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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剖心 你对我究竟


    次日一早, 陆千仪早起梳洗完毕,正在用膳。


    徐照站在向魏寻禀报:“刑部大牢传出消息,雍王已死, 其拥趸也皆按律处死, 只是他的一双儿女潜逃在外, 至今还没寻到踪迹。”


    魏寻听完这些, 面上不见多少情绪起伏,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见他没其他吩咐,徐照于是退下。


    陆千仪记得魏寻说过, 沈茵茵兄妹身上流着南疆皇室的血, 他们既然能在事发后如此迅速地潜逃,背后难保没有南疆人的襄助。


    倘若他们真与南疆勾结,日后卷土重来要为父报仇可怎么办?


    想到此处,她不由打量起魏寻道:“你不打算派人去找找他们吗?以你的本事想找到他们应该不难吧?”


    魏寻替她夹了口菜, 浅笑道:“夫人这么看得起我?”


    陆千仪还不知道他?


    “我怎么感觉你是故意放走他们的?”陆千仪思索道, “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计划?”


    “并非故意。”魏寻耐心纠正她,“我只是新婚燕尔,无暇理会旁人的事罢了。”


    陆千仪面露怀疑之色, 看着他不说话。


    魏寻只好轻笑一声,终于道:“自古功高之臣, 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悬把刀在皇室头上, 也好镇一镇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对于宿敌才需要赶尽杀绝,不过他的宿敌并非沈崇修。


    他的语气轻松散漫, 陆千仪却听出了点刀光剑影的危险气息。


    一会便要启程出京,前往江南,魏寻不希望她心里顾虑太多, 于是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陆千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用完早膳,管家便来禀报,说蘅园那边递来消息,葛老的马车已经启程了。


    他们此次出行不欲惊动旁人,于是只简单带了些行李和随从,与葛老一前一后各自出城,再于城外汇合,一同往去江南。


    马车行至城外一座六角小亭时,徐照看见停在前方的马车和站在马车边上的随从,眉心不由微微一皱,勒停了马。


    站在亭子边上的随从正是阿墨。


    眼看侯府的马车到来,阿墨便朝着车里的人说道:“公子,葛老,靖安侯他们来了。”


    徐彦于是率先下车,修长身形配上一套缎面青袍,腰间挂着淡雅白玉,与衣摆上的竹纹相得映彰,静静站在亭下,便给人一种雨后初晴的感觉。


    陆千仪撩开车帘,惊讶之余开心地打了个招呼:“徐彦,你怎么来了?”


    魏寻坐在内里,只露出半边冷峻的侧颜,看起来并不大高兴。


    徐彦走上前来刚要开口解释,葛老便从他的马车上探出个脑袋,捋着花白胡须嘿嘿笑道:“是我叫他来的!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少说也得一个月才能到,你们夫妻俩好歹可以作个伴,我这孤寡老头独乘一车,沿途要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岂不是闷都闷死了!”


    陆千仪一听,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倒还真是他们思虑不周了。


    徐彦淡淡笑道:“碰巧有些生意上的事需要我亲自回一趟江南,与你们同行,彼此刚好有个照应。”


    陆千仪笑着回道:“也是,有你陪着葛老,我也能安心许多。”


    说完话,她一放下车帘,突然感觉这大热天的,车内竟然凉快至极啊!


    果然转眼看过去,便对上了魏寻那凉飕飕的眼神。


    只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陆千仪也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自顾自地从案几上的冰鉴里挑了颗葡萄塞入口中,余光时不时瞥他一眼,就是不开口。


    毕竟,对付醋缸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马车摇摇晃晃启程,走了一会,魏寻牵起她的手握在掌中,终于慢慢开口道:“陆千仪。”


    连名带姓,这个开头就很不简单。


    陆千仪应了声:“嗯?”


    魏寻不看她,就盯着他们交握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那枚玄铁指环,问道:“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陆千仪想也不想道:“不会。”


    她的语气很笃定,但魏寻微蹙的眉间半点也没有因此松开,他静了一会,又提道:“我听说,大婚前夜,长公主得知我身陷险境,曾劝你取消婚事?”


    陆千仪没想到他连这事都知道,不待开口,魏寻抬起眼看着她解释道:“我并非有意监视你,此事实属偶然得知。”


    他知道陆千仪不喜欢被人监视和掌控,他手底下的人也知道。


    所以那夜徐照替她打探消息后正欲上门禀报,无意在屋外听闻她们对话后,也不敢声张,若非前两日不慎说漏了嘴,被魏寻逼问出来,他怕是打死都要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了。


    陆千仪并未怀疑他的话,也不觉得他知道此事有什么不可,只是替沈凝解释道:“母亲当时只是担心我应付不了乱局,并非真的想退婚,你别怪她。”


    “我知道。”魏寻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我只是好奇,你对我究竟是爱更多些,还是怜悯更多些?”


    陆千仪一下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你说你喜欢我,可人的喜欢是会变的,就像小时候的你也曾喜欢过别人,我总会担心若有一日,你心里的那杆称悄悄偏向了另一侧,我该怎么办?”


    魏寻虽低低说着话,陆千仪却觉得他整个人安静到了极点,“你从小喜欢的便是徐彦那种澄澈善良,暗夜不染的至高明月,哪怕遇见了我,你对我的心动也只是基于我伪装出来的、能你喜欢的那一面……可我到底是个历经血仇、善于蛰伏的跋扈冷血之人,世人皆道我睚眦必报,朝中受我酷刑而死的人也不在少数,倘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我这副皮囊之下,真正阴暗不堪的那面,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原来是个杀伐独断、工于心计的卑劣之辈,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做的决定?”


    徐照坐在外头驾车,听完这一番话,已是暗自张大了嘴巴。


    马车内静悄悄的。


    听不见陆千仪的回答,他也不敢再去听些什么。


    林间清风穿枝渡叶而来,轻轻掀动马车侧边的青绸帷裳。


    一缕碎金般的阳光照了进来,柔柔镀在陆千仪的颊边。


    光影错落间,她犹如被光偏爱的堕凡仙子,眉眼温润地望着面前那道孤单身影,而后缓缓倾身进入那片未被阳光照亮的区域,双手环抱住他,平静道:“有爱才有怜悯,你以为,我是那种容易被假象欺骗的无知少女吗?”


    魏寻轻轻把手搭在她后背。


    陆千仪道:“早在醉香楼向你求婚之前,我就已经对你这些年的光辉事迹了如指掌了,你这个人,冷酷无情,野心勃勃,外冷心更冷,原本冲着你这副人神共愤的绝美皮囊,我还告诉自己,旁人的攻讦不可全信,可与你在一起后,我才发现,你这个人果然心机颇深,一肚子坏水,既霸道又爱吃醋!”


    听到此处,魏寻眉心慢慢拧紧,陆千仪依旧徐徐说着,“可我爱你的霸道,也爱你那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爱你对待敌人的杀伐果断,爱你站在权力场上的意气风发,爱你坚韧的心性、可靠的作风,更爱你强势外表下温柔待我的那颗心。”


    她松开手,看着他的脸道,“还有,我最最最爱的是……”


    魏寻静静望着她的笑颜。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那颗趋于凌寒的心,又开始蓬勃跳动,化开了所有席卷而来的冷意,整个人有种得偿所愿后身在梦幻的恍惚,唇边的笑,却平添了几分平和的暖意。


    他问道:“什么?”


    陆千仪目光灼灼,含笑道:“我最爱的是昨日你穿的那身劲装,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装,太迷人了!你能不能每天都穿那一身啊?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魏寻垂眸失笑,握起她的手轻啄一吻,然后迎着她期待的目光,淡淡道了句:“不好。”


    陆千仪:……


    *


    初夏朝阳升得透亮,慈宁宫层层汉白玉阶石经日头烘了半晨,石面滚烫灼靴。


    小皇帝裹着一身厚重石青龙袍拾阶而上,刚踏上廊檐,守殿的总管太监便拖长调子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慈宁宫上下所有宫人跪倒齐拜。


    小皇帝在正殿门前止步,习惯性地站定片刻,方抬脚踏入。


    殿内凉意舒爽,沉香缭绕,太后坐于凤纹宝座上,朱墨、玉印整齐摆在手边,几份边关、六部递来的密折摊开在最前,墨迹尚新。


    听见通传,太后才缓缓抬手,将手中一份刑部的折子合上,抬眼看向阶下躬身跪拜的幼帝。


    小皇帝伏身叩首道:“拜见太后娘娘。”


    自记事起,他每次前来慈宁宫请安,礼数皆是如此。哪怕如今早已登基,身着龙袍坐拥天下,这套俯首跪拜的礼数,也从未改变。


    除却朝堂文武百官在场时太后会免他跪拜,私下在慈宁宫,太后不曾主动提过减省礼数,他心中忌惮,不敢有半分松懈。


    太后没急着叫他起来,先是扫了眼小皇帝那冒着薄汗的额头和稍显厚重的龙袍,随即看向门外跟着小皇帝来的内侍,语气微沉道:“酷暑难当,你们这群人都是蠢的吗?不知道给陛下准备纱罗朝服吗?”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外面的内侍们登时跪了一地,惊恐道:“太后娘娘恕罪。”


    小皇帝还跪着,一言不发。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身边伺候的人若不可靠,那是万万留不得的。”


    太后虽不疾言厉色,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疑。


    小皇帝知道此话是对他说的,于是垂首轻轻道了声:“是。”


    太后这才道:“起身吧。”


    小皇帝提袍站了起来,眼帘半垂,余光瞥见了凤座边上堆叠的奏章,淡淡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平声道:“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禀奏,雍王及其党羽皆已伏法,朝中诸多官位空缺待定,儿臣阅历浅薄,还望太后娘娘指点裁断。”


    六部的折子历来先送至慈宁宫,由太后批阅后才会送到小皇帝手上,是以在他来之前,太后对朝野之事已了如指掌。


    她问道:“哀家听说沈崇修那一双儿女还没抓到?”


    小皇帝答道:“是。”末了又补充道,“刑部已往各州县下发了通缉令,想必很快便有消息。”


    太后面色不由紧绷:“雍王余孽狼子野心,务必尽快将这两人捉拿归案,斩草除根,否则他们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将后患无穷。”


    小皇帝听懂了她的话,又恭顺应了声:“是。”


    桂嬷嬷恰到好处地上前来为太后的玉盏添茶。


    太后端起玉盏,发现小皇帝还没打算走,不由问道:“怎么,还有旁的事?”


    小皇帝微微思索片刻,看了她一眼才说道:“儿臣近来听说了一桩旧事,有些困惑。”


    太后道:“何事?”


    小皇帝道:“儿臣听闻当年先帝留下的继位诏书其实根本不在宫中,而是一直流落在外,此事不知真假?”


    听到继位诏书几字,太后脑袋“嗡”地一声炸响,端着玉盏的手抖了一抖,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桂嬷嬷心头一凛,快速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垂着眼,一副十分真诚模样,仿佛是偶然得知此事,好奇问问罢了。


    可太后却从他单薄稚嫩的孩童身上,看出了几分难以掌控的帝王心性。


    那股蠢蠢欲动,一触即燃的火苗,正慢慢地烧往慈宁宫。


    “陛下可知此传言一旦流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太后目光如炬,语气暗含警告。


    此流言一旦被证明属实,那便相当于告诉天下人,她当年拿出来的那份遗诏是假的!


    届时皇位未必受到影响,但她伪造先帝诏书,动摇国本,注定要以死谢罪。


    小皇帝并非愚钝之人,焉能想不明白这一层?


    他这是在试探。


    “太后娘娘息怒!”小皇帝躬身道,“儿臣初听此言也深觉荒谬,只是想到此事关系到太后娘娘清誉,儿臣若自作主张瞒而不报,恐伤了与太后娘娘的母子情分。”


    太后凝视他许久,才顺着他的话道:“如今朝局不稳,雍王虽死,但扎根朝中的余孽一时半会是清理不干净的,陛下既惦记你我母子情分,便该清楚哀家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陛下,万不可听信谣言,叫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小皇帝忙应道:“儿臣明白。”


    待小皇帝离开后,太后胸口那股气才陡然一松,玉手撑在桌案上,金钗流苏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桂嬷嬷忙扶住她:“娘娘!”


    外头暑气正热,殿内虽置有消暑的冰鉴可缓解一二,太后却只感脊背阵阵发凉,如临冰窖,眼前都有些发黑,恍恍惚惚道:“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赴江南 看似良善,


    从京都到泰州, 千里路途漫漫长远。


    好在夏日昼长夜短,本就适合行路,一路上天气又格外晴朗, 无论是乘车或是行船, 都不曾耽搁什么, 而且越往南走, 随处可见温润水色、碧树连绵,诸多风物景致与皇城截然不同,大多是陆千仪不曾见过的。


    是以此次远途, 累是累了点, 倒也不算太过乏味。


    徐彦和葛老的马车走在前头,路上大多通过下棋的方式打发时间。


    只是下棋连着下五天十天的,那也会腻。


    徐彦倒还好,坐得住, 精力也够充足, 葛老就不一样了,一把年纪的人了,赶路本来就累, 对上徐彦这种精通棋道之人,几天对弈下来头都要秃了。


    有一回停车休整时, 众人都下车活动筋骨,唯有陆千仪没下来。


    徐照将车帘翻到车顶上, 敞开空间透透气时,葛老才看见她捧着书本坐在车内看得很是投入, 不由称赞道:“想不到竟是个好学之人啊!”


    徐彦也朝陆千仪看了一眼,笑而不语,淡淡转眸时对上魏寻不经意看过来的眼光, 两人各自默契地挪开视线。


    葛老实在好奇陆千仪在看什么,走过去一瞧,眼睛都亮了。


    竟然是话本子啊!


    宽敞的车厢内除去必要的陈设,案几上、脚边、暗格里摆放着高高低低好几摞话本,有才子佳人、江湖侠义,也有专讲宫廷权斗的公案本子。


    陆千仪一看他感兴趣,很是大方地送了一摞给他。


    之后的行程中,每逢停下来住店时,两人还经常凑在一起讨论书中情节,谈起那些爱恨情仇,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打破了年龄代沟,那叫一个相见恨晚,相谈甚欢,以至于同行的另外两人都显得格外没有存在感。


    到了江南地界,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繁华盛景。


    他们赶在日落时分进入扬州城。


    走在人群中,马车速度便慢了下来,陆千仪撑在车窗上往外看。


    暮色初垂,橙金光线下白墙黛瓦、水巷画舫依次从眼前划过,犹如走马观灯,刹那间带来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越靠近泰州,陆千仪越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此时竟是对外面的景色都没有太大兴趣,直接放下车帘坐直了身子。


    魏寻正在看京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长指捻着薄薄的纸页,另一手随意搭在膝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察觉到陆千仪在看他,便抬起眼帘柔声问道:“晚点陪你出去逛逛?”


