    微微倾身的她,透过珠帘随意往下张望。


    可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目光猝不及防定格,整个人当场怔住。


    那张桌案旁落座的身影,清贵挺拔,眉眼轮廓熟悉到刻入心底,不是陆执珩又是何人?


    沈念念眸光猛地睁大,满是错愕地撩开珠帘呢喃出声:“珩哥哥?!”


    楼下的陆执珩本正闲散端坐,漫不经心地垂着眼整理袖摆,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忽的抬眸,精准无误地望向阁楼这个方向。


    四目遥遥相撞。


    一楼烟火盛景,二楼帘影朦胧,隔着浅浅楼台遥遥距离,两人目光缠在一起,一瞬之间,周遭的丝竹人声、满堂喧嚣,好像都尽数悄然褪去,世间只剩下彼此这一眼相望。


    一旁的阴晚姝也顺着视线看清了楼下那人,当即瞳孔微缩,心底惊得翻起滔天波澜。


    云中侯怎么会坐在这个位置?


    待一琢磨,转瞬便想通透其中关节。


    陆执珩本就未婚,正是京中最顶尖的适龄儿郎,更是朝堂权柄极盛的人物,礼部自然要把他安排在紧挨阁楼的席位。


    可转念一想她又暗自发愁,念念所有目光只能落在云中侯这个自家兄长身上,那这场琼林宴相看英才的机会,岂不是白白白费了?


    阴晚姝不由得压低声音,小声嘟囔抱怨:“礼部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安排座位的,也太不会办事了。”


    说罢她当即就要起身,利落道:“你且坐着等等,我这就差人去寻祖父,好歹给咱们换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


    沈念念连忙拽住了她的衣袖,柔声开口:“不必去了。我觉着这个位置就很好,能清清楚楚看见珩哥哥坐在楼下,我心里反倒自在踏实许多。”


    话音刚落,一道清隽身影便缓缓入了视野,正是谢言安,只见他步履从容走来,安然落了座。


    阴晚姝眼睛瞬间就亮了:“不换位置了,坐这儿简直再好不过!”


    沈念念看在眼里,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和沈念念那处偏僻逼仄的席位截然相反,昭和公主所坐的位置,乃是二楼阁楼正中央最外沿的绝佳之处。


    这里玲珑珠帘稀稀疏疏,视野开阔。


    昭和公主斜倚在雕花栏杆,手中轻执一柄绣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慢悠悠摇着,神情倦怠地俯瞰着楼下整片筵席光景。


    她的目光散漫,在席间众人身上随意掠过,漫不经心,全然没将这些新科进士放在心上。


    可就在眸光流转间,视线猛地一顿,再未移开。


    楼下最前排紧挨过道的席位,端坐着一位身着素色青衫的公子。


    他身姿端雅清挺,正手执白玉酒杯,微微偏首,静静听着身侧同僚言语闲谈。


    落日余晖落在他半边侧颜之上,眉目温润如玉,周身气质谦和淡然,一言一行间自有风骨。


    昭和公主手中摇动的团扇停在半空,连扇面上流转的清风都似一并凝滞。


    她目光牢牢落在那道青衣身影上,片刻后,才漫声开口:“那个人,是谁?”


    侍女连忙顺着公主的目光望下楼去,细细辨认一番后,恭声回话:“回公主殿下,那位便是今科探花郎谢文远,才名远播,至今尚未婚配。”


    昭和公主闻言,久久没有出声。


    沉默片刻后,她指尖微动,原本停住的团扇,又重新缓缓悠悠地摇动起来,扇风轻缓,拂过鬓边碎发,眼底心思深浅难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运筹帷幄 陆执珩的兵


    琼林宴正式开席, 殿内丝竹雅乐悠悠萦绕,太监总管郑德忠奉天子旨意,代为赐酒,满殿文武、新科进士齐齐躬身谢恩。


    酒过三巡, 宴席渐入佳境。


    不多时, 礼部官员高声宣告席间以赋诗助兴, 瞬时引得满堂兴致高涨。


    沈念念坐在二楼偏僻角落, 隔着一重朦胧珠帘, 耳边只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喧哗, 热闹滚滚, 却压根听不清众人究竟在吟诵什么诗句。


    殿中二楼正中席位的昭和公主倒是看得分明, 手中轻摇的团扇骤然一顿,吩咐侍女:“方才探花所作之诗,都记仔细了。”


    周遭皆是喧嚣盛景,沈念念倒也乐得清闲, 索性低下头,慢条斯理捻起碟中精致糕点, 吃得津津有味。


    身旁的阴晚姝心神却全然不在茶点之上,目光总是若有若无飘向席间的谢言安,二人遥遥相望,眉眼间尽是含蓄情意, 不需言语,已然心照不宣。


    这一幕恰好落入沈念念眼底,她静静看了片刻,心头忽然生出几分满足:看不见谢文远也没什么,只要能看见珩哥哥,就足够了。


    这般念头刚落下, 她目光便不由自主垂下,悄悄望向楼下那抹挺拔身影。


    陆执珩正执杯端坐,暖黄烛光温柔覆在他英挺侧颜之上,晕开一层柔和温润的光影,风骨愈发动人。


    或许是心有灵犀,陆执珩像是感应到了楼上那道牵挂的目光,抬眸便朝着二楼那处偏僻角落望来。


    珠帘阻隔,朦胧错落,他看不清她眉眼具体模样,却清楚知晓,她就在那里。


    片刻后他从容收回视线,举杯浅酌一口清酒,素来清冷淡漠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


    楼下宴席本就热闹纷呈,丝竹声与人语欢谈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就在这份安然光景里,不知是哪家性情活泼大胆的世家贵女,一时情动,偷偷朝着楼下自己心悦的郎君抛去了一颗饴糖。


