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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第241章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餐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让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有了形状。


    伏黑惠捧着味噌汤,视线在那道线上停留了两秒,目光顺着光的轨迹移动,最后忍不住瞟向对面。


    里梅正往白川星羽碗里添菜,筷子尖夹着一块烤鱼,放在那只白瓷小碟里。


    而自家哥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照顾,刚睡醒不久的那头黑发还有些凌乱地翘着,几缕不服帖的碎发在耳后弯成柔软的弧度。


    吃东西时微微低着头,晨光落在那节从睡衣领口露出的后颈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成暖调的象牙色。


    伏黑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回白川星羽脸上。


    那张脸神色如常,眉眼间是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懒。


    视线太过强烈,白川星羽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疑惑的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顿了顿,原本想问的话在舌尖堵住。


    他还纠结在禅院家的事里,对于刚才里梅说的话没回过味来。


    这个人为什么会和哥哥住在一起?羂索又是谁?为什么他被盯上了?


    头一次希望甚尔也在,伏黑惠觉得脑子要转不过来了。


    他很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人,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看了眼专心吃早餐的白川星羽,伏黑惠心里不安,放在桌下的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编辑好文字正要发送,却被抓住了手腕。


    白川星羽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纯黑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控诉。


    僵持两秒,伏黑惠还是没将信息发出去。


    “别担心。”白川星羽揉了揉他的腕骨,对待弟弟是一贯温和的态度,“我已经被甚尔教训过了。”


    伏黑惠:“……是吗?”


    里梅住进来的那晚白川星羽就和伏黑甚尔毫无保留的全说了,虽然还是被骂了,但至少不会事后挨打。


    “当然。”


    白川星羽嘴角笑意加深,侧头看向里梅,“况且里梅是和我站在同一边的,对吧?”


    他虽然笑着,眼瞳中确是冰冷的审视。


    白川星羽的脸在成年后依旧缺少攻击性,柔和的轮廓和五官让他自带亲和力,却又因为下垂的睫毛太长而遮盖住了部分眼睛,显得瞳仁更大,黑得让人发怵。


    任谁对上那双眼睛,第一反应都是避开视线。


    但里梅不算人,也习惯他这样了。


    住在这里的几天没少被质问,有时被怀疑的不耐烦了,这家伙又会恢复浅笑的样子,显得他脾气多大似的。


    于是,在询问出口的下一秒,里梅就条件反射的皱起了眉。


    “再问这种蠢问题,你以后就都没有早餐吃了。”


    意思是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


    问出这句话里梅大概率会生气,白川星羽起身自觉收拾碗筷,只在走进厨房前小声回了句,“……我已经比我想的要信任你了。”


    如果不是顾虑太多,最优选应该是直接杀了两面宿傩和里梅才对。


    但这样显得他太不是人了……


    白川星羽走进厨房,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起。


    里梅的视线追过去,隔着半开的门,看见那人站在洗碗槽前,背影被厨房小窗透进来的光下回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


    那只握着碗的手,在水流下微微泛白。


    ——我已经比我想的要信任你了。


    里梅垂眼,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不会把信任这种东西当回事,可从白川星羽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厌恶的那种奇怪。


    他皱了皱眉,把这种感觉压下去,起身收拾桌上剩下的空碗。


    伏黑惠还坐在原位,看着里梅把碗筷叠好端进厨房,看着厨房里的两人各自占据一遍水池,一个洗碗一个擦干,动作默契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干坐了两分钟,伏黑惠默默拿出手机。


    “咔嚓——”


    白川星羽扭头,“……惠,我真的已经和甚尔说过了。”


    “我只是想和甚尔说我吃过早饭了而已。”伏黑惠淡淡回道。


    白川星羽:“……”


    *


    咒术高专,医疗室。


    今天是周末,走廊里比平日安静许多,阳光从高处窗子斜照进来,在但地板上投下一块块规整的光斑。


    家入硝子靠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厌恶袅袅升起,在他栗色的发丝间缠绕。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两个小小的人影走了进来——是灰原哀和江户川柯南。


    家入硝子吐出一口烟,目光在两个小孩身上扫过。


    “来了?”


    明明他们合作的只有灰原哀一个,但每次来后面都跟着个眼镜小鬼,还总是问这问那的。


    医疗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穿堂风。


    江户川柯南笑嘻嘻的找到位置坐下,夹着嗓子对家入硝子打了个招呼,“硝子姐姐下午好,我又来打扰啦~”


    他实在是没办法做到让灰原一个人过来,这家伙可是承诺了,解药研发出来之后会第一个给他,研究才进行到初期,也不知道得等多久。


    家入硝子的表情扭曲一瞬,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把烟捻灭之后,用钥匙打开了实验室的门就打算开溜。


    离开前,她叫住了灰原哀,“对了,星羽等会儿会过来,需要我告诉他你今天在学校吗?”


    从那次见面之后,两人只在手机上有过简短的交流。


    灰原哀询问过白川星羽是否有在逐渐恢复以前的记忆,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她有些失落,相较于他所熟悉的那个人,现在的白川星羽更加让她不知道如何相处。


    “不用……等实验有成果我会联系他的。”


    家入硝子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


    高专的操场上一如既往的热闹,没有了束缚的玉犬被放出来疯跑,后面追着一只熊猫。


    伏黑惠和二年级的学生们相处得不错,现在正被真希按在地上爬不起来。


    愉快的氛围让里梅感到非常不适,脸上紧绷的神情就没放松下来过。


    “宿傩大人在哪里?”他沉着脸,拉着前面拍照的白川星羽的衣角问。


    正在对焦的白川星羽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手指一划,屏幕上留下一张从左往右飘过去的黑白色虚影。


    他弯了弯唇角,回道:“是悠仁在哪里才对,宿傩可没有随时使用别人身体的权利。”


    里梅松开手,不再说话。


    他算是发现了,白川星羽对他们的意见还是很大,尤其是对上宿傩大人的时候,恶劣的态度更是毫不收敛。


    不过面对里梅,白川星羽还是有些耐心的。


    他看了眼时间,语气缓和了许多,“一年级有任务,会晚点回来。”


    说着,白川星羽的手就放在了里梅肩膀上,揽着他往操场边的休息区走去,那里有树遮挡,阳光并不强烈。


    手下的触感微凉,里梅就算是站在阳光下暴晒也依旧是这样的温度,或许要更冷一些,四季恒温的白川星羽是感受不到的。


    两人靠得近了,里梅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和自己衣服上的味道不一样,白川星羽这次出门喷了男士香水,味道不重,但他不喜欢。


    任由他揽着自己,被阳光晒得有些温热的手臂紧贴后颈的肌肤,里梅往后仰了仰头,将脑袋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后闭目养神。


    这点重量不至于让白川星羽的手臂感到酸涩,反倒是里梅的脖子比较难受。


    大概是还在因为他刚才说的话生气,这人愣是维持着姿势没起来,脸上保持着风轻云淡的冷漠。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白川星羽的手臂上印出稀碎的光斑。


    里梅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风把远处玉犬的叫声送过来,夹杂着熊猫咋咋呼呼的喊声,操场山够很热闹,这一小块树荫下却安静得出奇。


    ——


    虎杖悠仁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操场上的热闹散了大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比赛跑步。


    他老远就看见树荫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靠在另一个肩上,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里染上一层淡橘色。


    另一个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那张轮廓柔和的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白川老师!”


    白川星羽抬起头,朝跑过来的虎杖悠仁挥了挥手。


    里梅在他抬手的瞬间就醒了,坐直身体,目光越过白川星羽的肩膀,落在虎杖悠仁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虎杖悠仁脸上那些黑色纹路上。


    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虎杖悠仁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请问你是?”


    “里梅。”白川星羽替他回答,“暂时住在我哪里。”


    “哦哦,这就是宿傩说的那个人吗?”虎杖悠仁自来熟的凑过去,伸出手,“我是虎杖悠仁。”


    里梅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没有动。


    空气安静了两秒后,揽着他肩膀的手臂收了回去,里梅侧头看去,就见白川星羽握住了虎杖悠仁的手,上下晃动了几下。


    “任务顺利吗?”


    “顺利!”虎杖悠仁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的开始将今天任务的经过。


    “对了,白川老师认识娜娜明吗?”


    “娜娜明?啊,你是说七海吗?”


    “对对!”


    里梅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和白川星羽说话,脸上带着纯粹的笑容,眼神干净得不像一个咒术师。


    ‘因为悠仁是个好孩子’。


    这样看来的确是个好孩子没错……


    他垂下眼,把视线从虎杖悠仁的脸上移开。


    宿傩大人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里梅,走了。”


    白川星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里梅抬头,看见那人已经走出几步,正回头看他,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暖色的光里。


    站起身,里梅跟上去,几人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第242章


    “我和娜娜明在天台发现了两只咒灵……我也不知道那该不该称为咒灵。”


    三人走在咒术高专的走廊上,虎杖悠仁在说起今天电影院的遭遇后,语气明显低迷了几分。


    七海建人还在外面继续追查咒灵的动向,虎杖悠仁只是中途折返,把宿舍里早上出门着急忘记拿着的泥人交给白川星羽,之后还要离开。


    落在后方的里梅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青年,白川星羽乌黑的长发被简单束在脑后,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颊边,一双纯黑的眼睛沉静如水,听着虎杖悠仁的讲述,眉头慢慢蹙起。


    他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沉默片刻,才略显迟疑的开口。


    “真人的术式是直接触碰灵魂,再以此改变肉·体形态,那些已经不是人类了。”


    “不过对你应该没用。”


    若是有用,白川星羽在废弃商场那次就已经死在真人手里了。


    白川星羽闻言歪了歪头,思索两秒后忽然恍然大悟:“啊——就是那天跟你偷偷私会的那只咒灵?”


    里梅:“……”


    私会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刺耳。


    白川星羽故意放慢脚步,落后几步与里梅并肩,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要不你回去帮我打听打听,那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里梅侧过脸不看他,声音冷得没有意思波澜:“我不关心。”


    “那你关心什么?”白川星羽顺口接道。


    “宿傩大人。”


    若不是为了辅佐宿傩大人,为了寻回手指,他根本不会与羂索那种人缔结束缚,更不会耐着性子周旋至今。


    跟在羂索身边的他知道自己肯定已经暴露,毕竟那家伙盯白川星羽盯得很紧。


    在束缚发作之前,里梅确实得过去一趟。


    虎杖悠仁回过头,“说起来那家伙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哎。”


    带着泥人的前几天,宿傩还时不时出来嘲讽几句,可是最近安静得像消失了一样。


    “喂。”


    他话音刚落,一道散漫的声音轻飘飘穿透空气,落在空荡的走廊。


    虎杖悠仁浑身一僵,很快便放松下来,“你能不能别突然冒出来啊,吓我一跳。”


    “嘁,胆小鬼。”


    里梅的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顿,不动声色往旁侧挪了半步,刻意拉开与白川星羽的距离。


    白川星羽抬眸,看着虎杖悠仁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你倒是会躲清闲。”


    他晃了晃被系统吵得有点刺痛的脑袋,伸手朝右上方的空气扒拉了一下。


    自从里梅住进家里,系统的嘴就没消停过,不管里梅做什么都挑刺,现在两面宿傩出现更是炸了。


    一想到两个他最讨厌的家伙都要待在宿主身边一段时间,系统恨不得变成人形扛着自家小白菜把这俩人踹飞。


    黑色毛球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哼唧唧窝在宿主微凉的颈窝里不讲话了。


    白川星羽失笑,伸手摸了两下他柔软的毛,脸上的笑意也越发真实。


    他不再理会两面宿傩的注视,带着虎杖悠仁和里梅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到了宿舍下。


    “只有今天忘记带了。”


    泥人一如既往的丑,但入手不再是冰凉的触感,些许温热躺在白川星羽的掌心。


    已经温养得差不多了,等大部分手指在他手里之后,就可以——


    “恶心。”


    掌心的泥人忽然震颤,面上开裂出几条缝,几秒后,躯干上插着的四坨泥块像是人类的关节一般咔咔作响。


    泥人双手撑着他的掌心站了起来,又因为双脚做得没有支撑力而直挺挺躺回去。


    白川星羽盯着手上蠕动的一坨……反手丢给了一旁的里梅。


    确实好恶心,动起来更恶心了。


    有了里梅的支撑,泥人终于站了起来。


    摆着抱臂的姿势,两面宿傩极度不爽,“给我换一个。”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说话了!好恶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小鬼!”


