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裂帛
兰猗掀开眼皮, 淡淡瞭他一眼,复垂眸,低声不情不愿道:
“我与你有官府文书登记, 不是强抢民妇。”
“兰娘!”容淇心绪激动, 险要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过腿上伤势严重, 确是有心无力,只能高声唤道。
又因声音过大,所用气息不足,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潮湿的牢狱墙壁中回击游荡, 咳得兰猗心惊肉跳。
她蹲下身,安抚他的背部, 口中念叨道:“别说了, 别说了……”
不要再说了。
容淇只当兰猗是害怕褚玠,他反手握住兰猗虚扶自己的手,用自己滚烫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气息。
“兰娘莫怕,”他神态严峻,双眼满是怨恨地剜着褚玠, “若我死了,我会在地府等你, 与你投胎来世,再续前缘……”
闻言,兰猗神色复杂地看着容淇, 安抚地手亦是离开了隔着衣料相贴之处。
她双唇翕动, 舌尖僵直,无言以对。
她心中始终受先前愧疚占满,觉着自己耽误他, 亏欠他,说不出拒绝之语。
容淇见她含情脉脉地眸光笼罩在自己身上,只当兰猗受自己不为生死所困的勇气而大为感动。
亦脉脉含情地双手同握。
给予她自己的力量。
一旁看戏的褚玠不合时宜的讥笑道:“容淇,你有问过兰娘的心意吗?”
容淇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兰猗,从容自信:“兰娘曾同我立誓,我们二人要生死与共,你一个外人自然不懂我与兰娘间的情深义重两心相许。”
兰猗始终审视般看着眼前的容淇,觉得他愈发陌生了。
穿过眼前人的面容,她只能从中找到些许过去容淇的影子。
年少失孤的容淇,由阿爹牵着带回兰家瓷窑旁的屋子里,他哭哭啼啼一声接一声呼唤着爹娘。
仿若如此便可秽土转生,死而复生。
实在没法子的阿爹,将他转交到阿兄手中,便埋头进瓷窑里头的还在窑火上的那一批粉釉瓷器。
阿兄与兰猗一同照料他,同他讲那时自判官处听来的最新话本子。
日复一日,话本子终有尽头。
故事的结局,是兄弟三人于各奔东西前,对着奔流不尽的长江水,在江边长亭结义。
“不若我们也结义一回?”阿兄兴致勃勃。
兰猗本就很听阿兄的话,自是赞同。
容淇犹豫片刻,点点头。
于是三人对着堂屋里头的祝融神像,举了三个不知从哪棵树上摘下来的野果子,共同起誓:
“今我三人义结金兰,同生共死!”
立誓之后,三人各自豪壮囫囵吞果,当夜便一同拉肚了。
阿兄最是有趣,自己拉得虚脱,仍要安慰兰猗和容淇,说:“誓言实现的真早啊!”
想到这里,兰猗神情更难受了些。
不仅为不见下落的阿兄,还为当时起誓容淇的犹豫,今日容淇以誓言胁迫,不顾她之意愿。
同生共死是他们之间的誓言,可同生共死并非是一人今日将死,余下亦要一道赴死。
而是今日一人将死,余下念及情深义重,不忍独去,遂慷慨赴死追随而去。
它不是枷锁,不可强制于人。
兰猗以为容淇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理当知晓的,今日方知,如此浅显道理,他亦不明。
是圣贤书中未有?
兰猗移动目光。
还是天下丈夫皆是此心?
褚玠脸色沉了几分,在昏暗的诏狱中并不明显。
容淇总喜欢提及他与兰猗的青梅竹马之谊。
他真想撕烂他那张嘴。
一张掌心握成拳头,指节蜷缩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可见褚玠有多恨他。
只是褚玠亦不会轻易甘拜下风:“你连兰娘意愿都不顾及,却口口声声说爱她……你的心意过分虚假。”
兰猗抬眸看向褚玠,无语腹诽。
王八笑王八,半斤八两。
褚玠余光瞥见兰猗正看向自己,又唤道:“兰娘,那里湿冷,你体弱容易风邪入体,莫要伤了身子。”
容淇面上有一瞬地迟疑,转瞬又消失不见。容淇觉着褚玠口才的确是好,他竟听得恍神,怀疑自己对兰猗的真心。
真不真心的,自己最清楚。
他只需扪心自问,无需褚玠外人插手。
更何况褚玠亲手夺妻不共戴天!褚玠不配质疑他!