    小小的糖丸凌空掠过,落得恰到好处,当即在席间掀起一阵不小的动静,引得周遭一阵低低哄笑。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余闺阁姑娘见状也纷纷胆大起来,有样学样,一时间各色蜜饯果子频频从二楼飞落而下,点点身影轻盈错落,满殿都浸着少年儿女的烂漫娇羞,风流意趣。


    这般光景闹了没多久,几句细碎私语便顺着人流飞快传开,悄悄飘进各个席位耳中。


    “你们听闻了吗?方才有人亲眼瞧见,昭和公主竟朝探花郎丢了一颗橘子!”


    “此话当真?公主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怎会做出这般不拘礼数的举动?”


    “我听说了个缘由,只因探花郎生得太过俊秀,楼上不少姑娘都往他那边抛饴糖果子,把他闹得面红耳赤。昭和公主看在眼里,心里难免不是滋味,后来经身边侍女一怂恿,便出声唤了一声,引得探花郎回头,直接将橘子掷到了他怀里。”


    “天呐,那探花郎当时是何模样?”


    “还能怎样,整个人当场怔住!那可是昭和公主的心意,他哪里敢当众推脱半分?”


    “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自然千真万确,这种闲话谁敢凭空乱造、随意编排?”


    “我的天,照这样看来,探花郎莫非是要做驸马了?”


    “那可是昭和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如今能得公主青眼,探花郎往后便是一步登天,前程无可限量!”


    满堂细碎议论此起彼伏,有关昭和公主与探花郎的流言四下飘荡,不多时便悠悠传到了沈念念与阴晚姝所在的这桌。


    二人耳尖一并听见,当下皆是齐齐一怔,神色各异。


    阴晚姝率先按捺不住,又急又慌:“好好一场琼林宴,怎么反倒让谢文远叫昭和公主看上?这事要是成了,那可如何是好?”


    反观沈念念,神色格外平静,语气淡然:“本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或许真是缘分天定,他与昭和公主自有宿命牵扯,也是天意使然。”


    阴晚姝依旧满心懊恼:“你怎么半点都不懂这里头的利害!这分明就是快要到嘴边的肥肉,转眼就白白飞走!”


    沈念念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清淡又通透:“表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本来,就不喜欢吃这一块肥肉呢?”


    此话一出,阴晚姝顿时噎住。


    最后她只得悻悻一叹,满脸无奈懊恼:“罢了,我同你说不清,你这人真是半点都不开窍!


    觥筹交错间酒香弥漫,满座新科进士与世家权贵推杯换盏。


    陆执珩端着酒杯浅酌了几口,殿内闷热的酒气与喧闹声缠在一起,扰得人心头烦闷,他不动声色起身,寻了个由头离席,往殿外的花园走去。


    月色漫过雕花木栏,将庭院里的花影揉得细碎。


    他刚转过一处假山,便撞见一脸无奈揉着眉心的沈让,显然也是躲了宴上的轮番敬酒,寻了这处清净地。


    陆执珩脚步微顿,狭长凤眸微微挑起,带着酒后的慵懒与戏谑,调侃道:“状元郎不去宴上接受众人道贺,反倒有闲工夫夜游这后花园?”


    沈让见是他,当即摆了摆手,眉宇间满是不堪其扰的疲惫:“可别提了,那些人轮番敬酒,再喝下去,我怕是真要当场吐出来。”


    说着,他看向陆执珩,眼底满是好奇,“你当初的封侯宴,也是这般被人围堵灌酒?”


    “我可不似你这老实人。”陆执珩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边云纹,语气淡然:“宴上酒过三巡,瞧着势头不对,索性直接装醉倒下,图个耳根清净。”


    “好你个陆三郎!”沈让闻言,当即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尽是熟稔的嗔怪:“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花花肠子还是一样多,尽会躲清闲。”


    抱怨了一句,沈让想起宴上的闹剧,又忍不住皱起眉,随口嘀咕:“我从前只觉世家贵女皆是温婉知礼,今日才算见识到,原来竟都这般大胆凶悍。还是我家念念乖巧可人。”


    陆执珩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更深,一语道破:“怎么,状元郎这是被她们扔的饴糖快砸晕了?”


    沈让嘴角撇了撇,压低声音,唏嘘嘀咕:“方才闹得那般凶,哪里是扔饴糖,分明是昭阳公主相中了谢文远,底下人都看得明白,才这般起哄。”


    陆执珩眸色微深,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拖长了语调调笑:“急什么?又不是你相中昭……”


    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沈让匆匆打断,急声辩解:“瞎说什么胡话!我是替念念不甘心,我与文远同窗数年,那小子温文尔雅,心性纯粹,和念念看着般配,还没来得及开始,他便被公主相中,往后彻底没了可能,实在可惜。”


    “呵。”陆执珩闻言,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倨傲,“不过就是个区区探花郎,我家念念,根本不稀罕。”


    这话入耳,沈让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忆起什么,猛然回首看向陆执珩,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质问:“你怎知念念不稀罕?我反倒觉得,从来都是你不稀罕谢文远,才这般随意替念念做决断!”


