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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归园棋社地处偏僻, 且空置多年,平时鲜有人路过。柳遇来到这里时,屋内桌翻柜倒, 蛛网结尘, 一片破败的景象。而二楼空旷处,他躲也躲不开的故人已经等候多时。


    逆着光线,柳遇看不清郑云岫的表情,然而起伏的肩膀和交握的双手都昭示着她内心的紧张和期待。柳遇深深吸气, 和前几日一样恭敬地躬身下拜。


    “琴哥。”


    熟悉的称呼让柳遇的心口微微一跳,光怪陆离的回忆争相涌现。他手臂僵在半空, 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行礼。


    “外臣柳遇见过太子妃殿下。”


    “琴哥。”


    郑云岫又唤了一声。柳遇低着头, 他不愿和郑云岫相认, 哪怕他很清楚他的伪装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她和长晏。柳遇来归园棋社是为了郑云岫传递的那张字条, 一切都是长晏的手笔,他不想为难她。


    柳遇保持行礼的姿势没有动, 郑云岫也不说话。两人静静相对而立, 分明近在咫尺, 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永生永世都无法相逢。


    良久, 柳遇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其实他根本不该来见她的。柳遇自行免了礼,正欲转身离开, 却看见眼前的郑云岫早已泪流满面。


    没有与卫安澜商谈合作时的落落大方,没有和长晏交换眼神时的默契干练,好像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偶尔路上相遇时, 会面色绯红地叫他“琴哥”的小女孩。


    心底坚固的屏障隐隐松动,在这场阴谋里,郑云岫本是最无辜的人,为什么现在却是她在承受他的怨恨?


    柳遇摇头叹了口气,慢慢取下银色面具,平静地直视着她。


    “云岫。”


    泪水再度夺眶而出,郑云岫忍不住抬手捂住脸,哽咽道:“琴哥,谢谢你还愿意认我,你受苦了……”


    “我很好。”


    除了这句苍白的回答,柳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郑云岫。其实这几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在仇恨的泥潭里愈陷愈深,日复一日地忍受着锥心之痛。若不是卫安澜及时拉了他一把,给了他可以肆意追逐的光明和希望,柳遇无法想象自己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或许会变成和金乌一样的亡命徒。


    他疯狂地迷恋卫安澜,因为她的美丽和智慧,更因为她是唯一指引他走出迷雾的人。


    如今,时移世易,柳遇依旧没有忘记那些痛苦与挣扎。只是他终于可以和卫安澜一样,冷眼旁观曾经的自己,无悲无喜地说一句“我很好”。


    也仅此而已。


    柳遇耐心地站在原地,待郑云岫止住哭泣,方拿出字条举到她面前,“长晏呢?他让你写字条约我,说有我感兴趣的消息,就是料定我会瞒着公主来见你。怎么,如今我敢来,他倒躲着不肯见我了?”


    郑云岫拭掉眼泪,尴尬地笑道:“琴哥误会了。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长晏一直心怀愧疚,他很想你,只因有要事才托我——”


    “云岫,你不必替他找理由。”柳遇竖手打断道,“我必须赶在公主发现之前回去,有话就说吧,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以柳遇对长晏的了解,他现在必然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今日郑云岫的每一句话都代表长晏的心声。只是柳遇尚不确定,长晏是准备设计杀他,还是像他心下的企盼,长晏会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郑云岫怔愣地望着柳遇。他是她心中最特殊的存在,忘归节那夜她就在街角看了他许久,卫安澜送她回驿馆时她更是留神观察了一路。但若非他主动摘掉面具,郑云岫至今都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


    如果说长琴像水一样纯净柔和,那柳遇便如同一块坚冰,冷静,冷酷,令人不敢触碰。


    分明那样相似,却迥然不同。


    即便是燕帝在场,怕也会恍惚吧。


    一想到柳遇性情大变定是经历了无数艰难坎坷,郑云岫不禁悲从中来。可看着他冷漠的眼神,郑云岫只得稳住心绪,轻声道:“既然琴哥有难处,那我便不绕弯子了。琴哥,当年是父皇冤枉了你,但他也是被蒙蔽了,这一切都是有人针对大燕设下的阴谋……”


    “金乌,我知道。”柳遇淡淡地接道。


    郑云岫不防柳遇竟了解这么多内情,诧异之余忙点头道:“是。琴哥,你是父皇最疼爱最器重的儿子,父皇因受人挑拨才与你生了嫌隙,群臣落井下石也是幕后主使暗中安排,父皇起初并不相信你会通敌谋反……”


    “是那个人猜忌在先才让奸人有机可乘!”


    鲜血霎时蒙住双眼,柳遇猛地一挥衣袖,提高了声调,“既不信我谋反,我在狱中苦苦哀求时,他为何不听我申辩?既未对我动杀心,他为何废母后囚长姐?既觉得我是个称职的太子,他为何借题发挥杀光半个朝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时一刻念过我是他的儿子吗?”


    郑云岫无法回答柳遇一连串的质问,她默默垂泪道:“琴哥,也许你不知道,这些阴谋的始作俑者是最疼爱你和长姐的元宪皇后,她是金乌的首领!”


    元宪皇后?


    饶是柳遇经过了无数大风大浪,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震惊过。在郑云岫哀戚的注视下,他只觉得全身冰凉,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柳遇的记忆里,元宪皇后温柔体贴,常常亲自采花酿蜜,裁衣补裘,对他们姐弟的关怀甚至超过了皇后。从襄王口中得知金乌的存在后,柳遇仔细盘算过,他怀疑过燕帝身边每一个人,唯独不曾怀疑过她。


    原来从一开始,她对他们的好便都是假的。


    身为旸谷巫族,金乌首领,为了搅乱天下,她很早就跟在燕帝身边,为他的复国大业出谋划策。她花费近三十年的时间精心编织了一场弥天大谎,骗过了他,骗过了燕帝,骗过了世上所有认识她的人。


    三十年啊,谁能不动心,不动容?


    从大局来看她成功了,大燕国力衰弱,三国勉强维持的和平始终摇摇欲坠,可她本人还是死了。


    她谋篇布局时他一败涂地,他得知真相时她已身死魂消。柳遇不甘心,可他却连恨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短暂的剧痛过后,柳遇平静了下来,开始迅速思考郑云岫约见他的用意。


    罢了……她是长晏的妻子,他早该心中有数的。


    “长姐火烧死牢后,父皇查出了真相,他亲手杀死元宪皇后和她腹中的孩儿,为你们报了仇。琴哥,父皇他真的后悔了……”


    柳遇嘲讽着勾起唇角,后悔?


    元宪皇后死不足惜,倘若燕帝真的后悔,即便为了维护自身名声不为他平反,不给皇后母女死后哀荣,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追封她为皇后?为何要给秦一下一道“杀无赦”的密旨?


    “他是替我们母子三人报仇,还是要保住他借金乌夺位的秘密?”柳遇冷冷嗤笑道,“就像江五叔为何要做阿姐的蕤花冠?你为何要趁机杀恭万藏?为何见我时还藏着袖箭?你们不就是想引出并杀掉当年冤案的所有知情人,包括站在你面前的废太子长琴吗?”


    郑云岫心中刺痛,不由得跌退两步,“琴哥,你这么想我们?”


    随身佩戴袖箭只为自保,她根本没想过要杀他啊!


    “不是我这么想你们,而是——这就是事实,也是你们身在其位应该做的事。”


    柳遇冷静且肯定地答道。他本不想对郑云岫说重话让她伤心,但有些话他必须明明白白地告诉长晏。既然他不出现,那便只有委屈他的太子妃了。


    见郑云岫还欲解释,柳遇缓缓摇头阻止了她,“太子妃殿下,我很感激你肯告诉我真相,除此之外我们没什么可说的。请你转告太子,长琴已经死了,大燕经不起第二次动荡,我希望他将来做个好皇帝。若你们还是不放心,我给你们斩草除根的机会。”


    荧蓝的冰凌出鞘,柳遇双手捧起蕉鹿剑,撤步跪在郑云岫面前。


    “现在,你们不是长晏和郑云岫,而是大燕的太子和太子妃,我来见你们便已做好了准备。”柳遇抬头看入郑云岫的双眸,神情沉静如水,“所以,你杀我,我不怪你,公主也不会为了我一个人和大燕开战的。”


    郑云岫颤抖着托住柳遇的手腕,柳遇的目光坦荡得近乎凛冽,连同屋外的阳光一并刺穿了她的心口。


    “琴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长晏……”


    柳遇恍若未闻,自顾自地道:“杀我之后,有劳你们把尸体收拾干净了再还给公主,她不喜欢血。”


    二人一站一跪对峙着,柳遇纹丝不动,郑云岫无声饮泣。


    她知道,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原谅他们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划出一条凌厉的轨迹,直奔郑云岫而来。郑云岫不闪不避,任由箭矢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在了残破的木桩上。


    地面隆隆震动起来,郑云岫眼睫微颤,嗓音低哑如同呓语。


    “琴哥,她来接你了。”


    归园棋社外,弓箭手已将此地团团围住,众人拉满弓弦,箭头直指门扉。人群正中间,卫安澜手握长弓,全如提起木偶的牵线,将一切都握于股掌之中。


    望着并排走出棋社的柳遇和郑云岫,卫安澜似笑非笑地道:“太子妃怎么和驸马在一起?”


    柳遇心中重重一悸,卫安澜虽是笑着,可她目中的寒意却化作利刃尖刀将他凌迟。柳遇没想到卫安澜来得这么快,看眼下这阵仗和立秋战战兢兢的表情,她怕是误会了……


    一念及此,柳遇匆忙走到卫安澜面前,掀袍便要行大礼。


    “站着,不许跪。”


    卫安澜冷冷地命令道,压根没有正眼看柳遇。即便她知道柳遇来见郑云岫是长晏在暗中安排,然而真当看到昔日的太子和太子妃比肩而立时,无名的怒火还是疯狂地烧灼着卫安澜的肺腑,难以抑制。


    如果她来晚了一步,他们并没有在谈正事,是长晏设局要杀柳遇呢?


    如果柳遇心软,对故人自承身份了呢?


    卫安澜不敢细想下去,方才那支箭便是她对郑云岫和长晏的警告。


    别在她的地盘上放肆,也别对她的人动心思。


    郑云岫没有躲避卫安澜的箭,她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郑云岫礼貌地笑道:“公主言重了。我不过是那日听说驸马在大燕生活过,特地邀他小聚,聊些家乡风物。兴之所至耳,让公主忧心了。”


    出来见卫安澜之前,郑云岫已经擦干了眼泪,除了眼眶微红,她看上去和之前端庄持重的太子妃并无分别。


    卫安澜自然看得出郑云岫哭过,脑海中几乎立即浮现出了她和柳遇执手对泣互诉衷肠的场景,不禁冷笑道:“兴之所至?太子妃不传驸马去你们所住的驿馆,反而来到这偏僻之处?太子妃若是孤身一人不认得路,要不要本宫带你走?”


    至于是哪个“带走”,郑云岫应当清楚。


    “的确是我欠考虑了,公主霁月光风,自不会为难一个小小的太子妃。”


    郑云岫从善如流地服软。她不想和卫安澜剑拔弩张,更不想被这么多杀人利器指着,便转身从屋内取出一只锦盒,“天色已晚,就不打扰公主和驸马了。这份礼物是我和太子送给驸马的,万望驸马笑纳。”


    在卫安澜冷冰冰的凝视下,柳遇浑身都起了一层寒栗,他忙垂首推辞道:“多谢太子和太子妃美意,礼物就不必了。”


    郑云岫轻笑一声,迎着弓箭手明晃晃的箭尖走到柳遇身边,将锦盒放到他手上。


    “请驸马切勿推辞。”


    看着面前郎才女貌的两个人,卫安澜忽然觉得无趣得很。郑云岫举止高雅言辞磊落,愈发显得她小肚鸡肠无理取闹。左右柳遇无恙,她又何必为难郑云岫,让他心里难受呢。


    “既是太子妃所赠,驸马就收下吧。”卫安澜挥手命人收起弓箭,对郑云岫略一点头,“本宫先行一步,太子妃请自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地远去, 直至卷起的雪尘都已落下,长晏方从棋社角落里走了出来。


    方才柳遇和郑云岫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也知道卫安澜素来以大局为重, 不至于对他国皇族动手, 只不过是想警告他们一下而已。可一想到郑云岫独自承受了这么多,长晏便羞愧难当。


    他伸臂揽过郑云岫的肩膀,黯然道:“云岫,你心里还有他, 对吗?”