    陆千仪没有闲逛的心思,摇了摇头反而好奇道:“京中发生了何事?”


    魏寻便将密信递给她看,一边道:“雍王一党倒台后,朝中官职多有空缺,陛下欲复科举,广纳贤才,慈宁宫那位多有阻挠,不惜动用萧、薛两家的力量给陛下施压。”


    陆千仪接过信来一看,大体写的是这么个意思,可回过味来,又觉得魏寻的态度有些微妙。


    “我怎么觉得你对太后娘娘似乎有种……”她凝神想了想措辞,“敌意?”


    魏寻长眉微挑,看了她片刻,倾身凑过来道:“这话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少吓唬我!”陆千仪虽知道他在开玩笑,仍下意识放低了声量道,“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谁会传出去?”


    魏寻唇线微动,盯着她看,却没有再接话的打算。


    本来也只是一点点微妙的直觉罢了,魏寻不回答,陆千仪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股劲,转而问道:“你此番离京这么久,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朝臣但凡要离京,无论时长几日还是一两个月,都必须上书告假、请旨获准才能动身。


    只不过魏寻手握重权,出入皇城皆无甚拘束,听说就连慈宁宫的门禁他都曾闯过,这般久了,陆千仪一直默认他行事不大受朝中规矩限制,这会才突然想起来还有告假这么一回事。


    对上魏寻平淡的目光,她眼皮微跳道:“你应该往宫里递过折子了吧?”


    魏寻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轻笑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张狂,该守的规矩还是会守的。”


    “那就好。”


    有他这句话,陆千仪莫名感觉放心了很多,“我还担心你这样身掌重兵之人,陛下和太后不会允准你离开京都太久呢!”


    魏寻波澜不惊道:“是不允准。”


    陆千仪突然怔住,不太确定道:“那你到底告到假没?”


    “不知道,反正折子已经递上去了。”魏寻从她手里拿回密信,折了两折放至怀中,稀松平常道,“批或不批那是陛下的事。”


    陆千仪眼睛都瞪大了。


    敢情你不是上奏请旨,你是通知啊?


    车轱辘咔嗒一声停住,徐照禀报道:“侯爷,夫人,到客栈了。”


    紧接着一阵急慌慌地脚步声追了过来,葛老站在车外喊道:“丫头快下来!把你车上的书都带下来。”


    魏寻率先下了车,目光不经意和徐彦对上一眼,回头单手扶着陆千仪的手腕,待她踩着脚凳下来,方又抬眼看向徐彦。


    葛老边说话边拉着陆千仪就往客栈里头走。


    魏寻走到徐彦面前,微微笑起来道:“不是说有生意上的事要处理?看样子,不急?”


    他对徐彦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早在年少时,徐彦便是世人眼中的正人君子,完美的贤者,从外貌、家世、到品行,都可以称得上是顶好的,做什么都叫人挑不出错处,这样一个人,会为了自己在乎的女子编个借口从京都一路跟到江南,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看似良善,实则藏着几分野心。


    陆千仪看不出来,他怎可能看不出来?


    徐彦才刚从陆千仪的背影收回目光,对上魏寻那不算太友善的语气,坦然道:“是有事要处理,但不算太急。”


    魏寻道:“听这意思,你也要去泰州?”


    徐彦道:“是。”


    魏寻眸色幽冷道:“你不觉得自己越界了吗?”


    徐彦神色寂静极了,只道:“有件事情我必须亲自确认。”


    这话听起来,竟是打定了主意。


    魏寻斟酌起来,目光冷冷的,带上了几分审视,平静地道了句:“你怀疑你爹?”


    直白得犀利的一句话。


    徐彦瞳孔不自觉微微震颤,顿了一顿,才回答:“是。”


    许是因为两人都太过聪明,又太了解对方的脾性,所以根本没有绕弯子的必要。


    徐彦有种超乎寻常的坦诚,只道:“我只想确认当年的命案是否与徐家有关,断不会有其他心思。”


    魏寻向前逼近一步,却是面无表情:“若徐家参与其中,你当如何?”他语气带了几分轻蔑,“你还能弑父不成?”


    徐彦目视他道:“若杀人,必偿命。”


    魏寻于是无言。


    陆千仪等人在堂内等了好一会,隔着距离听不清楚他们二人在谈些什么,但想着这好端端地总不至于再打起来吧?看了一会,终是有些犯嘀咕地收回了目光。


    徐照同掌柜的订了三间上房和两间临近的中等房,正欲付钱时,徐彦施施然走了过来,淡声道:“不必另外付钱了,记我账上。”


    徐照好奇看向他,只见他取下身上戴的一块玉牌,给掌柜的看了一眼。


    掌柜的目光扫过玉牌,当即神色一凛,认出玉牌似的对着徐彦双手作揖道:“原来是东家,有失远迎。”


    陆千仪不禁惊讶道:“这家客栈竟然也是你开的?”


    上回徐彦赠与她的那一沓店契,其中就有不少酒楼客栈,她简单清点过一回,发现大多开在富庶繁华之地,利润应是相当可观,而除去送她的那些,竟然沿路随便走进一家客栈都恰好开在他名下,足见他的生意版图之大。


    果然,天资聪慧之人,做什么都格外出色!


    徐彦收回玉牌朝她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余光瞥见魏寻走进来的身影,于是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待处理完再前往泰州与你们汇合。”


    从京都启程的时候他便说过此番来江南是为了处理生意上的事,是以陆千仪不疑有他,只道:“好。”


    魏寻到底是因方才那番对话对他有了几分微妙的审视之意,临别时目光只短短与他碰上一眼,未多说什么。


    葛老和陆千仪早见怪不怪了。


    江南水土丰饶,尤以扬州最为繁华,长街铺面鳞次栉比。此地商铺东家分两类,一则本土世代经商的乡绅巨贾,二则来自北面投资置产的京都权贵,这类东家多不常驻江南,铺面一概托付掌柜代为打理,按月递送账册,终年难得现身一回。


    也正因东家身份显贵,一众掌柜但凡得以相见,无不躬身俯首,恭敬至极。


    徐彦虽不住店,但掌柜的对陆千仪等人半分不敢怠慢,亲自引路带着他们前往单独隔开的天字号独门小院,内设厅堂、东西两间寝卧,车马仆从都有专人妥善安置,热水膳食亦是送至房中,倒真让舟车劳顿的几人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落日终于沉进山廓,院子各处依次亮起纱灯,连片灯火映得清幽小院愈发雅致。


    葛老挑中西面临池的厢房,陆千仪和魏寻则住于东厢房。


    客栈伙计送来满桌精致的菜色,陆千仪独自坐在桌边,久等魏寻不来,便起身出去找他。


    院中,魏寻坐于莲纹石凳上,低垂着眉眼正看着另一封京都送来的密信。


    徐照压低声量禀报着什么,陆千仪走得近了,才听得一句:“……众亲卫已经率先赶往泰州,按照脚程,今夜便到。”


    “什么亲卫?”陆千仪走了过来,好奇道,“咱们这回出来,还带了亲卫吗?”


    徐照看了她一眼,退到一旁去。


    魏寻不动声色地收起信,转过头来唇先轻扬,朝她伸出手。


    陆千仪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他掌中,有了几分不安:“你是担心泰州一行会有危险,所以提前安排了亲卫?”


    除去感情之事,魏寻对待其他事情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哪怕看信时周身还裹着一种沉冷的寒意,凛冽气息藏而不露,可待面向陆千仪时,眉眼又陡然柔和下来,宛若云开见月,温温然道:“有备无患罢了。”


    陆千仪想着这次回陆家,主要目的便是恢复记忆,紧张归紧张,但还不算太过忐忑。可眼下,连魏寻这般厉害的人物都要暗中筹备人手保护,心里不免对泰州此行潜藏的危机愈发有了实感。


    她问道:“你可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魏寻轻轻摩挲她的指环,安抚道:“不必紧张,我只是听葛老提过,通过魇术恢复记忆的过程,务必摒除一切干扰,所以想多安排些人手,以保万无一失。”


    他将陆千仪拉进腿间,眼里满是柔和,勾指轻轻点了点她绷紧的眉心,道,“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陆千仪顺势抬手拢住他的脖颈。


    肢体的环抱减轻了许多不安,带来安定的力量。


    相处久了,陆千仪常常能感觉到他很擅长安抚她,除去做事永远以她为先的那种习惯,还有因过于了解她而做出的本能反应。


    哪怕只是一点点未宣之于口的敏感情绪,落在他眼里也是值得花费功夫,耐心开解的重要之事。


    正如他所说的,只要有他在,就不会有事。


    也许就是因为前路未知带来的惶惑与惊惧,一次次都被他稳稳接住,她才没有被心底的那股压力碾得支离破碎。


    月色舒然铺洒在身上,檐下那盏漂亮的纱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流苏飘逸。


    即便是仅有记忆中头一回远离京都,陆千仪也只觉此情此景温馨不已,于是感慨道:“魏伯瑜,有你真好。”


    魏寻无声笑了,双臂收拢越发抱紧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魇术 无论发生任


    次日天将亮时, 窗外便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陆千仪醒得早,听闻雨声时,还有些愁眉不展。


    他们原是准备换乘快马, 早些出发, 在天黑之前抵达泰州的, 只是眼下有雨, 恐怕还是得老老实实坐马车,如此一来,今日还不一定能进泰州城。


    魏寻已经穿戴完毕, 撩开床帷露出了张明朗俊美的脸庞, 对她道:“这雨估计一会便停了,先起来梳洗用膳吧。”


    有他这话,陆千仪莫名振奋起几分精神,懒懒伸出手由他拉了起来。


    此番远行没带婢女出来, 一路上梳洗挽发、更衣束裙这种事情大多自然而然地由魏寻代劳。


    婢女伺候时, 一般都是从下往上将衣衫套进手臂,魏寻身形高大,每回抬手抖开衣衫后, 都得刻意俯身将姿势调整低些,免得陆千仪手举酸了抱怨道:“伺候得一点儿也不好。”


    初听这话时, 魏寻还会反驳一句:“自古都是妻侍其夫,怎么到了夫人这里, 反倒是我在伺候?”


    陆千仪便作势要扯过衣带:“不乐意便算了。”


    可衣带刚拉了一半,魏寻指节一紧, 便又将衣带勾了回去,含笑道:“夫人身子娇贵,为夫自当尽心些。”


    说说笑笑间, 用完早膳,雨果然停了。


    徐照等人也忙活得差不多了,将所有行李都放置在马车上,留了两名随从驾车,又另外备了四匹良马等候在客栈外。


    葛老背着药箱站在他身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改往日嬉笑模样,乍一看也有了几分沉肃。


    待陆千仪夫妇出来,四人各自上了马,便直往城门方向去。


    扬州到泰州,乘快马一日便可抵达。


    一行人赶在斜阳西落前进了泰州城,穿入人群时,熟悉的尘世喧嚣扑面而来。


    陆千仪骑马缓步踏上青石桥面,远远望去,内河穿城,波光粼粼的金色水面,随处可见移动的船只,飞楼绝壁笼于暮色,碧树白墙相得映彰,祥和而静谧。


    泰州到底与扬州有些不同,少了些富贵浮华的奢靡气息,更有朴实安稳的宜居之感。


    魏寻瞧了眼渐暗的天色,开口道:“像要下雨了。”


    夏天常有骤雨。


    葛老若有所思道:“下雨好啊!你不是说你想不起来梦中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今夜这场雨若能落下来,说不定有助于你恢复记忆。”


    陆千仪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期待,一刻都不想耽搁,对着魏寻说道:“直接去陆府吧。”


    魏寻有心想让她好好休息一番,可毕竟魇术讲究天时地利,若错过今夜,明日效果未必更好,而且,以他对陆千仪的了解,心里悬着一桩事,恐怕也难以安寝。


    于是犹豫一瞬,终是应道:“跟我走吧。”


    陆府自三年前命案过后,好好的一座宅子便空寂下来。


    魏寻一行人赶马来到门前时,周围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陆明远在世时,算是造福一方的好官,突逢惨祸离世,城中百姓或敬或畏,几乎不会主动行经此地。虽然他这几年会定期差人前来清扫修整,整座宅子看起来不至于有破败之象,可到底是没了人气,处处透露着隔世经年的荒芜之感。


    故地重游,魏寻一时百感交集。


    陆千仪怔怔望着那个似曾相识的斑驳大门,有种分不清梦境和真实的恍惚,


    陌生之余,心里只剩沉沉压抑。


    天色已近昏暗。


    徐照上前推门而入,葛老跟着他先行走了进去。


    魏寻下马过来,扶腰将她抱下,询问道:“累不累?”


    “不累。”


    陆千仪把手伸进他掌中,寻求一点安定,然后道,“走吧。”


    庭院风物乍然进入眼帘,零碎的记忆便朦朦胧胧地在脑中飘荡。


    长廊外头,花架上只剩下些干枯的轮廓,看不出原本种了什么花。


    陆千仪抬手轻轻一碰,枯枝便化作尘粉散落下来。


    魏寻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她伸出去的指尖,轻声道:“是紫藤花。”


    陆千仪便问:“是谁种的?”


    魏寻道:“陆大人。”


    他看着那根枯枝,目光变得飘忽起来,陆千仪觉得那掩在黑暗中的冷峻面庞,也有种说不出的苍白。


    许是这座宅子承载着一些她不敢面对的过往,陆千仪越往里走越发感到四周都有种森然之感。


    黑漆漆的庭院,只挂了几盏他们临时带来的灯笼,若非此刻被魏寻牵着手走,她恐怕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徐照从前跟着魏寻来过一次,轻车熟路地在府内巡视了一圈,确认无异常后方提着一盏灯走过来道:“葛老说,夫人从前居住的院子应是记忆中最熟悉的一部分,选在那个地方施展魇术,再合适不过。”


    陆千仪一想,是这么个道理。


    魏寻接过徐照手里的灯笼,便要替她引路。


    陆千仪却迟疑了一瞬,指节微微用力拉住他,然后道:“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找到正确的路。”


    魏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到底没多说什么,只举着灯笼照在她前方,等着她先挪步。


    陆府占地不大,前院一道仪门分隔内外,过了仪门来到正厅,在沿着厅侧的抄手游廊往里走便是后院,陆千仪凭借直觉走着,来到垂花门前,她瞧见前方院子里已经点上了好几盏灯,还有葛老从药箱里取物的声响,她便知道,自己走对了。


    只是垂花门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门前是一方池塘,池水浅滞,水面浮着残败荷叶,池塘边上便是一座假山,算不上大,但很高,而且还有大小不一的孔洞。


    在这样黑暗的夜色下,如此静寂的死物立在那里,若不留心细看,极易被人忽略。可陆千仪偏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了,甚至顿住脚步多看了两眼。


    魏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道:“有何不妥?”