    虎杖悠仁已经笑趴下,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把地板锤得哐哐响。


    白川星羽是真没想到他这么积极,本想等手指拿得差不多了在让两面宿傩转移,这样他也好安排后事。


    “嘴上那么不情愿,身体倒是很诚实嘛。”维持着脸上嫌弃的表情,白川星羽说。


    “你不也一样。”哼笑一声,两面宿傩用同样的话回敬,满意的看着对方瞬间消失的笑容,心情舒畅了不少。


    “让里梅给我重新捏一个身体。”


    里梅的手很巧,制作泥人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他刚要开口应下,就被面色阴沉,毫无笑意的白川星羽抢了先。


    “他捏没用,我是不会把你放进好看的泥人里的,想回到悠仁的身体里也不行了。”


    白川星羽没有低头,只是眼瞳下移,居高临下注视着被里梅捧在手心的泥人,“继续保持吧,丑东西。”


    「继续保持吧!丑东西!哈哈!」


    里梅:“……幼稚。”


    白川星羽:“哼。”


    两面宿傩没再出声,大概是被气回生的领域了。


    千年过去不是他的战斗力减弱了,而是泥人实在丑陋,一秒都不想多待。


    侧躺在尸骨山上,两面宿傩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睡觉了。


    ——


    “路上小心。”


    “知道啦!”虎杖悠仁用力点头,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


    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楼外,白川星羽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眉头微蹙。


    “你去跟着。”他对系统说。


    黑毛球朝他敬了个礼,飞快跟上了虎杖悠仁的脚步。


    通过触碰改变灵魂的术式很危险,一旦中招回天乏术,就算是反转术式也治疗不了。


    偏偏这个时候悟和杰都出差了……


    如果还在他那儿工作就不用满世界到处乱跑,眼里有活的人真是恐怖,忙忙碌碌好几年不还是被上面偷摸算计着。


    一想到曾经激进的五条悟成了保守派,保守的夏油杰成了激进派,白川星羽就浑身难受。


    互相牵制着和上面的人玩过家家,也是有耐心。


    谁叫咒术界都是疯子呢?只有选个折中的办法才不会暴雷。


    里梅观察了半晌,将青年皱眉思索的模样尽收眼底,最后得出结论——这人刚才又在和他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白川星羽是个怪人,从第一次见他,发现他身边跟着只有智慧的咒灵时里梅就知道了。


    咒灵身上有他的气味,是被他所诅咒,而现在他身边又跟了个东西。


    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白川星羽也丝毫不在意旁人,和那东西说话、打闹,也完全不避着。


    像是其他人都不重要似的……


    真让人不爽。


    “谁去跟着?”他问,“你又在和谁讲话?”


    “嗯?”


    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疑问,白川星羽侧头,里梅已经收起泥人,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里梅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这是?突然这么认真。


    两人站在夕阳无法照到的廊下,接近夜晚,没有阳光的暗处空气微凉。


    白川星羽后背靠着墙,单薄的短袖被风吹得鼓起,黑色外套搭在臂弯,眼睫微垂,周身散发着说不出的矜贵冷淡。


    面对里梅的质问,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好心的帮对方理了理钻进领口的帽绳。


    “很在意?”


    见他脸色越来越差,白川星羽还是敷衍的回了一句。


    宿傩在的时候还和他保持距离呢,现在又开始闹脾气了,里梅怕不是更年期到了吧?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里梅盯着那双眼睛心里发堵。


    他什么都说了,不管是自己知道的羂索的计划,还是有关宿傩大人手指的线索……


    嘴上说着信任他,实则防范心从来就没有松懈下来过。


    里梅想的很简单,面前的青年是宿傩大人的人,那就应该站在他们这边,和他一样,跟随在宿傩大人身边。


    而不是围绕在那些弱小的小鬼周围,对着别人浅笑吟吟,对着他们不是嘲讽就是试探。


    亲身经历了几天区别对待的里梅显然是做不到再无视下去了。


    如果是宿傩大人,说不定早就——


    “想什么呢?又自己偷偷生气。”


    白川星羽发现里梅是真爱自己生闷气,一双眼睛阴森森盯着他,下一秒就要动手的样子。


    单独待在一起,白川星羽都不敢背对他。


    里梅没动,也没躲开白川星羽替他整理帽绳的手,“不要转移话题。”


    “才没有。”收回手,白川星羽将外套穿上,绕过堵着他的里梅往校门的方向走去,“回去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里梅站在原地,指甲在掌心掐出痕迹,细微的痛感让他回过神来,再转头,视线之内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另一边,白川星羽在操场找到了浑身脏兮兮的伏黑惠,同样一身狼狈的禅院真希盘腿坐在草地上喘气,看来是刚结束训练。


    “居然玩了一下午,年轻人真是有活力。”白川星羽感叹道。


    伏黑惠:“你也没多老吧……要回去了吗?”


    目光在白川星羽身边扫视一圈,伏黑惠没有看见里梅的身影。


    走了?


    “嗯,先把你们送回去,我晚上有事。”


    你们?伏黑惠撇嘴,原来没走啊。


    “惠。”


    休息的禅院真希双手撑在身后,后仰着头叫住伏黑惠,将刚才谈话时对方嘱咐的‘别告诉我哥’完全抛在了脑后。


    以伏黑惠的心眼,想和禅院家的人斗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群人脑子都有病,只能打服才是最有用的。


    “你刚才问的那个人叫禅院扇,星羽应该很熟悉吧?我以前经常从他嘴里听到关于你的事。”


    白川星羽朝她勾唇笑笑:“经常听到他说我坏话?”


    “有时候也夸你胆子很大。”


    那是夸吗?阴阳怪气才对吧。


    “所以……”


    脸上笑意不变,白川星羽转向一言不发的伏黑惠,“找你麻烦的人是禅院扇。”


    第243章


    伏黑惠指尖微微一颤,没有立刻应声。


    草叶被风卷着擦过鞋边,落日阳光落在他发顶,却烘不散那点沉在眼底的紧绷。


    白川星羽没再逼问,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弟弟面前。


    惠长大之后他的工作也越来越繁忙,之前放学还能每天见到的人,在正式接管组织之后基本是每周末见一次。


    不像甚尔那么闲,可以直接来找他,伏黑惠很独立,两人的交流大多在手机上,这也导致白川星羽此时得花点时间组织一下措辞。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他待在惠身边的时间太少了。


    就在快被自责给淹死的白川星羽和不知所措沉默的伏黑惠面面相觑时,禅院真希从草地上撑起身。


    抹了把脸上的汗,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那家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更疯了,而且……变得很奇怪。”


    一想到那人朝自己露出笑容的样子,禅院真希就恶心得想吐。


    但奇怪的是,禅院扇找到了伏黑惠,那就必然知道白川星羽再次出现,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整个禅院家只有他和在东京上学的真希知道。


    “虽然不清楚他隐瞒的原因是什么,但肯定没好事。”


    白川星羽眉梢微挑。


    他对禅院扇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对方是个不爱做表情却满脸皱纹的老头,与之相比,他对禅院甚一的记忆要更深刻一些。


    「他还是个骗子。」系统的分身从半空钻出来,「当初说好去他院子里就给我们一把咒具,到了之后才说还有别的条件!大骗子!」


    当年的账系统一笔一笔替他记得清楚,绝不会忘记。


    [啊,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想起禅院一家子厚得犹如城墙的脸皮。


    禅院真希的话让伏黑惠抬起了眼,翡翠色的瞳孔里映着兄长的身影。


    禅院家的人不止找过他一次,白川星羽很忙,有时会派人接送他,普通人自然发现不了校门对面的咒术师。


    而那些人只是注视着,什么也不做,等自己无法忍受,穿过马路走向他们。


    心理上的压力对从未接触过这些的伏黑惠来说是很致命的,尤其是他还知道禅院家对星羽和甚尔来说都是不愿回首的记忆。


    伏黑惠不想添麻烦,可隐瞒至今,显然他已经成为最大的那个麻烦了。


    “我只是……不想再给你和甚尔增加负担。”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你们已经够忙了。”


    [……我是个坏哥哥。]


    「我也是个坏哥哥呜呜呜呜呜呜——」


    白川星羽和系统在心里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他做了那么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回来的理由——不就是家人吗?


    一边感动惠为他着想而因此忽略自己的感受,一边生气禅院家不知天高地厚,敢来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


    白川星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切情绪都化作了疼惜与怜爱。


    “惠,你要记住……”他伸手揉乱伏黑惠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笑意,“你不是麻烦,是家人,谁都不能欺负你。”


    [而且小混混叫你伏黑哥的时候那么威风,怎么遇上大事反而连告家长都不敢了?]


    正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系统突然听见这一句,「……这能一样吗?」


    伏黑惠鼻尖发酸,别开脸,却没躲开那只落在他头上的手。


    “我知道了……抱歉。”


    ——


    暴雨从天色彻底暗下的那一刻倾泻而下,好在白川星羽赶在那之前将车开到了别墅区的地下室。


    后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伏黑甚尔一手撑着车顶,一手接过伏黑惠递来的购物袋,扫了眼车里的两人,他直起身看向下车的白川星羽。


    “不是说有三个?”


    “啊,他有别的事。”


    白川星羽摸了摸鼻子,等伏黑惠下车后锁了车门,跟着两人一同上楼。


    不知道为什么,里梅突然对他意见很大,明明之前他说什么都不会生气的……


    [我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只是没告诉里梅系统的事,那家伙气性一直这么大吗?


    不过看着里梅一个人从暴雨里走到公寓楼下,还怪心酸的?留守千岁老人。


    「两面宿傩不是和他在一块吗?」


    虽然但是,[和一个难以直视的丑泥人共处一室更可怜了。]


    等会儿还是去看看里梅吧,白川星羽莫名有点良心不安。


    室内温暖的灯光很快驱散了暴雨带来的湿冷,白川星羽手里抱着柔软的居家服,被伏黑甚尔提溜进了浴室,而没有选择权和拒绝权的伏黑惠上了二楼的小浴室。


    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白川星羽停住了进浴室的脚步,手一抛把衣服丢在了沙发上。


    “你最近忙吗?”他靠着厨房外的柱子,对正在煮姜汤的伏黑甚尔问道。


    伏黑甚尔没什么正经稳定的工作,不过稳定的工作也留不住他,他依旧和孔时雨混在一起,平时不是帮白川星羽收拾组织的烂摊子,就是和孔时雨捣鼓他们的网站,咒术界的悬赏高高挂起。


    “怎么?”伏黑甚尔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去。


    孔时雨那边从来都是一个电话一条信息就叫他上班,没有固定时间,所以无所谓,思及此,他将注意重新放在锅里的姜汤上,随口回道:“不忙,有事?”


    “禅院家有联系过你吗?”


    汤勺搅动触碰铁锅的声音停止了,伏黑甚尔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过来问他,“禅院家找你了?”


    这就是联系过的意思对吧?


    十影法对禅院家来说是个无法放弃的香饽饽,就算人在甚尔手上他们也能‘不计前嫌’的来讨要。


    要不说禅院脸皮厚呢?