    郑云岫靠在长晏胸前,沉默片刻道:“我与殿下夫妻一体, 自当以大燕的利益为重。”


    她没有正面回应, 长晏便懂得了她的心意。年少倾心怎能轻易放下, 他知道郑云岫一直喜欢长琴,是他抢了长琴的荣光, 占了长琴的妻子。郑云岫不肯对他付出真心,长琴宁死也不原谅他, 实在天公地道。


    喉口涌上难以排解的酸楚, 长晏紧紧抱住郑云岫, “对不起, 让你受委屈了。只是……兄长蒙冤落难, 我却选择作壁上观,如今我实在无颜见他,我心中有愧……”


    “殿下无需自责。谁都没有想到父皇会做得那么绝, 那个时候殿下也该先保住自己,以待来日。”郑云岫握住长晏的手,神情忧虑地叹道,“其实我很后怕, 怕他刚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见你,或是坚持要我杀他……我们在大凉斗不过华阳公主。”


    长晏了然地苦笑一声,“有公主在,兄长怎么可能甘愿赴死?他不过是在逼我现身,同时也为了向我表明态度,他此生不再回燕。”


    郑云岫暗暗松了口气。她轻咬朱唇,犹豫许久才问道:“如果……他回去了,殿下会杀他吗?”


    “他是我兄长。”长晏低声重复,“只要他不回大燕,我希望他一生平安喜乐,飞黄腾达。但若他踏上大燕的土地……”


    长晏抬头远望逐渐隐没在雪山后的夕阳,音调转冷。


    “孤必杀之。”


    离开归园棋社后,卫安澜依旧一眼都没有看柳遇。待回到路边,她径自走上马车,迅速关上了车门。


    “谁都不许进来。”


    柳遇本想扶卫安澜上车,果不其然被她躲开了。一旁的立秋虽不比小满敏锐,但谁都看得出来卫安澜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日光暗淡,寒风呼啸,立秋忍不住拍了拍柳遇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柳遇略一思索,还是跳上了马车。周围再无外人,他屈膝跪在卫安澜面前,深深叩拜。


    “是我不好,殿下别气坏了身子。”


    卫安澜面色阴沉如渊,那双惯来能看透万物的明眸蒙着一层冰寒。她侧头望着另一侧出神,并未赶柳遇下车,也不理睬他。


    都这么大的人了,卫安澜自然不愿闹小孩子脾气和柳遇冷战,徒生嫌隙。只是狂乱的嫉妒燃烧殆尽之后,她最气的还是她自己。


    是她无能,即使二人走到这一步,她还是无法让柳遇交付全部信任,教他以为她只是个心胸狭隘争风吃醋的小女子。


    见卫安澜独自生闷气,柳遇心中愈发内疚。他摘下面具,拢着卫安澜的手置于她膝头,诚恳道:“殿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遇叹了口气,俯下身轻轻吻上卫安澜的掌心,“我怕太子的目的是杀我……”


    “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向我求助,被我保护很丢脸吗?”卫安澜猛然低头直视着柳遇,嗓音微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长晏杀了你,就算我暗中动手杀他,你也……”


    卫安澜气息凝滞,伤人伤己的狠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哪怕仅仅是假设,她也不能接受他永远离开她。当日柳遇为了找她报仇,甘愿对她跪拜做她的面首,现在长晏只是简单设了个局,他便不管不顾地去冒险。


    他就如此看轻自己的性命吗?


    一阵酸涩涌上鼻腔,卫安澜不由眼睛一热,“是不是在你心里,不论你多恨他们,只要他们对你表露一丁点好,你就会毫不犹豫地舍我而去?”


    “不,不是!”


    柳遇连声否认,他膝行向前几寸,一只手紧紧握住卫安澜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面颊。


    是他错了,他低估了她对他的感情。其实卫安澜什么都懂,她拼尽全力把他拉出过往的泥潭,护他平安,而他的以身犯险正是对她尊严最狠心的践踏。


    柳遇捧着卫安澜的脸,据实相告道:“殿下你听我说,太子妃告诉我,当年陷害废太子的是他的庶母元宪皇后,我是为了探听真相才去见她的。”


    卫安澜默默抬手,指尖拂过柳遇的眉心,在确认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她便想到了这种可能。当年的谋逆冤案是柳遇最大的心结,郑云岫只有用这个理由才能约他私自会面。


    元宪皇后。


    卫安澜记得柳遇对她感情颇深,一直对她因闻听噩耗难产而亡耿耿于怀,不想她就是害他家破人亡的元凶罪魁……


    蹿腾的怒火悄然熄灭,卫安澜全然理解柳遇的心情。她勾起食指敲了敲身后的马车壁,立秋听到动静,立即赶车向驿馆驶去。


    车身有规律地摇摆着,厚厚的木板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卫安澜轻声问道:“她也是金乌成员吗?”


    “她是金乌的首领。”


    柳遇点了点头,本就昏暗的光线在他的面容上映出更深的阴影,“指使恭万藏伪造密信,煽动朝臣构陷废太子,布局挑起乙未之战……这些都是她的手笔。就连二十几年前燕帝灭凉亦有她的筹谋,一是为了帮尚为质子的燕帝积攒军功,二是为了搅乱时局,于金乌而言,越乱的地方机会就越多。”


    卫安澜深以为然,“这倒是与襄王透露的消息一致。如果金乌能在大燕前朝后宫兴风作浪,大凉亲贵之中一定也有她的内应,或许就是那个毕方。”


    柳遇迟疑片刻,握着卫安澜的手愈发用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太子妃说金乌极擅伪装,请你务必要小心身边人,尤其是二十多年来一直对你呵护备至的人。”


    哪怕纷杂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柳遇还是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命运着实荒诞不经,相似的情节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重复上演,它却总是笑着旁观一群又一群人前赴后继,玩火自焚。卫安澜的话语犹在耳畔,看出来了就好,不要说,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连神明都不要告诉。


    天命几何,终归在他们手中。


    二人都是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卫安澜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柳遇,眼角微挑,“太子妃关心我做什么?她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多这一句嘴吧?”


    见柳遇难得地露出尴尬的神情,卫安澜心情大好,她正准备拉柳遇起身,却被他一把扣住后颈。卫安澜冷不防地向前一个趔趄,紧接着,她的唇便被两片灼热的柔软严严实实地封住了。


    卫安澜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要推开柳遇,不想却被他箍得更紧。笃定又温柔的触感在唇舌间辗转流连,直到两人都支撑不住,情难自禁地躺了下去。


    夜幕昏沉,摇摇晃晃的马车令卫安澜晕眩窒息,恍若置身风浪中的一叶小舟。除了剧烈的心跳和凌乱的气息,她只能感觉到柳遇正在认真地,虔诚地诉说他的爱意。


    热烈的火焰席卷全身,卫安澜伸出双臂,用力环抱住柳遇。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或许短暂地沉沦在欢愉中,她才能看清自己的心,也让他彻底忘掉过去。


    呼吸交织缠绕,柳遇难以控制压抑许久的情感,一路贪婪地向下探去。从嘴唇,到下颌,到锁骨,再到她的肩头……


    阿执不会对东宫侍卫毕恭毕敬,郑云岫不会对东宫侍卫倾诉衷肠,但长琴这个身份已经被他永远地抛诸脑后。


    他是柳遇,是深深倾心于卫安澜的柳遇,他会义无反顾地伴她左右,共同闯过腥风血雨。


    卫安澜的肌肤上有许多打斗留下的痕迹,在触碰到一条蜿蜒突起的伤疤时,柳遇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不行,还不是时候。


    从天际银河落回人间,卫安澜无所适从地睁开眼,柳遇正枕在她的领口,灼灼热气扑在她颈间。朦胧的水汽让人看不清柳遇的表情,卫安澜喘息着问道:“怎么了?”


    “等我们回京,我就娶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


    卫安澜恋恋不舍地抚摸着柳遇紧致的腰身,低笑一声,“你我成婚,你算入赘。”


    “入赘就入赘,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怎样都可以。”柳遇强逼自己收敛欲念,抬手擦去卫安澜鬓角的薄汗,凑近她的耳畔问道,“安澜,你喜欢吗?”


    卫安澜脸上发热,又不愿在柳遇面前落了下风,忙挺身坐起,奖励似地在他的唇角飞快一啄,“现在停下,本宫还以为驸马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一阵血流直冲头顶,柳遇暗自叫苦不迭,柳下惠难做,今夜可不能再和她呈口舌之快了。


    “那个……殿下头发乱了,我帮你拢好吧。”


    见柳遇神情狼狈,卫安澜扬眉背转过身,任由柳遇帮她卸掉簪钗,重新束起头发。柳遇的动作既轻且慢,仿佛一片羽毛正在撩拨她的心,教她不禁又回想起方才的缠绵。


    “你还会梳女子发髻?”


    “只会简单拢起来,殿下先将就着吧。以后我会好好练习的,定不辜负你天姿国色。”柳遇固定好簪子,从背后拥住卫安澜,“别生气了好吗,夫人?”


    卫安澜靠在柳遇温暖的胸膛,无声地笑了出来。


    一行人回到驿馆,卫安澜和柳遇携手下了车。立秋余光瞥了柳遇一眼,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细想为何才这么短的时间,卫安澜就容光焕发,还换了个发髻。他正准备请卫安澜回房歇息,只见青萍带着哭腔扑了过来。


    “殿下,孟大人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寒风彻骨, 卫安澜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孟寻幽分明已经醒了,怎么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出事了?


    不祥的预感袭来,卫安澜直奔孟寻幽的房间。青萍一边抽泣一边抹眼泪, 话语间夹杂着浓重的鼻音, “奴婢去给孟大人送晚膳,谁知奴婢才一进门,就看见他面色青紫,身体肿胀, 伤口全破了,淌了一床的血……”


    青萍越说越害怕, 到最后便宛如一只受伤的小鹿, 瑟缩着不敢跟随卫安澜上楼。卫安澜来到房中, 看到孟寻幽皮肉翻卷的惨状,震惊得久久无法言语。


    少微放下药粉, 净了手道:“殿下,人被火药炸伤后, 若不及时救治休养, 极易邪气侵体。他皮肤溃烂, 血液凝干, 我救不了他的命。他……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孟寻幽被困在睡梦中, 身上的创口正以清晰可见的速度连成一片,可怖之极。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双唇,卫安澜凝眉道:“他有话要说。”


    褪色的回忆重新涌上心头, 以前孟寻幽生病时也曾如此,这并非病痛的呓语,而是他心里还念着很重要的事。


    比如他给卫安澜挑选的生辰贺礼还未送出,比如他打听到清明的消息还未对她言明。


    少微沉默片刻道:“小满曾为审讯死士配过一种药, 无论重伤还是昏迷,服之都可以清醒过来,只不过服药之人精神亢奋不超过一刻钟便会力竭而亡。你看孟大人瘫痪在床无法行动,其实他现在生不如死。”


    卫安澜自然明白少微的意思,之前孟寻幽刚苏醒就着急见她,他要透露的消息一定非常重要。可这副药一灌下去,孟寻幽便再无生路了啊!


    “少微姐姐,你这不是逼殿下滥杀无辜吗……”


    青萍躲在门口抽泣不止,卫安澜握紧柳遇的手,求助着看向他,“阿执在吗?”


    柳遇摇摇头,“他们留在梧州帮庄将军重建医馆,处理善后事宜了。”


    那便是飞鸽传书也来不及了。


    卫安澜重重闭了眼。她实在是太自私了,孟寻幽正在承受非人的折磨,而她却在权衡利弊,为了他口中的秘密,把他的性命当作筹码。


    不用药,他会煎熬一整夜,她什么消息都得不到;而用了药,他很快就会死在她面前。


    年少时倚栏凭风的梦境,竟要断送在她手中……


    “殿下三思啊!”


    青萍哀戚的哭泣混杂着孟寻幽痛苦的呻吟,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常一般无二。


    “少微,备药。”


    卫安澜最终替孟寻幽做了决定。


    这句话一说出,她全身都脱了力,只能借柳遇的支撑稳住身形,眼睁睁看着少微给孟寻幽灌下了一碗药。


    孟寻幽的呼吸逐渐加重,卫安澜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分明空无一物,却又鲜血淋漓。


    是她在一点点抽干他的生命,是她杀了他。


    卫冉,卫安澜,你真是个无情之人。


    药性发作,孟寻幽很快清醒过来。他睁开眼,急切的目光四下徘徊,好似要冲破牢笼抓住什么东西,全然忘记了皮开肉绽的疼痛。


    卫安澜挥手命人退下,见青萍哭着紧咬嘴唇,卫安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青萍无法,只得跟着少微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孟寻幽的视线死死定在卫安澜脸上,“阿冉,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卫安澜坐在孟寻幽身边,她很想安慰他几句,却根本无法出声。


    “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我快死了……我肚子里有团火,五脏六腑都要被烧空了……”孟寻幽不顾柳遇在旁,一把握住卫安澜的手腕,“阿冉,你听我说,我必须告诉你……是察纳太子……是他想炸死江五叔!”


    “察纳太子?”