    陆千仪也说不出有何不妥,只是冥冥之中感觉那里不太寻常,至于有什么不寻常,她想不出来,也不可能无端走过去再细细查找验证什么。


    于是静思片刻后,她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魏寻先是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看向那座假山。


    不待开口,那边葛老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走过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招呼道:“可以开始了!”


    虽说他已经是年过半百之人了,奔波整日,此刻应是疲惫至极,可他毕竟鲜少有机会摆弄这种医书上才能见到的魇术,此刻有如此千载难逢的实操机会摆在面前,精神那叫一个抖擞!


    所谓魇术,又叫安神魇引,借熏香、铃音和安静熟悉的环境,再加以缓慢的言语暗示,使人心神松弛,进入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便能打开尘封在心底的旧事记忆。


    葛老按照医书上的记载,又结合陆千仪曾提过的一些梦境细节,最终决定将熏香和其他东西都摆在了院子里,然后指了指被他擦干净的那块摇椅,信心满满道:“就坐这了。”


    陆千仪好奇道:“那我要做什么?”


    葛老一手拿着摇铃,一手叉腰道:“你只需要坐在这里,集中注意听我的指令,然后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就行。”


    陆千仪迟疑地点了点头,半知半解。


    魏寻还是不大放心,问道:“这个法子会不会有什么危害?”


    “危害嘛……”葛老拖长尾音想了想,“这个不好说,总之一会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绝不可贸然惊扰她,只能等她自行苏醒,否则若遭外力打断惊醒,心神受创,那后果可比失忆严重多了。”


    魏寻不由拧眉。


    葛老一瞧他那脸色,不免又多嘴说了句:“当然了,想恢复记忆必然是要受些刺激的,你要是担心自己看不下去,不如先到旁的地方去等着。”


    陆千仪也正有此意。


    魏寻看着她,却好似下了比她还大的决心,缓缓吸了口气,才道:“我就在这陪着。”


    葛老爽快道:“那行!”


    于是陆千仪也不废话,松开魏寻的手便坐在了摇椅上。


    手边摆着的熏香缓缓漫出淡雾,吸入鼻腔的瞬间,眼皮便微微有些沉重的感觉。


    四周灯火朦胧,陆千仪眨了眨眼,只听得“叮……叮……”缓慢的铃音悠悠散开,意识混沌间,葛老沉厚的嗓音低低传进耳朵里。


    “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便能见到你爹爹了……”


    水雾似的困意层层裹住陆千仪,她阖上眼,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将要睡过去时,一滴冰凉雨点倏地打在她鼻梁上,紧接着眉心、鬓边,接踵而至的雨水淋得她睡意全无。


    “又下雨了。”


    陆千仪皱着眉头睁眼,明明眼前天光透亮,还能隐约看见太阳躲进云层里残留的那点余光,偏偏却有漫天雨丝不管不顾地落了下来。


    她其实很讨厌雨天,尤其是这种说来就来,一下就好几日都见不着太阳的绵绵细雨。


    想到从前在京都时,这个季节虽然更冷些,但很少下雨,城中随处可见瓢泼柳色,到了郊外山野,漫漫杏花随风而动,犹如灵蝶飞舞,落在路上便铺出了一道春意盎然的粉白花毯,美不胜收。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怀念过往的片刻时间,雨已经打湿了外衫。


    她撑着摇椅起身,将放在腿上的书本拿起来挡雨,正要往廊下走,婢女夏枝攥着油纸伞快步奔来,举伞替她隔开雨水,匀了一口气才道:“小姐,大人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


    陆千仪惊喜地顿住脚步,把书往春枝手里一塞,拿过雨伞转头就往前院方向跑。


    穿着素褐长衫的男人才刚跨过月洞门,手里拿着斗笠,一身风尘掩不住儒士气度,连拍打衣裳的动作都是斯斯文文的。


    陆千仪怔怔看了一会,下意识喊道:“爹爹?”


    男人抬眼看来,在记忆中模糊不定的脸庞终于在雨幕中变得清晰。


    原是一张五官斯文俊雅的面庞,见到她时满眼柔和慈意,温温然笑道:“今日没出去玩耍?”


    陆明远……


    她的爹爹果然是兼具明润相貌和高远风骨之人。


    陆千仪脑中到底是多了些住在长公主府的记忆,所以潜意识里她见到陆明远的瞬间,想起的母亲是那个雍容华贵的长公主,而不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爹爹所提过的那个生下她没多久就病逝的女人。


    陆千仪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撑伞帮他遮着,好奇道:“爹爹这回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陆明远道:“爹爹去接了一个人回家。”


    “谁?”


    “故人之子……”陆明远刚说完,眸中划过几分忧郁之色,对着陆千仪郑重道,“他已经没有家人了,满满,你记住,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他的家人。”


    许是看出了陆明远说出此话时的沉重,陆千仪虽心有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道:“他在哪?我能见见他吗?”


    “眼下爹爹让他住在隐松堂,待得空了再引荐你们认识。”陆明远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叮说道,“但是,你的面纱一定要戴好,除了爹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的真面容。”


    陆千仪再次点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魇术就是催眠,古代医学术语叫祝由术。


    第74章 事变 是你必须用


    这场雨果然接连下了整整两日, 到处湿黏黏的,砖缝里都积起浅浅的水洼。


    陆千仪终于想起了她与魏寻的初见。


    屋檐滴滴答答淌着水,魏寻一袭墨色武袍被雨气浸得发沉, 显得他深邃的眉眼愈发有种冷肃之感。


    陆千仪带了身新做的衣裳和点心给他, 来到廊下时, 他淡淡垂眼看着她收伞的动作, 一言不发。


    那周身冷硬的气质和这样一个春雨漫漫的江南小院格格不入。


    “爹爹公务繁忙,让我给你送些点心还有换洗的衣裳。”


    陆千仪边说着,边观摩起他那俊雅白皙的脸庞, “若还需要其他的, 尽管开口。”


    魏寻面色不改,惜字如金地道了句:“多谢。”


    声线利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可不知是不是雨声的渲染,陆千仪却觉得比起他的外表, 他的语气倒是温和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魏寻答道:“伯瑜。”


    “伯瑜?”


    好好听的名字……


    对上他颇具探究的眼神, 陆千仪这才意识到自己盯了他许久,瞳孔微微一缩,忙眨了眨眼, 若无其事道,“果然, 人如其名,是个温文尔雅又不失稳重的翩翩君子呢!”


    陆千仪到底是多了些重逢后的记忆, 所以再次想起他那意义不明的眼神时,才知道他这副温润的皮囊多具有欺骗性。


    春雨停歇, 渐渐地,便吹起了温热夏风。


    她闲来无事就常往隐松堂跑,不为别的, 每天一睁眼,光想起那张俊美如画的脸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爱看!


    魏寻对她始终有种淡淡的疏离感,虽不曾拒绝她上门,但始终保持着寄居者的分寸,隔了数月都不曾与她熟络起来。


    陆千仪却觉得这种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更加迷人了。


    爹爹说过,他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她想,也许是因这样悲惨的经历,他很难轻易对旁人敞开心扉。


    后来,她第一次见到他舞剑。


    魏寻罕见地穿了身素白的武袍,身披如练的月光,手里握着剑,整个人便似换了魂魄一般。


    凌厉的杀气压都压不住,一招一式如疾风骤雨,铮鸣之音,锐不可挡,却叫看的人无端体会到了持剑之人的悲戚。


    最后一剑劈斩落地,纱灯残烛余烟袅袅。


    陆千仪情不自禁抚掌道:“好厉害!”


    幽暗月色里,他背对着自己,束发的素绦被风倏地卷起,又慢慢沉寂下来。


    “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谈何厉害?”


    魏寻的语气里,没有太多肝肠寸断,只有沉沉的无奈。


    “那你可以保护我吗?”陆千仪望着他道,“爹爹说,你是我们的家人,正好我从小就特别想要一个哥哥,你来当我的哥哥好不好?”


    魏寻转过头来看她,眸色晦暗不明。


    陆千仪迎着他的目光,眉眼弯弯道:“伯瑜哥哥?”


    魏寻喉头微微一滚,却没应答好或是不好。


    “要不然……”陆千仪歪着脑袋想了想,“换我保护你也可以!我的剑法也不错呢!”


    说着,她拿过魏寻手里的剑,旋身起舞。


    她平生很少有拿得出手或引以为傲的本事,剑法便是唯一。


    原本想着此生她应该也没多少机会可以展露一二,颇觉可惜,可这会她却因这样一项能与他


    相通的本领而振奋。


    剑招收至末式,晚风陡然卷起面纱。


    陆千仪慌忙抬手去拂面纱,脚下步子一乱,身形竟直直往前踉跄倾倒。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她持剑的手,稳稳地将她拉了回来,使她免受皮肉之苦。


    他身上有种好闻的松香。


    陆千仪倚在他的臂弯里,眸中倒映着他清隽眉眼,随即笑得面纱都鼓动起来,甜甜道:“谢谢伯瑜哥哥!”


    魏寻怔了片刻,唇边终于勾起一抹浅笑,转瞬即逝,疏淡得如同被月辉掩盖的星芒,却远比星芒更加璀璨。


    这样的笑,渐渐地,她也看过多回。


    因为年轮轻转,秋去春来,少女情意也慢慢唤醒了冰冻的雪山。


    往事如走马灯般逐一流转,或是牵手游街,或是抵肩赏月,或是隔着轻纱的第一次亲吻……


    桩桩件件,重新刻入心底。


    陆千仪终是想起来,离别那年,正值西南蔡州藩王举兵叛乱,大军沿汝水东侵,连克亳州、颍州等地,水陆并进欲直逼陈州,大批流民涌入江南各府。


    想起来爹爹因安置流民忙得早出晚归。


    也想起来那个会不顾一切去接住她坠落身躯的男人,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许下诺言……


    “满满,等我得胜归来,我们就成婚可好?”


    春雨料峭,总是给人太多寒意,陆千仪紧紧抱着他温热的身躯,满含不舍道:“好,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爹爹说过,伯瑜此去乃救民水火,为国纾难。


    可她也知道,自古上战场的人,无一不是九死一生。


    许是有所预料,这一别难再相见,她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伯瑜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魏寻轻轻捧起她的脸,眉眼间满是心疼:“我答应你。”


    到底是太过清楚她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担心他,于是刻意地扯出了一抹笑,将所有离别的喧嚣痛意都压在心底,指腹轻轻勾起她面纱的一角,柔声道:“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一睹芳容?”


    “好。”陆千仪笑着流泪,像立下赌约似的,“说好了,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给你看!”


    那日,魏寻策马远去。


    天陪着她,轻轻哭了许久。


    昏暗月色下,富有节奏的铃音缥缈幽缓地叮叮响着,熏香缭绕。


    一滴泪无声从她眼角落下。


    魏寻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葛老。


    葛老却面不改色,专注控制着铃音,只微微抬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魏寻不在的日子,时间都变得漫长。


    同年夏至,她收到魏寻来信。


    “爹爹,伯瑜哥哥来信了。”她欣喜雀跃地跑进陆明远的书房,兴奋念道,“陈州大捷,叛军退至颍州,伯瑜哥哥说要乘胜追击,夺回颍州!”


    陆明远执笔悬在纸上,乍闻此消息不由露出欣慰之色,只道:“伯瑜果然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他搁了笔,从陆千仪手里接过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微微颔首。


    陆千仪这时才发现他桌上铺开的纸并非惯常用的宣纸,而是一张略小张些的洒金红笺,看着像是写贺帖或礼单用的,不过上面什么也没写,她看不出具体什么用处,便好奇问道:“爹爹,你在写什么?”


    陆明远放下信纸,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满满,伯瑜这几年待你如何?”


    陆千仪回答道:“待我很好呀!”


    陆明远又斟酌着询问道:“那……若让他做你的夫婿,你可愿意?”


    “啊?”陆千仪初听此言,不免愣了一下。


    到底是儿女情长的心事,哪怕她私下早已答应魏寻要与他成婚,可当着自己父亲的面,被问及此事,终是有些难为情。


    她脸颊一热,避开陆明远的视线,想了好一会才绞着袖子答道:“当然愿意。”


    陆明远没再多问,只是微微笑了笑,便放她回去。


    她本想给魏寻写封回信,可当提起笔来时,却发现腹中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凝结在纸上的无非是“盼归”二字。


    然而打仗并非远游,这样的一封信除了徒增两人的离别之殇,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她不想让魏寻在前线因此而分心,于是斟酌许久,终是没给他写回信。


    反正,以伯瑜哥哥的本事,拿下颍州指日可待,她只需再耐心等一段时间便好了。


    日子还是照样过,爹爹身为知州,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公务,尤其到了秋日,秋收核粮是头等大事,另外还有刑狱秋审、秋决,一大堆卷宗需要上报,她几乎整日都不怎么能见到他,偶尔几次去衙署看他,要么碰上他忙着与下属处理公案无暇顾她,要么赶上他外出亲自去调解各种因田产、水源引发的乡民纠纷。


    反倒是一些感念他为民做主的百姓们,提着糕饼鲜果前来道谢时总能叫她遇上。


    百姓们知道爹爹向来清廉,不收他们的东西,一见到她就蜂拥似的围上来,一个劲地将自个家里带出来的好东西都往她怀里塞,颇有种要用热情砸死她的气势。


    她不大敢擅自收百姓的东西,又抵不过他们的热情,最后只好将所有东西都先拿去放在二堂,待爹爹回来再行处置。


    有一回,她目光无意扫过文书上的落款,只见那知州落款处用红印盖出来的名字并非父亲名讳。


    “陆、怀、枢?”


    陆千仪反应了片刻,“这是新来的知州吗?爹爹这是被贬了?”


    不对,她什么都没听说啊!难道是……爹爹的表字?


    陆千仪心头攒起几分疑惑,只道,“回头得好好问问爹爹?”


    转眼到了中秋。


    本是巡城布防最忙碌的一个日子,陆明远却在日落前早早回了府。春枝说老爷请她去书房一趟时,她还有些惊讶。


    去往书房的路上,随处可见忙碌的下人们正四处奔走,洗果品、备月饼、扎花灯,冷清许久的宅院终于添了几分节庆的热闹气息。


    然而踏进书房后,外头那股融融暖意却陡然被隔绝。


    屋内静沉沉的,透出几分莫名的压抑。


    陆明远正垂眼整理行囊,摊开的包袱里放了不少银钱和一方雕花木匣。


    见她走进来,那沉郁的眉头又紧锁了几分。


    陆千仪好奇道:“爹爹,你要去哪?”