    陆执珩只是看着他,淡然的神色,没有半句辩解。


    见他沉默,沈让心中的疑惑愈发清晰,盯着陆执珩的眼睛,像是在自我印证:“文远今日的座位,偏偏被安排在昭阳公主正下方,真有这么凑巧的事?”


    他与陆执珩自幼一同长大,陆执珩眼底那点隐秘的心思,根本藏不住。


    沈让瞬间了然,震惊又有几分意料之中:“阿珩,真是你暗中动手,给谢文远和昭阳公主牵的线?”


    “那又如何?”陆执珩抬眼,那双凤眸冷冽又强势,没有丝毫隐瞒,语气尽显不容置喙的霸道:“谢文远配不上念念,留在她身边,不过是碍眼罢了。”


    沈让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他素来了解陆执珩桀骜不驯的霸道性子,倒不觉得他暗中赶走谢文远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反倒想起宴上的连环计,眼神里满是探究,步步追问:“那宴上第一个往楼下扔饴糖,引起全场风波的世家小姐,该不会也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陆执珩依旧沉默,只是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算是默认。


    “就连昭阳公主身边,带头起哄撮合的那些侍女,也都是你的手笔?”沈让看着他,手指轻轻点了点,语气里满是无奈又佩服的笑意。


    陆执珩迎上他的目光,眉眼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那股驰骋沙场、决胜千里的气度,展露无遗。


    沈让见状,无奈摇了摇头,指着他笑道:“呵,不愧是执掌兵权、威震边关的云中侯,打仗的兵法谋略,竟全都用在了这般儿女情长的事上,当真是大材小用了!”


    陆执珩没应声,沉默漫延了好半晌,才抬眼,嘱咐道:“此事莫要同念念提起。”


    沈让了然一笑:“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一个探花郎,值得我家念念挂怀半分?”


    稍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反倒宽慰起他:“你尽管放心,我母亲物色了诸多女婿人选,门第品性样样都极好,哪里又缺谢文远这一个。”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给了陆执珩当头一棒。


    他整个人倏然一怔:“???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择婿名单 他口中的“


    夜色阑珊浸染了整座魏国公府, 陆执珩步履沉缓地走回书房,檐下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摇摇曳曳,昏黄光影忽明忽暗, 将周遭气氛衬得格外压抑。


    沈让方才说过的话, 此刻一遍遍盘旋在他脑海里, 挥之不去。


    淑母已然开始着手, 为念念挑选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相看, 偏偏沈让身在局外, 连具体的婚配名单都无从知晓, 这处境实在太过被动。


    他垂着眼睑, 暗自思忖:若当日不是机缘巧合,撞见念念与谢文远初次相见,任由二人私交甚密,往后还不知要滋生出多少牵扯不清的交集。


    光是想想, 便让他心底滞闷不已。


    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尖——不如派人暗中跟着念念,时时汇报她的行踪, 将一切尽数掌控。


    “不可。”念头刚落,他便眉心狠狠一蹙,低语否决。


    他太了解念念的性子,她素来随性自在, 最厌烦一言一行被人暗中监视束缚。


    若是这般行事,只会惹得她心生反感,两相疏远,反倒得不偿失。


    陆执珩长睫微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沉下心绪暗自盘算。


    还是另寻门路下手。


    首要之事, 便是要查清,淑母中意的择婿名单,到底都有哪些人?


    心绪纷乱间,人已然踏入书房,抬眼便见陆执瑜正安然坐在椅上,低头翻阅着那些预备绘制在云中侯府的彩绘图样。


    陆执珩缓步走上前,目光落于纸面,一眼便瞧见那落笔遒劲的云中燕乐四字,下意识伸手取过画稿,耳边却先传来陆执瑜戏谑促狭的嗓音。


    “依我看,该叫云中念乐才对。”陆执瑜挑眉轻笑,意有所指:“阿珩,你如今倒是彻底开窍了。”


    陆执珩神色未有半分波澜,抬眸淡淡看向他,并不做多余辩解:“夜深露重,大哥专程来我书房,就只为了调侃这些?”


    说着他便伸手将画稿拢到一旁。


    陆执瑜见状无奈耸了耸肩,语气散漫:“横竖我都看完了,你这般急着收做什么?这些图样日后都要绘在侯府,本就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陆执珩没接这话,已然下了逐客之意,语气干脆:“大哥若无其他要事,我还要处理公务,便不多招待了。”


    “好你个阿珩。”陆执瑜哭笑不得,摇头叹道:“翻脸赶自家兄长,倒是半点都不犹豫。”


    说笑过后,陆执瑜也收敛嬉闹神色,沉声说起正事:“不与你玩笑了,我此番来是有要紧消息。父亲寄来家书,说是疏勒那边有意派遣使者入京,要与咱们大雍缔结盟约。”


    “呵,”陆执珩唇角立刻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眼底尽是寒色。


    旁人或许会信疏勒的假意示好,可他镇守北境,最是清楚对方的狼子野心。


    他暗自思忖:近来京中潜藏的疏勒细作只多不少,边境亦有零星兵马悄然调动,处处都透着躁动不安,分明就是贼心不死,暗藏图谋。


    疏勒忽然主动求和结盟,其中又能有几分真心?