    卫安澜诧异地反问道。孟寻幽以为她不信,情绪顿时激动起来,气息愈发急促,“是,魁梧的身材,浓密的胡须……祖父和父亲与察纳太子有来往,他们因他获罪,我绝对不会认错……”


    “当时有人闯进驿馆刺杀,我本想抓人,却被他们甩开了……后来我看到察纳太子和一个白袍的……对着高台密语,我这才去了那边……阿冉,我真的尽力了,只可惜……火药埋得太深,我只能切断最粗的引线……”


    孟寻幽的发现太过离奇,卫安澜暂时无暇细想个中因由。不过她也听明白了,幕后之人布局严密,若无孟寻幽的努力,恐怕襄王和长晏尚未离开,高台就要爆炸了。届时,必将有更多百姓受伤丧命。


    腕上的五指如同滚烫的火钳,卫安澜没有躲开孟寻幽的手,她抚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温声安慰道:“好,我知道了。你救了鉴州百姓,救了大燕太子和大景襄王,避免了三国纷争,有功于社稷。我……以你为荣。”


    孟寻幽苦笑着摇了摇头,“阿冉,是我没用……我帮不上你,什么都做不好……”


    卫安澜鼻子一酸,面上还维持着勉强的笑容,声音却沉闷了些许,“别这么说,你做得很好,是我害了你。”


    是她把他拉进了阴谋旋涡,更是她亲手要了他的命……


    “阿冉,我这辈子只深爱过一个女子,就是你……我舍不得你,放心不下你,可我答应你的事终究要食言了……”孟寻幽挣扎数次,还是覆住了卫安澜的手背,“我死后把我埋在梧州吧。白羲神在上,我会听从神明的旨意保佑你,生生世世守护你的封地……”


    粘稠的血被两行浊泪冲出眼眶,卫安澜怔怔地看着孟寻幽异常明亮的眼睛,心痛如刀绞。只是她素来要强,不肯轻易在他人面前哀伤哭泣,只能不停地为孟寻幽擦泪。


    药物的作用让他失去了痛觉,卫安澜擦着擦着,便发现孟寻幽的面容早已扭曲变形,五官一片模糊。


    “阿冉,我一直想和你说声对不起……我辜负了你,害死了你的亲信,还差点让你永失所爱……我做了那么多错事,白羲神应该惩罚我……我知道你素来爱憎分明,我求求你,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请你骗骗我……原谅我,好不好?”


    孟寻幽拼命瞪大双眼,充满期待地盯着卫安澜。卫安澜紧紧握住孟寻幽的手,和从前一样贴在胸前,哽咽道:“阿远,我不骗你,我原谅你了……”


    阿远……


    孟寻幽听不清卫安澜的声音,却从她的唇齿翕动间读出了这个词,和记忆中清脆的童音重合了在一起。可他太了解她了,她一定是在可怜他,说不定还因为他现在样貌丑陋,想早点结束这段对话呢……


    无论如何,他听见她叫他“阿远”了。


    孟寻幽扯出一个难看但释然的笑,内心忽地升起异样的平和。他恍惚地看向柳遇,像是嘱托,又像是喃喃自语。


    “柳遇,你一定……一定保护好她,不要相信任何人,谁都不行……别像我一样被人利用……”鲜血从孟寻幽口中不停地冒出,他以最后残存的意识,断断续续地念道,“倩人将离……情心断,蒲花圃里……祝……”


    被脓血包裹的手从卫安澜掌中垂落,再也没有抬起的迹象。


    卫安澜茫然望着孟寻幽睁得大大的双眼,浑浊的瞳孔宛如死气沉沉的深渊,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周围的景物消失了,唯余一片嘈杂在耳畔轰鸣不止,连胸肺都要炸裂开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想起她为什么叫“卫安澜”。


    彼时,她心心念念的都是追赶卫重离的脚步,早日实现复国的愿望。有一次从书房出来,孟寻幽负手站在庭院里,沐浴着漫天璀璨星河,对她笑道:


    “阿冉,看你和你阿兄谈论史书,还真有运筹帷幄平定四海的气度呢。”


    他随口一句夸赞被她记在了心里,她认定他与自己心意相通,无论这条路有多难,总有一处宁静的港湾供她依靠。


    待到行笄礼前,本应是陆桓给她取字,但她却早早选定了“安澜”二字。


    天下安澜,比屋可封。


    她特别喜欢这个词语,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那时候,她总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只可惜他们两人的裂隙在那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他在她身边十多年,同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也见证了她荣耀加身,苦尽甘来。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孟寻幽。


    亦是藏于她心底独一无二的星光。


    而今,这颗被她强行抹除的星辰永远陨落了。


    卫安澜展开近乎痉挛的手指,轻轻阖上了孟寻幽的眼帘。她起身唤进立秋,吩咐他去买一身新衣,而后打了一盆清水,一点点擦拭孟寻幽身上的血迹。


    虽然面上不显,可柳遇知道卫安澜心里难受,她现在必不想讨论孟寻幽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于是,柳遇一言不发,只默默地陪着她,让她的脆弱疲惫都有人可以倾诉。


    细布拂过翻卷的皮肉,很快被脓血浸透,孟寻幽的死状根本不像什么邪气侵体,便是被毒虫啃噬也不至于腐烂得这么快。卫安澜动作顿了顿,她似乎在刹那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然而当她想仔细辨别时,充斥鼻间的只有混合着腥臭的药味,仿佛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他这辈子很苦,家中长辈被我祖父处斩,他是被乳母养大的。离开盛都去梧州后,除了几个老仆,他什么亲人都没有。”


    卫安澜忽然低低地,慢慢地开口,并不关心柳遇是否在听。


    “其实他对我很好,我每次受伤,他都和立秋立冬翻山越岭为我采药。清明因引开杀手失踪,他也不顾自己功夫平平,就敢三番五次只身去追。最后为了背回清明的尸体让我安心,他的大腿被箭扎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还有那年冬天……”


    卫安澜自顾自地说了许多,很多事她都想不起具体时间了,只记得孟寻幽对她的付出并不少于惊蛰他们。而后,当毫无保留的爱遭遇背叛时,她拒绝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她的恨比任何人都更深刻。


    再之后,便是血里裹着蜜,火里吞着冰,纠缠不得分明。


    她没有资格替谷雨原谅他,更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或许有些人注定只能共苦,无法同甘。


    “庄将军说将军当久了血就冷了,我也一样。身居高位,人命如同草芥,为了换取最大的利益,我舍弃了他。”卫安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冷静和坚定,“这是我做的决定,任何后果我来担,我不后悔。”


    柳遇揽过卫安澜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温声安慰道:“我们都能看出他很痛苦,安澜,你是在帮他解脱。”


    “逢时,你不必替我开脱,杀人就是杀人,没有那么多不得已。”卫安澜闭目摇了摇头,“若人死之后真有魂灵,若他恨我怨我,我愿意付出代价。”


    她还是在自责啊……


    柳遇正要张口,立秋已经买了衣衾棺椁回来。念及自己留在这,卫安澜给孟寻幽更衣可能会有些别扭,柳遇便暂时退到门外,请少微进去帮忙。


    青萍等人都守在门口,陆桓看了看卫安澜的背影,思索片刻,对柳遇悄悄使了个眼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二人走到僻静处, 陆桓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半眯起眼睛道:“逢时,你既是阿冉最信任的人, 有些话老夫不得不说给你听。”


    许是陆桓在朝中“铁面宰相”的名声太过显赫, 柳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便略微移开视线笑道:“陆相请讲。”


    “你觉得孟寻幽是伤重不治吗?”


    陆桓冷冰冰的话语令柳遇心口一跳,的确,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孟寻幽的伤势柳遇见过, 卫安澜离开驿馆才一个多时辰,到底要多重的烧伤才会让他血肉萎缩破裂, 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柳遇心里有个猜测, 但他并不急着答话, 只神态自若地反问道:“陆相的意思是?”


    陆桓眼尾微动,柳遇疑惑地侧着头, 好像真的是在虚心求教。陆桓轻出了口气道:“逢时啊,我们都是为了阿冉。你很聪明, 不必在老夫面前刻意伪装。”


    眼见自己的想法被陆桓一语道破, 柳遇依旧不为所动, “在下愚钝, 还请陆相明示。”


    陆桓不想再与柳遇打哑谜浪费时间, 便摆摆手道:“也罢。少微是暗卫统领之女,老夫信得过她。她一直守在孟寻幽床边,只在用晚膳时短暂地走开了一会, 而偏偏这时候,孟寻幽出事了。”


    来给孟寻幽送饭的,是青萍。


    进门时孟寻幽的可怖伤情仅是她一面之词,是伤重还是毒发皆未可知。


    柳遇沉吟片刻, 回答道:“据在下所知,这些年陆相是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来疼爱的。”


    他果然想到了,只是顾念陆桓的感受不好明说。


    不愧是阿冉选中的人。


    陆桓微微一笑,眼角每一条皱纹都透露着赞许之意,“莫说她不是老夫的骨肉,即便她是,最多加个宰相之女的名头,又怎能与阿冉相较?阿冉是先帝的血脉,大凉的希望,为了她,老夫什么都可以舍掉。”


    柳遇神色有些复杂,他理解陆桓的选择,他对卫安澜的爱护本就是用对其他人的无情换来的。柳遇摇头叹道:“青萍姑娘只是个弱女子,如果有人趁房内无人暗中下手,她也不会发现。再者,如果她真能找来这么厉害的毒药,怕不是早就被陆相和惊蛰公子挫骨扬灰了。”


    “老夫不过是看惯了世态炎凉,心里容易生出疑影,并不是说她一定做了什么。你既心中有数,老夫便放心了。”陆桓拍了拍柳遇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逢时,人心难测,你陪着阿冉便是替她多长一双眼睛,以后万事都需格外仔细。切记,切记。”


    柳遇郑重应下,回到房间时,众人都已散去,卫安澜也为孟寻幽换好了殓衣。她坐在孟寻幽身侧,望着他干净却扭曲的面庞,目光仍旧有些呆滞。


    身死魂灭,孟寻幽得了解脱,而卫安澜却被困在了囚笼里。


    柳遇紧紧握住卫安澜的手,掌心相触的一瞬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她什么都不必说,他什么都能懂得。


    夜色深沉,北风飒飒,至此湮灭了万千声息。


    这一夜,卫安澜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只留下柳遇陪着她守灵,可直到第二天下午,她都没有出门,也不允许人进去。众人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青萍端着卫安澜最爱的蜂蜜水叩响了房门。


    “殿下,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喝口水吧……”


    门内,卫安澜依旧不肯现身,只由柳遇代为答道:“青萍姑娘,殿下现在不想见人,请先回去吧。”


    “可是……”


    青萍一边哽咽一边擦眼泪,陆桓见状,叹了口气道:“逢时,老夫理解阿冉的心情。但伤心归伤心,大凉还要靠她支撑,她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少微也没想到卫安澜会这么在意孟寻幽,忙焦急地附和道:“是啊,殿下不能这么熬着,柳大人还是劝劝她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柳遇走出房间关好门,垂眸对众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实在劝不动。


    “逢时啊,老夫看重你,身为阿冉的亲近,你理当行辅佐规劝之责,怎能任由她胡闹?”陆桓轻捻胡须,不容分说地命令道,“少微,去请阿冉出来。”


    少微应声上前,却直接被柳遇伸臂挡住。他仍是温和地笑着,眼中却透出与陆桓如出一辙的坚定,不肯退让半步。


    “陆相,少微姑娘,请不要逼她。”


    少微眼神蓦地一厉,如同针尖般直直刺向柳遇,“柳大人几次三番阻拦我们,莫非殿下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一冒出,少微愈发心急,她格开柳遇的手臂,试图强闯进屋。柳遇不好出手太重,又不能真让少微进去,无奈之下,他指尖挑动,一缕荧蓝光芒横在身侧,映亮了昏暗的走廊。


    “谁都不许进去!”


    少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见柳遇动作坚决,气势凌人,仿佛带着足以令世人侧目的光华,教她一时不敢直视。


    正当两边的氛围剑拔弩张之时,房门洞开,卫安澜笔直地站在门口。


    “干什么呢?”


    见卫安澜虽面色有些苍白,神情却仍一如往常,众人皆如释重负。柳遇从容收起蕉鹿剑,卫安澜与他对视一眼,方笑着携起陆桓的手,轻拍他的手背。


    “是阿冉不好,让舅父担心了。”


    冰凉的触感引得陆桓眼尾一抽,“手这么凉?你出门了?”


    卫安澜神秘一笑,转头吩咐少微,“多带些人手,去神庙请神使金珂过来为孟寻幽祝祷。”


    请神使为亡者祝祷是大凉的传统,但卫安澜向来不喜欢和神使私下来往,亦不许神使进府。每逢府里有人去世,都是少微和立冬偷偷去请神使,今日她怎么一反常态了?


    少微心里直犯嘀咕,她并未深思,立即叫上立秋去找人。不多时,一行人簇拥着一名白袍女子返回了驿馆。


    彼时卫安澜、柳遇和陆桓正坐在堂中喝茶,见少微回来,卫安澜挥手命其他人对下,把茶杯递给青萍,转而看向那名的白袍女子。


    “金珂,你可知罪?”