挪动身子,脊背挺直,便要发言,兰猗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些。
兰猗扫视褚玠身后所跟随的侍从,随即温婉笑问:“上相,我到你身边去,你便能饶恕容淇吗?”
她眸色冰冷:“你瞧,我安稳待在你身边,你却命人上刮刑,我如何能听信你话呢?”
褚玠蹙眉,视线在容淇与兰猗之间逡巡,最终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你认为,”他走进牢房,停在不远处,“这是我做的?”
兰猗不假思索肯定:“是,你要容淇性命许久,我心知肚明,你不必装傻充愣骗我。”
褚玠弯唇一笑,这笑意充满嘲弄,嘲弄自己,嘲弄命运,更嘲弄这些日子真心相待的兰猗。
她不是不知,他向来以容淇性命威胁不过是口头说说,从未真正动过杀手。
褚玠愈发觉得好笑,本只是笑颜,后不住漏出笑声,最后转为大笑。
兰猗只觉他更疯了,与容淇面面相觑。
容淇瞳孔震颤,亦觉诡异。
笑着笑着,褚玠觉着没意思,渐渐缓和下来。
抚掌道:“既是兰娘所言,我必成之。”
“什么?”兰猗觉得荒谬。
“你说我要容淇性命已久,我今日便要了他的命!”
褚玠大步上前,拎起兰猗,手腕摆动,召人上前,还未下达具体命令。
刀刃出鞘的清脆声却已出现。
侍从中已有人拔出了长刀,飞身冲向容淇所在。
褚玠眯眼从眼角瞟去,正见黑衣白刃不告而至。
他转动眼眸,与兰猗对视一眼,又很快看向地上容淇。
容淇嚷嚷“放开兰娘”,还未注意到杀机已现。
褚玠鄙薄容淇,转移目光看向兰猗。
兰猗的手已搭上腰间女子剑柄,愤恨高声:“你敢?容淇若死,我必要送你陪葬!”
容淇感动至极,心知兰猗与幼时别无二致,侠女风范依旧,令他倾倒。
褚玠双眼微眯,冷凝的眸光从中穿透而出,回以坚定:“我敢。”
话音未落,兰猗拔出女子剑,刺向褚玠,褚玠利落侧身躲过。
兰猗反手甩出飞剑。
女子剑细短,脱手的女子剑如空中旋转的飞镖,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于裂帛声中正中牢房门边的侍从胸口。
一剑毙命。
褚玠眯眼,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他捏住兰猗下颚,更是愤懑:“你要杀我?”
兰猗收回悬着的手,眼皮跳动:“明知故问。”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气得哑然失笑,气得他双目泛红,眼白中布满血丝。
褚玠松开手里的兰猗,转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已死侍从身边。
弯腰,拔剑,动作一气呵成。
毫不拖泥带水。
那把女子剑在他手中,如一截竹竿,短小细长。
与他高大的身形,甚至是宽大的手掌很不相衬。
褚玠捏着女子剑,手腕微微使力,五指转换,剑便在他的手掌中翻飞起来。
剑刃划空,留下蓝色的寒线。
跌坐在地面的兰猗缓缓站起,挡在容淇身前,她深知褚玠武力,亦知他腕力绝佳,不在自己之下。
身形更是灵敏。
客栈那夜便已说明。
“你挡着他做什么?”
翻飞的剑瞬时停下,剑柄精准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举起剑,剑刃指向兰猗,又点了点容淇。
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诡笑道:“你到底还是不信我,对么?”