    怕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疏勒绝非真心议和。”陆执珩缓缓开口,声音沉冷:“他们安插的细作遍布京畿,人数远超预计,北境兵马也频频异动,已是蠢蠢欲动。所谓遣使结盟,不过是掩人耳目。”


    陆执瑜闻言神色一凛,紧皱眉头:“你的意思是,他们借着使者入京的由头,暗地里是想在京城兴风作浪?”


    短暂沉默过后,陆执瑜又转了话题,轻声问道:“对了,你打算何时返回北境?是否留到念念及笄礼过后再走?”


    陆执珩低头将彩绘图纸尽数收拢整齐,修长指腹轻轻抚过画中小燕,语气缓了几分:“尽量。陛下有意让我留守京中,待到疏勒使者入京,敲定盟约洽谈诸事。”


    他稍作停顿,又徐徐补充道:“此事牵扯重大,关乎疏勒逐年纳贡,还有边境互市开放,更要约束他们边境部族,不再越界滋扰生事,半点马虎不得。”


    陆执瑜闻言不由嗤了一声,满是无奈吐槽:“依我看,倘若这结盟本就是他们的幌子,那接下来所有洽谈周旋,尽数都是白费口舌。”


    说罢,他便站起身,朝着书房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陆执珩像是骤然想起那桩心头大事,倏然抬眼,出声将他唤住。


    “对了。”


    他语气微凝,试探问道:“近日嫂嫂在母亲跟前走动,可曾听闻风声?听说淑母已经在暗中,为念念相看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


    这话一出,陆执瑜当场怔住,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陆执珩见他这副反应,心底已然有了答案,薄唇轻抿,默然不语,周身气息又沉了几分。


    陆执瑜愣了半晌才回过神,顿时哭笑不得,语气都拔高了几分:“合着念念到现在,压根就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把你当兄长看待?!阿珩啊,你算算你留在京城的日子本就没几个月,之后就要重返北境,你就不怕你一走,转眼念念就被旁人趁虚而入,被那些世家子弟撬了墙角?”


    话音落下,他又生怕陆执珩忧心,连忙补救着说:“当然,有我在,自然会替你盯着,绝不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小子随便靠近她。可老话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感情这种事,哪里能赌运气。”


    陆执珩眉心紧蹙,眸色深处藏着一丝隐忍与克制,无奈道:“她年纪尚小,心思纯粹,眼下只将我视作兄长。再等等吧。”


    陆执瑜当场语塞,只觉得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忍不住暗自腹诽:


    兄长?偏偏你心甘情愿困在这个身份里原地踏步!


    你就一直这样畏缩不前,只敢做她的兄长便罢了。


    真等到哪一天念念被旁人彻底拐走,我看你到时追悔莫及,该如何是好。


    他心里清楚,陆执珩性子执拗,认准的想法旁人再怎么劝说也听不进去,多说也是徒劳。


    最终只能满心无奈,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一路穿廊过榭,陆执瑜眉头紧拧,心底反复念着陆执珩和沈念念的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自己院落门口。


    姜锦书正坐在廊下理着绢帕,一眼便瞧出跨进院门的陆执瑜神色不对劲,连忙起身迎上前:“夫君方才不是去见过阿珩了吗?怎的回来这般闷闷不乐?”


    陆执瑜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满心都是无奈:“我原还以为那小子总算是对念念彻底开窍了,哪成想归根结底还是个愣头青,性子执拗嘴又硬,真是快要愁煞我了。”


    姜锦书闻言浅浅一笑,柔声宽慰:“依我看,阿珩如今能分清自己对念念,从来都不是寻常兄妹情分,这已然是天大的进步,实属难得。”


    “光自己明白有什么用?”陆执瑜语气满是焦灼:“总得念念心里也有他,两情相悦才算圆满。若只是他一人单相思,到最后岂不是平白找罪受?”


    “可这份情思刚刚萌芽,哪能一蹴而就?”姜锦书缓步上前,轻轻抚平他胸口的郁结:“夫君也别太过心急,慢慢来才好。”


    陆执瑜闻言又是一声长叹:“我原本也能沉住气。”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缘由:“方才那小子拐弯抹角探我的口风,想问母亲是不是已经知晓,淑母那边着手给念念挑选婚配人选的事。我听完这话,能不着急?!”


    这话一出,姜锦书脸上的从容瞬间散去,眼底浮出几分惊色:“念念尚未行及笄礼,淑母那边竟已经开始着手为她相看夫婿了?这未免也太早了些。”


    她定了定神,稍稍平复心绪,又放缓语气劝慰:“说到底也只是提前相看罢了,不过是早早做些准备,终究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夫君不必太过慌张。”


    “呵,”陆执瑜却只冷哼一声:“真要等到八字有了一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哪里还有阿珩半点机会?他去棒打鸳鸯?”


    姜锦书微微蹙眉,心头也跟着犯了疑惑:“既然如此,那阿珩为何不索性早点向念念坦露心意,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啊,不过是心里害怕罢了。”陆执瑜淡淡道出。


    “害怕?”


    姜锦书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陆执珩狂傲不羁的模样——那是十九岁便封侯拜爵、少年风华冠绝京畿的云中侯,是驰骋沙场战无不胜,一举收复云、朔、蔚三州的盖世少年将军。


    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竟然也会心生畏惧?