    面对卫安澜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指控,白袍女子垂手站立,不慌不忙道:“我乃鉴州神使执事,殿下见神使而不跪,还对神使兴师问罪,岂非悖逆神明?”


    不愧是凌驾于万人之上的神使,还真是会先发制人呢。


    青萍闻听金珂此言,登时吓得浑身抖如筛糠,恨不得赶紧下跪祈求神明宽恕。卫安澜余光扫过青萍,停驻在金珂倨傲的面庞。


    “神使有罪,本宫岂能不问?本宫与陛下一体同心,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神使,得陛下和大司命允许方能穿上这身白袍,本宫何须跪你?”


    “那就请殿下明示。”金珂丝毫不惧,“倘若殿下不敬神明,我自当代神明惩戒殿下,届时陛下来说情都没有用。”


    卫安澜抬手抵住太阳穴,侧过头徐徐笑道:“正如舅父的猜测,我以为孟寻幽守灵为由闭锁房门,嘱托逢时帮我挡住外人,实则是借机外出,查清了忘归节高台爆炸的真相。”


    陆桓一听,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原来一切都是卫安澜有意安排。她怕是早就察觉了端倪,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阿冉啊。


    卫安澜将陆桓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不错,她的确伤心于孟寻幽离世,但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沉溺在悲伤之中,而纵观眼下的棋局,伤心就是她破局的最佳借口。


    孟寻幽死前说察纳太子和白袍人交谈,却又不肯直说对方的身份,卫安澜当即便起了疑心。在大凉有资格穿白袍且能令孟寻幽欲言又止的人只可能与白羲神有关,而若要调查神使,卫安澜的手下恐不得力。


    根深蒂固的信仰必会让她掣肘重重,这时,卫安澜想到了一个人——江五叔。


    身为这场忘归节的主角,江五叔并非凉人,同时亦有可能是主谋的目标之一,乃是绝佳的合作者。


    果然,卫安澜找到江五叔说明来意,江五叔欣然答应利用他的人脉帮卫安澜暗中调查。时间紧迫,二人分开行事,卫安澜暗访鉴州刺史府,从刺史处取得了建造高台所用木料的来源和工匠的口供。江五叔则带上惊蛰取回的碎木残片,从火药入手调查神使是否有不法交易。


    由于对方行动的破绽很容易追踪,加之卫安澜决断迅速,不出一日,她便和江五叔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个中细节卫安澜自不会对陆桓说起,她言简意赅地道:“金珂,本宫找到了督造高台的监工,他其实已经发现木料有异,是你威胁他不许说出真相。本宫也问过其他神使,忘归节当夜唯独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神庙,想来就是你点燃了高台远处的地下引线。可没想到孟大人以身犯险,让你‘万无一失’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金珂面无表情地盯着卫安澜,不承认亦不否认。陆桓赞同卫安澜的分析,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捻须问道:“那她如何保证火药不会提前爆炸呢?”


    “普通火药自然不行,她用的是从大燕走私而来的特殊火药。这种火药轻便易携,且防水防震,刚好满足她的要求。”


    卫安澜从袖中取出两张纸交给陆桓,“舅父请看,这是我查到的大燕宁州那边的交易记录和金珂的日常书信,从运笔习惯来看和对方秘密交易的的确是她。我之前就说过,鉴州的通商次数明显高于其他边境州府,用这种藏木于林的手法走私火药,她也是有心了。”


    陆桓神色凝重地比对着字迹,能在一日内理清来龙去脉,卫安澜的能力和人脉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兴许连卫重离都要甘拜下风。


    “金珂,你身为神使执事,不听神明旨意,不为黎民祝祷,反从别国走私火药,擅离职守,意图炸死我朝百姓和他国亲贵,挑起战争。本宫问你,你该当何罪?”


    说着,卫安澜衣袖轻抖,短剑出鞘横在了金珂颈前。金珂被逼退到墙角,她全身僵直,仍恨声道:“殿下此举是对白羲神不敬,我定会上告大司命,让你尝尝火刑的滋味!”


    “那就看看你的消息能不能送出鉴州。”卫安澜手腕一转,剑锋立时嵌入金珂的皮肤,她扬眉蔑笑道,“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金珂喉口的嗬嗬声微不可闻,“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见金珂仍有顾虑, 卫安澜又将短剑压下了几分。剑刃锋利,金珂脖子上很快沁出了血珠,她双唇不停地颤抖, 最后似是抱定死志般咬牙道:


    “无人指使, 都是我一人所为!”


    “金珂,本宫劝你想清楚,别替你的主子担了罪名,白白丢了性命。”卫安澜冷笑道, “你是神使,平日里行动受限。本宫实在想不出凭你一己之力, 如何频频从大燕走私火药, 如何会提前得知鉴州将要举办忘归节的消息, 又为何要炸死大景襄王和大燕太子?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是一张复杂而庞大的网,有人刺探消息, 有人实施计划,有人配合善后, 单凭金珂一人根本无法完成。


    换言之, 整个忘归节都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卫安澜有种预感, 这一切都与金乌和山河血字谱有关。


    “殿下那么有本事, 何不自己去查呢?”金珂目无惧色, 她悄悄凑近卫安澜的耳畔,压低声音道,“哦我忘了, 殿下就连调查我这么个小小的神使都要掩人耳目,生怕被你最亲敬的人暗杀在无人角落里……这不比逼问我更好笑吗?”


    卫安澜死死盯着金珂的瞳孔,想要瓦解她徒劳的挣扎。二人对峙须臾,金珂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面带嘲讽地勾起唇角,腮边的肌肉抖动不止。


    “你可以杀了我,可你永远杀不死察纳太子!白羲永固,天地恒昌!太子殿下会为我报仇的!”


    不好!


    卫安澜脸色一变,慌忙锁住金珂的喉咙,与此同时,柳遇和陆桓抢步上前。然而他们终究迟了一步,金珂面容青紫,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柳遇蹲下身探了探金珂的鼻息,沉声道:“她服毒自尽了。”


    青萍不由得轻叫一声,捂住嘴瞪圆了眼睛,卫安澜则恨恨地收回短剑。陆桓拍拍卫安澜的肩膀,安慰道:“好了阿冉,你今日奔波辛苦,此事该有个了结了。神使金珂亵渎神明,牵连无辜,老夫回京自当秉明大司命。”


    “此事真的了结了吗?金珂说她背后站着察纳太子,舅父以为她只是在胡言乱语吗?”


    卫安澜平静地望着陆桓。陆桓纵横朝堂数十年,亲眼见过察纳太子和先帝兄弟阋墙,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应当对金珂的话更敏感才对。


    陆桓冷漠地扫了一眼金珂的尸体,目光移向窗外,“阿冉,身为巡按司司主,追根究底是你职责所在。但老夫以为,此事就该到此为止。”


    从大局考虑,察纳必须死,高台爆炸必须是金珂一人所为——又或者一切仅仅是个意外,这样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民心安定。


    见卫安澜并不认同自己的观点,陆桓叹息道:“阿冉,让刺史来处理这件事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鉴州地处边境,你不好牵扯太深。”


    “刺史不中用的。”卫安澜冷哼一声,“舅父,昨夜他陪我去问询监工。若非我持剑威胁,监工不会说出是金珂在木料中动了手脚,刺史更是说什么都不肯让我拿走口供,我猜他甚至想过让手下把我永远留在刺史府呢。”


    卫安澜此前替鉴州刺史求过情。从日常政务来看,他的确是个称职的官员,可一旦触及神明,他便顾不得是非善恶了。


    刺史尚且如此,更遑论普通百姓。


    其实卫安澜也并不想贸然公布金珂的罪行,只是想问出幕后主使。况且就大凉的现状,即便她张贴了布告也无人相信,人们只会笃定神使“飞升”是神谕,从而争相涌进神庙祝祷祭拜。


    陆桓点了点头,“好,老夫会去见刺史,该给百姓的抚恤必不会少。阿冉,你也考虑一下如何向陛下交代吧。消息暂未传回宫中,如果陛下得知江五叔安然无恙,鉴州百姓却有死伤,恐怕会降下雷霆之怒。”


    卫安澜倒不担心卫重离,“舅父放心,皇兄那边交给我就好。”


    陆桓从旁取过披风,叫人挪走了金珂的尸体。出门之前,他忽又回头叮嘱道:“对了阿冉,在舅父面前你说什么都可以,咱们毕竟是至亲,但在外切勿对白羲神不敬。大凉因白羲神而存在,皇室因白羲神而立足,白羲神至高无上是谁都不能更改的事实,别忘了你的身份。”


    近几年,陆桓已经察觉到卫安澜在尝试削弱神明的影响,但他始终认为她不该这么做。百姓愚昧无知,容易受外敌挑唆,若不用神明加以约束,何来对卫氏忠诚的臣民军队,何来今日的大凉?


    立国之本不容动摇,这是他辅佐卫重离起兵复国时就定下的主张。


    卫安澜沉默不语,只在陆桓魁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才喃喃道:“放任奸邪者作恶,何以成神?”


    “殿下说什么?”青萍没听清卫安澜的话,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看着青萍红红的眼圈,卫安澜温和笑道:“没什么,我有点累了,想回去睡一会。青萍,你去帮我煮碗汤饼吧,我醒了要吃的。”


    青萍恹恹的脸上立即焕发出欣喜的光彩,她甜甜地答应了一声,一阵风似地跑开了。卫安澜挽着柳遇的手臂回到自己房间,柳遇确定四下无人后方凑到她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金珂是故意在你面前喊出察纳太子的。”


    方才的疲惫和困倦一扫而空,卫安澜握紧手串,眼中的亮色比以往更加灼人,“没错,连自杀的时机都是她特地选好的——或者说是有人教过她该怎样对付我。还有孟寻幽被人下毒,你怎么看?”


    卫安澜早就发现孟寻幽并非死于爆炸烧伤,但她话中的重点并不在于孟寻幽中毒,而是以他当时的伤势,对方分明有机会直接杀人,却偏偏任他苟延残喘,临死前道出真相,引她发现了金珂。


    这不合乎常理。


    再者,就算孟寻幽不说,高台爆炸已过去三日有余。金珂一不逃跑,二不被灭口,难道她就那么自信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会让人发现?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柳遇的判断,一切都是主使者的安排。若能炸死襄王和长晏,从而引发三国动荡最好,否则他们的目的便是让金珂说出察纳的名号后自行了断。


    这些话柳遇自然懂得。他思忖片刻,还是道出了那个他至今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察纳太子真的还活着?”


    卫安澜垂眸一笑,“回想数月前谒神殿史书上有关察纳的勾画,你不觉得冥冥中一直有一条隐秘的线,串连起了我们这一路的经历吗?”


    从左飞镝左飞钺兄弟,到死在谒神殿的神使,到梧州的庄栩,再到孟寻幽和金珂,所有提起察纳的人都已死去。乍一看去的确像灭口,可经历了鉴州这次变故,这些人有意无意的举动更像是故意把事情闹大,以提醒他们——


    察纳还活着。


    一件不算久远的往事蓦地浮现在脑海中,柳遇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庄栩说是察纳指使大司命给她出的主意,难道诅咒和昭夏在烟萝塔的刺杀都是察纳策划的?”


    不知为什么,柳遇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许多。他不喜欢卫重离,但他心里一直都盼望卫重离不会做出伤害卫安澜的举动,盼望他们的兄妹情是真的。


    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也能让卫安澜感到些许慰藉吧。


    “我不知道,我以前曾以为诅咒是……”


    卫安澜朱唇轻抿,眼睫低垂,半晌方转过话题,“人人都说大司命是白羲神的使者,在大凉,白羲神只保佑真正的皇族。逢时,异位而处,如果你是察纳,你会做什么?”


    夺位。


    当年的察纳输给了卫安澜的父皇,如今他回来了。隐姓埋名数十年后,他准备铲除一脉宿敌,重夺皇位,第一步便是造势。若真如此,选择山河血字谱来动摇卫氏兄妹的根基便顺理成章了。


    可目前这些仅仅是他们的猜测,如果察纳和卫重离本就是两股势力,只是碰巧都将阴谋的手伸向了卫安澜,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柳遇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覆盖在卫安澜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愈加心疼她的处境。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方缓缓翻过手掌,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逢时,兜兜转转,我的敌人依旧是我的亲人,你说这是可笑还是可悲?”