    陆明远二话不说将包袱快速拢好打结,双手按在上面,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满满你听我说,爹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陆千仪被他这副郑重神情慑住,讷讷道:“什么事?”


    陆明远道:“爹爹要你即刻启程,去颍州找伯瑜,将这里面的木盒交到他手上。”


    “即刻就走?”陆千仪惊讶道,“眼下天色不早了,而且今日是中秋,明日再走不行吗?”


    陆明远一改平日温和之态,急切道:“事态紧急,必须马上就走,路引和官牒都在这里面了,你尽管出城去。”


    他将包袱交到她手上,抓着她的手沉声叮嘱道,“切记!盒子里面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守住!除了伯瑜,不能相信任何人!”


    除了伯瑜,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句话犹如一根刺猛地扎进她的眼睛,陆千仪瞬间疼得双眼紧闭。


    她的身躯骤然一颤,舒展的眉头慢慢紧锁起来。


    魏寻和葛老都明显能看出她在睡梦中经历着痛苦,只是越是这样关键的时候,越要凝神屏息。


    待痛楚散去,眼前恢复光亮时,陆千仪已经接过包袱,从后门出去,骑上马背。


    临行前,她还是不解父亲为何突然这样,于是问道:“爹爹,木盒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陆明远站在阶前,整个人浸在熔金般的霞光中,竟是透出一种悲重而孤寂的沧桑之感。


    他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是你必须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陆千仪心生震撼,不由猜想莫非是什么关乎军国大事的物件。


    可具体是什么她既不了解,也猜不出来,只得牢牢记住爹爹的话,策马而去。


    魏寻教过她如何骑马,而且从前为了方便她学,特地找了一条人迹罕至,直通城门的小径。


    到了城门时,酉时将近,换做平时,已经快到落锁关门的时辰了,不过今日赶上中秋佳节,城中会举办灯会和赏月宴,因此关门时间会破例延后一个时辰。


    穿出小径后,人群便拥挤起来了。


    几名衙署的捕快正拿着画像逐一对比出城的百姓,个个神色紧绷,还不时吆喝着什么。


    捕快们都认得她这位常年戴着面纱的知州之女,见她要出城直接就放行了。


    只是陆千仪察觉到了异常的氛围,便勒马问道:“这是在查什么?”


    其中一个领头的解释道:“小姐有所不知,前日有个杀人纵火的囚犯越狱了,我等正在全程搜捕此人。”


    “越狱了?”陆千仪心头微跳,“碰上中秋佳节,万一此人再作乱伤着百姓怎么办?”


    捕快道:“陆大人正是担心此事,这才要我们所有人都出动,务必擒住此人,而且此人穷凶极恶,又是陆大人亲自判的死囚,原是定在秋后处决的,如今逃出来就怕会伺机报复陆大人。”


    陆千仪听得胆寒不已,仔细想了想今日爹爹的反常行为,她不由猜测爹爹莫非是担心会遭囚犯报复才找个理由支开她?那他独自留在府上岂不是很危险?


    她尚且有几分防身的本领,可爹爹一介文官,若真碰上贼人,光靠府上那几个家丁肯定是不行的。


    她得回去保护爹爹!


    思及此处,陆千仪当即调转马头,沿着方才的那条小径往回赶。


    可偏偏往日都没什么人迹的小径,此刻也陆陆续续涌进来游人和花灯,马匹寸步难行。


    陆千仪心急如焚,无奈只得勒住缰绳,扫了眼看不到尽头的人群,调转方向往主街的方向走,到了主街,四处都是逛灯会的游人,整条路真真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只好下马牵行,几番绕路赶回陆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门前却黑漆漆一片,竟是没人点灯!


    她心中极其不安,径直往里跑,待来到中庭,眼前的画面才真叫她魂飞胆裂。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主线在于写清仪宝和爹爹这条线,和男主的一些往事会放在番外写~温馨提示:下一章有个片段比较吓人,宝宝们尽量不要大晚上看哈~


    第75章 记起 她整个人都


    夜色浓暗, 满目残灯碎血。


    廊下的木梯横亘在院中,方才还有说有笑忙着挂灯的几个巡院小厮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死状极其惨烈。


    目光触及此景, 陆千仪浑身瞬间僵冷, 来不及多想, 踉跄着就往内院狂奔。


    “爹爹!”


    刚转过游廊, 迎面满身是血的春枝便直直撞进她怀里,看清是她,颤抖着喊道:“小……小姐, 快……”


    话还没说完整, 一个蒙面黑衣人提刀紧随过来,寒光直劈向她。


    陆千仪惊骇之余,抱着春枝侧身避开,使出魏寻曾教过她的招式反手夺刀, 横向一砍, 那黑衣人许是没料到她有此本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有一抹鲜血从他脖子喷溅而出。


    黑衣人直直倒下。


    陆千仪吓得止不住地大口喘气, 回过神来一把将奄奄一息的春枝搂在怀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打杀声终于逼近了, 可她没法丢下春枝不管。


    豆大的泪珠砸在春枝苍白的脸上。


    春枝双眸沉沉阖上,执着呢喃道:“小姐……快跑……快……”


    言未尽, 生命已然消逝。


    数名黑衣人拥杀过来,陆千仪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而非她一开始所想的越狱的囚犯。


    她握紧染血的长刀挺身迎上,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却不得不拿出搏命的狠劲。


    忽然对方一刀劈过来, 直直划开她肩上的行囊布帛。


    包袱里的木盒“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目光触及木盒的瞬间,她脑中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今夜的危局怕是与这个木盒里的东西有关。


    她想起爹爹交代过的话,不敢让此物落入旁人手里,于是绝境之中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杀伤力,转瞬便将围攻她的黑衣人尽数击倒。


    她一把捞起地上的木盒,几乎是忙不择路地跑到荷塘边上,将木盒藏进那个隐蔽的假山洞里。


    她想,夜色漆黑,没有人会注意这个地方的。


    霎时间,惨白的电光劈开夜色,惊雷轰隆炸响。


    陆千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吓得浑身一抖,心神错乱一瞬,竟是直接睁开了眼。


    魏寻刚从划过闪电的天幕收回目光,陆千仪便在他眼前站了起来。


    神情呆滞,旁若无人般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走。


    魏寻眼皮微跳,一颗心都悬起来了。


    徐照简直看得毛骨悚然!


    葛老显然也吓了一大跳,定定观察了一会,才发现她根本没清醒过来,忙抬手拦住魏寻的脚步,肃眉提醒道:“成功了,她马上就要想起来了。”


    他赶紧提灯悄悄跟上。


    魏寻才刚抬步,眉宇间蓦然一寒。


    风起肃杀,沉沉夜幕憋着呼之欲出的雨气,四周黑影中飘来极淡的兵刃寒气。


    杀机悄然逼近。


    下一瞬,一群黑衣刺客从暗处袭出,杀气四涌。


    魏寻第一时间看向陆千仪。


    只见她对周围骤生的凶险浑然不觉,依旧双目空洞,步伐却仿若十分清醒似的,沿着黑暗的路线越走越快,轻车熟路地走往陆明远的院子。


    眼底担忧与凛冽杀伐之意瞬间交织,魏寻不再迟疑,沉眸低喝一声,暗处蛰伏的亲卫尽数应声杀出!


    陆千仪急于赶往陆明远的书房。


    一路上,随处可见横卧的尸体,有些地方灯都还没来得及挂上,黑漆漆的一片,血气浓得吓人。


    目之所及已经看不到黑衣人了,然而打杀声却像贴在耳边似的,格外清晰。


    陆千仪惶恐到了极点,冲进书房的瞬间,还没看清父亲身影,身后忽然袭来一股巨力。


    一记狠落在她后腰,她猝不及防向前扑跌,重重摔在地上。


    抬眼间,只见爹爹倒在猩红的血泊中,胸口的伤口正不断涌出鲜血,气息奄奄,双目却缓缓转过来看着她。


    陆千仪痛得爬不起来,嘶声喊道:“爹爹!”


    而陆明远身侧,静静立着一道诡谲的身影。


    那人戴着一张冰冷无光的银色面具,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深邃阴鸷的双眸。


    在惊雷电光映照下,那双眼睛幽幽沉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片刻,低沉压抑的笑声自面具下缓缓溢出,声调阴恻道:“像,实在是太像了。”


    陆千仪觉得这个声音一定在哪听过。


    那人无情地从陆明远身上跨过,缓步朝她走来,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裹挟着几分玩味:“瞧你这副模样,倒叫我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是你伤了我爹!”


    陆千仪恨得切齿,全然顾不上面纱是何时掉落的,当即拾起手边的长刀就要起身反抗,然后身后的黑衣人一左一右瞬时扣住她的肩膀,用力下压将她牢牢按在了地上。


    “你们到底是谁?”陆千仪克制不住地恸哭起来,竭力抬头望向陆明远,“为什么要杀我爹爹!”


    那人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带着几分审视,慢悠悠开口:“你与她生得这般相像,有些事,由你来做倒也合适。”


    他手中亮出一把染血的短刀,漫不经心地将刀面贴在她脸上,缓缓擦去血水,然后道:“只要你杀了他,我便放了你。”


    陆千仪浑身震颤。


    她意识到这把刀上的血是爹爹的,而那样滚烫浓腻的至亲之血,此刻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滴落。


    她奋力挣扎着想要扑倒这个杀人凶手,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两个成年壮汉。


    两侧的黑衣人粗暴地攥着她的胳膊,将她拖至陆明远身侧。


    那人弯腰将锋利的短刀强行塞进她颤抖的掌心,五指用力箍紧。


    “我不要!”


    掌心碰到刀柄的刹那,陆千仪疯了似的挣扎着往后缩手,那人却死死抓着她的手,逼迫她往陆明远的身上刺。


    那可是她爹爹啊!


    陆千仪浑身挣动起来,失控大喊道:“我不要——松手!”


    数只大手牢牢压制着她,像要将她捏碎似的,她越反抗,按压在她肩上的桎梏就越蛮横。


    眼看着刀尖被外力推着,一寸一寸地靠近陆明远染血的身体,陆千仪甚至能看见爹爹虚弱地垂眼看向她。


    他的眼里除了担忧,只剩茫茫的无奈。


    陆千仪眼底崩裂出猩红的血丝,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拼死抵抗,然而下一瞬,控制她的那股力道猛然往下一送,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往前扑倒。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刺破她最后的防线。


    她眼睁睁看着那柄短刀无情地刺入了陆明远的胸口,而她的手正握在着刀柄。


    是她亲手将刀捅进了濒死的父亲身体里!


    所有的挣扎都骤然僵滞。


    惊雷声、雨打砖檐声、面具人放肆的笑声,一时充斥在耳边,可陆千仪却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瞳孔涣散,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似的,麻木地往外滴落眼泪。


    她看见温热的鲜血从爹爹身上汩汩涌出,而他含泪的双眸最后眷恋地看了她一眼,便彻底闭上了。


    爹爹连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就这样死在了她的手上。


    爹爹死在了她手上……


    不等她从炼狱般的绝望中回过神来,那带着面具的男人冷酷攥紧她的手,猛地将刀刃从陆明远胸口拔出。


    猩红的血水喷涌飞溅,红刀骇目,他竟是意犹未尽地还要借着陆千仪的手,再刺第二刀。


    陆千仪残存的理智都被他碾在了脚下,双目赤红,发了疯似的暴起反扑,誓要杀了此人,死也要将他一同拖入地狱。


    可不等刀尖碰到他,身后的黑衣人粗暴至极地将她狠狠一甩。


    陆千仪整个人瞬间被甩飞出去,脑袋重重砸在了桌腿上,额角瞬间渗出了血液,可她浑身上下好像被极致的绝望和罪孽冻僵了,感受不到半点疼痛,丧尽七情六觉,只剩一团燃烧的恨!


    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刀,意识涣散间只听见有人冲进来喊道:“大人,有人来了!”


    面具男子身形一僵,眸光迅速扫了眼陆明远的尸体,又看向陆千仪,终是无意再纠缠,直接抬步往外走,冷冷吩咐道:“撤!”


    “站住……”


    陆千仪拖着沉重身躯追了出去,门外狂雷大作,骤雨滂沱,她双腿一软直直摔在院中。


    一张张熟悉亲和的脸被天光照得死白,转瞬恢复黑寂,从他们身上流出来的血水争先恐后地漫上她的指尖,滚烫而汹涌。


    陆千仪止不住放声大哭,一声声抽噎撕扯着五脏六腑,恨不能就此和他们一起死去。


    就在她即将溺死在这场大雨时,院外忽然响起整齐沉冷的脚步声。


    黑压压的人影伫立在雨幕尽头,轮廓模糊,却如同索命的厉鬼步步朝她逼近,恍惚间,爹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不要再杀我爹爹了!


    这一瞬,极致的悲痛硬生生逼出来骨子里的狠戾。


    陆千仪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冲回书房里,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漆弓和箭囊,颤抖着从箭囊里摸出一根羽箭,对着来人拉弓瞄准。


    她牙关止不住地打颤,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强撑着在那群黑影靠近的瞬间射出一箭。


    持刀的侍卫轻松抬手一挥,“铮”的一声脆响,那支装饰用的羽箭便被轻易劈落在积水之中,半点没能伤到对方。


    好几个人从她身侧穿过,踏着雨水冲进了书房,她想拦却没能拦住,反倒被他们疾跑的速度撞倒在地。


    伞下的人立于一众侍卫簇拥之间,凤纹华服,端凝华贵,不染雨夜仓皇,然而在听完侍卫禀报的消息后,那隐匿于幽暗灯影下的红唇却微微颤抖起来。


    陆千仪的心神濒于崩溃,明明眼前人的样子那么熟悉,她却死死盯着她都没能认出是记忆中的谁。


    女人问道:“东西可在你的手上?”


    陆千仪惶恐道:“你们是什么人?”


    女人并不应答。


    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只道:“殿下,无论如何她必须死。”


    女人却道:“她的命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话音刚落,好几个侍卫上前要来抓她,莫大的恐惧瞬间袭来,陆千仪下意识从积水里爬起来,踉跄转身拼命逃跑,嘶哑地喊道:“伯瑜哥哥救我!”


    “伯瑜哥哥救我!”