    陆执瑜瞧着她这副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想,缓缓解释:“阿珩与念念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相伴多年,在他眼里,这份情谊重逾千斤。他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念念的心意,断然不敢轻易戳破这层关系。”


    “你细想想,念念一直都只把他当做亲近依赖的兄长,倘若骤然得知,自己敬重多年的兄长对她存的是男女爱慕之情,心中该有多错愕尴尬?到最后,只怕会心生隔阂,刻意疏远躲避阿珩。”


    他话音落下,晚风轻轻掠过庭院,带着几分怅然。


    “说到底,就是因为爱得太深,行事才这般瞻前顾后,越是在乎,就越是害怕一步踏错,彻底失去。”


    姜锦书倏然明悟:“也难怪夫君一直不敢贸然插手,只怕也是担心行事太过,反倒弄巧成拙,将两个推得更远。”


    陆执瑜微微颔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郑重了几分:“对了,你常在母亲跟前走动,找机会悄悄打探一番。重点问问淑母那边,究竟是何时开始替念念张罗婚配人选的,如今都看中了哪些人家。”


    姜锦书心思剔透,瞬间会意,当即爽快应下:“夫君放心,这事交给我便是。淑母与婆母素来交好,平日里本就无话不谈,我寻个合适由头随口闲聊,定能探出口风,说不定还能打听出那份相看的人选名单来。”


    听闻这话,陆执瑜眸色稍稍一亮,紧绷的神色也松缓了些许:“若真能拿到名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云中侯夫人 满园工匠都


    连日来, 沈念念处理完书吏的事务后,总会抽空亲自前来,巡查云中侯府的修缮进度,今日亦是如常。


    院中尘土还未散尽, 工匠们来来往往, 个个手脚不停, 处处都是忙碌的景象。


    李作头见她来了, 连忙快步迎上前, 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热汗, 语气恭敬:“沈小姐, 如今府里的废料杂物都已经清拾干净了。昨日我们刚把那些朽烂的门窗、残破的旧瓦全都拆了出去, 您现下便可随处查验一番,看看眼下的进度。”


    沈念念轻轻提起裙裾,缓步跟着李作头往宅邸深处走去,目光一路扫过周遭, 确认道:“我先前听闻,府里的承重梁柱、有些墙体还有屋顶的木骨都还算完好, 不需大动干戈,只需更换新瓦,再补上一层防水层便可,可是如此?”


    “小姐说得半点不差。”李作头连忙应声, 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立着的粗壮梁柱:“您不妨就近瞧瞧这些梁柱,虽常年受潮看着老旧暗沉,内里骨架却十分结实,半点没蛀空。后续仔细打磨干净,再重新刷上几遍上好桐油,保管焕然一新, 和新造的没两样。”


    说话间,他又连忙低声提醒:“小姐脚下留神,可别脏了鞋袜。原先屋里的青砖地面早就裂得七零八落,高低不平,现如今全都拆干净运出去了,地上难免不好落脚。”


    沈念念依言放慢脚步,抬眸望向眼前这座只剩骨架的宅院,空荡荡的屋宇敞着四方,少了门窗遮掩,看着虽有些萧索,却也让人心里落定:还好还好,所幸不需整体重建。若是推倒重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李作头在一旁接话道:“可不是嘛,只做翻修修缮就省事太多了,既能压缩工期,前后至多半年便能全数完工。倘若是彻底拆了重建,没个两三年的功夫,这侯府根本没法落成。”


    沈念念闻言微微颔首,目光看向李作头,语气温厚又恳切:“接下来这半年,修缮诸事便还要劳烦李作头多费心,统筹管束一众工匠,排布好各项工序,多多操劳了。”


    话音刚落,身侧的红珠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塞到李作头手里。


    李作头一愣,当即推拒,连连摆手:“小姐这万万使不得!云中侯为国征战,北拒疏勒,镇守边关,更是一举收复三州失地,是咱们整个大雍的盖世英雄!小人能有幸经手修缮侯爷的府邸,已是天大的福气和荣耀,哪里还能再收小姐的好处?何况工部那边,早已按时给我们结算工钱,万万不敢再受这份银两。”


    沈念念却不容他推脱,伸手稳稳将银袋按在他掌心,态度坚定:“工部发的是公中该给的工钱,这是两码事。这份银子也并非单给李作头一人的。修造府邸琐事繁杂,上下打点、各处奔走都要用钱,总不能让你和底下一众工匠自掏腰包垫付开销。你只管安心收下,莫要再推辞了。”


    见她心意已决,言辞恳切,李作头心中满是感激,只得躬身道谢:“那小人便多谢小姐体恤仁慈了。”


    说罢,他连忙侧身带路,一一给沈念念引见:“小姐,前头正厅之中,带着人打磨梁柱的是木作的张把头;屋顶之上,指挥匠人搬运新瓦物料的,是泥瓦匠的刘把头。还有刚调来的王花匠,这会儿已经去北边的大花园了,正在那边安排打理花木景致的事宜。”


    沈念念循着李作头指引,对着正厅里挥汗打磨梁柱的张木匠、屋顶上俯身指挥搬瓦的刘瓦匠,微微颔首示意,温声打过招呼,便提着裙摆,缓步往北边大花园的方向去了。


    她身影刚转过半塌的廊柱,没走出多远,忙活的工匠们便歇了片刻的手脚,私下里窃窃私语凑到了一处。


    张木匠望着沈念念离去的温婉背影,压低声音凑到刘瓦匠身边,满眼好奇:“老刘,方才那位沈六姑娘,生得这般清丽端庄,气度非凡,究竟是侯爷的什么人啊?我瞧着李作头对她恭敬得很,半点不敢怠慢。”


    刘瓦匠闻言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听说,是东家。”


    张木匠登时瞪圆了眼睛:“???东家?谁的东家?”