    “没有。”得到答案后,白川星羽耸耸肩,拿起刚才丢下的衣服,重新走去浴室,“我在他们心里已经是死人了,不过我打算过段时间去拜访,你看哪天有空和我一起去吧。”


    说完,不等身后人反应就关上了浴室门。


    脱掉衣服躺进提前放好热水的浴缸,白川星羽长舒一口气,把落在外面的长发捞起来拢在胸前。


    要不明天去剪头发好了,剪成当初在咒术高专上学时的长度,他的脸没什么变化,那个样子出现在禅院家他们会不会以为是禅院星羽回魂了。


    想想就有意思。


    水渐渐变凉,白川星羽从浴缸里起来,透明的水珠从发丝上滑落,顺着光洁的脊背往下,一滴滴落在地面上,衣服是清香的洗衣液味道,柔软轻薄。


    随意擦了擦滴水的头发,套上衣服刚遮住腰腹,原本还在浴缸里玩水的毛球忽然一个大跳步冲过来,掀起的水花打湿了伏黑甚尔给他准备的居家服。


    在宿主要杀人的眼神下,系统哆哆嗦嗦,「虎杖悠仁那边出事了……」


    白川星羽:“……”


    行吧,勉强原谅你。


    垂头看了看沾湿的衣服,白川星羽认命的脱下丢进脏衣篓,套上裤子光着上半身走出了浴室。


    把正巧从楼上下来路过浴室的伏黑惠吓了一跳。


    “哥,你、你怎么也不爱穿上衣了?”


    喜欢不穿衣服到处乱晃的人是伏黑甚尔,他早就习惯了,但白川星羽可没有这种爱好。


    虽然怕热,但他会好好遮住该遮的地方。


    不等白川星羽回话,厨房里的伏黑甚尔已经端着两碗姜汤走了出来,见状眉头轻皱,“要出门?”


    “有急事,你们先吃。”暴雨来得及去得也急,白川星羽没过多解释,上楼穿上衣服就拿着车钥匙出门了,离开前往后看了眼,对上里面两人不满的目光后扬唇笑了笑,“或者等我回来?”


    “等你。”伏黑惠没有任何迟疑。


    伏黑甚尔:“快滚。”


    *


    夜风很冷,刮在皮肤上有些轻微的刺痛。


    机车在车流中狂飙,尾灯划过街边一颗又一颗树,最终在一栋安静的居民楼旁停下。


    虎杖悠仁已经不在这里了,周边的咒灵正在缓慢的朝居民楼的方向聚集。


    白川星羽抬头,在星星点点亮着灯光的房子中找到了目标,那户人家的窗户大开着,窗帘掉了出来在风摇荡,一下一下,像是在和即将到达的恶鬼招手。


    赶来的路上通过系统录播了解了事情的完整经过,白川星羽不免有些心情复杂。


    那个羂索,或许会和自己名义上的养父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他来得不巧,羂索已经放下手指离开,没被他撞见,前脚刚走白川星羽后脚就到了。


    拿起桌上的宿傩手指,想了想,他还是给远在国外的五条悟发了条信息。


    虽然还不清楚羂索的目的,但就这样把手指放在人口密集的居民楼,想做的显然不会是好事。


    放轻脚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东西后,白川星羽小心扶起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吉野妈妈,将人带去了卧室,最后站在了吉野顺平的床前。


    「他的大脑被真人改造了。」扫描一番后,系统说道。


    这个世界上的有些人本身就拥有术式,但他们的大脑却无法理解术式的原理,也就无法像术师一样运用出来。


    吉野顺平已经能够使用术式了,长期被霸凌的孩子拥有了比那些人强大数倍的力量,再用母亲的死加以刺激,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这可不行,青少年的心理问题可不能忽视。]


    「要推荐他去咒术高专吗?而且虎杖已经和他成为好朋友了哎。」


    白川星羽扫他一眼,[你以为咒术高专是什么好地方吗?]那边还不是没有心理健康课。


    这也是他反对惠就读高专的原因。


    要孩子去上学?完善学校课程之后再和他谈吧。


    系统疑惑,「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当过学生,当过少主,当过秘书,当过黑-手-党,当过巫女,当过首领……你说我去当老师怎么样?]


    系统随着他的话点头,感觉宿主下一秒就要说唱起来了。


    系统:「cosplay?」


    系统想象出了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带着黑框眼镜,手拿直尺的人,好奇怪!


    不对,不能是拿直尺,宿主数学不好只适合教体育。


    第244章


    一人一统站在别人的卧室里,最终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白川星羽是不可能去当老师的,就算加钱让学校收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他自己还是个学生。


    而且是个从下周正式上课开始,周一到周四天天满课的学生……


    所以关爱青少年健康这件事,只能交给最靠谱的成年人——夏油杰了。


    “就是这么回事,杰能说会道,抽出点时间约那孩子出来谈一谈什么的,等夜蛾成功给咒术高专加上心理健康课之后就能收编入学了。”


    “他的心理状态目前很危险啊。”


    对面夏油杰一声声应着,听着手机里杂乱的风声,忍不住提醒道:“开车要专心。”


    风呼啸而过,白川星羽带着耳机和头盔也不太能听清他说的话,只能含糊的嗯嗯两声便挂断了电话。


    ——


    大门打开的声音传进客厅,伏黑甚尔侧躺在沙发上没动,视线随着伏黑惠起身的动作缓缓从电视上移开,落到进门被弟弟迎接笑得跟不要钱似得青年身上。


    白川星羽手里还提着购物袋,看样子装的是啤酒。


    “久等了,顺路给你买了啤酒。”


    伏黑甚尔脑袋一重,袋子浸出的水珠冰凉,冻得他眉峰抽动两下,抬手想去抓上方勾着袋子的手。


    在他握紧之前,白川星羽松开了袋子,几瓶啤酒颤颤巍巍在他的脑袋上立着,罪魁祸首已经绕过沙发坐到了身边。


    窝进沙发,白川星羽拿出手机,“时间有点晚了,干脆点外卖吧。”


    来去的路程不短,就算超速行驶也花了半个多小时。


    “随便。”伏黑甚尔无所谓,他只煮了姜汤。


    伏黑惠紧挨着白川星羽坐下,靠过去鼻尖耸动,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血腥味才放下心来。


    但是……从对方进门的那一刻,他就总感觉到一股令人不适的咒力。


    “哥。”歪头靠在单薄的肩上,伏黑惠盯着眼前人清晰的侧脸,“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翘起的黑发被压住,白川星羽也歪头靠在了他脑袋上。


    “很危险的东西。”


    说了像没说……


    ——


    吃了晚饭过后已经接近十点,全家作息最健康的伏黑惠上楼睡觉了,白川星羽还在客厅处理堆积了一周的工作,脚边地毯上坐着喝啤酒看电视的伏黑甚尔。


    耳机里秘书汇报的声音越发模糊,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颤抖到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而且琴酒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虽然下达的任务都好好完成了可能是脑子突然抽风、啊不对就是抽风!传回来的报告不是缺少时间标注就是错字一大堆导致后续的确认十分困难,已经没人愿意和他临时搭档了!”


    白川星羽:“……”


    「好厉害,秘书先生万一转行可以去说脱口秀。」


    白川星羽能理解对方为何如此暴躁,毕竟那些复杂高级的文书工作最终都会落到首领秘书手中,想必是实在忍不下去,才来告状的吧。


    他合理怀疑琴酒想阻碍他挣钱。


    白川星羽指尖抵着眉心,听着耳机那头几乎要破音的抱怨,终于慢悠悠地开口打断,“冷静点,错字就让校对部改,缺的让他自己补,扣他本月绩效。”


    话音刚落,耳机里的哭腔瞬间停了半秒,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狂喜,“首领您终于肯管琴酒先生了?!”


    什么叫终于?他没管过琴酒吗?


    「说是无视比较合适?或许就因为这个琴酒才想故意气你。」可惜受伤的只有秘书一人。


    系统在耳边嘀嘀咕咕,白川星羽权当没听见,“要是不愿意,就让他下周来总部亲自给我汇报工作。”


    见识过首领手段的秘书当即精神抖擞应下,这句话比任何惩罚都管用,琴酒绝对是完蛋了!


    他利落挂了电话,仿佛下一秒就能拿着文件冲到琴酒面前耀武扬威。


    脚边的伏黑甚尔仰头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扫去傍晚的寒意,他斜睨了一眼身旁一脸淡定的青年,嗤笑一声:“看来管理手下你还是不太行。”


    “毕竟要发工资。”白川星羽摘下耳机扔到茶几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总不能让拿钱的人反过来给我添堵吧。”


    伏黑甚尔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回电视上播放的无营养综艺,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瓶身。


    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诡异感觉还在盘旋,不具备攻击性,却像黏在衣服上的灰尘,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早就察觉到了,从这小子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东西缠在他身上,时隐时现。


    是带了只咒灵回来吗?


    “你身上那玩意儿,不打算处理掉?”伏黑甚尔终于还是开口,语气懒懒散散。


    白川星羽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又摊开手晃晃,一脸无辜,“什么东西?我怎么没感觉。”


    伏黑甚尔见状也懒得再追问,反正天塌下来有白川星羽和那看不见的东西顶着,他只管看热闹就是。


    心里说着无所谓,指尖捏着啤酒瓶的力道却重了几分。


    伏黑甚尔讨厌被人瞒着,尤其是被眼前这个假装无辜的家伙瞒着。


    电视里的综艺笑声嘈杂,伏黑甚尔垂着眼,看似在看节目,余光却牢牢锁在身侧青年放松的姿态上。


    白川星羽刚处理完工作,正懒懒靠在沙发边缘,长发顺着肩线滑落,铺在柔软的布料上,黑得像深夜里流动的绸缎。


    趁其不备,伏黑甚尔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手腕一抬便精准扣住了白川星羽裸露在外的脚踝。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细腻肌肤的瞬间,白川星羽明显怔了一下,黑眸微微睁大,带着点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明明有足够的力量瞬间挣脱,甚至能反手把人压制回去,却只是象征性地轻轻挣了两下,脚踝在对方掌心微微蹭动。


    “甚尔?”他的声音轻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完全没把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放在心上,“突然动手干什么?”


    伏黑甚尔没应声,掌心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白川星羽顺势重心一斜,半个身子都倾向了地毯方向,伏黑甚尔便借着这个压制的姿态,另一只手直接探向他的口袋。


    指尖擦过柔软的衣料,白川星羽腰侧微微发痒,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却也没再躲闪,干脆放松了身体任由对方动作。


    下一秒,冰凉坚硬的物体被伏黑甚尔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是一截形状怪异的手指,表面刻着诡异的纹路,盘踞其上的咒力暴戾又阴冷,光是触碰都让人不舒服。


    伏黑甚尔捏着那截手指,抬眼看向他,“把这种东西揣在口袋里,嫌命长?”


    白川星羽眨眨眼,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顺势把重心彻底卸在他肩上,懒洋洋地往下滑了半寸。


    “你们在等我,没时间处理。”


    他抬手想去拿那根手指,伏黑甚尔却手腕一翻避开了,指腹摩挲过那截干枯的表面,眉间皱出浅浅的沟壑。


    “特级咒物。”他的语气笃定,视线从手指移到白川星羽脸上,“你去哪儿弄的这东西?”


    “路过捡的。”


    伏黑甚尔嗤笑一声,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白川星羽也不急,慢悠悠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挑重点说了——真希告诉他禅院扇的异常,还有羂索把手指放在吉野家,自己赶过去时人已经走了,好在到得比周围的咒灵快。


    “所以你就把它揣兜里带回来了?”伏黑甚尔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无语,“放在那儿不管不行吗?”


    白川星羽倒吸一口凉气。


    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甚尔,你不善良了!”


    伏黑甚尔一拳敲在他的脑袋上,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本来就没善良过。”


    捂着被敲的地方,黑发青年夸张地往后仰了仰,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几乎要滑下沙发,却被伏黑甚尔扣着脚踝的手拽了回来。


    “少来。”


    “疼疼疼!”白川星羽眨眨眼,黑眸里水光潋滟,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最近一年,他的演技稳步上升,越发精湛。


    伏黑甚尔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


    白川星羽顺势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被捏出红痕的脚踝藏进裤腿里,脸上那点委屈的表情收得飞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所以呢?”他歪头看向伏黑甚尔,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散漫,“你打算怎么办?”