    魏寻这边才刚解决掉最后一个偷袭的刺客,破碎的哀鸣刺得他心口骤紧,当即回身疾步穿过雨幕,在陆千仪身形失衡即将跌倒的刹那,长臂稳稳将她接住。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伏在他肩上仿佛被恶鬼撕碎般悲惶。


    积压到极点的悲恸、恐惧和自责,冲破所有桎梏,在这个期盼许久的怀抱里,化作汹涌的哭声:“是我……是我杀了爹爹!是我杀了爹爹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认出凶手 命运折磨我


    泰州, 无尘客栈。


    陆千仪发高热,已经睡了三日,屋内光线从暗到亮, 亮了又暗, 魏寻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晨曦的微光穿过雪白窗纸, 映照进屋子里。


    魏寻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抱着她发颤的身体来到这个地方, 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他度过这漫长无声的三日。


    雨过天晴,而磅礴喧嚣的雨声和陆千仪悲痛的哭声却不断回响在他耳边。


    那晚葛老全程跟在陆千仪身边,从她走进陆明远书房里所发生的一切, 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旧书房, 空荡荡一片死寂,陆千仪沉浸在梦魇中,对着虚无的幻影独自抵抗、嘶吼,复刻出当年被人强行握刀的绝望之境。


    葛老说, 天时地利, 那晚的情形恐怕和当年太像,这才一层层逼出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阴霾。


    与杀手对抗的惊惧、被迫弑父的崩溃,孤立无援的绝望……


    魏寻光是听一遍都心如刀绞, 她一个人却真真切切地经历了那样的屠戮,痛苦到伤了心神, 连自己忘了。


    魏寻轻轻牵着她的手,眼底覆满浓重的悔意, 双肩都被沉沉的自责压住似的,一动不动地僵坐在那里, 一想到昔日眼中无忧无惧,哪怕受了委屈大哭一场又能很快拾回明媚笑魇的少女,独自熬过那样撕心裂肺的绝境, 他心头便像被利刃剜开一道口子,疼到滴血。


    天光透亮了片刻,葛老叩门进来给她把脉,又是叹气,道:“身体倒是无碍了,但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徐彦静立在门口,长睫低垂,心也跟着沉沉坠落下去。


    那晚他赶到时,魏寻和一众亲卫基本已经杀干净了刺客,还不等他拔剑,便听见了陆千仪那声凄厉绝望的悲喊。


    天地间,风声呜咽,雷雨悲泣,好似连天都为之哀恸。


    那样一个单薄脆弱的身影,那样一场无处可诉的惨剧,叫旁观之人如何能不为之动容?


    陆千仪终是什么都记起来了,可当时没人敢问是谁逼的她,众人此刻不约而同的心愿,只是希望她能醒过来。


    徐照将早膳和药送进屋内,又将昨日的晚膳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葛老紧随其后,走出来将门关上。


    陆千仪沉静地睡着,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只是偶尔像在梦里经历了惊吓似的,指尖倏地颤一下,容色越发苍白。


    魏寻几次唤她都没有用。


    窗户透进来的日光慢慢地从地上移动到了床边,他本想放下床帷遮挡住光线,可心里又盼着这丝温暖的光能为她驱散梦里的冰冷。


    坐了片刻,他最终脱了靴子,和衣躺在她身侧,将人揽进怀中。


    陆千仪指节微动,慢慢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魏寻蓦地一怔,低头看向她的脸。


    陆千仪没睁眼,可的确是醒了,整张脸静静埋在他胸膛,泪水慢慢浸湿了他衣襟。


    “伯瑜哥哥……”她的声音沙哑,额角青筋突兀地暴起,“我好后悔!我好后悔没有陪在爹爹身边……”


    她明明有机会可以保护他们的。


    陆千仪紧紧闭着眼,黑暗中好像有千万只魔鬼在怪桀地狞笑,又好像一双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她去刺向什么,他们在嘲笑她懦弱,自欺欺人,背负着如此惨痛的仇恨却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了三年。


    她明明应该和爹爹一起死的!


    那种滔天的仇恨,每回想起来都撕心裂肺,陆千仪为之战栗,哭得肩膀止不住地抖动:“我该怎么办啊伯瑜哥哥……”


    魏寻眼眶不自觉地红了,抬指抹去她脸上的泪,轻声道:“陆大人不会怪你的,他最疼爱你,哪怕不在身边,他也一定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可我放走了凶手!”陆千仪终是展露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悔恨,泣不成声道,“我好没用!我对不起爹爹……”


    魏寻道:“如果一头鹿为了逃避狮子的攻击而逃跑,并非因为它没用,它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求生罢了,更何况能从狮子手中搏杀出生机的鹿,已是超越了它本身的极限,不管结果如何,它为了生存而做的一切,都是勇敢的。”


    陆千仪哭着很久。


    魏寻也听了很久,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她的背,慢慢道:“有时候,命运赐给我们磨难,并非为了压垮我们,而是为了让你淬炼出更强大的自己,让你在今后面对困境时会有更坚韧的心性,更不容易被打倒,仇恨也好,自责也罢,这些都是能支撑我们活下去的东西,没必要抗拒它们。”


    陆千仪抬眸望向他,那一刻她想起很久以前爹爹曾跟她说过的:“魏将军本不该死,先帝自知病重时,由萧皇后代理朝政,他命不久矣,担心一旦他龙驭宾天,外戚把持朝政,大肆清除异党,为祸朝纲,可他到底还是对萧皇后存有一丝期望,于是和魏将军联手做局,先以通敌罪名假意将魏家打入大牢,再以此试探萧皇后的态度,若萧皇后能清醒判断,不被世家大族裹挟,枉杀忠良,他便将继位遗诏交给萧皇后,怎料,天有不测风云,先帝还未驾崩,魏家便在狱中遭人谋害,萧氏一族也参与其中……”


    所以,魏寻一直都知道这些。


    他知道魏将军是无辜的,也知道魏家阖府上下的性命都不过是帝王和外戚之间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哪怕忠魂泣血,含恨而终,他也只能隐忍着,将满是创痕的那一面隐藏在强横的皮囊之下,眼睁睁看着那个杀害族人的帮凶高高坐于凤位之上。


    一朝得势,血刃仇家。


    在世人眼里,魏家的前尘往事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连魏寻也已经放下了过去,效忠新帝和太后。


    可没有人真正想过,什么叫“本不该”。


    陆千仪眼里浮动着悲哀,看着他问道:“你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魏寻轻轻点头:“嗯,以前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我有你,你有我。”


    他低垂着眼帘,想道,命运折磨我们的同时,也让我们彼此相靠,道是无情却有情。


    陆千仪从他眼中看到了渺茫的希望,像是漂于茫茫大海的一根浮木,带着她慢慢靠向宽大的船只,她的心虽然还承受着猛浪的冲击,却因此他的存在得以安定下来。


    她沉默良久,突然道:“我知道是谁。”


    魏寻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你看见凶手了?”


    “不。”陆千仪闭上眼,仿佛在心底再次确定了什么,撑身坐起来道,“我记得他的声音。”


    她眼里还凝着血丝,神情坚毅,却又好似强装出来的脆弱铠甲,叫魏寻反倒小心翼翼,慢慢坐起来问道:“谁?”


    陆千仪眼中迸出猩红恨意,字字笃定道:“薛驸马,薛靖尧。”


    魏寻眼中掠过如霜般的寒意,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似的,看着她问道:“你知道薛靖尧背后……”


    “我知道!”陆千仪前所未有的清醒,“薛靖尧乃至整个薛家,都以太后娘娘马首是瞻,当年发生这么大的命案,连你和母亲都查不出真正的凶手,足见此案主使的权势有多强大。”


    魏寻抿唇不语。


    陆千仪接着道:“当年爹爹能从乱局中全身而退,说明太后娘娘有意放他一马,若我没猜错,在泰州的三年,爹爹通过化用另一个身份来隐藏自己,而这些若非太后娘娘暗中准允,焉能瞒过层层官员?这也就意味着,朝中真正知晓爹爹去向的人是太后,她既能瞒天过海将一个人藏起来,那暗中杀掉又有何难?”


    她眉头皱了皱,心里又生出了许多疑惑,“我只是不明白,她都决定放过爹爹了,为何又要赶尽杀绝?”


    关于朝堂的事,她并不知晓全貌,魏寻却从她这番话中,推测出最关键的原因:“陆大人被贬一年后,先帝才崩逝,当年雍王与太后争权时便质疑太后手里的遗诏有假,只苦于没能抓到陆大人,手里没有实证,以太后娘娘的手段,按理说,幼帝继位后,她会马上除掉陆大人以绝后患。”


    陆千仪疑惑道:“那她为何没有这么做?”


    魏寻垂下目光,语气并不十分确定:“这其中,恐怕全靠长公主斡旋。”


    陆千仪愣愣睁目,霎时间所有积攒的困惑都迎刃而解,竟是如梦初醒般恍惚了一瞬,才慢慢想明白了许多。


    “母亲从前说,她与爹爹不过是露水情缘,年少时候犯下的错……”


    可若真是这样,她为何一接到密信就赶往泰州?为何要偷偷在房中供奉爹爹的牌位?又为何要费尽心思保下她的性命?


    其实答案很简单。


    母亲一直都是这般言不由衷之人,可她只能一层一层剥开血淋淋的往事之后,才真正看清母亲的内心。


    她本就泛红的眼眶陡然蓄了泪。


    许是因为太清楚情之一字压在心头的分量,魏寻纵使厌恶沈凝,但此刻却极其难得地替她说了一句话:“身在其位,情不由衷,言便不能由心。”


    *


    皇城,慈宁宫。


    太后与小皇帝为了提拔官员之事暗中角力。


    午时刚过,几个颇受太后信重的大臣从慈宁宫退了出来。


    薛靖尧被太后留下用膳,说是用膳,其实精致的菜式摆在桌上,太后没动筷,反而问起沈凝。


    “阿凝近来都没进宫来请安,身子还没好?”


    薛靖尧回答道:“有劳太后娘娘费心,阿凝前段时日许是受了暑气,身子有些不大爽利,如今已好了许多,只是……她似乎心有烦忧,胃口并不怎么好。”他说完又补充道,“不过微臣今早出门前煎了壶紫苏茶,又看着她喝了两盏,应能缓解一二。”


    “你对凝儿向来体贴。”太后颇有些赞赏之态,又道,“只是不知,她到底是为了何事烦忧。”


    薛靖尧思索道:“阿凝到底是舍不得靖安侯夫人的,回门那日很是伤情,微臣本想着请侯夫人常回长公主府来看看阿凝,不巧却碰上他们夫妻去了江南。”


    “江南?”


    要知道魏寻递上来的折子只提到携妻外出小游散心,乞假月余,可没说是去江南。


    她本以为新婚燕尔,暂歇公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何况,靖安侯要做的事,即便她贵为太后,也无从多问。


    可偏偏去了江南。


    太后顿时警惕起来,沉声问,“你怎知他们去了江南?”


    薛靖尧恭敬道:“微臣也是偶然得知,而且……陛下似乎也知晓此事。”


    陛下那里的折子和信件都是从她手中过了一遍才送去的,而魏寻去了江南的事,陛下知道,她竟然不知道?


    上回,魏寻身陷西京匪寨的事她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寻常。那日侯府大婚,魏寻才刚进京,小皇帝却早有预料似的,竟然第一时间带着嘉奖的圣旨前往……


    思及此处,太后已经嗅到了些许危险的气息,沉吟片刻道:“看来这京都要变天了。”


    盛夏时节天气本就多变。


    薛靖尧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边浓云翻涌,阴翳霎时笼罩下来。


    小太监给他送来了一把伞,道:“薛大人,这天瞧着就要下雨了,您路上当心。”


    薛靖尧抬手接过,神色一派温和:“有劳。”


    待小太监躬身退下,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减,眼底却慢慢爬上沉冷阴鸷。


    *


    泰州万里无云。


    陆千仪终于起身来,由魏寻陪着先喝了盅汤,就着菜吃了小半碗饭,洗漱过后,便让徐照备了马车要回陆府一趟。


    阿墨在楼梯口碰见徐照,得知陆千仪醒了赶紧跑去告诉徐彦。


    徐彦听完,心头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可犹豫许久,终是碍于身份之别,忍住了没去看她。


    陆府那晚留下的刺客尸体都已清理干净,徐照还带人将部分被损毁的地方修缮了一番。


    直到魏寻提起,陆千仪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真的遇到了刺客,只是那个刺客身上过于干净,暂时查不出究竟受何人指使。


    荷塘边的假山背面本来长满杂草,被徐照用刀裁出了道口子。


    魏寻亲自弯腰将手探进山洞里,取出了那个木盒,又用帕子将表面的灰尘和青苔擦拭干净后递到陆千仪手里。


    木盒外侧留有她当年留下的血印,历经数年潮气浸润,血色暗沉发黑,牢牢沁进木纹里,像一道暗褐印记,擦不掉也消不去,让人一看见便会想起当夜的惨案。


    “这是春枝的血。”陆千仪静静看着那道血痕,往事一时翻涌起来,鼻腔又是酸涩不已。


    魏寻记得那个小姑娘是她和陆明远初来泰州市,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民。


    十三四岁的年纪,无亲无故,个子也不高,一开始伺候时不会梳小姐样式的发髻,给陆千仪梳了个和她一样的丫鬟髻,害得陆千仪出门遭人嘲笑,那小丫头气得当场就扑上去跟人干了一架。


    从那以后,她才慢慢学会了很多东西,也学会如何将陆千仪打扮成得体漂亮的小姐。


    他离开泰州前,似乎听说春枝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也不知道上天是否垂怜,让她见过亲人……


    陆千仪指尖轻轻抚触着那道血痕,道:“春枝说她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还让我帮她写信寄到通州去,算算日子,她妹妹收到信找上门来时,春枝已经不在了……”


    温热的风穿颊而过,一片干枯黄叶悠悠飘落,恰好覆在那道沉暗的血印上。


    魏寻静默片刻,只道:“但这世上,终归多了一个念着她的人。”


    “你说得对。”陆千仪轻轻拈起枯叶,寂然地笑了笑,将枯叶收进怀中,然后将木盒上的锁扣打开,掀开来看。


    盒内锦缎衬布几乎完好,正中果然放置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陆千仪哪怕心中早有准备,可亲眼见到时,心头仍是霎时震颤不已。


    一时间,风起如刀,肃杀逼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回京 你以前是不


    先帝遗诏竟然真的一直在陆家。


    陆千仪压下澎湃心绪, 缓缓将其打开来看,片刻,眸光一抖, 不可置信地看向魏寻:“怎么会这样?”


    魏寻眉心亦是微拧:“难怪当年那些异姓藩王听了一丁点风声就敢作乱, 原来这背后竟是这么大一块饵。”


    陆千仪惊得声音都有些发虚:“继位之人是空的, 那岂不是说明先帝根本没有确定要选谁来继位?”