    柳遇轻轻抱住卫安澜,给她抚慰,也给她支撑的力量。他太理解她的心情,世人逐利情有可原,唯独被亲人背叛最难熬。


    一如曾经的孟寻幽,一如今日的察纳和卫重离。


    她要活着,就必须挥刀刺向他们,除此之外,她无路可走。


    柳遇抚摸着卫安澜的背,侧头贴了贴她的鬓角,“安澜,事情还没发展到最糟糕的那步,别多想了。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与你一起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烛火摇曳,卫安澜轻轻“嗯”了一声,阖上双目不再开口。下一笔血字尚未显现,身边的内奸潜伏甚深,就连原本清晰的线索都重新缠成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


    抑或是,即便她能赢下这一局,又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海晏河清,是否本就是蓬莱幻境。它的美丽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却终究只是空中楼阁,难以抵达。


    卫安澜叹了口气,强行摒去困惑与恐惧。外间风寒雪急,她也仅有这短短一刻可以暂时卸下心头重担,尽情享受柳遇温暖的怀抱。


    人生不过寄居一场,事在人为,他们能把握住的唯有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有了陆桓的安排, 忘归节高台爆炸的风波很快揭过,伤亡百姓家中都收到了官府的抚恤银。即使偶尔有关于神使的议论,也在刺史府的引导下如同湖上涟漪, 风吹过便过了。


    这日黄昏, 卫安澜正在和陆桓探讨公务,惊蛰冒雪归来。卫安澜见他风尘仆仆,忙放下手中的公文,起身迎了上去。


    “最近雪大, 梧州那边的疫情恐有反复,情况怎么样?”


    惊蛰眸光微闪, 卫安澜派他去梧州秘密请庄念儿过来, 并未说过要查探瘟疫啊。不过很快, 惊蛰便明白了卫安澜的意思,他神色如常地取出一封信, 躬身递给卫安澜。


    “来回匆忙,这是阿执写给殿下和柳大人的信, 请您过目。”


    卫安澜接过信函, 打开粗粗浏览了一遍, 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阿执有经验,不枉你亲自跑这一趟。”


    她随手折起皱巴巴的信纸,替惊蛰掸去肩头的雪粒, 回身笑盈盈道:“舅父,我去和少微商量一下后续重建医馆之事,刺史那边就有劳舅父了。”


    陆桓正在专心阅读公文,他也知道卫安澜牵挂梧州百姓的安危, 便随意地点了点头。卫安澜示意惊蛰和少微一同走进柳遇的房间,众人围坐一处,惊蛰冷冰冰的脸上方染上一抹急切。


    “殿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卫安澜随手把“阿执的信”放在一旁。她从未要求阿执寄信,只是随口扯了句谎,纸上自然空无一字。卫安澜竖手示意惊蛰不必担心,自己只是有话要单独问他们。


    惊蛰看了看柳遇的脸色,神情依旧凝重,“殿下连陆相也要防着?”


    他的心思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腻。


    “隔墙有耳,我防的不是舅父。”卫安澜并不打算详细解释,转而正色道,“好了,你们两个跟了我这么多年,一个父亲是暗卫统领,一个现在掌管着我的暗卫系统,有些大凉旧事我想问个清楚。你们对察纳太子了解多少?”


    “察纳太子?”


    惊蛰和少微异口同声地问道,二人匆匆对视,目光中难掩惊异。察纳太子早就死了,连他们的父辈都很少有人见过察纳,卫安澜为何会关注他?


    斟酌片刻后,惊蛰便先挑了重点回答:“察纳太子是先帝的长兄,出生即被立为太子。大约五十多年前,他因储君之争被殿下的祖父下旨处死,身后不修陵寝不设牌位,东宫那一脉也被赶尽杀绝了。”


    柳遇闻言愣了一愣,随即反问道:“能肯定吗?”


    “能。”惊蛰十分笃定地点点头,“殿下的祖父性格刚毅,杀伐决断从不留情。他既铁了心要废黜太子,便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当日恐怕连一只鸟都飞不出东宫。按理说我们不该还称察纳为‘太子’,但当时朝堂民间偶有为其抱屈者,这个称呼便传下来了。”


    因年代久远,柳遇并不了解卫安澜的祖父,可惊蛰的无心之语无疑让他想起了燕帝。相似的经历隔着褪色的回忆逐渐清晰,一股浓浓的酸苦涌上心头,令他原本想要追问的心都淡了。


    身在皇家,站在权力顶峰,动动手指便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谁的血又能一直热下去呢。


    为了享受世人臣服,为了贪恋无上尊荣,父子相残,兄弟反目,都是寻常事。


    卫安澜敏锐地察觉了柳遇情绪低落,她假作无意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可知察纳是如何败给了父皇?”


    惊蛰有些迟疑,倒是少微接道:“殿下,先帝登基前就销毁了有关察纳太子的全部档案,登基后更是禁止任何人议论此人。因此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几乎只记得他的名号,根本不清楚他做过什么。我也只是无意中听父亲说他身形壮硕,圆头虎背,至于他的性格政绩就不得而知了。”


    少微说得委婉,但卫安澜也能想得到,就凭她父皇销毁记录的举动,他对察纳太子必然相当忌惮,当年定是采取了一些并不光彩的手段才战胜了他。


    皇家争斗向来你死我活,既然如此,察纳太子是怎么侥幸逃脱的呢?


    毕竟,不是每个蒙冤受屈之人都有柳遇那么好的运气,能偷天换日,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来。


    “说起这个,霜降在我们这代暗卫中年龄最长,属下倒是听她感慨过几句。”少微的话提醒了惊蛰,他忙补充道,“在查一桩陈年旧案时,霜降发现有人在手札中记录察纳太子被废与白羲神有关。说是察纳太子在祭祀时对白羲神不敬,被先帝告发,令祖宗震怒,这才遭遇了杀身之祸。”


    又是白羲神。


    卫安澜用力一握拳,父辈的恩怨她不便评说,可大凉究竟还要有多少人会因为虚妄的神明而丧命?


    大凉子民何时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间?


    血流直冲头顶,卫安澜还欲追问些细节,便听青萍轻声叩门,“殿下,有宫中内侍来访,陆相请您马上过去。”


    看来卫重离已经收到鉴州的消息了。


    他的速度可真快啊。


    “知道了。”卫安澜答应一声,又切切嘱咐惊蛰和少微,“不要对旁人说起我们今天的对话。如果有其他关于察纳的消息,或者还有可能找到霜降所说的手札记录,务必私下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落下。”


    卫安澜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云,一如近来外间的天色。惊蛰和少微都是聪明人,自然清楚此事关系重大,忙郑重应是。


    几人来到会客的房间时,陆桓正与内侍客气寒暄。见卫安澜姗姗来迟,内侍收起恭敬的笑容,起身请她核验过卫重离的信物后方请出圣旨。


    “鉴州生变,边地无宁。华阳长公主及中书令陆桓不能为朕分忧,疏忽职守,包庇逆党,以致奸邪作乱,百姓惶惶。着即刻回京听候发落,不可迁延。”


    卫安澜面无表情地谢恩接旨,命惊蛰给内侍封了包碎银,“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本宫和陆相收拾一下,明早启程。你是否要与我等同行?”


    虽然卫重离在圣旨中对卫安澜语气不善,内侍仍丝毫不敢怠慢,他战战兢兢地接下荷包,压低嗓音道:“奴婢不敢叨扰殿下,谢殿下赏赐。殿下,冯内侍专门托奴婢转告您,其实陛下这小半年一直牵挂着您,此番急召也是因京中有些许流言,陛下担心您在外面不好收场。”


    卫安澜眉梢微微一扬,“什么流言?”


    “殿下保重,万事小心。”内侍尴尬地笑了笑,躬身行了个礼便告辞了。


    卫安澜卷起圣旨,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柳遇轻哼一声道:“陛下也真是的,殿下在梧州肃清积年乱象,还拼尽全力阻止瘟疫蔓延,保住了无数百姓的命。就算忘归节出了纰漏,包庇逆党是从何说起呢?”


    众人面面相觑,柳遇所说皆为实情,他们着实替卫安澜感到委屈,可谁都不敢对卫重离语出不敬。如今柳遇替他们道出心声,他们也只能在心里附和一二。


    对此,卫安澜反倒不以为意。她并不意外卫重离降旨训斥,只关心京中又出了什么流言蜚语,能令内侍长冯凌甘冒触怒龙颜的风险让人给她传话。


    见卫安澜迟迟不语,陆桓叹息着提议道:“阿冉,去梧州吧。眼下瘟疫尚未完全结束,再说孟寻幽生前不是还拟了一份管理尺口村的章程吗?梧州毕竟是你的封地,这些事理当由你来主持决断,老夫一个人回京即可。”


    卫安澜摇了摇头,“舅父没听出皇兄的意思吗?他早就知道我帮你布置防卫,借机放走了江五叔,舅父独自回去恐无法交代。我若是躲在封地里不出来,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不讲情面的事呢。”


    “那老夫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啊!”陆桓面上难得地显露出几分焦急,“自古以来,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也怪老夫思虑不周,害得陛下对你心生不满,竟公开下旨来羞辱你。”


    以前卫重离从不会将他与卫安澜的分歧公之于众,从宣旨内侍的态度足以窥见一二。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但盛都的局势一定远超他们的想象。


    难道兄妹二人终究要走到那一步吗?


    “鉴州的事是我安排的,不怪舅父。”卫安澜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现下江五叔踪迹难寻,大景襄王和大燕太子亦安然离开了鉴州,皇兄就算惩罚也不会罚得过重,难道少几个月的俸禄我就活不成了?”


    陆桓还要劝阻,卫安澜忙安慰着握了握他的手,“父皇和母后走后,一直是舅父照看我,教导我,如今我长大了,有能力帮舅父遮风挡雨了。舅父不必再有顾虑,我还有巡按司呢,天塌不下来的。”


    簇簇风雪在窗纸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影迹,屋内众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很清楚卫安澜回京将要面对什么,青萍更是害怕得捂住嘴,低低啜泣起来。


    “不过舅父倒真提醒了我。”卫安澜转向惊蛰,吩咐道,“孟寻幽希望死后葬在梧州,他毕竟与我相知多年,是我对不住他。惊蛰,你亲自去送他的棺椁吧,安顿好他家中的老仆,也替我……最后尽一份心。”


    惊蛰下意识瞥了柳遇一眼,见他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忙低头答应,“是。殿下放心,属下会尽快赶回京。”


    大凉入冬早,天一日冷过一日。站了许久,卫安澜只觉得寒气彻骨,仿佛被冰冷的锁链缚住了手脚。她搓了搓麻木的手掌,低头叹了口气,准备回去再看几本公文。


    就在卫安澜踏出房门后,肆虐的北风里隐约传来陆桓的叹息,断断续续的,有些听不真切。


    “阿冉什么都没做错,哪有对亲人这般绝情的?看来老夫也该急流勇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是夜, 大雪纷飞,卫安澜瞒过众人单独去见了庄念儿,两人密谈至四更时分方各自打道回府。直至卫安澜悄悄回来, 柳遇还等在她的房间里。


    “殿下都安排好了?”


    柳遇并不细问卫安澜去了哪里见了谁, 既然她用他来掩人耳目,那他就该相信她,做好分内之事。


    不谈正事,他也十分乐得守在她的住处。哪怕他们没有同榻而眠, 能离她更近一分,他心里便更踏实一分。


    卫安澜垂眸看着不停向她手心里呵热气的柳遇, 失笑道:“我也不总是算无遗策的, 担忧无用,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倒是难为你了,在惊蛰他们面前, 你的面首之名怕是已经坐实了。”


    “殿下希望其他男人宿在你房里吗?”柳遇挑衅地一抬下巴,“再说, 以前是面首, 以后不就是驸马了?驸马替公主掌灯不是天经地义吗?”


    油嘴滑舌。


    卫安澜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天快亮了, 回程路上辛苦, 你赶紧休息会吧。”


    柳遇笑着摇摇头,“不睡了,正好我还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说罢, 柳遇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只锦盒,卫安澜一眼便认出这是那天郑云岫送给他的礼物。柳遇坦荡地笑道:“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会瞒你,所以,这件礼物我应该当着你的面来拆。”


    卫安澜面上不显, 心中却立即警觉起来,她随手把玩着手串,目不转睛地盯着柳遇的动作。


    柳遇小心地打开锦盒,而当看到里面的礼物时,连他自己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锦盒里,以星渚玉雕琢而成的蕤花冠安静地躺在绒布上,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动人的流光溢彩。


    柳遇心口陡震,他没想到长晏和郑云岫竟会直接把这顶蕤花冠送给他。他们是为了用昭阳公主的旧物将逃犯一网打尽,还是早就知道他还活着,借此表达他们的“心意”?