    伏黑甚尔没回答,视线落回电视上,手指却捏着那截咒物翻来覆去。


    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继续,主持人夸张的表情在屏幕上闪动,但两人都没在看。


    “随你怎么做。”伏黑甚尔声音低低的,“总之先解决禅院家的事。”


    白川星羽哼哼两声。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半晌,他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说不定可以一并解决呢。”


    第245章


    坨艮的领域内,潮湿温热的结界裹着海水的气息,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真人歪坐在沙滩椅上,百无聊赖用手指戳着地面,旁边是悠哉悠哉喝椰子水的羂索。


    看着无所事事的同伴,漏壶就一股火气冲上头顶,“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空气变得更加炽热,皮肤被烤得发烫,但沙滩椅上的一人一咒灵都选择无视。


    明明真人从上次出去之后再也没挪过窝,而他刚回来没多久就又要被赶出去……


    羂索早就习惯了对方对待他和其他咒灵双标的态度,闻言只是抬起眼皮,微微歪头表示疑惑。


    “计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始?”


    “稍微……安分一段时间吧。”抓在手心的沙子随着重力流走,穿着和服丝毫感受不到周围燥热温度的男人悠闲的拍了拍手说,“反正也潜伏了这么久不是吗?”


    羂索的目光暗了暗,他或许已经暴露了,只要白川星羽还在,计划就绝无成功的可能,更遑论封印五条悟。


    当初将白川星羽关进禁闭室,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对方竟就此失踪,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变数。


    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年前那个雨夜——


    少年手持利刃,将他的身体一刀刀切开,鲜血混着雨水钻进鼻腔,他努力睁大眼睛,瞳孔中倒映的只有少年充满杀意的黑瞳。


    时隔多年,羂索依旧忍不住浑身战栗,指尖微微发颤。


    白川星羽的记忆恐怕已经恢复,否则绝不会信任里梅。


    沉默在领域中蔓延。


    漏壶率先打破寂静,语气沉硬,“既然如此,我去杀了他。”


    话音刚落,真人却笑嘻嘻地摆了摆手,“别急嘛漏壶,那个人类……我的术式对他根本不起作用,我可不建议你就这样去找打哦~”


    漏壶冷哼一声,周身蒸汽骤然浓了几分,“那又怎样?总不能坐以待毙,已经等的够久了!难道还要等到两面宿傩的容器成长起来吗?”


    羂索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漏壶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领域的边界。


    待那灼热的残韵散去,他才缓缓将视线移向一旁。


    里梅从方才起便坐在沙滩椅上,一言不发,面色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羂索问,“你明知道我一直派人监视白川星羽,也清楚自己已经暴露,却还是回来了……这样看来,当初立下的束缚反而伤害了我们呢。”


    羂索说这话时语气懒洋洋的,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手上漫不经心地转着喝空的椰子壳。


    里梅没有回应,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去。


    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领域边界,真人歪过头来,好奇地眨眨眼,“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羂索反问,终于收起那副轻佻的表情,眼底却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漏壶能不能找到人还不一定,至于里梅……”


    他顿了顿,将椰子壳随手丢到沙地上,“他回来也好,至少能确定他不会将我们的行踪透露出去,还好有束缚在,看来他目前是不想放弃那具身体的。”


    真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嘴上说束缚害了我们,其实根本没在怕嘛。”


    羂索没有否认,他确实不慌。


    当初与里梅定下束缚,不过是防止那家伙见了两面宿傩就忘了正事。


    如今里梅因为白川星羽提前暴露,看似打乱了计划,可仔细想想,白川星羽会主动来找麻烦吗?


    羂索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地上画出一道浅痕。


    那个雨夜的记忆至今仍让他脊背发凉。


    可那真的是为了什么大义吗?不,那不过是睚眦必报罢了。


    他把白川星羽关进禁闭室,对方就在脱困后回来报复他。


    这不就是那个人的作风吗?


    本来打算在那时候就结束白川君的生命,毕竟对方的存在实在是让他头疼,却没料到在那之后白川星羽就失踪了。


    再见面就是那天雨夜……羂索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几年白川星羽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想笑。


    千年前,朔良把那孩子接到府邸好生照顾了那么久,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结果白川星羽收拾收拾包袱,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拍拍屁股就走了。


    好几年杳无音讯。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皇宫,自己莫名其妙被打断了鼻梁。


    那时候的痛感到现在都还清晰记得,只是鼻梁断掉而已,却比砍碎身体的痛还要记忆犹新。


    大概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从没如此狼狈过。


    无视了一直搭话的咒灵,羂索起身走向大海,海水没过脚踝,稍稍平息了内心的烦躁。


    每次想到那张脸,就忍不住想要狠狠掐上去,想看到那张脸上除了平静和厌恶之外的表情。


    白川星羽还记得他吗?恐怕说出朔良的名字都不会动容,更别提羂索了。


    ……果然还是得自己去才行,以漏壶的脑子,根本不会让白川星羽重视起自己来。


    *


    白川星羽还没睁眼,意识清醒之后先是感到一阵窒息,身上的汗水让上衣贴着皮肤,热源还紧紧靠在身侧,推都推不动。


    床是靠墙的,而他睡在里侧,进退两难。


    “明明把最大的卧室分给你了,为什么还要挤在我这儿……”


    刚睡醒时的嗓音有些沙哑,伏黑甚尔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圈在对方腰上的手顺着衣摆摸进去,擦了把白川星羽背上的汗,总算是良心发现松了劲。


    从被子里钻出去,白川星羽坐在床角转头看了眼闭着眼睛装睡的男人。


    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的,昨晚的澡是白洗了,反观伏黑甚尔,没盖被子只穿了睡裤,倒是清凉得很。


    “再睡会儿。”装睡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手臂一伸就要捞人。


    闪身躲开对方伸来的手,白川星羽扶着卧室门,转身朝盯着自己的伏黑甚尔吐了吐舌头,“你自己睡吧。”


    卧室门被关上,伏黑甚尔翻了个身,几秒后又睡着了。


    等白川星羽冲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厨房走时,他已经起来了,靠在冰箱旁边,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直接往嘴里灌,懒洋洋的,明显是没睡醒的样子。


    几年过去,伏黑甚尔眉眼的凌厉逐渐褪去,多了些内敛的沉稳,身上外溢的攻击性也收敛起来。


    要是禅院家的人看见大概会以为这人失忆了的程度。


    反观白川星羽——


    “我的呢?”


    毛巾被随手扔在吧台上,他拿过伏黑甚尔手里的牛奶盒晃了晃,又顺手放在离自己最近的水槽边,最后什么都没说回房间吹头发去了。


    脾气越来越怪,伏黑甚尔还是怀念以前那个会看自己眼色的小鬼,把惠都带坏了。


    他正要动手收拾,没等手碰到吧台上的毛巾,东西却自己动了起来,像是炫耀一般,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飘向白川星羽所在的房间。


    伏黑甚尔:“……啧。”


    *


    那天分开之后里梅就回了白川星羽在学校附近的公寓,他有自己的住处,带着宿傩大人去那里才是安全的,但那样白川星羽就不知道他的位置了。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唤醒了盯着微波炉发呆的里梅,是白川星羽发来的消息。


    早上就说会过来,问几点到,都快中午了才回复。


    【白川】:可能中午?


    【里梅】:已经中午了。


    【白川】:话说你有做午饭吗?


    真是……尽管已经相处好几天,里梅依旧不习惯他这副‘我们关系很好’的样子。


    和对待宿傩大人的态度相差太大,让他很惶恐。


    他没再回复,打开冰箱思考做什么菜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是白川星羽到了。


    里梅从厨房走出来,白色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服,他看到白川星羽的第一眼,目光就停在了头发上。


    原本及腰的长发被剪短,只堪堪到锁骨的长度,刘海往后撩起,只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那张脸被完整的露出来,见里梅穿着围裙走出来,眯眼笑着抬高右手,向对方展示自己带来的菜。


    里梅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干巴巴问了一句,“剪头发了?”


    “天气热,吹头发很麻烦。”


    似乎是心情不错,白川星羽嘴角的笑从进门开始就没松下去过,放下袋子后,手指捻着发尖朝浴室走去,对着镜子整理路上被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再出来时,里梅已经清洗好了他带来的东西。


    他站在浴室门口左右张望,没有看见某个丑陋的东西,正觉得奇怪,右边肩膀忽的一沉,白川星羽扭头,对上一坨插着两只小短手的独眼怪。


    “…………”他怔怔盯两秒,还是皱眉移开了视线,看向阳台茂密的绿植洗洗眼睛。


    这是里梅在原来的基础上重新为两面宿傩捏造的身体,注重于实用性而不是外观,没有双脚就不用费力驯服随时有断掉风险的腿,类似于三角形的身体也能更好稳定。


    虽然形象不比白川星羽捏的好多少,但至少方便很多,看久了居然有种诡异的可爱感。


    被嫌弃的诅咒之王神情自若,稳稳当当站在白川星羽肩膀上,居高临下的问:“你带的东西呢?怎么还不拿出来?”


    话音刚落,一截手指从天而降砸中了两面宿傩的脑袋,在掉下去之前被舌头卷走,吞进了肚子里。


    猩红的眼睛疑惑的上移,半空中什么都没有,手指是凭空出现的,他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咒力波动,显然不是白川星羽的术式。


    “真是有趣,那又是什么——”


    “咚!”


    “宿傩大人!”听到动静从厨房冲出来的里梅捞起被扔在地板上的两面宿傩,恭敬的放在了沙发上,转头对着一脸嫌弃的白川星羽教育,“宿傩大人现在身体很脆弱,万一碎掉了怎么办!”


    白川星羽:“……”


    白川星羽:“哪有那么容易碎?我的眼睛和肩膀才是最受伤的!”


    里梅:“明明现在这样比之前好多了,只是重了些。”


    白川星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里梅,“你是在说我捏的比你丑吗?”


    里梅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白川星羽,眼睛里写着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那不然呢’。


    沙发上的两面宿傩已经闭上了眼睛,大概是被扔在地上没了面子,气得回生的领域看戏去了。


    第246章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的声音。


    白川星羽靠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撑着下巴,盯着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两面宿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那坨三角形的身体。


    触感出乎意料的柔软,像一团有弹性的棉花,比之前僵硬的石块好多了。


    到底哪里脆弱了?往墙上扔都能粘住吧?


    “别碰我。”


    两面宿傩没睁眼,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白川星羽自然当没听见。


    三角饭团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由着他揉捏,被托在掌心抛上抛下,扔到半空又不知被什么力量托回去,来回折腾。


    里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抬眼便瞧见这一幕,几步上前伸手想要救下被当球耍的宿傩大人,下一秒却听见一声闷哼。


    是白川星羽接球的时候,被两面宿傩咬住了手指。


    里梅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被衔住的指节上,看见皮肤只是微微泛红,没有渗血,这才不着痕迹的松了肩线,嘴唇动了动,“……活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回了厨房,没等青年那难以置信的眼神投过来。


    两面宿傩依旧叼着白川星羽的手指不放,眼睛眯成两条缝,懒洋洋的看着他,挑衅的意味不加掩饰。


    牙齿贴着指骨左右磨了磨,白川星羽没觉得多疼,只感到被含住的那截指节热乎乎的,似乎沾上了点湿意。


    系统早已看呆,见宿主一脸淡然,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想上手拉开两面宿傩,可咬的虽然不狠,却正好卡在骨节上,生拉硬拽恐怕不成。


    「这家伙属狗的吧!」


    白川星羽没接话,与那双眼睛对峙几秒,忽然举起左手,双指曲起,干脆利落地朝两面宿傩戳去。


    速度快得系统只捕捉到一道残影,三角饭团便“啪叽”一声摔在地板上。


    “白!川!星!羽!”