    换句话说, 得诏书者得天下。


    他们是臣,自然不会傻到在诏书上随意写上自己的名字,可此物若是落在皇室宗亲或藩王手里, 那意义便大不相同。


    她思索道:“这东西只能交给陛下了吧?”


    魏寻将遗诏收回木盒里, 面色从容道:“前提是我们能见到陛下。”


    经此提醒,陆千仪才猛地意识到他们如今的处境。


    初到陆府时他们便遭遇了刺杀,眼下拿着这块烫手山芋,回京的路上还不知道要面临多少危险。他们的敌人, 光是太后和薛靖尧, 势力便不容小觑,万一还有隐藏在暗处,他们尚未发现的敌人呢?


    思及此处, 她不安道:“你说得对,此番回京怕是不易。”


    “如今该怕的, 可不是我们。”魏寻对即将面临的局面并不畏惧,反而笑了声, 低缓道,“当初没有遗诏的时候, 你都能诓得雍王自乱阵脚,如今手上多了个筹码,怎么反倒怯战了?”


    陆千仪慢慢垂眸, 思定片刻道:“我并非怯战,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为爹爹报仇雪恨!”话音微顿,她又抬起犹豫的双眸,“我只是担心会伤到母亲和妍妍。”


    “豺狼在侧,真正伤害她们的,不是你。”魏寻伸手牵起她的指节,嗓音温柔下来,“报仇这种事,夫人还是少了些经验,不过没关系,我会教你。”


    回到客栈后,天色尚早,他们几乎没有停留,当日便收拾好了行李,和徐彦一起,一人一匹快马出了泰州城,葛老毕竟年岁已大,没法同他们一块骑马奔波,于是和阿墨一块乘坐马车缀在他们后面。


    魏寻本有意让她乘坐马车,好歹不那么辛苦,可陆千仪不肯。


    一来心中急于赶路,二来纵马狂奔可以减去许多注意力,好过拘在小小的马车里,轻易被那些痛苦的回忆勾得伤神。


    由泰州向北,一行人几乎都埋头赶路,为免途中遭遇埋伏,并不全按照官道走,时而绕路时而穿捷径,到了宿州,已经能感受到初秋的萧瑟。


    宿州距京都不过六百里,乘快马再有三四日便可入京。


    在他们到达之前,京都寄来的密信已经由亲卫护送,提前半日便等候在旅店。


    连着奔波了十来日,陆千仪累得一进大堂就坐着捶腿,说什么也不想上楼去了。


    魏寻将一众亲卫留下照看她,自个上楼取信。


    徐彦拿来一瓶药油放在她面前,缓缓坐下道:“此药有助于舒缓肌肉胀痛,我想你应该用得着。”


    他本就清瘦的身形因穿着深色劲装更显修长,甚至给人一种因连日奔波而削瘦的感觉,陆千仪看着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嗔怪道:“你说你也真是的,又不急着回京,何必跟着我们一块赶路,吃这苦头?”


    徐彦眸光依旧澄澈,淡淡笑道:“我们不是朋友吗?能与朋友同行,算什么苦?”


    陆千仪看着他,片刻,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也变轻了许多:“你以前是不是去过泰州?”


    徐彦笑容微微滞住。


    陆千仪若有所思道:“有一年花朝节,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和你身形极为相似的人,虽然只是远远看到了背影,但我想,能把一袭青衫穿出琼枝照雪般气质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吧?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是不是去过泰州?”


    徐彦望着她,向来心思玲珑的人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


    他一直以为当初匆匆一眼看见故人的只有他一人,却不曾想到,在他转身之后,随着千百般涩苦而来的,竟然还有她的目光。


    原本尘封的书页,蓦然被她轻轻掀起。


    徐彦静默片刻,喉结微微一滚,终是垂下目光,极轻地笑了声,道:“不曾去过。”


    一丝疑惑得到解答,陆千仪无声颔首,不由反思自己真是认错人了。


    店里的伙计端来饭菜。


    魏寻这时才沿着楼梯走下来。


    此时邻桌并没什么客人,待他坐下陆千仪便问道:“京都有什么消息?”


    魏寻扫了眼徐彦稍显异样的神情,思索片刻,才答道:“陛下圣体有恙,由太后主政。”


    陆千仪刚喝了口茶,闻言被呛得咳嗽:“怎……怎么会这样?”


    太后这么快就动手了?


    魏寻伸手帮她抚背,停顿了一会,继续道:“朝中有言官弹劾我擅自离京乃自恃功高,藐视君主,要太后严惩,以示天威。”


    闻言徐彦倏地蹙眉,抬眼看向魏寻。


    陆千仪万万没想到,朝中竟然还有不怕死的敢惹魏寻,可转念一想,如今朝局恐怕尽在太后掌握,那些跳出来弹劾魏寻之人,恐怕也是经太后授意才敢这么做。


    她问道:“然后呢?太后怎么说?”


    魏寻道:“撤去殿前禁军提督一职。”


    陆千仪手中茶盏“咚”的一声掉在了桌上:“你的意思是,出一趟远门,还被罢官了?”


    难怪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的,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魏寻云淡风轻道:“可以这么说。”


    徐彦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禁军提督一职关系到整个皇城的安危,除了你,一时半会还有谁能胜任?”


    是啊!


    陆千仪好奇地看向魏寻。


    魏寻却淡淡抬眼,盯着徐彦,意味深长道:“太后有令,暂由荣国公任禁军提督一职。”


    此言一出,陆千仪和徐照目光“唰”的一下看向了徐彦,而徐彦却看着魏寻,眉心慢慢拧紧。


    *


    京都这边,徐维善下朝回到府上,就急得在屋内转来转去。


    赵氏一脸忧色:“这叫什么事啊?你抢谁的官职不好,抢那靖安侯的作甚?”


    “那是我想抢的吗?”徐维善简直有苦难言,“那是太后娘娘下的懿旨,谁敢说个不字?”


    当初雍王倒台后,和雍王走得近的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徐家只能说是侥幸逃过一劫。太后不动徐家,不代表她不知道徐家以前的立场。


    如今好了,硬生生把这统领禁军的职权给了他,看似重用他,实际是要拿他当枪使,来对付魏寻啊!


    他都一把年纪了,跟魏寻斗?


    那不是找死吗?


    赵氏叹了口气道:“你也别转了,既然是太后娘娘的旨意,有她撑腰,你还怕个靖安侯不成?”


    徐维善只道,女人当真是一点也不懂朝堂的事。


    他看了赵氏半晌,一肚子话都压了回去,只问了一句:“你近来可去过蘅园?”


    赵氏柳眉一挑:“这会火烧眉毛又想起儿子来了?”


    徐维善“啧”了一声,瞪着她道:“跟你说正事呢!”


    “没去。”赵氏老老实实道,“两个月前说是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出了一趟远门,还没回来呢。”


    徐维善听完没说什么,低眉一边思考一边坐下,过了半晌才道:“这京都怕是要不太平啊!”


    *


    长公主府。


    明犀堂内室帷帐半垂,光线柔暗,几支粉白色的木芙蓉插在瓶中,如有醉色。


    沈凝斜倚在床头,背靠软缎锦垫,正由薛慕妍亲自喂她喝药。


    她这一病就病了月余,太医来诊了几次脉,都说是忧思过重,郁结积疾,薛慕妍便以为她是舍不得陆千仪出嫁才这样。


    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平日里再怎么严苛,一嫁到别人家里去终归会挂念。


    于是她便安慰道:“母亲,姐姐又不是远嫁,侯府离咱们这才多远啊,等姐姐他们游玩回来我就让她来府上陪您住几天,好不好?”


    沈凝闻言只是无声一笑,又低唇抿了一口药,秀眉轻拧道:“原来日复一日地喝药,是这种感觉,果然,人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


    薛慕妍手中玉匙一顿,还未明白她的意思。


    沈凝轻轻抬眼看她,涩然一笑:“这样苦的药,你姐姐喝了整整三年,也难怪她怨我。”


    她的容色苍白,便是轻轻一个抬眼的动作都透着虚弱,还有极淡的倦色。


    不像因病而疲倦,而是对这尘世的一切都厌倦似的,什么都不想理会了。


    薛慕妍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不好受:“母亲,姐姐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你是为了她好。”


    沈凝慢慢道:“我有愧于她。”


    薛慕妍还想再劝,门外传来婢女行礼的声音:“参见驸马。”


    “爹爹来了!”


    薛慕妍下意识开心起来,转头便看见薛靖尧走了进来,“爹爹,你今日又给母亲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薛靖尧一手藏于身后,唇边噙着浅笑:“你们不妨猜猜。”


    “这怎么猜?”薛慕妍求助似的看向沈凝。


    只见沈凝微微一笑,道:“是紫藤花的香气。”


    薛慕妍半信半疑:“这个季节哪来的紫藤花?”


    薛靖尧笑着在榻边蹲下,还真从身后拿出一个紫藤花编制的手环。


    他道:“今年秋雨下得频繁,我让人将府中那株老藤细心打理,再勤添些养料,才催得它再开了一茬。”


    淡紫色的细巧花环圈在沈凝手上,莫名有种凄婉的柔美。


    她指尖轻轻拨弄道:“紫藤年年春季都有,你又何必费心折腾?”


    薛靖尧道:“花开宜人,只要你高兴,费点心思算什么?”


    薛慕妍听了,不由抿嘴偷笑:“爹爹对母亲可真好,将来我也要找像爹爹这样的夫婿。”


    薛靖尧因她此话而失笑,转眸看向沈凝时,却见她对薛慕妍的话置若罔闻,看着手腕上的花环,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伤感。


    秋日的紫藤花颜色更淡,花穗也短,纵有专人精心养护,开出来的花也远不及春日那般盛景。


    似是猜出她心中想起了什么,薛靖尧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转而牵起她的手道:“待把身子养好,我每年都陪你看紫藤花。”


    沈凝淡淡扯出一抹笑,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造反 佞臣贼子,


    寒露过后, 秋色渐浓,风也染上了几分寒意。


    侯府的马车返程入京,行至朝阳门前, 前路骤然被拦住。


    徐维善身着禁军提督戎装, 坐于马上, 带着两列禁军横挡住入城的通道, 薛靖尧勒马立在他身侧,银白披风一丝不苟地铺展在马背上,眉峰轻轻压着看向迎面而来的马车。


    徐照勒停马车, 回头朝着车里说道:“侯爷, 是荣国公和薛驸马。”


    马车内没有应答。


    徐维善拍马上前两步,朗声道:“太后娘娘有旨,靖安侯擅离职役,屡召不赴, 藐视皇权, 命禁军即刻拿下,押解入宫听候发落!”


    密闭的乌木马车内,蓦地传出一声轻笑。


    魏寻声音沉冷道:“禁军乃天子私兵, 荣国公此举,可经陛下授意?”


    徐维善闻言, 一时怔住。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当今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太后的懿旨形同圣旨, 甚至比圣旨还管用,且皇城禁军也一向听命于太后调度,文武百官早就习以为常。


    魏寻曾任禁军提督, 这规矩他最清楚了。眼下偏又搬出陛下来说话,这不是摆明了要跟他较劲吗?


    徐维善试探性地看向薛靖尧,只听薛靖尧温声开口:“侯爷怕是还不知道,陛下圣体抱恙,已将朝中诸事交由太后娘娘主理,下官与荣国公皆是奉命行事,还望侯爷莫要让我等难做。”


    徐维善心道,薛靖尧官职虽不高,可他毕竟是太后最看重的女婿,说的话那肯定比自己更有分量,更何况,魏寻和他之间也算沾了点姻亲,有他开口,这个差事应该不难办。


    正想着,果然,马车内静了片刻,接着便见魏寻伸指抬起半边车帘,俯身阔步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


    车帘落下的瞬间,还能隐约看见里头女子衣裙的下摆。


    能与他同坐一车的,除了陆千仪也没别人了。


    薛靖尧双眸微眯,目光几不可察地染上了几分审视之意,待抬眼时,正对上魏寻一双凉眸正直直朝他看过来。


    一身墨色文武袖,冷面如霜,让本就寒凉的秋意又平添了几分肃杀。


    徐维善到底是占了他原本的职位,此刻乍一见到他,心底竟是有点发虚。


    魏寻却没看他,只是盯着薛靖尧看,语气微沉:“空口无凭,本侯怎知陛下真的是圣体抱恙,还是有人趁本侯不在,欺君罔上,意图谋逆呢?”


    “侯爷慎言。”


    “本侯无惧!”


    此话一出,徐维善和一众禁军皆是心头一震。


    薛靖尧手捏着缰绳,岿然不动,脸上那极淡的笑意散了个干净,目视他道:“下官按规矩办事,侯爷若有疑惑,待进宫觐见太后娘娘再说也不迟。”


    说着,他便摆手示意禁军上前押人。


    “若按规矩办事……”


    魏寻身高腿长,即便立在原地不动,都有种说不出的凌寒之势,眉峰彻底压下来的瞬间,声线骤冷,“本侯的车驾可直入东华门,尔等拦在此处,想死不成?”


    他的目光漠然向下一扫,持枪的禁军们吓得脖颈骤凉。


    靖安侯雷厉风行的作风众所周知。


    触怒薛驸马或荣国公顶多丢了饭碗,未必会死,但靖安侯说了要他们死,那即便是掘地三尺藏进去也会被揪出来一刀抹脖子的。


    于是身披甲胄的禁军们,几乎是下意识不约而同地退了两步,左右看了一眼同伴后,才勉强又站定。


    徐维善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只要能把魏寻带进宫,就是让他到了东华门再下车又如何?左右不过是打打他荣国公的脸面罢了,好歹不至于把事情闹大。


    怎料薛靖尧见此情景,一贯温和的脸色竟是直接沉到了极点,目光凝视车帘片刻,像要和魏寻杠上似的,只道:“你这是要抗旨不……”


    抗旨不遵的“遵”字还没说完,只见魏寻手边“铮”的一声寒光乍现,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柄利剑从他手上疾射而来,直直扎入薛靖尧胯下骏马的前腿。


    刀锋划破裤脚,其力道之迅猛,令骏马吃痛得骤然人立而起,直接将薛靖尧掀翻后,又猛地弯腿跪倒,溅起一片血雾。


    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薛靖尧根本没料到他竟敢张狂到刚当街对自己动手,猝不及防被甩下马,浑身骨头都差点被撞裂了。


    几名禁军赶紧上前扶他。


    徐维善双目圆瞪,当即呵斥道:“来人!给我拿下!”