    “笨!”刘瓦匠轻轻推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更低:“这都不懂?就是,这偌大的云中侯府,里里外外,全是沈六姑娘说了算!”


    说罢,刘瓦匠惦记着屋顶的瓦料排布,不再多言,转身便往脚手架方向忙活去了。


    张木匠站在原地,愣怔片刻,脑子里骤然通透:嚯!我早看出来了,怪不得侯爷回回来,不盯工期,盯姑娘。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心里的好奇全然化作笃定的八卦,转头就招呼来身边几个相熟的小木匠,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瞧见没?日日来监工的那位沈六姑娘,那是云中侯府的东家——未来的侯夫人!”


    “真的假的?”


    “刘瓦匠亲口说的,东家!怎么不真!这还能有假?”张木匠拍着胸脯,语气无比笃定,脸上满是得意:“侯爷那般清冷孤傲的人,对谁都不假辞色,唯独对沈六姑娘言听计从,温柔得很!两人站在一起,那才叫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这侯夫人的位置,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八卦里,丝毫没察觉周遭的异样。


    直到胳膊被身旁的小徒弟狠狠推搡了一把,显些趔趄得栽跟头,才不满回头。


    张木匠皱着眉:“你这臭小子,推我做什么?我哪儿说错了!”


    小徒弟哆哆嗦嗦提醒:“侯,侯爷来了……”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张木匠头顶轰然炸开,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缓缓转身。


    只见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陆执珩,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的木料堆旁。


    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周身裹挟着沙场归来的凛冽气场,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可那浑然天成的压迫感,让周遭所有喧闹瞬间消散。


    工匠们纷纷垂首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张木匠吓得双腿发软,慌忙躬身行礼,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小、小的参见侯爷!侯爷安好!”


    他满心都是惶恐:完了完了,背后议论云中侯,还编排这般闲话,定然要被治罪了!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陆执珩目光淡淡扫过慌乱的众人,并未追究方才的窃窃私语,只是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唯独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沈六姑娘去了何处?”


    眼瞅着陆执珩全然没有动怒的迹象,张木匠如蒙大赦,连忙抬手,颤抖着指向北边的方向:“回、回侯爷,沈六姑娘刚往大花园去了!”


    陆执珩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话语,衣袂轻拂,迈步朝着花园走去。


    步履从容依旧,只是在转身背对众人的刹那,他素来冷厉的凤眸中,悄然漾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郎才女貌,


    天造地设。


    他的侯夫人。


    直到陆执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张木匠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惊魂未定地瞪着徒弟:“你怎么不早说!差点把我吓死!”


    “我早就提醒您了,是您自己说得太起劲,根本没留意!”小徒弟委屈地嘟囔。


    张木匠回想起陆执珩方才的态度,非但没有发怒,甚至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眼里瞬间又燃起了笃定的光:“还好侯爷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你们都看见了吧?侯爷压根没否认!我就说沈六姑娘是未来侯夫人,我半点没说错!”


    周遭的工匠们皆是心照不宣地低头憋笑,再看向北花园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了然。


    沈念念移步来到大花园,随口便打发了李作头,让他只管去打理府中杂务,不必再时刻跟着自己。


    园子里工匠们各司其职,除草修整,一派忙碌光景。


    她闲散立在一旁看了片刻,目光悠悠抬向天际,只见两只灰褐斑鸠正在半空盘旋往复,一声声凄切啼鸣落下来,哀婉焦灼。


    她顺着鸟鸣望去,视线落至院角那棵伏倒在地的大树,心头灵光一闪,瞬间反应过来。


    眼下正是春日,鸟儿早早筑好了巢,这般盘旋哀啼,不会是巢穴出了变故?


    沈念念轻步走到倒伏的树干旁,拨开交错凌乱的枯枝,果不其然,树杈之间歪歪斜斜挂着一个斑鸠巢,巢已半翻,摇摇欲坠。


    她凝神细听,循着细碎的声响扒开厚厚的枯树叶堆,两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正跌落在地,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咕咕”叫得凄惨。


    沈念念小心翼翼将两只柔弱的雏鸟捧起,稳稳放回鸟巢,随即吩咐红珠:“快去,寻一把梯子过来。”


    红珠不敢耽搁,很快就让园子里的工人搬来一架木梯,直直搭在老树树干边上。


    她仰望着那足有两人多高的梯子,心里突突直跳,忧心忡忡劝阻:“小姐,您亲自爬上去太危险了,还是小的将鸟巢放回树杈上吧。”


    沈念念打量着树干那处分叉的枝桠,摇了摇头:“不妨事,我瞧着能安放鸟巢的树杈不过一人多高。待我爬上去,你在下面把鸟巢递给我就好。”


    红珠百般劝说,终究拗不过她,只得乖乖应下。


    沈念念扶住木梯,一步一步缓缓往上攀爬。


    木梯吱呀作响,待她爬到合适的高度,微微侧身,回头朝着红珠唤道:“把鸟巢递上来吧。”


    谁知就是这猛然一回身的动作,本就搭得不算稳固的木梯骤然一晃,突然向外倾倒。


    沈念念脚下一空,整个人重心彻底失衡,身子直直往下坠去,眼看着就要重重摔落在地。


    “小姐!”红珠吓得魂都快要飞了,失声惊呼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掠至身后,坚实有力的长臂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抱在怀中,下坠的力道瞬间被稳稳卸去。


    陆执珩低沉清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暗含责备:“爬梯子这种事,也值得你亲自动手?”