    被点名的青年吹了吹手指,抬脚把他踹进了桌底。


    [果然是人越老越幼稚。]换做从前,宿傩或许早把他指头咬下来嚼碎了咽下去。


    不过这次是自己先招惹的,勉强原谅吧。


    ——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顶着里梅幽怨的视线吃完午饭,食不下咽的他只能饿着肚子去上课。


    除了两面宿傩,眼下最棘手的是藏在禅院家的羂索。


    那家伙一直躲在领域里,连系统都无法精确定位。


    原剧情里羂索谋划千年,封印五条悟,又让两面宿傩借惠的身体成功受肉。


    如今有他插手,惠和宿傩都没有按原轨迹走,但保不齐羂索还留有别的后手。


    果然还是趁早处理才能安心……可怎么把人引出来呢?


    思索间,白川星羽打了个哈欠,侧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看样子要下雨了。


    他摸出手机,给里梅发了条消息。


    回复来得很快,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收起手机。


    [世风日下,里梅居然这么对我。]


    系统一听,愤愤冲过去要看内容,准备替他讨个公道,可看完那行字,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里梅:这雨下不了多久,下课再给我发消息,别开小差:)


    嗯……说实话没什么问题。


    但系统不说实话。


    「真是世风日下,里梅居然不直接回答好,还教训你上课不认真!」


    白川星羽斜了他一眼,[让我好好上课怎么了?再说他也没直接拒绝啊。]


    系统满脑袋问号,「那你在世风日下什么?」


    白川星羽耸耸肩,收回视线认真听课。


    放学时果然下着大雨。


    白川星羽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雨幕砸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手机在指尖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给里梅发消息。


    倒不是赌气,他现在还不回去。


    撑开包里常备的折叠伞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没走几步裤腿就湿了大半。


    系统在他脑海里叹气,「你就不能走快一点?」


    [反正都湿了。]


    「……」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空荡荡,赤司征十郎还没下课,只让他在这儿等着。


    白川星羽在屋里转了一圈,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然后窝进沙发里玩手机。


    玩着玩着便滑了下去,枕着那条征十郎备好的小毯子合上眼,像是打算睡一觉。


    系统蹦跶着捡起手机,无视了里梅发来的消息,放到了桌上。


    等赤司征十郎下课回来,见到的就是已然熟睡的白川星羽。


    青年蜷在沙发里,腰身弯出柔和的弧度,旁边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赤司走到沙发前站定,俯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眼皮。


    白川星羽皱了皱眉,嘴里含糊的嘟囔了句什么,倒是没被吵醒。


    赤司征十郎没再叫他,看了会儿他睡着的侧脸,目光移向办公桌上被翻动过的文件,又无奈的瞥了白川星羽一眼。


    不加入学生会就算了,还来捣乱。


    对白川星羽三天两头请假的行为,他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成年人,各有各的事要忙,不可能再像高中那样管着他学习。


    反正期末合格就行,如果不及格……呵呵。


    睡梦中的白川星羽忽然抖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赤司征十郎在对面沙发坐下,长腿交叠,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安静地将被弄乱的文件一一收起,按顺序摆回原处。


    等他整理完,白川星羽仍没有要醒的意思。


    赤司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未读完的书,就着窗外渐弱的雨声,一页页翻过去。


    时间一点一滴流走,雨声由密转疏。


    白川星羽是被手机震醒的,迷迷糊糊在身侧摸了两下没找着,才想起手机被系统放在了桌上。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正对上赤司征十郎投来的视线。


    “醒了?”


    “……嗯。”白川星羽揉了揉眼睛,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赤司合上书,搁在茶几上,“看你睡得熟,没叫你。”


    白川星羽侧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小了很多,天色比之前亮了一些,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堆了一串消息提示,大部分是里梅发来的。


    最后一条是:再不回消息我就去找你了。


    白川星羽划开屏幕,飞快回了两个字:不用。


    那边秒回:。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膝头,转脸看向赤司。


    赤司征十郎正望着他,目光沉静,等他开口。


    “我找你是有事想问。”白川星羽收起懒散的神情,声音放低了几分,“关于禅院家。”


    赤司征十郎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提起这个。


    “赤司集团和咒术界有合作,禅院家那边的情报,你应该知道一些。”


    普通人本不会和咒术界有牵扯,但咒术师却未必与普通人绝缘——就像离开咒术界回归社会的七海建人,赤司集团里也有自由术师任职。


    一般业务无法处理的灵异事件,便交由他们来办,到了赤司征十郎这个位置,赤司叔叔大概已经让他开始接触这方面了。


    按理说,以咒力为尊的禅院家不屑与普通人合作,但奈何这届家主是个老顽童。


    专为权贵服务的部门,赚的比高层发布的任务还多。


    谁会嫌钱多呢?


    巧合的是,羂索取代的那人也身在其中。


    那个组织里,加茂的人占大头,禅院次之,五条家倒是与这些没什么牵连,否则白川星羽就不会麻烦赤司征十郎了。


    所有人员都有档案记录,这是系统通过网络入侵查到的,再深层的,恐怕只能靠人为去翻找了。


    改写剧本的功能被废除,再加上消极怠工,每天和他吃喝玩乐,系统的作用逐渐退化到查询和定位,做不到直接影响现实,简直是笨蛋人机一个。


    系统:「QAQ」


    赤司征十郎沉默片刻,“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家那小孩和禅院家有渊源,是他们找上门了吗?”


    “差不多吧,我对禅院目前的情况知之甚少,所以——”


    “我知道了。”赤司征十郎缓缓点头,“我会让人去查的,不过能查到多少就不好说了。”


    为了避免梅开二度被某人诬陷,白川星羽不打算直接出手。


    毕竟他如今可是有家室的人,再那样莽撞,怕是要被好好教训一顿。


    *


    比里梅先到的事琴酒的电话。


    铃声突兀的截断了办公室里的谈话声,白川星羽瞥了眼屏幕,接起来,那边只有一句话:“下楼。”


    看来今晚又不用吃晚饭了。


    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等白川星羽拉开副驾的门,那人才偏过头,声音压得低,“雷司令和阿斯蒂那边撑不住了,你得亲自过去一趟,不然那两个人迟早死在外面。”


    白川星羽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慢吞吞拉过带扣,“怎么,国外乱了?”


    “乱成一锅粥了。”琴酒踩下油门,明月光扫过后视镜,“首领倒好,还在国内悠哉。”


    又明目张胆压力他。


    白川星羽没接话,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刚要开口回答,车身忽然猛地一沉,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整个人被惯性往前甩。


    他伸手一把扯住琴酒的小臂,这人毫无防备,额头差点磕上方向盘,被拽住才稳住身形。


    白川星羽没松手,另一只手已经拿到手机,随时准备摇人。


    保时捷此时横在路上,黑色玻璃缓缓降下,前方的景象也清晰地撞入眼中。


    原本笔直的油柏路横向裂开一道口子,裂缝边缘泛着暗红,热气从缝隙里翻涌而出,隔着挡风玻璃都能感到那股灼烫的压迫感,裂缝里的岩浆缓缓流动,咕嘟冒着泡。


    琴酒偏头,眉头拧紧,目光从裂缝移到白川星羽脸上,“怎么回事?”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突然断裂的路面与不明岩浆。


    但在白川星羽眼中,裂缝后还站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一颗火山形状的脑袋,正中央一只独眼,嘴边叼着烟壶,嚣张得毫不掩饰。


    白川星羽眯了眯眼。


    与此同时,他怀里一沉。


    刚睡醒的系统还以为在做梦,看见这一幕迅速躲进了白川星羽怀里,颤颤巍巍,「那、那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火山头!」


    白川星羽低头看了他一眼,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扒得更紧。


    他额角跳了跳,在心里骂了一句:[……我真想锤死你。]


    但嘴上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抬眼重新望向那道裂缝,搭在琴酒手臂上的手指收回来,指尖划过衣袖带起一道极轻的摩擦。


    琴酒的目光追着他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回前方,攥紧了方向盘。


    第247章


    岩浆翻涌的热浪扑面而来,眼前的空气扭曲变形,轮胎恐怕已经被烧化黏在了地上。


    裂缝后面的影子没有贸然袭击,只拦住了去路。


    白川星羽倒是有时间陪他,但琴酒不行。


    余光扫过琴酒,风衣、内衬、帽子,全是厚实面料,这个人在夏天也把自己裹得像是要去西伯利亚执行任务。


    现在车厢里温度起码有四十度,琴酒额角的汗珠已经顺着银发滑落下来,洇湿了领口一小片。


    白川星羽甚至能听见他呼吸里压着的那股烦躁。


    他偏过头,正巧对上琴酒投来的眼神。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吓人,瞳孔微缩,眉骨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


    白川星羽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又是那种“你看什么看”的无声质问,配上咬紧的下颌,翻译过来大约等于一句脏话,只是热得懒得开口罢了。


    他自然的无视掉,伸手摸上门把。


    指腹触到金属滚烫的表面,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破地方再多待两分钟,琴酒怕是要直接热死过去,到时候组织一半的业绩都得跟着蒸发。


    但他还没拉开把手,后衣领就被一股力道扯住了。


    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毫无防备的砸在一处温热上。


    白川星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了哪里,隔着黑色西裤的布料传来的灼热体温,后背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腿部肌肉紧绷的弧度。


    他仰面朝上,映入眼帘的是琴酒绷紧的下颌线和滑落的汗珠。


    那一滴汗顺着下巴滚下来,落在他的锁骨上,又沿着皮肤滑进衣领深处,湿凉与灼热交替着划过,记过一层细密的颤栗。


    按照他的脾气这时候应该弹起来,打开车门跳下去,再狠狠甩上门骂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脏话。


    但他没有。


    他的视线飘忽一瞬,快速扫过琴酒爬上红晕的脸,手指已经比思考更快地伸出去,攥住了那件黑色大衣的前襟。


    看得人热死了。


    他扯开了它。


    大衣底下的黑色内衬也跟着被拽松,露出颈侧一片泛红的皮肤,还有锁骨上方那层薄薄的汗。


    琴酒居然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他,银发遮住半边表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白川星羽指尖还攥着那片布料,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缠成一股更热的气流。


    围观全程的系统缩在中控台的缝隙里,脑子闪过一排乱码。


    他作为一个成熟的,跟随宿主经历过各种腥风血雨的系统,此刻只觉得自己不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或者直接格式化算了。


    宿主疯了啊啊啊!!!


    为什么每次见面都恨不得对方出门就踩井盖摔死的两个家伙,深情对视几秒后开始脱衣服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宿主就算热傻了也不至于对琴酒做这种事,琴酒就算热傻了也绝对会把宿主的爪子剁下来。


    这两人都疯了!


    在夹缝里缩成一团,系统小心翼翼的沉了下去,他穿过底板,从车底钻出来的一瞬间,迎面就是一阵沁凉的空气。


    咦?外面一点也不热。


    睁眼一看,系统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弹回去一脑门撞上白川星羽的胸口。


    正专心致志想让琴酒凉快些的白川星羽被重击,一脸茫然的垂下视线。


    「别脱了别脱了!我害怕!我们被包围了!」


    白川星羽的表情从茫然到清醒只用了一瞬。


    他从琴酒怀里爬回副驾驶,扒着车窗探出去。


    车底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泛着柔和得荧光,从缝隙间蔓延开来,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底盘。


    花朵散发的光晕透进车厢,被火光压住,他们才一直没有察觉。


    而光芒所及之处,所有的攻击欲望、防备心、警惕性都被剥离干净。


    白川星羽抬眼看了看琴酒,对方正盯着他,眉头微微蹙着,眼底那层热出来的水光还没褪尽,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突然停下。


    白川星羽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伸手合拢琴酒的衣服,他动作飞快,一掌干脆地劈在琴酒后颈。


    琴酒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白川星羽拉开车门,热浪在开门的一瞬间涌进来,但比车厢里已经冷却了不少。


    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漏壶站在五十米开外,火山状的头部冒着滚滚热烟,没有花御的身影。


    下一秒,他出现在漏壶面前,快到对方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得意切换成惊恐,脑袋砸下去的时候溅起一蓬赤红的浪花,漏壶连惨叫声都被高温吞没了。


    视觉彻底消失前,只有一人一剑远去的背影。


    ——


    东京郊外某处地下空间里,漏壶气炸了。


    头顶的火山咕噜咕噜冒泡,岩浆飞溅出来,糊了凑过来嘲笑的真人一脸。


    真人的脸被烫出几个窟窿,窟窿边缘扭曲了两下又自行修复。


    “闭嘴!”漏壶的火山口喷出一股黑烟。


    真人揉着脸,半边脑袋恢复正常后笑嘻嘻地拍了拍漏壶的火山顶,“别气了别气了,反正本来就是假货,你本体又没伤着。”


    漏壶正要发作,一道声音从阴影里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够了。”


    昏暗的烛火在四面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光影,房间中央的木桌上摊着几张符纸和半干的墨砚。


    写着漏壶名字的符纸已经彻底烧成灰烬,随着缝隙里吹出的冷风飘散在空中,簌簌落下。


    羂索抬起脸。


    那张属于禅院家某位成员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嗯……”他放下笔,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比预想中要强不少。”


    真人收了笑,歪过头看他,“我说,你还笑得出来?他把假漏壶秒了,花御的术式也对他无效,你还在这优哉游哉画符呢?”