    荡漾的光影映在柳遇颤动的双唇,直教他全身经脉剧痛,连目光都无法聚焦。柳遇勉强稳住心绪,一字一句艰难道:“这是……昭阳公主的蕤花冠,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送给我……”


    “逢时,你既是东宫旧人,替昭阳公主保管此物理所应当,好好收着吧。”卫安澜从柳遇手里取过锦盒,以漫不经心的口吻感慨道,“哎,早知道江五叔手艺这么好就先不放他走,让他也给我做顶冠了。”


    “安澜……”


    柳遇张臂拥她入怀,无比后悔打开郑云岫的这份礼物,尤其是在卫安澜面前。上天见怜,但愿她只是随口一提,而不是窥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卫安澜抬手回抱住柳遇,“逢时,过去不重要了。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是,无论陛下对你做什么,无论察纳在背后如何兴风作浪,我都会陪着你,与你共进退。”柳遇用力调匀气息,依恋地贴住卫安澜的面颊,“安澜,让我再抱你一会吧……”


    二人紧紧相拥,似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渐渐地,紊乱的呼吸越来越平缓,直至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从盛都出发时,几乎无人知晓卫安澜真正的目的,只以为是寻常代天巡狩,因此少微等人都很轻松。而此番踏上归途,大家的心境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路上依旧有说笑,但每个人的笑容都格外小心,谁都不知道这次回宫后还能不能过安生日子了。


    卫安澜与刀山火海从来都只隔着一层薄纱,而现在,这层纱恐已摇摇欲坠。


    对于少微等人的担忧,卫安澜并不太在意。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抽空梳理眼前的线索,从仅剩两笔血字的诅咒,到至今仍未找到去向的军械,到生死未明却忽隐忽现的察纳,再到潜伏在暗处的毕方和金乌组织,棋盘上的棋子一一分明,局势却愈发扑朔迷离。


    相比于这些,卫重离的责难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这日,一行人路过镇甸稍事休息。正准备启程时,卫安澜看见青萍提着一壶酒往陆桓马车的方向走去,便叫住了她。


    “青萍,做什么去?”


    青萍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奴婢才去酒坊打了壶蜜酒,正要给陆相送去。陆相年纪大了,喜欢喝甜的。”


    卫安澜点了点头,她招呼青萍近前,揽过她的肩膀笑问道:“青萍,你跟了我十多年了吧,有想过成家吗?”


    一听这话,青萍当即红了眼圈。她低头轻咬下唇,双手绞住身前的衣裙,“殿下是嫌弃奴婢,不想要奴婢了吗……”


    “当然不是,哪有人天生愿意给别人当奴婢的?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不想把你圈在府里一辈子啊。”卫安澜轻轻抚过青萍的发顶,“立秋一直喜欢你,你对他可有意?”


    “奴婢不喜欢他。”青萍扁着嘴猛地摇头,语气格外坚决,“求殿下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一定会好好侍奉殿下。殿下是奴婢的榜样,所以奴婢不想嫁人!”


    卫安澜哑然失笑,“傻姑娘,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同,别什么都学我。你还年轻,趁着青春年少也该遵从自己的心,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啊。”


    青萍涨红了脸,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卫安澜,又迅速盯住自己的鼻尖。只短短一瞥,卫安澜便从那双如受惊小鹿的眼眸里看出了她的挣扎。


    她是真的害怕离开公主府,想来她儿时曾遭颠沛,好不容易找到个安身之所,着实难以割舍吧。


    “可就算奴婢嫁了人,不也是要继续伺候夫君公婆吗?万一遇上尺口村那种混账婆家,又或者夫君见异思迁,和外面女人鬼混生子,抛弃奴婢,那奴婢这辈子就毁了……”青萍越说越难过,抽泣着恳求道,“殿下总要有人照顾,奴婢跟着您吃得饱穿得暖,这样的生活奴婢从前想都不敢想……”


    见她说得真诚,卫安澜默默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如果你因为跟着我遭了殃,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身边这些亲近之人里,卫安澜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青萍,少微等人是暗卫出身,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有立足之地。可青萍不同,她本就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若失去公主府的庇护,该如何是好呢?


    卫安澜并不认为女子一定要嫁人,但她总要为青萍的未来提前铺路。


    青萍不解地歪着头,“少微姐姐他们都不怕麻烦,奴婢也是殿下教出来的,怎么会怕呢?”


    “行吧,你不喜欢立秋就不必理他,他敢纠缠你我就打断他的腿。日后若有如意郎君记得告诉我,我亲自替你操办婚事。”卫安澜伸手取过青萍手里的酒壶,“我拿给舅父吧,你再去确认一下马车上还有没有吃食,一会我们就得继续赶路了。”


    青萍如释重负地答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卫安澜望着她活泼的背影,眉间微跳,她和不远处的柳遇短暂地交换过眼神,方转身走向了陆桓所乘的马车。


    马车里生着火,融融的暖意包裹着陆桓,卫安澜解下披风,把蜜酒递给了他。陆桓从厚厚的公文中抬起头来,从座椅下方取出一只盒子。


    “阿冉来了,舅父正想找你呢。你眼光好,快帮舅父看看这身衣服萍萍会不会喜欢。”


    就在陆桓弯腰俯身的瞬间,卫安澜余光瞥到他脖颈深处有一条玫红色的印记,若非他因怕热松了领口,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卫安澜微微一怔,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然而还没等她抓住,那道灵光便不见了踪影。


    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一丝诡异的不安?


    卫安澜收敛心神,见陆桓递来的松花色衣裙刚好是青萍喜欢的样式,便笑着打趣道:“舅父才去买的?哎,您对青萍真是比对我这个外甥女还好,看来还是我不够关心舅父啊……”


    见陆桓似有心事,并不像自己那么轻松,卫安澜忙话锋一转,“话说回来,青萍年纪也不小了,舅父这么疼她,何不收她当个义女?来日她也能寻个好归宿。”


    “老夫不能收她。”陆桓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卫安澜的提议,弯弯的笑眼中隐约透出一丝凉意,“阿冉,你身边少不了人。少微终归不是侍女,萍萍若做了我的义女,日后谁来照顾你?再说,陛下如今忌惮老夫,老夫不自找麻烦,也不耽误你的前程。”


    陆桓的顾虑亦有几分道理。正如卫安澜的婚事牵扯到朝局,陆桓亦是位高权重。一旦青萍成为他的义女,求娶者必然趋之若鹜,反而容易招来天子猜忌。


    一念及此,卫安澜不由得轻抿双唇,再度想起了卫重离的圣旨。


    她和陆桓对没有血缘关系的青萍尚且关爱有加,可卫重离呢?


    每一次危机解除,每一重迷雾散尽,每一次理智与情感轰然相撞,那根扎在她心里的刺都会越来越深。虽未曾当面解释,但卫安澜仍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和卫重离回不到从前了。


    卫安澜垂眼叹息,面上并未显露半分破绽。她随意拨了拨手串,又将衣裙推回到陆桓面前,“我随口一说,舅父别在意,正好青萍也没有中意的人选,此事以后再说吧。”


    因卫重离催得急,一行人加紧行程,终于在腊月前赶回了盛都,卫安澜三人还来不及回府更衣梳洗便被传唤进了宫。


    鸿均殿外的廊下站着不少等候宣召的朝臣,然而他们看卫安澜和柳遇的眼神都有些诡异,好像见到了什么怪物一样。


    卫安澜早就习惯了朝臣异样的审视,她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那些朝臣立即眼观鼻鼻观心,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卫安澜略微侧身,对柳遇耳语道:“别理那些老东西,他们也就只敢背后说三道四,怂得很。”


    借着披风的的遮掩,柳遇悄悄勾住卫安澜的小指,笑吟吟地回道:“是。要做殿下的驸马,总得让人议论个够吧。”


    不多时,内侍长冯凌走出鸿均殿,对众臣浅施一礼,“陛下有要紧的话要和长公主说,今日就不见了,诸位大人把奏疏送到通进司即可。”


    朝臣们诺诺散去。冯凌转向卫安澜三人,一边说话,一边递给卫安澜一只手炉。


    “陆相,陛下叫您先进去。公主殿下,柳大人,请把奏疏交给奴婢,在此稍候片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外间风雪飒飒, 鸿均殿门口的侍从皆垂目敛息,连大气都不敢出。卫安澜让冯凌另给柳遇拿了手炉,二人并肩站在门外, 默默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陆桓, 你离京之前是怎么答应朕的?”


    卫重离威严的声音透过门扉,如带利刺。卫安澜食指轻点手炉,只听陆桓恭敬地回道:“是老臣的过失,陛下息怒。”


    “江五叔是朝廷要犯, 朕派你这个中书令亲自出马,不是为了听这声请罪的。”卫重离沉声道, “朕问你, 为何要专程去梧州去等华阳?”


    卫安澜眉心一动, 陆桓奉密旨出京,行踪自然瞒不过卫重离。当时陆桓便有信心一定能承受卫重离的雷霆之怒吗?


    陆桓沉吟片刻, 方徐徐道:“公主在梧州大病一场,老臣牵挂不已, 这才加快行程, 想着先去看看她。老臣想, 陛下定然也是万分惦念公主的身体, 想要尽早确认她平安吧?”


    “朕自然惦念华阳。”卫重离冷笑一声, “可华阳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她还病着,怎么会和你去鉴州?你放走江五叔, 是否与她同谋?”


    “老臣不敢。”陆桓从容解释道,“陛下,大凉国力尚弱,遇到江五叔这样的能人实属不易。老臣思量再三, 认为为朝廷选贤任能才是当下要务。如今星渚玉的名声已传开,只要断了江家不合规矩的交易,此人可以为陛下所用。至于与公主同行……一切都是老臣的错,请陛下万勿怪罪公主。”


    “好了,不必说了。”


    随着茶盏落下的声音,卫重离终止了这场争论,“陆桓,你是先皇后的兄长,朕尊你一声舅父,你倒真做上朕的主了?朕将朝中要事交予你,许你辅佐太子,你却公然违背朕的旨意,辜负朕的信任。冯凌——”


    本在鸿均殿外的冯凌听到传唤,忙朝卫安澜行了个礼,推门走了进去。


    “朕已得神谕,传朕口谕,杨大家卧病,然我朝国史不可无人修撰。中书令陆桓资深望重,熟知大凉历史风物,着令其即刻前往史馆监修国史,无事不得外出,朝中所领诸事暂由华阳公主代劳。”


    屋内卫重离的话语掷地有声,屋外卫安澜和柳遇面面相觑。杨大家是陈榆雁的婆母,半生致力于修著大凉历史。这项任务固然重要,可卫重离这一道旨意无意是剥夺了陆桓的实权,将他彻底贬出了权力中枢。


    卫安澜不由抿紧双唇,陆桓在卫重离面前没有说她半句不好,把她从抗旨不遵的罪名中摘得干干净净。虽说他也并不想杀江五叔,终究是她害了他。


    不过,幸好陆桓的势力是移交到了她手中,尚且有所转圜。陆桓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在处理左氏党羽时撤换了大半,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短时间内想要退出朝堂也并非易事。


    卫安澜思索一番,心下便有了计较。


    陆桓在冯凌的搀扶下走出鸿均殿,整个人好像比进门之前苍老了十多岁。他笑着拍拍卫安澜的肩膀,示意她不必担忧。


    当初卫重离让他去杀江五叔时,陆桓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无论他是否遵旨卫重离都能找到借口处罚他,因此他才去和卫安澜商议。既然卫重离有心针对他,不如暂离朝堂,静待时机。


    陆桓半眯起眼睛,推开冯凌的手,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像平时那样挺直腰杆走了出去。


    雪下得这么大,不当宰相可未必是坏事啊。


    人各有命,自求多福吧。


    陆桓离开后,卫重离便叫进了卫安澜和柳遇。他屏退侍从,定定地看着面前规矩行礼的二人,眸色转深。


    卫安澜大病初愈又奔波劳碌,面容憔悴不说,两颊更是瘦得凹陷了下去。唯有那双眼睛看人时依旧透着无限明媚,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心向往之。


    只要她站在那里,连世上最美丽的花,最璀璨的星都会黯然失色。


    许久未见,卫重离缓缓站起身,想要走上前扶卫安澜坐下歇息。可一看到跪在她旁边的柳遇,卫重离眼底本就难以发觉的欣喜转瞬覆上了阴霾。


    自卫安澜离京,关于她的消息便源源不断地送到卫重离手中。从梧州军营,到与世隔绝的尺口村,再到无人问津的生灭岛,柳遇和卫安澜始终形影不离,如同恩爱夫妻。


    卫重离震惊地看着这些消息,他实在难以相信,卫安澜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允许另一个男人闯入她的人生。


    尤其这个人还是……柳遇。


    上次回京,卫安澜身着精致的红裙,头簪明艳的牡丹,容光灼灼,却带着满满的疏离。那时柳遇不过是她身后一片可有可无的云彩,甚至他使用苦肉计受伤流血,拼了命地讨好她,换来的也仅仅是她短暂的回顾。


    而现在,他们穿着一式的素雅衣衫,衣上绣着相近的花纹。卫重离实在看不清,在他身边二十多年,被他精心养大的小妹,究竟是为小满的离世伤透了心,还是甘愿为柳遇改变了模样。


    她,终究是被他的色相迷惑,乱了心智吗。


    卫安澜轻易与敌人携手同行的事实如同炼狱毒火,疯狂地烧灼着卫重离的理智。他冷冷地俯视着柳遇,半晌方一挥手,冷淡道:“免礼,坐吧。”


    “多谢皇兄。”


    卫安澜依言坐在卫重离下首,柳遇则退步站到她身后。卫安澜抱着手炉笑道:“听闻皇兄龙体抱恙,不知是否都痊愈了?”