    骤然遇险又被他抱在怀中,沈念念惊魂未定,心口还在砰砰狂跳,嗓音发颤唤着:“珩,珩哥哥……”


    眼见他抱着自己便要转身离开,她骤然想起还未安置的雏鸟,连忙开口:“等等,斑鸠巢还没放好呢!”


    陆执珩低头看了她一眼,扬声吩咐:“陆安。”


    候在一旁的陆安立刻接过红珠手中的鸟巢,身形利落翻身跃上树杈,三两下便将鸟巢安置妥当。


    见雏鸟终于有了归处,沈念念心底一块大石这才落地,安心靠在陆执珩怀中,任由他抱着自己缓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三寸金莲 他褪下她的


    廊下的一众工匠手里虽还握着斧凿刨锯, 动作无不慢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黏在前方那道渐渐走远的身影上。


    陆执珩将沈念念稳稳抱在怀中,步履从容,背影温柔又惹眼, 任谁看了都心下了然。


    等人影彻底走远, 匠人们这才按捺不住, 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你们方才都看见了吧?这到底什么情况?”


    “还能是怎么回事, 你眼瞎?都这么堂堂正正抱在怀里, 往后铁定是要娶进侯府过门的!”


    “可外头不一直在传, 他俩只是兄妹情分吗?”


    “兄妹?外头怎么不传人家还是青梅竹马?”


    “我刚才在前院, 听见张木匠随口念叨, 说沈六姑娘板上钉钉就是未来的云中侯夫人,你们猜猜后续如何?偏偏就被侯爷听了个正着,人家半句反驳都没有!”


    “嚯!这么说来,咱们现如今忙活的这些, 莫非是在给侯爷修建婚房不成?”


    “赶紧踏踏实实干活!若是当真婚房落成,侯爷心情畅快, 咱们所有人必定都有丰厚重赏!”


    沈念念整个人软软倚在陆执珩温热宽阔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沉稳的淡淡松木香,耳根早已染上一层浅浅绯色。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声线细弱又软糯, 忸怩道:“珩哥哥,我可以自己走的。”


    陆执珩臂弯稳稳圈着她,目光扫过周遭满地碎石的庭院,嗓音低沉温和:“院里到处都在修缮,地上尘土多,仔细脏了鞋袜。”


    沈念念轻轻摇了摇头, 小声回道:“我天天都来这边走动,早就习惯了,不碍事的。”


    见她执意要自己下地,陆执珩拗不过,只好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放落在地上。


    谁料脚刚一沾地,沈念念脚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痛感,下意识蹙起眉峰,倒抽一口冷气。


    陆执珩眸色瞬间一沉,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身,满是担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念念咬着下唇,小脸微微发白:“好像……方才不小心扭伤脚了。”


    话音未落,陆执珩二话不说,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脚步一转,避开了工匠往来的要道,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廊下角落。


    不等沈念念反应过来,他便微微俯身,径直撩起她的裙摆,动作自然又专注,伸手便要褪去她脚上的绣鞋。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沈念念瞬间浑身发烫,一张小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心脏砰砰砰狂跳不止,撞得胸腔都微微发颤。


    她手足无措地蜷了蜷身子,眼神慌乱躲闪,根本不敢低头去看他,细弱呢喃着:“珩哥哥……”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拦,陆执珩已经褪下她精致的绣鞋,紧接着连裹脚的软缎足衣也一并脱了下来。


    一截白皙纤细、玲珑秀气的脚踝便完完全全露在他眼前。


    陆执珩掌心温热宽厚,小心翼翼覆上她微凉的脚背,指尖轻轻试探着缓缓按压,低沉的嗓音温柔缱绻:“是这里疼吗?”


    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丝丝缕缕渗进来,顺着脚背一路蔓延开,烫得她浑身都泛起薄热。


    沈念念脑袋垂得更低,羞怯地轻轻摇了摇头,心神早已乱作一团。


    陆执珩没有停下,指腹顺着她纤细的脚骨,缓缓往上揉捏摩挲,一路按到脚踝关节处。


    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顺着脚尖飞快窜遍四肢百骸,麻麻软软,又痒又羞,搅得她心绪纷乱,神思都有些恍惚。


    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嗓子眼,整个人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变得轻轻浅浅,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半点都不敢落在他身上。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内侧脚踝的那一刻,一阵清晰的刺痛骤然传来,沈念念身子轻轻一颤,当即蹙眉吃痛地轻呼一声。


    陆执珩动作立刻停下,仔细查看片刻,叮嘱道:“只是普通扭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回去之后需要用冰敷上一会,这两日安分待在府中,尽量少走动。”


    沈念念细细应了声:“嗯。”


    她正弯腰想伸手去拿足衣,指尖还未碰到物件,陆执珩已俯身替她的脚细细套好,又慢条斯理将绣鞋给她穿妥。


    穿好后,陆执珩才抬眼看向她:“先到我哪儿?替你好好处理一番脚踝。”


    沈念念心头骤然一乱,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惶惶的躁意,暗自思付:又是这种感觉,跟前两次一模一样,莫不是错觉?