    羂索放下笔,转过身来靠着桌沿,双臂环抱。


    “都说了安分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漏壶身上,眼底的笑意淡下去。


    “白川星羽必须死,但不是死在你手里,如果因为你的冲动坏了整个计划可不划算。”


    漏壶的火山口滋滋响了两声,到底没出声反驳。


    羂索不再看他,走到墙边一面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四十岁上下的面孔,面容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反着幽光,跟皮囊的平庸形成诡异的反差。


    “力量上压制不住,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下功夫了。”


    他转过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暗门,门推开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尽头隐约有火光跳动。


    漏壶和真人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走了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间更宽敞的地下室,墙壁上钉满了照片和纸条,红线将它们连成一张复杂的网。


    琴酒,夏野川,松田阵平,萩原研二,雷司令和阿斯蒂……与白川星羽有关的普通人几乎都被钉在了墙上。


    还有一张,是黑发少年站在教学楼门前,侧头看这雨幕的伏黑惠。


    羂索在那张照片前站定,伸出手指,点了点照片里那人的脸颊轮廓。


    “你身边的人太多了。”他对着照片说话,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显得格外柔和,带着某种近乎怜惜的叹息,“多到随便拽一根线,都能扯倒一大片。”


    羂索收回手,回头看向真人和漏壶。


    “东京这边暂且放一放,国外的乱局该烧起来了,真人和我一起去吧,那儿可比霓虹好玩多了。”


    *


    琴酒是在第二天早上恢复意识的。


    睁眼是首领办公室的天花板,后颈的钝痛经过一整晚没有半分消减,反而因为睡姿扭曲而加重。


    他侧过头,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半边小腿悬在半空垂着,脚踝以下已经麻得毫无知觉。


    黑色大衣被揉成一团丢在地毯上,皱得像块抹布。


    对面坐着朗姆,正不紧不慢地翻着一叠文件,偶尔抬眼扫过来一次,嘴角挂着那种做作的、意味深长的笑。


    旁边仰头靠着一个人。


    白川星羽歪着脖子,正睡得人事不知。


    琴酒盯着他看了三秒,感觉后颈更疼了。


    朗姆的声音适时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整间办公室听清,“有些人啊,护送首领的路上都能睡着,传出去真是让人笑话,行动组什么时候落到这个地步了?”


    琴酒没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大衣,抖了抖灰尘披回肩上


    “看来是时候让首领重新评估一下行动组的能力了,毕竟哪天去执行任务,半路被人敲晕扔在路边可怎么办呀?”


    整理衣服的手一顿,琴酒终于转过头,森白的发丝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只眼睛,光线落不进瞳孔,暗沉沉的。


    他手已经摸向腰侧,指腹擦过枪套边缘。


    朗姆笑了一声,合上文件站起身,往门口走,“开个玩笑,别紧张,年轻人火气这么大可不好。”


    门关上的一瞬间,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白川星羽早就醒了,他自知理亏,不太想面对琴酒。


    说来琴酒也有错,都不知道躲开点!他只是看他太热,帮忙脱个外套而已。


    朗姆也是,说什么就信什么,不放过任何一个诋毁琴酒的机会。


    就这么在沉默中清醒的熬过了半小时,琴酒终于起身,但不是要离开。


    因为首领要睡觉,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壁灯,琴酒在白川星羽面前站定,昏暗的光线落在这人脸上,柔和得像是假象,与昨天火光中的场景奇异的融合,仿佛那样亲密的举动下一秒还会上演一般……


    “啧。”


    白川星羽明显僵了一瞬,眼皮下眼珠微动,但硬是没睁眼。


    他已经做好了琴酒开口就摔门走人的准备。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两人说不上三句话准有一个先翻脸,多数时候是他先翻脸,然后琴酒掏枪,然后他再掀桌,然后不欢而散,各自生上三五天的闷气。


    但没想到这人“啧”一声后就坐了回去,没把他薅起来,也没说“我知道你在装睡”之类的话。


    白川星羽的眼皮动了动,把眼睛掀开一条缝。


    对面琴酒闭着眼靠着沙发,银发散落在深色皮面上,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大衣重新扣好了,扣到最上面一颗,一副拒人千里的端正模样。


    但后颈那块领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痕,是他劈的那一掌留下的。


    白川星羽的良心罕见地抽了一下。


    他越想越烦,偏偏这时候余光扫见琴酒睁开眼了,正侧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白川星羽跟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腾地坐直了,从沙发上弹起来,迈步就往门口走。


    走过琴酒身边的时候他步子顿了一下,余光在那道后颈红痕上扫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光灌进来又合拢。


    琴酒的反应那么平静,应该不会和他计较吧。


    第248章


    一天后。


    白川星羽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纸张边缘被空调吹得微微卷曲。


    文件只有两页,字不多,但每一行都跟刀子似的扎在视网膜上。


    第一页是损失清单。


    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组织在海外的三条主要运输线路被截了两条。


    货柜在清关前被当地武装力量劫走,价值八千万美金的军/火连集装箱带船沉进了马六甲海峡。


    中转站的仓库遭人纵火,烧掉了整批还没来得及分发的化学原料,连带烧死了六名值守成员。


    分部联络站被不明身份武装人员突袭,十二人重伤,通讯设备被全部摧毁,至今无法与东京总部建立稳定联系。


    第二页是人。


    雷司令和阿斯蒂的照片分别贴在页眉两侧,照片下方各有一行红色手写批注。


    雷司令:四月起共发出七次求援信号,均被拦截,未抵达东京。


    阿斯蒂:失联四十八小时,最后一次通讯定位未能发出,随后信号中断。


    白川星羽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后把纸张对齐折好,塞进西装外套内袋。


    他两手交叉抵着额头,好半晌都没有出声,安静到送文件上来的人以为首领在偷偷抹眼泪了。


    毕竟传闻说雷司令和阿斯蒂好像是首领亲戚来着。


    只有系统知道,要不是办公室里有其他人不好发挥,宿主恐怕在看完文件之后就躺在地上再起不能了。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该上班的时候玩爽了,连干部都弄丢了!]


    [雷司令他们不会出事吧?]


    [我是不是应该写好遗嘱在出国。]


    最后的最后,白川星羽沉默很久,只说出一句,[……我要辞职。]


    系统早有预料,「会不会太讲义气了?」


    黑衣组织被针对得不正常,就算是FBI都使不出这么阴险的手段,所以官方组织排除。


    能阴到雷司令和阿斯蒂,很大可能是组织内部的问题,加上琴酒说的他们那边撑不住了……果然还是他没有重视的错吧!


    白川星羽在心里已经抱着系统哭成了泪人,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周身萦绕着恐怖的低气压。


    本想着先处理禅院家,但现在时间不等人,雷司令和阿斯蒂失联的时间越长,能活着找回来的概率就越低,他得先去趟国外。


    说实话昨天才被咒灵袭击,今天就得马不停蹄出国,这里面没有羂索的手笔他才不相信。


    否则组织的通讯怎么可能被拦截那么久还不被发现。


    “通知琴酒和兰堂,一小时后出发。”


    顾不上什么面子了,琴酒常年处理国外的事务,对那边不算陌生。再带上没露过面的兰堂,行动上方便一些,而且多一个防御型异能者会安心很多。


    这次是秘密出国,人越少越好。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对准十一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天灰得发闷,像是憋着一场暴雨没下。


    出发前,白川星羽收到了朗姆的信息,说是安排了一个人和他们一起,国外局势混乱,带个情报能力强的人,不至于寸步难行。


    朗姆的措辞很客气,但白川星羽知道这是变相塞人,想想还是答应了,毕竟朗姆在组织里经营多年,面子要给,而且情报支援确实紧缺。


    虽然琴酒一个人能掰成五个人用,但去了之后工作量肯定不是一般的大。


    ——


    等到了机场,见到那人的第一面,白川星羽就后悔了,巴不得回到几分钟前扇自己两巴掌。


    跟在兰堂后面那个皮肤黝黑、金色头发的小伙,不是降谷零又是谁?


    白川星羽瞳孔骤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完全没想到朗姆那个大聪明送来的人会是个公安卧底……这是老天对他不认真管理组织的惩罚吗?怎么处处都是绊脚石?


    琴酒瞥了眼来人,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没说话。


    兰堂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往白川星羽身边靠了半步,用眼角余光将降谷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作为一行四人中唯一一个不知道白川星羽首领身份的成员,波本的到来显然不受欢迎。


    不过降谷零也无所谓,组织里的人大多如此,对陌生人侵入领地有着动物般的戒备,他已经习惯了。


    只是……


    降谷零不着痕迹地将此次行动的小组成员挨个打量。


    琴酒他认识,雷司令和阿斯蒂失踪,去国外捞人的队伍里必定有他,这在意料之中。


    另一个黑色长发的外国人没有自我介绍,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全程寸步不离地贴着那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年轻人。


    降谷零盯着白川星羽的时间稍微久了些,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一个该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小孩,怎么会出现在飞往境外的包机上?


    他心里已经在报警了。


    松田说的是真的,这小鬼果然不对劲。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学校上课才对,可他现在出现在这里,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被琴酒和另一个危险人物护在中间。


    松田和萩原知道吗?他和hiro的身份会因此暴露吗?


    思索间,降谷零背后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危险,太危险了,他不禁开始怀疑贝尔摩德将自己引荐给朗姆的真实目的。


    是试探?还是借刀杀人?


    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只能在任务途中找机会试探了。


    总不能把希望寄托于这小鬼记性不好忘了他的模样,毕竟松田和萩原还和他保持着定期联系。


    降谷零压下翻涌的思绪,安静地靠在座椅上,不再多看。


    白川星羽当然知道降谷零在看他,为了不让这位卧底在飞机上担惊受怕他选择了忽视。


    虽然朗姆说的没错,那边的情况有个情报组的人的确方便些,但为什么会是降谷零?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叫贝尔摩德来?]


    「因为就是贝尔摩德向朗姆引荐的波本啊。」


    白川星羽:……


    组织里有坏人!