    “如你所见,朕已经好好地站在这里了。”卫重离面色稍霁,语调也温和了不少,“倒是你一路奔波,都没怎么休息吧?”


    卫安澜抚了抚松动的发鬓,半开玩笑道:“还不是皇兄催得紧,我和逢时才急急忙忙进了宫。要是皇兄容我回府梳洗一下,我也不至于蓬头垢面地来见驾啊。”


    逢时。


    叫得还真亲热啊。


    卫重离张了张口,就见柳遇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卫安澜鬓边一缕碎发捋至耳后。只这一个动作,卫重离就能想象出这几个月来,这样的事他一定为她做过许多次。


    而她,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甚至……允许他留宿。


    柳遇始终一言不发,和当日进宫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见他们二人彷如自成一个世界,外人无论如何都无法侵入,卫重离转开脸,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绕出案桌。


    “外面天寒,朕特地命人给你煮了姜茶,快暖暖身子吧。”


    卫重离话未说完,柳遇便跨步上前,躬身替卫安澜接过他手中的茶盏。


    “陛下,交给臣吧。”


    柳遇转回身,似是不经意间挡住了卫重离,让他无法再向卫安澜靠近半步。卫安澜莫名其妙地瞪了柳遇一眼,总觉得他今日从进殿起便有些奇怪。然而柳遇仍是同往常一样笑眼弯弯地看着她,连双唇翘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臣来侍奉殿下用茶。”


    柳遇的嗓音低低的,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诱惑。卫安澜全身不觉起了一层寒栗,她现在终于能确定柳遇是在故意气卫重离,或者说,他在极力向卫重离证明二人的关系——初次见面时他没能杀了他,便是纵虎归山。


    卫重离怎会不知道他们情投意合,他这是犯什么病了?


    卫安澜暗暗翻了个白眼,捧起茶盏一口气喝了半杯,暖流涌入肺腑,她顿觉舒服了许多。卫安澜举起茶盏,示意柳遇也喝一口。柳遇忙低下身子,略微转动茶盏,指尖抵着卫安澜的手,双唇落在她方才喝过的杯口,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柳遇的动作一气呵成,卫安澜还未反应过来,柳遇便已直起身,笑吟吟地对她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臣暖和多了。”


    一旁的卫重离哪见过这等装腔作势的举动,他上下打量着柳遇,而后拂袖转身,若无其事地坐回御案后面。


    “离京这么久,朕该多谢你替朕照顾她。”


    柳遇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朗声道:“陛下言重了。承蒙公主殿下不弃,容臣相伴左右,日夜相随。殿下是臣的主君,照顾主君是臣身膺之责。”


    “日夜相随”,他这是只把卫安澜当主君的态度吗?


    一想到柳遇其实是大燕废太子,卫重离的嘴角便不由略微抽搐了一下,他好像第一次领教了什么叫作“狐媚惑主”。卫重离实在不想再看到柳遇那副做作姿态,便转向卫安澜,拿起了她的奏疏。


    “阿冉,梧州的事你处理得很好,疫情没有蔓延至更多州县,朕很是欣慰。”卫重离顿了顿才道,“朕方才看过了孟寻幽拟的章程,还算细致妥当。梧州毕竟是你的封地,你就挑个合适的人接替他吧。”


    卫重离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提起孟寻幽,是因为不确定卫安澜现在是否还介怀往事。他一直都不喜欢孟寻幽,认为他是卫安澜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不过既然人已经不在了,过去的恩恩怨怨便都了结了吧。


    卫安澜思索片刻道:“尺口村幸存者不多,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皇兄来选人就是。梧州还和以前一样,我只负责收税。”


    卫重离不觉微微皱起眉,她这般避嫌,是怪他了吗?


    殿内光线明亮,卫重离却觉得蜡烛太少,教他连奏疏上的文字都看不清楚。他“嗯”了一声,转过话题道:“阿冉,军械查得如何?”


    卫安澜去梧州最关键的任务就是调查军械的下落,她简单讲述了庄念儿的奏疏未达天听一事,正色道:“此事未必一定与兵部有关,但还请皇兄小心,先不要声张。那些失踪的军械关乎朝廷根本,我想继续暗中调查,争取早日水落石出。”


    “自然,为兄与你向来一体同心,你看着办就是了。”卫重离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向柳遇,“差点忘了你这位幕僚,他在梧州瘟疫中也出力不少吧?”


    示威归示威,柳遇当然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并不想真的得罪卫重离,毕竟自己和卫安澜的婚事还要他点头才行呢。


    柳遇忙合袖躬身,谦虚道:“陛下,臣不敢居功。是臣的几个朋友略通医术,帮了点小忙,能为陛下和殿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很好,该赏。”


    卫重离的夸赞虽有些生硬,好在不是像对待孟寻幽那样厉声训斥,柳遇心里不觉舒畅了许多。他一面想着该如何顺理成章地提起二人的婚事,一面不由自主地侧过头,落在卫安澜身上的目光愈加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卫安澜完全没注意柳遇和卫重离暗藏汹涌的交锋, 她心里还惦念着陆桓,方才他没有提及她的安排,可她也不能平白让舅父顶罪。卫安澜想了想, 斟酌着开口道:“皇兄, 舅父的事——”


    “陆桓的事与你无关。”


    卫重离显然不愿让卫安澜掺和进来,直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见卫安澜怔住,卫重离轻哼一声道:“怎么,你的好姐妹没给你传信吗?”


    卫安澜更加疑惑不解, 怎么还有陈榆雁的事?


    “自你走后,陆桓私下里频频去见太子, 朕没要他的命, 还允许他监修大凉国史, 已是格外开恩了。”卫重离食指重重地一点桌面,“阿冉, 不能因为他是你的舅父,你就因私废公。你我是卫氏血脉, 理当为大凉江山考虑。”


    卫重离每说一句话, 卫安澜就更心惊一分。暗中结交太子不像是陆桓的性格, 他为何要这么做?


    一个格外荒诞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卫安澜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在这温暖的鸿均殿里, 她的后背竟冒出了一股冷汗。


    见卫安澜面色凝重,卫重离以为她还不服气,索性把所有话都摊开来讲, “阿冉,朕不问你在鉴州打的什么算盘,你也不许再为陆桓求情,明白吗?”


    卫安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望着卫重离眼中的寒意,默然叹息。卫重离果然清楚她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陆桓的选择不重要,江五叔的生死更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处置陆桓的理由。


    忘归节就是这个理由。


    她自以为是替陆桓做的谋划,不会对结局产生任何影响。


    半年来,陈榆雁给她的信里从未说起过这些,这就说明陆桓真的与卫蛟有所往来。这是陈榆雁的理智,也是卫重离的警告,事涉储君,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置喙此事了。


    一道无形的障壁自二人中间升起,卫安澜没有再与卫重离对视,只垂头喝了口姜茶。


    “是,我知道了。”


    许是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卫重离忙缓和了语气,“不说那些烦心事了。阿冉,你这次辛苦了,朕会下旨给你增加五百户食邑,金银细软晚些会一并送到你府上。宫里新得了些鲛罗,朕瞧着不错,也给你留了不少。还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尽管告诉为兄。”


    卫安澜深深吸了口气,将之前的憋闷尽数抛诸脑后。既然是卫重离先提起赏赐,那她就不客气了。


    “寻常俗物便罢了,皇兄若真心要赏我,不如赏点别的?”卫安澜说着,抬起头对柳遇微微一笑。


    眼见两人目光自然而然地交汇,丝毫不掩饰对彼此的爱意,卫重离放在膝头的手指不觉收紧,几乎要捏碎骨头。


    “不可。”


    听着卫重离冷冰冰地吐出这两个字,卫安澜不觉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皇兄怎么就拒绝了呢?”


    “你是朕一手带大的,你在想什么朕会不知道?”


    她想让他赐婚。


    她居然想嫁给柳遇?


    卫重离双手紧握成拳,他竭力克制着上前撕了这位大燕废太子的冲动,冷笑道:“才认识一年,就想着成亲了?”


    见卫重离主动点破,卫安澜笑了笑,起身牵住柳遇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皇兄说得不错,我和逢时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可就是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宝雁村刺杀,玳铁矿爆炸,尺口村瘟疫,生灭岛取药……每一次我身陷绝境,他都义无反顾地陪着我,帮助我破解危局。”


    卫安澜认真地看向卫重离,“我喜欢他,所以我要和他在一起。”


    柳遇握住卫安澜的手,专注地凝望着她澄澈的眸光。一路走来的场景历历在目,虽然卫安澜感激他的生死相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被拯救的人其实是他。


    曾经,真心与算计的界限模糊不清。他唯一能确认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阴谋来自何方,他都会牵着她的手,永不放开。


    他迷失在荒野,是她为他指明了前路。


    他失去了一切,是她帮他找回了存活于世的理由。


    这样的她,他如何能不爱?


    卫重离的视线在卫安澜和柳遇之间徘徊不定,尤其是看到柳遇粘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的眷恋目光,哪怕他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不由得喉头发紧。


    “柳遇。”


    柳遇从回忆里抽身而出,平静地望向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卫重离,从容掀袍跪地,“臣心悦殿下,愿一生追随她,保她周全,求陛下成全。”


    卫重离心口猛地一颤,寒声质问道:“阿冉身在朝堂,无数人想通过与她结亲谋取权力,说一句虎狼环伺都不为过。你一无地位二无权势,有什么资格保她周全?”


    “虎狼环伺是殿下的错吗?陛下该心知肚明。”柳遇抬起双眼,冷静地直视卫重离,“陛下说得对,臣无权无势,身无长物,但正是臣这个一无所有的蝼蚁,在无数次生死关头护住了殿下的性命。臣斗胆,臣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成为殿下的驸马,臣对她是真心的。”


    他在指责他没有保护好她?


    卫重离怒极反笑。他当然看得出柳遇对卫安澜的深情,可深情有什么用?相伴一时容易,谁又能保证这份感情能长久不变?


    若他允了他们的婚事,将来卫安澜后悔了,厌倦了,受伤了,他这个做兄长的该怎么办?


    “柳遇,你跟朕谈真心,不觉得太幼稚了吗?”卫重离冷哼一声,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旁人,“孟寻幽不够喜欢阿冉吗?后来呢?你知道她花了多久才从泥潭里挣脱出来吗?”


    柳遇微微一怔,卫安澜伸手示意他起身,闭了闭眼道:“皇兄,孟寻幽欺骗我,背叛我,我是恨他,但就感情而言,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他在一起。我们相处的日子,我对他的感情都是真的。如今也是一样,我喜欢逢时,就会为我做的决定负责,未来是福是祸我一力承担。”


    卫重离沉默不言。卫安澜的心境变了,当初和孟寻幽分开后,她表面上如常处理朝政,背地里却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并且拒绝再和任何男人产生瓜葛。而眼前的卫安澜,那双枫色明眸里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豁达,恍若坚冰融化成水,冲刷掉了所有延自过去的鲜血荆棘。


    是冰雪中新生的绿芽,是废墟里初绽的花苞,安然度过劫难,终于生机勃勃。


    她的改变……是因为柳遇吗?


    卫重离的拳头不自觉地松开了,“你不是说女子不一定要成婚吗?”


    “当然,不管皇兄何时问我,我都会这么回答。不过遇到了喜欢的人,有共同的理想,不想辜负彼此,为何不能成婚?”卫安澜坦然笑道,“话说回来,皇兄也不必担心我会困于儿女情长,我很清醒。成婚不会改变我的生活,他也不会是我的软肋,我依然会做好我该做的事,为皇兄分忧。”


    “朕不是不许你成婚,只是你在朝中本就艰难。流言如刀,他不是凉人,你想过后果吗?”卫重离淡淡地转向柳遇,“柳遇,你忍心让她陷入这些非议吗?”


    柳遇表情微变,浓密的睫毛颤抖不止,让他眼中布满了阴翳。卫重离的顾虑亦是他的顾虑,无论有多想和卫安澜在一起,他始终担心自己的身世会成为旁人伤害卫安澜的利刃。


    一旦通敌罪名坐实,谁都救不了她。


    正当柳遇心乱之际,卫安澜嗤笑道:“说这话的人就该立刻拉出去砍了。若无你我兄妹,他们现在都还生活在大燕治下,是不是凉人又有什么关系?逢时有胆识,有智谋,我遇到的那些绝境,换作旁人谁都活不了。至于富贵权势,他缺什么我给就是了。”


    卫重离犀利的目光更显幽深,卫安澜何其敏锐,她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柳遇的真实身份吗?


    是喜欢他喜欢到失去了判断力,还是他真的给她灌了迷魂汤?