    她心里清楚,前两回亦是心绪起伏,才无端鼻血横流,此刻最怕这般情形当众发作,一时间窘迫又慌乱,委婉推辞:“不了。若是伯母知道我扭伤了脚,平白又要替我忧心挂怀。”


    怕他不放心,她又软声补了句:“我回府之后便请女医过来仔细查看,况且还有珩哥哥之前送我的舒筋膏,我按时擦上,想来睡上一宿便能好转许多。”


    陆执珩望着她坚持的模样,无奈轻轻一叹:“依你。回府之后万万不可逞强走动,这两日只管安心静养。


    沈念念乖乖应声:“好嘛。”


    陆执珩见她脚踝行动不便,当即俯身,长臂微张,便打算将人直接打横抱入怀中。


    谁知下一瞬,一双纤细的素手轻轻抵在他的胸膛,拦下他的动作。


    沈念念抬着眉眼,满是不服气的倔强:“我可以自己走的,没有珩哥哥想的那般娇气。”


    陆执珩垂眸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存心逗她:“我什么时候嫌你娇气了?”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慢悠悠地打趣:“就是近日看着,好像圆润了些许,抱起来分量倒是沉了不少。”


    这话,妥妥踩在了姑娘家的逆鳞。


    沈念念瞬间睁大杏眸,瞪着他,撅嘴嘟囔:“根本没有的事!我身形一直保持的很好,半点都没长胖!”


    说着,她直接撩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瘦、骨肉匀称的皓腕,伸到他眼前来回比划:“你看看!这么细的手腕,我哪里长胖了?”


    陆执珩目光落在那截莹白手腕上,顺势轻轻一握,纤细得不堪一折,温声哄道:“是我看错了,我家念念半点不胖,反倒还能再好好养得丰润些。”


    话音未落,他不再给她推脱的机会,手臂一收,稳稳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嗓音低低含笑,顺着风传到她耳边:“仔细掂了掂,分量确实不重,方才是我估量错了。”


    她下意识伸出双臂,软软环住了他的后颈,整个人顺势往他怀里轻轻倚靠过去,仰着小脸天真问道:“那我这样靠着珩哥哥,是不是就感觉轻一点了?”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她一张清丽秀美的小脸近在咫尺,眉目温婉,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眼尾微微弯着,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软嫩,呼吸间还有淡淡的玉兰香扑面而来。


    陆执珩望着这张近在眼前的容颜,喉结滚了滚,嗓音不自觉染上几分低哑:“想什么呢?别说一个你,便是两个你,我也照样抱得动。”


    沈念念还记着刚才他打趣自己长胖的事,鼓着腮帮子娇嗔道:“谁让珩哥哥刚才嫌弃我重!”


    “是珩哥哥不对。”陆执珩顺着她的话温柔认错,语气纵容至极:“晚些给你买最爱吃的翠玉糕赔罪,如何?”


    她立马眉眼舒展,摆出一副傲娇的模样,轻轻点头:“这还差不多,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珩哥哥啦。”


    陆执珩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摇头失笑,怀抱着娇软的人儿,脚步沉稳,缓缓朝着府外走去。


    马车稳稳停在沈府角门,陆执珩抱着沈念念脚步轻缓,敛着气息朝着她的院落走去。


    沈念念乖乖倚在他怀中,一手轻揽着他的脖颈,心底暗自思忖。


    她本就不愿让爹娘知晓自己伤了脚,若是被二老瞧见,免不了又是一番牵肠挂肚,平白让他们为自己忧心操劳


    刚回到院子,红珠不敢耽搁,连忙遣人去请了女医。


    待女医赶来,蹲下身细细查看沈念念的脚踝,又轻轻按揉试探淤肿之处,才朝着一旁的陆执珩回话:“侯爷不必忧心,沈六姑娘只是脚踝淤肿,并未伤及筋骨,按时涂抹舒筋膏活血化瘀,静养两日便能下地如常走动。”


    一旁立着的陆执珩听完这话,眉宇间的凝重也散去几分。


    沈念念抬眸望向他,温声软语催促:“时辰不早了,珩哥哥快些回府歇息吧。女医既已诊过,我的脚并无大碍,你尽管安心。”


    几番劝说之下,陆执珩终究颔首离开。


    待他身影彻底走远,屋内再无旁人,女医这才眼含笑意,轻声打趣起来:“你这小姑娘,看着文静乖巧,内里火气倒是旺盛得很。今日还好有我在这儿,若是再耽搁一阵,怕是待会儿又要鼻血横流了。”


    这番话说得沈念念面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窘迫得垂下眉眼,小声央求道:“那就劳烦女医先生替我扎两针吧,帮我泄一泄身上的火气。”


    女医取来银针,一边慢慢施针,一边温声劝道:“我这针法只能暂且帮你压制,终究治标不治本。沈六姑娘平日里还是该静心养性,闲来绣绣花、写写画幅,沉淀下心神才是正经。”


    针尖落下,额角阵阵发胀发沉,沈念念轻轻揉着太阳穴,满心无奈地暗自叹气。


    她缓缓合上双眼,本想静下心神歇息片刻,可脑海深处却不受控制,反反复复浮现出方才的画面——陆执珩俯身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动作温柔细细揉捏的模样,清晰得挥之不去。


    心绪纷乱翻涌,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女医见她身子紧绷,连忙柔声安抚:“放宽心神,身子放松下来……切莫胡思乱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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