    ——


    窗外是东京正午的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看不见太阳。


    白川星羽身前的桌上摊着另一份更详细的情报汇总,是降谷零带来的,琴酒先翻看了一遍,才把文件推到桌中央让白川星羽和兰堂看。


    国外的混乱不是突然发生的。


    从时间线上倒推,最初的裂缝出现在大约一个月前——分部的负责人更换,原负责人被调回总部述职,接任的是个本地提拔上来的中层干部,履历干净,考核优秀,当时没人提出异议。


    但这个人上任之后,连续三次在货物交接环节选择用自己找的本地运输队,绕开了组织长期合作的渠道。


    当时被解释为降低物流成本,提高效率。


    然后仓库着火。


    仓库是组织在整个中南半岛的核心仓储节点,防火系统是顶级配置,安保巡查一天三次,外围还有当地警方的关系网络兜底。


    那样的地方能被纵火烧穿,只有一个可能,内部有人关闭了防火系统和监控线路,给纵火的人留了时间窗口。


    联络站被突袭也是同样的问题。


    突袭发生的时间恰好是每周一次的换防空窗期,新换防的队伍晚到了四十分钟,而袭击就在那四十分钟内完成。


    时间精准到这种程度,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


    三条线、三个国家、三起事件,中间贯穿一个共同的指向——有人在系统地切断组织在东南亚的根基。


    而雷司令和阿斯蒂被派去处理这件事的时候,那边的情况还没恶化到今天这个地步。


    *


    雷司令是被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配枪,手指探了个空,偏过头,阿斯蒂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一条长腿踩着凳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拿小刀削指甲。


    烟是湿的,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皱巴巴的滤嘴被他咬出了牙印。


    “醒了?”阿斯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别在耳后,“比预计早四个小时,真厉害,腿被扎穿了还能睡满一天一夜。”


    雷司令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缠着撕开的衬衫布条,手法干净利落,是阿斯蒂一贯的作风。


    “这是哪儿?”他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入海口附近的渔民棚户。”阿斯蒂把刀收起来,弯腰从脚边拎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扔给他,“煮过的雨水,凑合喝,就剩两瓶了。”


    雷司令接过来灌了半瓶,喉咙里的火烧感消下去一些,脑子也清醒了。


    记忆往回倒四天前。


    他们在郊外的据点接上头,当晚就察觉被跟踪,转移途中遭遇伏击。


    车翻了,玻璃碎了一脸,是阿斯蒂从驾驶座那边把他从变形座椅里硬生生拖出来的,他右腿被骨架扎穿,血流了满地。


    阿斯蒂扛着他钻进下水道,在齐腰深的污水里走了不知道多久,中途还停下过一回。


    雷司令迷迷糊糊记得,身后传来闷响,然后是落水声,再之后脚步声就只剩他们俩了。


    “追你的人解决了?”


    “三个。”


    阿斯蒂用刀背蹭了蹭指甲缝,“一个带着伤跑了,不用管,他没命把消息传回去。”


    雷司令把水瓶拧好放在床头,撑着铁皮墙站起来试了试腿,还好,及时处理能站起来。


    阿斯蒂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拦着,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空间让出来。


    “外面什么情况?”


    “前天出去摸了一圈,附近三个村子都有人打听两个西方面孔,本地帮派接的单,问得很详细。”


    “通讯站两天前被端了,东南西北四条线全断,我们现在就是这座岛上的两个野人,跟东京之间隔着整个太平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雷司令知道他这四天是怎么撑过来的。


    断水断粮,通讯报废,带着一个半残的同伴在敌区里躲藏,换个人早就撑不住崩溃了。


    阿斯蒂就是阿斯蒂,简直牛逼坏了。


    “那七次求援信号。”雷司令忽然开口,“我确认过每一次都发送成功了。”


    阿斯蒂的动作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一封都没到东京,阿斯蒂,拦截信号的权限级别有多高你比我清楚。”


    雷司令靠在墙上,左眉尾那道疤在暗淡的光线下格外明显,“从我们出发那天起,就有人在系统里把我们的通讯端口锁死了。”


    阿斯蒂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棚屋最里面那个被油布盖着的角落,一把掀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金属箱,防水焊封,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你从哪儿搞的?”


    “出任务前兰堂塞给我的。”他拧开密封阀,“说是首领让准备的,如果出了意外,到不得不求救的地步就用这个。”


    箱盖弹开,里面躺着一台卫星电话,一对备用电池,一张折叠好的防水纸。


    阿斯蒂把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不是很好看,他认得——白川星羽的笔迹。


    【万事小心,以防万一】


    这人是不是早知道要出事?


    想到那邪性的小鬼,阿斯蒂又释怀了。


    算了算了,反正白川星羽没有丧心病狂到要拿他们祭天。


    雷司令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那小鬼的字还是这么丑。”


    阿斯蒂嗤了一声,嘴角扯起一点弧度,把纸仔细折好塞进自己内袋。


    他取出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加密频段,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忙音——然后骤然接通,电流声刺啦刺啦地响。


    阿斯蒂没说话,对着听筒敲了三下,短、短、长。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回敲了两下。


    可以了,信号已经从这个铁皮棚屋的缝隙里挤了出去,穿过上方的云层,一路向北。


    阿斯蒂挂断电话,把卫星电话和备用电池一起揣进怀里,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雷司令正把外衣脱下来叠好垫在床板上重新坐下。


    “行了,等着吧。”阿斯蒂坐回塑料凳,重新叼上那根湿烟,双手插兜往后一靠,“他说什么时候来,就一定会来。”


    雷司令靠在床头,看着顶棚铁皮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晨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们不会被坑了吧?”


    “你才发现?他已经变成万恶的资本家了。”


    “呵呵,我们没受重伤真是算他有良心。”雷司令哼了一声。


    铁皮棚屋外面,天正从灰蓝慢慢亮起来,水声远远地传过来,沉沉的,稳稳的。


    第249章


    飞机降落在东南亚某国的小型民用机场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得烫人。


    机场跑道老旧,两侧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在热风里摇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琴酒第一个走下来,黑色大衣在烈日下像一团行走的阴影,拉杆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沉闷的声音。


    他站在舷梯下面,偏头扫了圈停机坪边缘蹲着的几个本地工人,又看了看远处铁丝网缺口处停着的那辆黑色面包车,车窗贴膜厚得看不见里面。


    白川星羽跟在他后面,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手臂搭着西装外套,热浪兜头罩下来时眯了眯眼,但步子没停,自然而然的往琴酒侧后方站了半步。


    来接人的是辆七座面包车,司机是本地人,四十岁上下,皮肤晒得跟降谷零有得一拼,指节粗大。


    几人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白川星羽身上停了一瞬。


    太年轻了,和这趟差事不太搭。


    但他没多问,干这行的规矩,少看少说少打听。


    “先生。” 他转头看向琴酒,口音很重,舌头像是打了结,“先送您去分公司,还是……”


    “分公司。”琴酒的声音低而平,手指搭在膝盖上。


    司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琴酒先一步打断,“开你的车。”


    司机闭上嘴,启动了车子。


    面包车晃晃悠悠地驶离机场,穿过城区边缘一片杂乱的集市。


    路边摊一个挨着一个,卖水果的、卖烤鱼的、卖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香料的,人声鼎沸,热浪混着食物的香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腥臭味,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白川星羽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


    街景飞快地倒退,黑眸里映着斑驳的光影。


    降谷零坐在他斜对面,余光里全是那个人的侧脸。


    说他是组织新人,但琴酒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对。


    不是上下级的那种不对,是更微妙的、带着点……迁就?


    白川星羽的身份觉得不简单。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栋四层高的旧楼前。


    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被雨水冲刷出一条条褐色的痕迹,一楼是家关门歇业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满了招租广告。


    这边很乱,所以分部的地址也选得隐蔽,从外面看和普通的废弃楼房没两样。


    琴酒推门下车,站在楼前仰头看了一瞬,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车停在这儿,你可以走了。”


    司机应了一声,低头快步出了巷口。


    琴酒这才偏头,朝白川星羽的方向点了一下下巴,“跟上。”


    白川星羽跟在他身侧上了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二楼拐角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灰漆铁门,琴酒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安静了几秒,锁芯转动,铁门开了一条缝。


    分部的副手认出琴酒的脸,迅速拉开门,侧身让所有人进来,目光在掠过他身后三个陌生人时多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三楼的办公区和普通的贸易公司没什么区别,隔断成几个小办公室,桌面上堆着文件和散落的文具,几台电脑屏幕暗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纸墨味混着空调冷气的霉味。


    副手把一行人引到最里面的小会议室,关上门,压着声音开口,“琴酒先生,你们来得比预想的快。”


    琴酒在会议桌正中的位置坐下,大衣下摆扫过椅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面上。


    白川星羽在他左手边坐下,兰堂靠墙站着,降谷零在角落的椅子落座。


    副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语速很快,“仓库那边的现场勘察结果出来了,防火系统在起火前四十七分钟被手动关闭,监控线路被从配电箱那端剪断,切口平整,本地外包运输队的三个队长,其中两个在事发前一周有大额进账,通过地下钱庄走的账。”


    琴酒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文件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白川星羽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目光跟着文件移动,像一个跟着前辈出来长见识的年轻人。


    副手汇报过程中朝他投来一瞥时,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副手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收回视线,继续讲联络站被突袭的事,“事发前三天,值班站长接过一通加密电话,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号码是虚拟号,追踪过一次,定位在东京都,没法再缩小。”


    琴酒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声音不重,但会议桌那头的陈立刻停了嘴。


    “查那个虚拟号的接入记录,所有转接路径,一个都别漏。”琴酒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账目和人员名单呢?”


    “都准备好了。”男人把另一摞文件推到琴酒面前。


    琴酒翻开第一页,忽然偏头看了白川星羽一眼。


    白川星羽轻轻点了一下头。


    琴酒收回视线,“你留下来跟我过账目。”


    他抬手指向兰堂,“你,跟赤霞珠去仓库现场。”


    兰堂从墙边直起身,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赤霞珠?


    降谷零脊背僵了一瞬。


    白川星羽已经拿到代号了?


    按照组织的惯例,拿到代号的成员除了高层之外都会在据点收发任务或是交换情报。


    就算不凑巧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也应该从别的代号成员那里听到过赤霞珠才对。


    可完全没有,他完全不知道组织里还有一个代号为赤霞珠的人……


    白川星羽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上,“那走吧。”


    波本也跟着站了起来,适时开口,“我也去吧,仓库那边如果有当地人活动,多一个人在周边盯着稳妥些。”


    琴酒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在降谷零脸上停了一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看了看白川星羽。


    白川星羽没表态,只是自然地往外走。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门关上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


    巷口的阳光比来的时候更烈了,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白川星羽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朝巷子尽头看了一眼,那辆皮卡已经不在原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丁字路口停着的一辆白色面包车。


    他收回视线,没有按照琴酒的吩咐前往仓库,而是往左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兰堂沉默地跟着,降谷零在后头左右扫了一眼,两步跟上去。


    三条巷子、两个街角,拐过一处堆着空油桶的角落时,白川星羽停了下来,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那片半干的泥印上摸了一下。


    泥印边缘不太规整,被人用鞋底蹭过,残留的形状大概能分辨出拖拽痕迹,方向朝西。


    “这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降谷零走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泥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怎么确定这个和我们要找的人有关?”


    白川星羽侧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耐心解答,“今天早上这附近没下雨,这片泥渍是被踩湿的,拖拽印边缘没有杂草,说明被拖的东西外部光滑,可能是金属箱,这附近临街商铺六点开门,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拖着重物走后巷。”


    得亏阿斯蒂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偷偷进入分部基地把藏起来的箱子拖出来了。


    他说完顿了顿,完全没有要隐瞒自己出来的真实目的,“而且那条巷子通旧港口,求救信号是从入海口那边的棚户区发出来的。”


    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的回复,降谷零脚步一顿,移开视线后继续往前走,“……这样啊。”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墙越来越低矮,渐渐变成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棚屋,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


    走到巷子尽头,一片灰黄色的滩涂地铺开在眼前,延伸到远处的入海口,几艘废弃渔船半沉在浅滩边。


    白川星羽停在一棵歪脖子椰树旁边,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又抬头朝远处的红树林望过去。


    系统在他脑海里絮絮叨叨充当地图导航。


    收起手机,他转头对兰堂说,“你留在这里。”


    兰堂看了一眼红树林的方向,“里面可能有埋伏。”


    “所以你在外面守着,二十分钟我没出来就带他走。”


    他看了降谷零一眼,没指名,但兰堂已经明白了。


    降谷零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白川星羽已经踩着滩涂泥地朝红树林走过去了。


    红树林根系密集交错,有的露出泥面,盘成虬结的形状。


    白川星羽侧身钻进树后那条窄路,头顶枝叶遮住大部分天光,光线暗下来,脚下的地面从滩涂变成半干的硬土。


    走了大约两分钟,前方透出亮光,他拨开挡路的阔叶,看到一座低矮的铁皮棚屋。


    门关着,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缝里透出一线细长的光。


    他抬手在铁皮门上敲了几下。


    门内安静了三秒,传来阿斯蒂的声音,带着沙哑和漫不经心,“谁?”