    “皇兄还不明白吗?只有怕我的人,才会把我描述成一个疯子、荡.妇或异心人,这样他们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羞辱我了。反正我不会叛国,在意那些闲言碎语才是真真正正遂了他们的心。”


    卫安澜的话语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皇兄,我受得起尊重,自然就经得起流言。”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心头,卫重离了解卫安澜,看来他无论如何都劝不动她了。


    只是眼下……


    卫重离皱眉叹了口气,“阿冉,兹事体大,你容朕好好想想。”


    卫安澜还想争取,柳遇忙扯了扯她的袖摆,以几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他们今日说得够多了,万一真惹恼了卫重离反倒不好收场。


    慢慢来吧,是他的人,终究会和他在一起。


    “快到年下了,巡按司事务繁杂,你多用些心。”卫重离随手翻开旁边堆积的奏疏,提笔开始批阅,“柳遇,为了阿冉的名声,你别住在公主府了,出去置办个宅子吧。”


    柳遇原本温和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体谅简直是喂了狗。


    卫安澜挽起柳遇的手放在胸前,朝卫重离微一挑眉,“巡按司制度森严,他的俸禄还不够租宅子的。我又不是养不起他,这等小事就不劳皇兄挂心了。”


    “随你吧。”


    卫重离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待鸿均殿里只剩他一个人时,卫重离放下奏疏,缓缓靠住椅背,虚浮的目光飘到了书阁角落里那只不起眼的铜匣上。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动过这只铜匣,更不曾对人提起。久而久之,不光是来鸿均殿奏对的朝臣,就连冯凌等一众内侍宫女都忘记了铜匣的存在。它就像一支普通的毛笔,一方不起眼的砚台,无法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半晌,卫重离转动锁环打开铜匣,看向了藏匿其中的,陈旧的明黄卷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这只铜匣里藏着的, 是卫重离,乃至整个大凉最大的秘密。


    他不是卫安澜的兄长。


    那一年他八岁,正逢盛都城破, 大凉陷入至暗时刻。先帝自知难以保住国家, 紧急传召了身在行宫的他。先帝屏退侍从,指着龙椅旁的小女孩,将刚拟好的密旨交到了他手中。


    “从现在开始,朕的阿冉就是你的神明, 你的命。”


    “这是朕交给你的唯一一项任务。你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教导她, 白羲神会眷顾你们的。”


    他看看手里的圣旨, 又看看乳母怀中懵懂的女童, 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奴遵旨。”


    先帝金口玉言,从那天起, 他有了姓氏,有了新的名字, 有了尊贵而危险的身份。他带着卫安澜, 跟随陆桓和二十四名暗卫踏上了逃亡之旅。


    彼时卫安澜只有两岁, 连话都说不利落, 却安静地被他们轮流抱着, 即使没饭吃没水喝也不哭不闹。众人总是夸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当真有先祖遗风。


    每当此时,卫重离总是默默走出去, 独自侦查周围的风吹草动。


    一转眼,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卫安澜还是一如既往地依赖他,敬重他,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卫重离意识到自己对卫安澜的感情变了。他开始期待每天和她说话,开始关注她姣美的容颜,开始厌恶她与别的男人接触,尤其是孟寻幽。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有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控制不住。


    一面是名义上的兄妹关系提醒着他和她保持距离,一面是隐秘的情愫推着他不断靠近。在寒冰与烈焰的煎熬下,卫重离只能千遍万遍告诫自己,在先帝的托付之外,他有更隐秘更重要的事情做,不能囿于小情小爱。


    先帝身死,大凉覆灭,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他的身世,他就是先帝的儿子。


    卫安澜十五岁那年,在一次外出时遭遇刺杀,被他和惊蛰找到时已经昏迷不醒。卫重离抱着奄奄一息的卫安澜,无意中瞥见了散落在草丛里的黑发。


    卫重离一眼就认出那是卫安澜的头发。鬼使神差地,他趁惊蛰不注意,悄悄捡起那缕头发,掩入了袖中。


    是夜,卫重离独坐灯下,挥刀削断了自己的一截头发,和卫安澜的绾在了一起。


    既然注定无缘无分,那就让他以这种无人知晓的方式,了断一切吧。


    卫重离把二人的头发和先帝遗诏一同藏在了铜匣里,用陆桓送给他的锁环锁住。以后他和卫安澜还是兄妹,是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同袍,是彼此最坚强的支撑。


    这是那次刺杀后卫重离第一次打开铜匣。他轻轻抚摸着缠绕绾结的黑发,想着卫安澜和柳遇亲密交握的十指,心头不觉溢出浓浓的酸苦。


    过去,他总说要为她挑选世间最好的儿郎,让她风光大嫁,可这么多年来他看谁都不顺眼,这世上没有人能配得上她。正好她也不想嫁人,于是他便一拖再拖,直到无人敢觊觎她。


    而今,她带回了一个人。他说柳遇没资格和她在一起,可这世上最没资格的人分明是他啊。


    他是离她最近,也是最远的人。


    罢了,上天总是公平的。他坐拥大凉江山,享受千万子民的朝拜,成就远超当年先帝的托付,没什么不满足的。


    卫重离缓缓呵出一口气,重新收好遗诏,复原了铜匣外极尽复杂的锁环。


    “冯凌,传旨:华阳长公主食邑增加五百户,赐黄金二百两,白银一千两,宝马三十匹,鲛罗二十匹。”卫重离默然片刻,“另外,有样东西你亲自交给她。”


    冯凌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即出宫前往公主府。卫安澜私下里养了不少人,她知道卫重离这些赏赐是分给他们的,忙福身谢过卫重离的好意。卫安澜接下冯凌送来的锦盒,一枚精心编织的同心结赫然映入眼帘。


    看到礼物的瞬间,柳遇目中闪过一隙抑制不住的杀意。卫重离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以为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柳遇转头盯着卫安澜,见她只大略扫了一眼锦盒便随手合上,和冯凌寒暄起来,仿佛早就习惯了卫重离的“心意”。


    如同冰冷的利刃划过心口,冯凌告退后,柳遇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逢——”


    卫安澜想叫住柳遇,然而他好像是气极了,根本不理她,也不听她解释。卫安澜无奈地摇了摇头,年纪不大,脾气还不小。


    眼见时辰还早,她决定先去向立冬了解盛都的近况,等柳遇气消了再去找他。


    离京小半年,算上重建通进司在内,盛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立冬一一汇报完时已近深夜,卫安澜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柳遇的房间外,方知他这半日都未曾出门。


    “逢时,是我。”


    柳遇坐在桌前,看着卫安澜模糊的剪影,原本的愤怒逐渐被患得患失的焦灼取代。卫重离赐给她同心结,卫安澜何等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她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憋在心中的焦虑全数涌了上来,柳遇闷声道:“殿下,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外面的卫安澜没有回应。眼见投在门上的影子越来越远,柳遇终是忍不住,他慌忙打开门,只见卫安澜抱臂倚着廊柱,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追出来。


    卫安澜略一挑眉,“不是睡下了吗?”


    柳遇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堆到嘴边,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见卫安澜单薄的衣裙在寒风中飘动不止,忙把她拉进房间,双手拢住她的手掌。


    “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卫安澜顺势把柳遇按在桌前,扭身坐在了他的膝头。柳遇脑中“嗡”的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卫安澜的手臂已经绕过他的后颈,食指指节轻缓地抚过他的颧骨。


    “才回来就摆上驸马架子了,本宫做错什么了?你是在等本宫低头给你道歉吗?”


    二人紧贴在一起,卫安澜身上的温热透过衣衫渗进肌肤,独属于她的香气扑鼻而来。柳遇喉结滚动,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


    “殿下,我……”


    “是在气这个吗?”卫安澜随手把同心结扔到桌上,另一只手也搭在柳遇胸前,“你再晚走一会,就能看见皇兄在这里面藏了张字条,他是在给我传消息呢。”


    柳遇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同心结旁边卷着一张纸条,他展开来一看,见那上面用朱砂写着“审慎”二字。


    “盛都最近不太平,皇兄提醒我要小心行事。以前我们经常这么掩人耳目,不同绳结都有不同的含义,比如琵琶结代表我可以放手去做,双线结代表我要反对他的意见。各种各样的绳结我都攒了一箩筐了,你要去检查吗?”


    看着柳遇红透的耳朵和紧抿的嘴唇,再一想自己竟喋喋不休地同他解释这些,卫安澜只觉得好笑,“逢时,你想什么呢?他是我阿兄啊。”


    柳遇勉强保持着冷静思考的能力,他略微仰起头,哑声道:“安澜,我是男人,我分得清看小妹和看爱人的眼神。”


    望着柳遇一本正经的表情,卫安澜原本随意的笑容渐渐隐去,目光有些茫然。


    “看……爱人?”


    二十余年的人生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当年大凉国破,卫安澜被迫外逃时才刚两岁,莫说朝中局势,她连父母的容貌都记不清了。自她有记忆起,便是舅父、阿兄和暗卫们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有卫重离这个“大凉余孽”逃亡在外,燕帝的追捕和刺杀总是如影随形,每当他们遇到危险,卫重离若不能独自引开杀手便一定会舍命相护。卫安澜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卫重离为了保护她,双腿筋骨折断,胸口被杀手刺穿,而他居然顶着那把剑反杀了十余人,差点伤重而亡。


    那一刻,卫安澜便在心里许诺,这辈子一定要对他好,一定要帮他坐上皇位,完成所有人的愿望。只要他一句话,刀山火海她都可以为他去闯。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仰望他,崇敬他。哪怕大凉复国之后,他们的隔阂时有加深,她虽不满,不接受,但也都能理解。然而,柳遇的话却如同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了千朵浪花。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早就习惯了他照顾我。抱歉,我从来没想过……”卫安澜从柳遇怀中站起,无措地握住双手,“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去梧州之前我就有所察觉了,但……也就是我才能看出来吧。”柳遇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安澜,有个疑问藏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一直觉得说出来对你是种伤害,但……他真的是你阿兄吗?你们长得可一点都不像啊。”


    作为外人,柳遇自然看得清楚。虽然兄妹二人行事风格相近,许多习惯动作甚至步态都如出一辙,他们的五官长相确无半点相似之处。莫说同父异母的兄妹,便是宗亲都不该如此,即使是毁了容的庄栩或在水里泡了多日的庄有嗣,柳遇也能看出他们和庄念儿是一家人。


    同为卫氏血脉,这未免太奇怪了。


    “当然。”卫安澜肯定地点头,“他生母位份不高,不太得我父皇欢心,母子俩一直住在行宫里。你就算不信他和惊蛰,也该相信我舅父吧?”


    说得也是。若卫重离身份有异,陆桓岂能容他在侧?


    二十余载光阴,但凡有一丝破绽,他都不能坐上皇位。


    柳遇低低地“嗯”了一声,牵过卫安澜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吓到你了吧?”


    卫安澜摇了摇头,她捧起柳遇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如同蜻蜓点水,温热的柔软在柳遇唇上轻轻一触,卫安澜抵住他的额头,叹息道:“若你所说为真,今日在鸿均殿是我冒失了。你放心,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让你做我的驸马。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只要殿下心里有我,我不在意名分,当个面首也没什么不好。”柳遇顺势抬臂拉下卫安澜的脖颈,在她耳畔挑逗似地呵气道,“不过要是哪天陛下强塞个驸马给你,那我可就要让公主府多一名内侍了。我特别熟悉人体,刀也快得很。”


    卫安澜被柳遇逗笑了,她直起身,一边抚摸着他的侧脸一边道:“听立冬说杨大家病了,正好明天不上朝,我们先去阿雁府里看看她,晚些送小满入土为安吧。我买了他最喜欢的酒,这次一定要让他喝个够。”


    柳遇温声答应,“殿下替小满选好风水宝地了?”


    “大凉定都后,我就为自己选了一座山作为日后的陵墓,把他们的坟都迁过去了。”卫安澜抿唇沉默半晌,“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跟着我过上好日子,死后总要离我近一点。”


    柳遇知道每次卫安澜提起去世的暗卫时,她的心里都会比面上表现出来的难受百倍千倍。她分明不信鬼神,却宁愿为他们抛下信念,只要能有一丝希望让他们身后团圆安乐,来世纵马快意,她什么都愿意做。她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多,不够好。


    四目相对,柳遇忙握住卫安澜的手安慰道:“我陪你。以后你想去看他们,我都陪你。”


    卫安澜勉强弯起嘴角,喉口莫名地一阵哽咽。她有多恨山河血字谱的主使者,多盼望与柳遇长相厮守,就有多想要小满活着。


    他未喝完的酒还摆在窗边,他研制了一半的希音解毒方子还摊在书案上,他给少微买的发簪还藏在匣子里。公主府里处处留存着他的痕迹,可巍巍青山,赫赫明灯,终是无法再续写他的生命。


    如果小满,还有那些更早去了的阿兄阿姐都还在她身边,该有多好。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用力挥开心头的阴霾,原本想对柳遇倾诉的话语只化作一句简短的回答。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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