    魏寻收势回身,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袍,微微抬眸看了眼那群想动他却又不敢动他的兵士,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看来荣国公这禁军提督的位置,还是坐得不够稳呐?”


    新官上任就被打脸,徐维善到底是咽不下这口气,见禁军不敢上,于是直接拔刀朝着魏寻砍来,怒喊道:“佞臣贼子,欺人太甚!”


    *


    贺家。


    大清早的太阳才升起来没多久,贺云溪就破天荒地出现在了他爹的院子里。负责洒扫的仆人们乍一见到他,还以为见鬼了。


    这平日里要没到日上三竿,哪里见得着这位少爷的影子?再说了,这可是家主住的地方,贺云溪除了被抓过来挨训挨打,何曾主动踏足过一步?


    屋内,贺文济刚下朝回来,正与沈穗一同用早膳。


    贺云溪二话不说,往两人面前站定片刻,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道:“爹,儿子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沈穗和贺文济都被他这一跪打得措手不及。


    贺文济怔怔看了他片刻,立马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警惕道:“你小子,又在外面闯什么祸了?”


    贺云溪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低眉垂目,诚恳道:“爹,儿子听闻近来朝中多有言官弹劾靖安侯自恃功高,藐视皇权,要让太后治他的罪,儿子想请爹看在儿子的薄面上,在太后面前替他说几句话。”


    竟然是为了魏寻?


    贺文济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成日不务正业的纨绔儿子的竟然有一日还会为了朝堂上的事来求他。


    可偏偏是为了靖安侯!


    贺文济道:“靖安侯行事张狂也不是第一回 了,他毕竟有军功在身,言官弹劾归弹劾,太后娘娘也未必真会把他怎么样,何时轮得着你来操心?”


    贺云溪道:“可我听说太后娘娘已经撤去他的官职,还命禁军押他入宫问罪!人家不过新婚燕尔,陪媳妇出去玩了一趟,至于这样吗?这分明就是有人要害他!”


    “你给我住口!”贺文济突然呵斥道,“太后娘娘的旨意也敢置喙?你活腻了?”


    沈穗虽是后宅妇人,但对于朝堂上的事也并非一窍不通。


    朝中稍有地位的言官大多出自薛、萧两大世家,平常碍于魏寻之威势,这些人很少会弹劾他什么,此次陛下称病不出,一众言官却突然对魏寻发难,不少人都猜道,这背后是太后的意思。


    既是如此,这时候谁敢出头谁就是赶着找死!


    贺云溪见求爹不行,立马看向沈穗:“娘,你快帮我劝劝爹。”


    沈穗皱眉微微思索,走到贺云溪跟前来,哄道:“好了,朝堂上的事你爹自己看着办,你就别添乱了。”


    她伸手要扶儿子起来,岂料贺云溪一把拂开她的手,竟是朝着贺云溪双手一揖,俯身磕头道:“爹,儿子长这么大,就魏寻这么一个至交好友,如今他有难,纵是满朝文武无人敢为他发声,儿子也断不能袖手旁观,只要爹爹帮儿子这一回,往后儿子一定洗心革面,努力治学入仕,绝不再惹爹娘生气!”


    想往日贺云溪因流连花巷被他爹毒打的时候,也只会一边捂着屁股一边喊那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可今日为了靖安侯,竟能说出洗心革面这种话?


    沈穗着实被惊讶得目瞪口呆了,默默看向贺文济。


    显然贺文济脸上也有几分被打动的神色,只是心中似乎还在犹豫,正沉默时,门外突然跑来一个家丁,禀报道:“少爷,门外有人找您。”


    贺云溪眼皮倏地一跳,刹那间将所有可能出现在他家门口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想了一遍,确认无人会起这么大早来找他出去鬼混,这才缓缓转头从地上露出张脸来,谨慎问道:“谁?”


    “荣国公府上的徐公子。”


    “徐彦?”


    你是说那个芝兰玉树,才学出众,品行声望在京中都有口皆碑的徐家大公子徐彦,来找他了?


    贺云溪猛地一下直起了身子。


    果然,贺文济一听这名字脸上就不自觉露出了几分笑容。


    家丁又补了一句:“与他同来的,还有靖安侯夫人。”


    贺家三口不约而同地面色一僵,确认道:“谁?”


    *


    “你说什么?魏寻竟然敢违抗哀家的旨意?”


    早朝过后,太后留了几个心腹大臣下来议事,可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来了急报,说是魏寻在众目睽睽之下绑了薛驸马和荣国公,正往皇宫方向来。


    太后听完,沉着威严的面容瞬间有了几分慌乱,只道,“他这是要造反不成?”


    禀报消息的太监额头都冒出冷汗来,哆哆嗦嗦回答道:“据……据说,靖安侯怀疑天子遭人挟持,宫闱将乱,于……于是调集青朔大营的兵马,将整座皇城都围了起来。”


    青朔大营?


    在场的几个臣子,无不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感脖颈发寒。


    “禁军呢?禁军何在?”太后话刚一出口,便突然意识到,禁军又能奈他何。


    魏寻能在朝中横行多年,可不是单凭那轻飘飘一句“太后倚重。”


    他坐拥青朔大营的魏家军,凭悍勇姿态稳居朝堂重职,又掌管皇城禁军多年,可以说,造反于他而言,虽是名不正言不顺,但实施起来不过弹指一挥间的事。


    如今连荣国公都被他拿下了,那不正好说明禁军要么不敢动他,要么已经被他收归己用了。


    只是这件事大大出乎太后的意料。


    毕竟在权力顶峰坐久了,习惯所有人都服从于她之后,就很容易忘记那些从一开始就没能收服的芒刺。


    她高坐在凤座上,只觉额头一阵发热,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动起来,强作镇定道:“靖安侯夫人呢?她可一同回京了?”


    那太监跪着答道:“靖安侯绑了薛驸马和荣国公后,先是送了靖安侯夫人回……回到府上,才转道进宫。”


    “岂有此理!”太后厉色道,“速速派人去将她抓过来!哀家还不信了,他们夫妇还敢堂而皇之地造反!”


    这一怒,殿内的一众大臣都跪了下来,齐呼“太后娘娘息怒”。


    李公公立在太后身边,在听闻魏寻将自家夫人安置在府上的消息时,微微皱了眉,在太后刚下完令便立马道了声“是”,随后躬身退出去,安排宫里头的禁军前往靖安侯府拿人。


    侯府此刻从外头看起来倒是一派祥和。


    府内,管家和彩云等下人围在明月居的院子里,看着方才走进屋子里的“夫人”,卸去帷帽,褪去外衫,摇身一变,变成了个发须皆白的老头子走了出来,不由一个个地双目圆瞪,活像见了鬼似的。


    彩云率先反应过来,大惊道:“你谁啊!我家夫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对质 因为杀害我


    慈宁宫这边正忙着商议如何应对危机。


    在场的臣子有人说要召集剩下的文武百官入宫, 当着众臣之面魏寻投鼠忌器,断然不敢再皇宫内大肆动武,也有臣子说不如请陛下露面, 如此一来, 天子受挟的谣言不攻自破, 而且还能坐实魏寻拥兵逼宫的事实。


    然而太后听完却不置可否, 似乎觉得这两个法子都不是万全之策。


    李公公这时走了进来,禀报道:“启禀太后娘娘,柔舒公主求见。”


    太后很是意外。


    沈穗与她并不亲近, 自从嫁进贺家后, 除非逢年过节会入宫来给她请安献礼,平时不轻易出现在她面前。


    眼下这当口上,她来做什么?


    太后问道:“她一个人来?”


    李公公略一抬眸看了眼太后,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正看着他的几个大臣, 答道:“是。”


    太后察觉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便叫众人先下去等着,然后道:“传她进来吧。”


    沈穗并不如沈凝那般身份尊贵,但太后对她也不算苛刻, 平日往来虽少,却也允许她带自己的婢女入宫, 还给她备了专门的步辇。


    趁着李公公进去禀报的功夫,沈穗衣袂轻垂, 缓步踏下步辇,静立在一旁的婢女立马上前搀扶她。


    纤柔的指尖刚搭上沈穗的臂弯, 便被她反手牢牢攥住。


    沈穗目光沉沉凝视着扶着她的女子,声线低得几不可闻:“本宫这回可是豁出了身家性命来助你,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


    乔装成婢女模样随她进宫的正是陆千仪。


    她早在从宿州出发时便与魏寻分道而行。


    他们料到太后想要彻底掌权, 一来会想方设法拿到她手里的遗诏,二来还会借机除掉他们夫妇的性命,让这个秘密彻底埋进土里。


    只要他们踏进京都,太后势必会第一时间先将魏寻引进皇宫,断绝他和军营的联系,以皇权施压,再利用她做人质,逼他就范。


    这一招极险,要想成功,赌的就是谁反应更快些。


    魏寻提前料到了太后的招数,对回京要面临的一切并不畏惧,毕竟以他的权势,完全可以自保。


    只是,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自保。


    陆千仪抬起沉静的眼眸,神情早不复端午初见时那般天真纯净,多了一层历经风霜的寂然稳重,朝着沈穗郑重颔首,道:“公主大义,千仪铭记于心。”


    殿内的大臣们走了出来,碰上沈穗时皆停步行礼,只不过无人注意到她身边跟着的婢女有何不同。


    到了太后面前,沈穗跪拜道:“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从未见过陆千仪,可就在沈穗朝她行礼时,眸光微微一瞥,瞬间就注意到了跟在她身后那张和沈凝极其相似的面庞。


    她眉心一皱,豁然转头看向李公公,而李公公欲言又止的神情,无异于告诉了她答案。


    不等太后开口,陆千仪抢先说道:“臣妇靖安侯府陆氏,拜见太后娘娘!”


    大殿内瞬间寂静。


    沈穗低垂着头,但仍感觉得到太后阴沉的目光刺在她头顶上,于是脊背阵阵发寒。


    太后看着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千仪答道:“臣妇有罪,因急于求见太后娘娘,这才胁迫柔舒公主带臣妇进宫,还请太后娘娘莫要苛责于她。”


    “呵!”太后冷笑一声,厉色道,“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如此欺瞒哀家!靖安侯狼子野心,意图谋逆,哀家还没拿你问话,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穗指节攥了又攥,一声都不敢吭。


    凤座上的女子身着华贵锦袍,高高梳起的发髻上戴着凤纹金冠,鬓边金钗缀满宝珠,眼瞳深邃,唇色浓红,于高贵雍容之外,又多了些许掌权者方有的威严。


    陆千仪抬起头来,迎着太后阴冷冷的目光,不卑不亢道:“臣妇从江南带回一物,欲献给太后娘娘。”


    许是她的底气太足,面上毫无惧色,此话一出,倒直接叫太后和李公公皆面色一变。


    她所要进献的东西,旁人或许不知,但太后心知肚明。


    于是,她也无心去追究沈穗罪责了,只下令道:“你们都退下。”


    沈穗如逢大赦,暗暗松了一口气,和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一同退了出去。


    待他们出去后,原本敞开的殿门一一关紧,陆千仪便跪在昏暗的阴翳中。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一会才道:“起来吧。”


    陆千仪于是起身。


    太后仔细观摩起她的五官,末了淡淡一笑,道:“东西呢?”


    陆千仪道:“娘娘既不问臣妇要进献何物,看来已经知道答案了?“


    太后到底是被魏寻围宫的消息打乱了阵脚,此刻又见陆千仪主动来献宝,一时捉摸不清他们的目的,内心不由急躁了几分,只道:“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有些事情就不必兜圈子了。只要你把手上的东西交出来,哀家自会放你和魏寻一条生路。”


    陆千仪便道:“在交出此物之前,臣妇想问娘娘一句,三年前,先帝御前侍读在江南泰州遭奸人杀害,阖府上下血流成河,娘娘可还记得此事?”


    太后惊讶于她话中的无畏,迟疑地打量她道:“据哀家所知,陆家上下死于逃犯之手,那贼人蓄意报复,说起来乃是意外。”


    “娘娘也说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陆千仪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沉静道,“还请娘娘告知真相。”


    太后豁然站了起来:“先帝遗诏果然在你手上!”


    陆千仪眸中锋寒渐盛:“娘娘这是承认,当年扶持陛下继位的那份诏书,是假的了?”


    太后恍若针扎,顿时醒过神来,见四下无人,方镇定地端出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往事已矣,真假又如何?你区区一介命妇,既拿到了诏书就该主动献给哀家,如若不然,小心惹祸上身,玩火自焚。”


    陆千仪道:“并非臣妇不愿意献上诏书,而是因为这份诏书上染了太多人的血,臣妇必须为他们求一个公道!”


    太后道:“当年杀害你爹的死囚早已伏法,为何还要不依不饶?”


    “因为杀害我爹的根本不是什么死囚!”


    诏书被陆千仪攥出褶皱,微微颤动,“而是当朝太后的女婿,薛家驸马,薛靖尧!”


    “空口无凭!”


    “我亲眼所见!”


    “可你不是活下来了吗?”太后冷声质问,“哀家已经放你一条生路了,你非但没有没有半分感恩,还敢拿着诏书来哀家面前放肆?”


    她阴沉的声音突然生出了几分从容,从凤座上缓缓走下来,“早知如此,当初哀家就该斩草除根,让你和你爹父女团圆。”


    陆千仪气得浑身发颤,双目赤红:“果然是你指使薛驸马杀了我爹!”


    “陆明远私盗先帝遗诏,本就罪该万死,哀家还杀他不得吗?”


    “我爹没有私盗遗诏!”陆千仪向前一步,目视她道,“先帝临终前曾下令,由御前侍读陆明远代持遗诏,若皇后萧氏能心无偏私,秉公断案,替魏家上下洗清冤屈,陆明远需将遗诏交由皇后做主,将来无论何人继承皇位,皆尊皇后萧氏为皇太后,享垂帘听政之权!”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顺着殿宇梁柱层层回荡。


    太后仿若雷鸣轰顶,身形骤然一震,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随即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中的遗诏。


    陆千仪续道:“如若萧氏不能约束外戚,令忠良枉死,待朕驾崩以后,免去萧氏皇后之位,遣其往西山行宫,了却余生。”


    “一派胡言!”太后支撑不住似的倒退了两步,怒声道,“当年魏光之死又非哀家动的手,哀家不但让刑部替魏家翻了案,重用魏寻,甚至自断羽翼来弥补他!哀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陆千仪缓缓闭目,一滴悲愤的清泪从眼中滑下,只道:“当年若非藩王作乱,朝廷无力抵抗,太后娘娘真的会为魏家翻案吗?”


    “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堂稳固,哀家问心无愧。”


    “那贪恋权力,囚禁陛下,也问心无愧吗?”