    “社区送温暖。”


    铁门从里面拉开,阿斯蒂站在门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上下打量了白川星羽一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来了。”


    白川星羽侧身挤进门,铁皮棚屋里比想象中整洁,角落堆着几个空塑料瓶,雷司令坐在床边,腿上的伤绑着干净的白布条。


    他抬头看见白川星羽,表情复杂了一瞬,“来得倒是挺快。”


    “你求援七次我都没收到。”白川星羽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腿上的绷带,“有人封锁了你们的通讯端口。”


    雷司令沉默了一下,“猜到了。”


    阿斯蒂在旁边坐下来,翘着腿,“你带了多少人来?”


    “两个,琴酒在分部查账。"白川星羽站起来,把内袋里那份损失清单掏出来放在床板上。


    “你们确认的七次求援信号都进了系统日志,被标记已处理然后归档封存,封存操作的权限是分部负责人级别。”


    阿斯蒂低头扫了一眼文件,眉头拧起来。


    等他们看完,白川星羽把文件折好收回去,“拦截通讯的权限级别是总部级,有人在总部配合他。”


    雷司令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你心里有数了?”


    白川星羽没有直接回答,“先带你们走,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系统早就查过一遍了,什么都没有发现,咒力残秽倒是找到了不少。


    这完全是他的锅,现在说出去,他怕是会在这四面漏风的棚屋被混合双打。


    阿斯蒂站起来拎起金属箱,“那走吧,这鬼地方蚊子多,再待两天我血都要被吸干了。”


    雷司令撑着床沿站起来,脚掌落地时眉头抽了一下。


    白川星羽伸手扶他,被雷司令拍开了手腕,“去去去,一边儿去。”


    “行。”白川星羽收回手往旁边让了一步,做出请的手势,眉眼弯弯,“那您走前面。”


    雷司令看他一眼,昂首挺胸迈步朝门口走去。


    如果忽略他微跛的步伐大概还真有几分气势。


    阿斯蒂拎着箱子跟在后头,路过白川星羽身边时极低地说了一句,“这么有礼貌?”他直觉这不太对劲。


    白川星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一直很礼貌啊。”


    “呵。”


    三个人走回滩涂地时,兰堂还站在歪脖子椰树旁边,看见雷司令和阿斯蒂出现,他点头算作招呼。


    降谷零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雷司令的腿伤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问。


    ——


    天光从橘红变成灰蓝,远处的海平线上只剩一线暗红。


    白川星羽忽然开口,“明天我去分部仓库旧址看看。”


    国外没有‘窗’的监测,他自己也感受不到咒力,虽然也能找这边的咒术师合作,但风险太大,毕竟他还不清楚羂索在这边到底埋了多少陷阱。


    或许这次就是想把他困死在国外吧。


    但如果羂索本人亲自来,那谁死还不一定呢……


    “你去那干嘛?”阿斯蒂在后头问。


    “看看有没有被漏掉的东西。”他偏了偏头,露出半张侧脸,余晖扫过眉骨。


    降谷零接了一句,“分部负责人如果真是内鬼,你今天到的消息他肯定已经知道了,你去仓库旧址,他要么派人盯着你,要么提前布置什么东西。”


    白川星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那人的脸半明半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只狡黠的猫。


    “没错。”他说。


    阿斯蒂啧了一声。


    他就知道。


    第250章


    “啧,真烂。”雷司令站在街边破旧小旅馆的门口,毫不掩饰的评价道。


    他没压低声音,白川星羽担心门房老板听见后抄家伙把他们全都轰出去,扯着他就往楼上赶。


    雷司令拖着一条腿,在后面蹦蹦跳跳勉强跟上。


    降谷零看得眼皮直跳。


    雷司令是组织干部,白川星羽居然跟他熟络到这种地步,足以说明白川星羽加入组织的时间不短,职位也绝对不低。


    他们五人只开了三间房,倒不是缺钱,而是这地方统共就三间。


    原是住宅改建的旅馆,能隔出三间属实不易,不过淋浴间仅有一处,洗澡不太方便。


    雷司令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继续嘟囔着环境太差,说伤口怕是要感染了。


    几天没合眼的阿斯蒂听得烦躁,一巴掌差点把他推倒在地,“比漏水的棚户强吧,快收拾收拾,你身上臭死了。”


    “哈?就我身上臭?!”雷司令踉跄站稳,手臂一挥险些扇到阿斯蒂脸上,“白川!我要洗澡!”


    白川星羽:“……”


    这种事也要跟他汇报吗?


    “那就洗。”


    “哼!听见没臭虫?我先洗。”雷司令趾高气昂。


    阿斯蒂的视线缓缓扫过来,白川星羽已经推门出去了。


    懒得跟这两个幼稚鬼掰扯。


    门外,波本和兰堂还在等着拿钥匙的他分房间。


    琴酒今晚查账来不了,兰堂肯定和自己住一间,没朋友的波本治好独享一室。


    “你决定就好。”波本保持微笑。


    *


    半夜,正要入睡时,他们的房门被敲响,兰堂过去开门,门外是隔壁的波本。


    降谷零是来找白川星羽的,今天一整天下来,白川星羽对他的态度都很正常,正常到不正常的程度。


    加上对方时不时投来的眼神,降谷零能确定白川星羽还记得他。


    不管如何都得找他好好聊聊。


    门开了一条缝,兰堂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低垂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下看过来,沉默的等待门外的人开口。


    降谷零语气平常,“白川先生睡了吗?我有点事情想请教他。”


    兰堂没立刻回答,侧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下,能看见白川星羽坐在床边,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正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尾。


    他听到动静,抬头望过来,视线越过兰堂的肩膀落在降谷零的脸上。


    “进来吧。”白川星羽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惊讶。


    兰堂退开半步让开通道,自己却没有要走远的意思,只是在门边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降谷零走进房间,这间比他那间大一些,但两张单人床占了大半的空间,床单洗的发白,枕头套上有褪不掉的黄色污渍。


    他坐在床边的木椅子上,刚坐下去老旧的椅子就咯吱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隔音也差的离谱,隔壁两位干部大人的拌嘴声清晰可闻,大部分时雷司令的嗓音,几乎贯穿整个楼层。


    坐下后降谷零没有开口,他扫了眼兰堂,光明正大的朝白川星羽递了个眼色。


    白川星羽成功接收信号,转向兰堂,“去看看隔壁两位,别让他们打起来了。”


    其实就算真打起来兰堂也不会劝架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离开前用意义不明的眼神盯了降谷零片刻。


    降谷零没看懂,不免又开始胡思乱想。


    兰堂对白川星羽过于紧张了,但又很听他的话,两人之间处于主导地位的明显是白川星羽。


    深吸一口气,降谷零转向正歪头等他开口的青年,“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吧?”


    白川星羽认真思考了几秒,回道:“我只能说,我是被迫的。”


    对面的男人顿时严肃起来,猛地起身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等确认了没有窃听器和监视器后,降谷零的脊背才微微放松,这期间白川星羽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保持着三分惊吓六分迷茫和一分不知所措。


    降谷零重新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手指在膝盖轻叩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被迫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被谁?琴酒?他似乎完全把你当空气,还是兰堂?那么听你话的人,也不可能强迫你做什么吧,还是其他的干部?隔壁的两位和你更像是朋友,既然连干部都没办法强迫你,上面似乎就只有首领了。”


    他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白川星羽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破绽。


    但白川星羽毫无反应,只是平静的与他对视,无法从中获取到任何信息。


    普通的审讯技巧在他身上显然毫无作用,不过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对方不是个底子干净的家伙。


    也是,心理素质要是不强,琴酒怎么会把他带着一起飞到境外。


    这小鬼以前就和普通小孩不一样,面对命案很冷静,但比起现在笑得让人生不起一丝警惕心来的模样,降谷零还是更愿意看到以前面瘫的小孩。


    所以白川星羽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会轻信。


    环境不隔音,降谷零只能通过对话的方式从他嘴里套取信息,白川星羽当然不会配合,不过为了自己在警察那边的信誉,他还是决定表表衷心。


    “波本。”他叫出了降谷零的代号,“和你同一批通过审核拿到代号的一共有三人。”


    降谷零皱眉,那三个人他都很熟悉。


    “莱依、歌海娜还有……苏格兰。”


    故意停顿的那一下,让降谷零脸色更差了。


    白川星羽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微微弯起的眼睛看上去像极了反派。


    他都害怕降谷零下一秒掏枪指着他说“你被逮捕了”。


    被这句话狠狠地威胁到了,降谷零气极反笑,“要是被阵平和研二知道了,恐怕会飞过来打你的屁股。”


    “你不会告诉他们的。”白川星羽继续向他露出欠打的笑。


    降谷零面上为难,“……的确不会,但你不说点对自己有利的话吗?”


    他的私心是保住白川星羽,只要从中挖出一点漏洞和转机,就能将‘赤霞珠’这个代号加在公安的证人保护计划里。


    前提是对方给他这个机会。


    “我刚才就说了啊,我是被迫的。”


    可犯人油盐不进。


    “真的吗?”降谷零的笑容愈发灿烂,只是嘴角的弧度僵硬,面部不受控制的有些抽动,“我不信。”


    「是不是被气疯了,小心他咬你。」


    白川星羽:^^地刺攻击。


    “别紧张。”他垂下眼,主动放低姿态,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我不会拆穿你们的身份,毕竟我对组织也……”


    说了一半,他忽然停住,生硬的转移话题,“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要撤退,趁琴酒在这边的几天是最好的时机。”


    撤退?


    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攥紧,降谷零心中百转千回,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果然,这次出国不只是接回干部和调查分部这么简单,组织会有大动作,贝尔摩德也知道吗?否则为什么会突然引荐他?


    “不管你、苏格兰,还是莱依。”


    降谷零一怔,“莱依也是——”


    “咚、咚。”


    房门忽然被敲响,降谷零和白川星羽对视一瞬,齐齐止住了声音。


    “赤霞珠。”是琴酒。


    “看来今天的谈话不得不结束了。”白川星羽站起来,凑近降谷零耳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用今晚最真诚的语气说,“组织马上要乱起来了,这次的大清洗,谁都躲不掉。”


    说完,不等降谷零反应就打开了房门。


    琴酒站在门外,黑色大衣的衣摆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目光越过白川星羽的肩膀看向室内。


    “波本?你应该还有别的工作。”


    侧身让开门口,白川星羽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人畜无害的表情,“波本对仓库的情况有些疑问,过来问问我们明天的打算。”


    他们根本没去仓库,隔壁那么大动静,琴酒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们下午去干了什么。


    白川星羽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银发男人却像是完全信了他,没有任何质疑。


    “问完了?”抬脚走进房间,男人凌冽的眸子看向波本,“你该走了。”


    “当然。”降谷零不紧不慢起身离开,经过白川星羽身边时还小声道了句晚安。


    门被关上,室内再次恢复安静。


    琴酒在他刚才的位置坐下,摸出打火机点燃细烟,缓缓升起的烟雾模糊了他透着些许疲惫的眉眼。


    “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赶走波本?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白川星羽还在门边站着,直到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降谷零离开了,他今晚得去四处走走,探查情报顺便清理清理脑子里胡成一团的东西。


    闻言,白川星羽毫不客气,“好了,你也可以走了。”


    琴酒拿烟的手一顿,额角青筋直跳,“……你找死?”


    “我也没办法,谁让波本问题太多了,身为情报人员我很欣慰他对这份工作的热情,但我打算休息了,记得告诉他有问题和你对接,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的琴酒大概比波本更想报警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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