    “放肆!”太后目眦欲裂,脸上早已没了一国之母的端庄,“你和魏寻都是乱臣贼子,哀家要治你们死罪!来人!”


    随着她一声喝令,一扇扇殿门缓缓打开。


    耀眼的白光倾泻而入,出现在眼前的并非禁军或慈宁宫的宫人,而是以贺文济为首的文武重臣。


    一个个静默伫立的身影,在金砖地面上透出道道黑影。


    太后根本没想到除了原本被她留下的臣子,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会出现在此处,甚至这么多人入宫,却没有一个人通传……


    不!她忘了,她忘了魏寻!


    想不到她堂堂一国之母,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激得方寸大乱,连最大的敌人都抛之脑后了。


    李公公和桂嬷嬷等心腹都被控制住,太后身心大震,面色煞白,因无人搀扶险些要倒下。


    陆千仪激愤到极致的情绪犹如一根紧紧绷住的细弦,在殿门打开的瞬间,猛然断裂。


    她转头望向那片白光。


    隔着蒙蒙泪雾,魏寻身姿笃定温和地朝她走来,一袭墨袍遮掩了天光,可落在她身上的漆深目光,包含着千言万语,胜过一室清辉。


    陆千仪满腔情绪再难抑住,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


    魏寻几乎第一时间便握住她微微悬起的手掌,温热的大手用力包裹住她冰冷的指节。


    他将陆千仪拉至身后,再抬起眼来时,冷白俊颜已是毫无温度。


    太后威严尽失,脸色惨白,可想而知心里头正经历着何等翻天覆地的转变。


    她颤动的指尖扫过众臣,气息不稳道:“你们……你们竟然联合乱臣贼子,来忤逆哀家?”


    魏寻长身而立,一派掌控全局之姿,面无表情道:“这太后之位,你本不配做,却也坐了多年,如今,是时候还政退位了。”


    门外除去少数几个太后心腹低着头沉默不言,大多数人皆是握拳扼腕,看着太后的眼神充斥着愤怒和失望。


    若说当年伪造继位诏书是时局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那如今,一朝太后为了独掌朝纲,竟不惜软禁皇帝,蒙蔽朝野,那便是野心昭然,再无容忍的余地。


    贺文济率先提袍下跪,手掌撑地,朗声道:“恳请太后还政退位!”


    众臣纷纷下跪,齐声道:“恳请太后——还政退位!”


    “你们……你们……”太后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权力尽失,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即便穿着精美奢华的宫装,脊背却再也挺不起来了。


    陆千仪捏紧了手指,这一刻心底竟生出了大梦初醒般的茫然。


    这个与她有着血脉亲缘的女人,抬指一挥间便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那样惨痛的血海深仇,也许于她而言不过是纸上的几行字,或夜深人静时偶尔想起的一桩往事,不痛不痒,甚至都不会影响到她半分。


    于她而言,失去性命未必是最可怕的。


    她想要至高权力,想要万民敬仰。


    唯有将这些她最在意的东西拿走,方能让她也尝一尝诛心的滋味。


    魏寻伸手握住她捏紧遗诏的指节,指腹轻轻安抚着,将诏书从她手中抽出来,扔在了地上。


    众臣都被这一举动吓得脸色骤变。


    “我带你离开这里。”魏寻轻淡的嗓音传来,陆千仪这才回神看向他,然而余光掠过殿外时,却瞥见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在黑压压一片跪伏的人影末端,薛慕妍正搀扶着沈凝立在石阶上,静默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报仇 她不敢杀,


    太极殿外围禁军尽数撤去, 殿内静谧无声。


    开阔的书案上铺开素纸,小皇帝坐于案前正提笔草拟官员择选的理政方略。


    一名小太监垂首快步进门,跪地低声禀报:“启禀陛下, 靖安侯那边, 成了。”


    小皇帝笔尖一顿, 垂眸静滞片刻, 方从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抽回思绪,抬眸望向殿外的朗朗天光。


    竟然已经天明了。


    他慢慢回神,声线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稳:“靖安侯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


    慈宁宫内, 门扇再次紧闭, 长公主与太后单独密谈。


    聚在外面的文武百官尽数散去,打算前往太极殿面圣。


    拥挤的廊下骤然清空,薛慕妍顿感茫然,朝着陆千仪的背影唤了一声:“姐姐。”


    向来轻快无忧的嗓音, 此刻却染上了几分凝重。


    陆千仪没回头, 被魏寻牵着的手指慢慢蜷紧,只道:“妍妍,姐姐还有事, 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魏寻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 牵着她直接要走。


    薛慕妍又往前追了两步,带着哭腔道:“姐姐……对不起……”


    陆千仪脚步停住, 一股骤来的怆然瞬间攥住她的心。


    她转头看向薛慕妍。


    那个昔日与她同榻而眠的少女,那个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坚定不移站在她身边的妹妹, 那个会在她出嫁前依依不舍抱着她哭的小女孩,就这样形单影只地站在偌大的殿宇门前,脸上布满了愧疚的泪水。


    薛慕妍慢慢挪步, 却不敢真正靠近陆千仪。


    她突然想起外祖母对自己的疼爱,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拿着外祖母赏下来的东西跑向别院的时候,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爹爹从兖州给她寄回来一盏漂亮的琉璃灯,到了晚上她和陆千仪围在灯前,欣赏着上面的彩绘时,陆千仪羡慕道:“妍妍,你爹对你真好!”


    她满心欢喜揽着她道:“以后我爹爹就是你的爹爹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买比这更好看的灯笼好不好?”


    昔日那番话再次涌上记忆时,薛慕妍哭意越发汹涌。


    陆千仪冷寂的眼底突然闪烁泪光,下一刻她抬步朝着薛慕妍走过去。


    凉瑟的秋风刮在脸上,风干了泪水,却留下更深的寒意。


    她抬指擦去薛慕妍的不断掉落的泪珠,固执地弯唇一笑,只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姐姐从未怪过你。”


    薛慕妍觉得她离自己这么近,可两人之间却隔着千里万里,难以横跨的距离。


    “原来……原来是我的爹爹,杀了你的爹爹?”薛慕妍执拗地紧紧攥着她的袖角,失声痛哭,“姐姐……对不起……”


    陆千仪太清楚薛靖尧所犯下的罪行,也十分坚定要为父报仇的决心。


    可这一刻,含在眼底的泪,终是在薛慕妍无措的道歉声中,滚落下来。她伸手拥住她最好的妹妹,堵住的喉咙变得艰涩无比,发不出半点声音。


    昔日气派恢宏的慈宁宫骤然萧条下来。


    魏寻凭栏而立,墨色袍角被风微微扬起,身形却未动分毫,像是一座耸立的山岳,看惯了尘世的离合,权力的更迭,俯瞰寂广宫殿时,冷冰冰的眼眸里无悲无喜。


    唯有看着因情感与仇恨备受煎熬的爱人时,才会心疼地皱起眉头,只希望这样的一日快点过去。


    陆千仪之所以请求沈穗助她进宫,一来是担心贸然找母亲和妍妍帮忙会惊动薛靖尧,二来也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们说明这一切,又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知道一切真相后的她们。


    有时候,至亲之人愧疚的目光,比刀剑伤人还要痛上几分。


    薛慕妍哭倒在她怀里,一个劲地道歉,恨不能以命来抵她心里的伤痛。


    她突然觉得自己占尽所有,看似慷慨,实际却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因为她一次次盲目的好意,如今恐怕都变成一根根刺,扎得姐姐千疮百孔了。


    陆千仪到底是了解她的。


    于是将她搂得更紧,红着眼,哽着声道:“傻妍妍。”


    *


    薛靖尧被关在刑部大牢。


    人是魏寻下令关进来的,连同荣国公一起,分别关在两间牢房里,外面由魏寻的侍卫亲自把守。


    起先看守牢房的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点风声都没有,就突然进来了两个朝廷重臣,由于是魏寻的手下押过来的,是以无人敢过问。加上彼时宫内正乱,文武百官也顾不上这里。直到太后倒台的消息传出来,薛家面临被清算的命运,底下这些人才渐渐了然。


    侯府的马车停在刑部大牢外,夜风冷冽,月辉正浓。


    魏寻从车内拿出一件披风罩在陆千仪肩上,长指灵活地打了个结,低眉看着她问道:“你自己真的可以?”


    陆千仪想当面和薛靖尧对质,这也是魏寻抢占先机将人牢牢扣在自己手上的原因。


    可他不放心陆千仪独自面对杀人凶手,于是提议道:“我陪你进去,你来和他谈。”


    陆千仪眼角尚红,看向他的目光透着一丝坚定:“我可以的。”


    魏寻犹豫一瞬,终是决定遵从她的意思,于是牵起她的手,轻和道:“那我送你进去。”


    大牢内,到处都是阴冷腐朽的气味。


    提灯的吏员走在前方。


    一路穿行往里走,快走到最里间时,魏寻从吏员手里接过灯,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跟。


    直到牢房末端,陆千仪终于见到了被关押的薛靖尧。


    他盘腿坐于草席上,身上仍穿着驸马的常服,看上去并无多少狼狈,只不过原本风雅整洁的衣袍沾染了尘泥,还有几处破损,看起来不像是被用刑,而像是摔伤引起的。


    见她到来,薛靖尧脸上毫不意外,甚至摆出了在长公主对待她的那般和煦笑容,问道:“靖安侯夫人何故来此啊?”


    熟悉的嗓音再次与那张冷酷面具下的低沉声线重合。


    陆千仪陡然一寒,望着他泰然自若神情,心底燃烧起了一股恨意。


    “时至今日,你见到我,内心难道没有一丝歉疚吗?”她道。


    薛靖尧平静道:“做都做了,歉疚又有何用?”


    “你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认了?”


    “不错。自从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总有一日你会想起我。”


    薛靖尧眼中有种看破一切的平和,“当年我奉太后娘娘之命行事,如今她势败,我自然逃不掉。”


    陆千仪看着他将杀人的理由轻飘飘地归结于太后之命,心底越发觉得他虚伪。


    “太后娘娘当年放走我爹,说明她一开始并未怀疑遗诏在我爹身上,加之母亲从中斡旋,那几年太后明明是打算放过我爹的……”


    陆千仪越想越觉得心中刺冷,缓声质问道,“是不是你从中作梗,才让太后起了杀心?”


    若非他向太后透露了什么隐秘的消息,太后怎会派他一介文臣,千里迢迢亲自去泰州杀人灭口?


    薛靖尧看了她一会,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聪明,却并不否认,只道:“是,是我告诉太后,陆明远恐与藩王有所勾结,又暗中收留了魏光独子魏寻,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拿出先帝遗诏,拥立藩王起兵造反,届时魏寻为报家仇,定会与反贼沆瀣一气,兵戈直指京都。彼时正赶上藩王作乱,太后娘娘怕了,于是主动给魏家平反,又不惜一切代价召回魏寻,随后命我暗中前往泰州,杀旧臣,夺遗诏。”


    陆千仪脊背骤寒:“可我爹做错了什么?他明明与你无冤无仇!”


    “让阿凝放不下他,就是错。”


    “什么?”


    陆千仪一怔,脸色变了几分,而后反应了过来,“你居然……为了一己私欲,布下此等杀局!你怎么对得起我母亲?”


    “我当然对得起她。”薛靖尧站了起来,面无惧色,徐徐道,“陆明远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科举出身的寒族,一朝鱼跃龙门,竟然抢走了阿凝的所有注意,甚至让她宁愿铤而走险未婚先孕,也要逼太后娘娘同意他们的亲事!”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鸷,“凭什么?我与阿凝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我们才是天作之合,他的存在只会让阿凝一步错,步步错,他本就该死,他死有余辜!”


    “可你一直在骗她!”


    “我骗她是为了她好!”


    “逼她的女儿亲手屠杀她的爱人,也是为了她好吗?”


    陆千仪几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线,指尖战栗得仿若再次碰到了那沾满血的冰冷刀柄,“你不过是个妒恨成疾的伪君子!你希望母亲能亲手杀了我爹,可你知道,我母亲绝不可能杀他,所以你就借着我这副与母亲相似的容颜,来满足你心里那点自私的妄念!”


    薛靖尧慢慢垂眸,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然后道:“那又如何?”


    他脸上全然没有被戳中卑劣心事的惊慌,挑衅似的看着陆千仪,“你敢把真相告诉她吗?亲手杀了自己的爹爹,换做谁都不敢轻易说出口吧?”


    “我要杀了你!”陆千仪猛地扑向牢门,却被一旁疾步走出来的魏寻揽入怀中。


    她的身躯因气愤而剧烈颤抖。


    魏寻看都没看薛靖尧一眼,轻声安抚道:“一条败犬的临终之言,何必当真?”


    “把门打开。”陆千仪湿红的双目死死盯着薛靖尧,从袖中拔出了防身的匕首,就想冲破魏寻的禁锢,“伯瑜哥哥,我要亲手为爹爹报仇!”


    魏寻按在她肩上的力量不轻不重,极好地压制住了她的动作:“他死不足惜,但不值得你付出这般心力。”


    薛靖尧突然撕去最后的伪装,得意地笑了起来:“杀陆明远是太后的意思,你既不敢告诉阿凝真相,就算杀了我你也不会得到解脱,更何况……妍妍对你那么好,你往后要如何面对她?”


    他极擅长拿捏人心,此话无疑是像是一把利刃,剖开了陆千仪的心,将最柔弱的部分血淋淋地挑在刀尖上,嘲笑她的怯懦。


    滚烫的泪砸在魏寻的手背上。


    “我要杀了他!”陆千仪攥紧刀柄,看向魏寻,咬牙重复道,“你听见了吗?让我杀了他!”


    魏寻乜眼看向薛靖尧有恃无恐的姿态,出奇地沉默。


    “报仇是为了终结仇恨,而非延续仇恨。”他抬手抚去陆千仪眼角的湿痕,声音低而沉稳,“让他死的方法有千百种,可我不舍得让你承担那样的后果。”


    薛靖尧并不畏死,甚至因看见魏寻眼里那抹心疼而越发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你不敢,你们都不敢杀我!哈哈哈——”


    陆千仪气得发了狠,奋力甩开魏寻的桎梏,扬手就要冲上前去,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嗡响,魏寻敏锐伸手将她拉了回来,眼眉漠然一挑,看着那支从不远处飞来的短箭从陆千仪身后掠过,急速射向薛靖尧。


    “笃”的一声闷响,猖狂笑声戛然而止。


    薛靖尧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迟缓地低头看向插在胸口上的箭,停顿片刻后,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望向漆黑的过道。


    只一眼,脸上血色尽失。


    “她不敢杀,我来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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