“如今议论这个……”兰猗不欲争辩,淡淡道。
“好,不议论这无用的东西。”褚玠点头,走近几步,剑尖将要刺上容淇的手臂,“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又要带他越狱吗?”
兰猗握住剑尖,锋利的剑尖划破手心肌肤,鲜血顷刻涌出细流,一滴一滴落进地面石砖的缝隙当中。
浓烈的红色刺伤了褚玠的双眼,顺着血流盯上兰猗的眼睛。
眼底心疼之上,又覆盖去了一层浓厚的黑烟。
“松手。”
一字一顿,怒意难泯。
“容淇受伤我来探望,为他上药。”兰猗偏头,眸光瞟向容淇腿伤之处,“我不会带他越狱。”
褚玠随她看去,冷笑:“我不信。”
“随你。”兰猗依旧不欲辩解。
她语气很轻,可是说的话却很是伤人,褚玠的眸光转而阴鸷,唇线直直的。
喉结上下滑动,却始终觉着不畅快。
喉头仿佛梗了一根刺,不畅快。
胸口仿若凝了一口瘀血,不痛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妥协般,卸了剑身的力:“说到底仍是不在意我罢了。”
剑尖缓缓垂向地面。
兰猗实在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看怪物一般看他。
一旁许久未有动静的容淇,伸手去碰兰猗那只受伤流血的手。
不巧被褚玠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兰猗身前,双手握紧她的肩头,将人一整个拥进自己的怀里。
以此拉开她与容淇的距离。
容淇拽住兰猗的袖角,恶狠狠地瞪褚玠。
褚玠眼里此时只有兰猗,他的十指紧紧扣住兰猗肩头,双目通红道:“你的眼里心里莫非只容得下容淇?”
他语气卑微,平日挺直的脊背亦略弯曲,显出近乎虔诚的姿态。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伏首
“你的心里为什么装不下我呢?”
褚玠直勾勾地看着兰猗的双眸, 眼神极具侵略性,似要自她眸中看穿她脑中心中一切思想。
在他的视线下,兰猗只觉有一张无形的大手, 勾落每一件蔽体的衣物, 令她裸露全身,无所遁形。
而那无形的手, 正是褚玠丝丝点点的情意汇聚而成的。
他的情意醇厚,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在她身上,她承受不起。
舌尖顶在牙后,压了压舌根涌上来的苦味, 她双唇微启,一句哄他高兴的话已到齿间。
纵是错将他人之情误认为她, 纵是此番深情莫名其妙。
到底深情难负, 痴情难怪。
言语咬碎在齿间,化为丝丝苦意,流回心底。
见兰猗唇动许久,依旧未有言语,褚玠手指撩过她颈侧嫩肉, 拨动心弦,颤颤发声:
“兰娘, 你怜惜容淇,都不舍得分出一些给我吗?”
他犹如街边乞讨的丐儿讲着话。
手中却捧起兰猗的脸。
“褚玠!”
同为男子,容淇自能看出褚玠动作是何意味, 褚玠真当他死了, 居然……
居然!
褚玠暼了容淇一眼,容淇气急败坏却无能为力的模样着实是取悦了褚玠。
褚玠一丝笑意跃上唇间眉尾,尽是得意地收回目光, 缓缓低头。
制止兰猗后仰的头颅,一个温热又柔软的吻,逐一落在她的额头,眼角,唇间。
“褚玠!”
容淇再度嘶吼。
褚玠强势按住兰猗推在自己胸膛上的手,不动如山。
甚至挑眉挑衅。
怒急攻心,气血上涌,冲得容淇脑海中发出嗡嗡的叫声,蜜蜂窝搬进去一般。
那群脑里的蜜蜂蛰得他已丧失理智,左右看顾一番。
唯有那枚象征丞相身份的玉佩静静躺在自己身前不远处。
伸手竭力探取,终是拿到了那枚玉佩。
他用玉佩狠狠砸向褚玠,嘴里仍在骂道:“卑鄙,低。贱!”
恨不得直接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玉佩精准击中褚玠,掉落在地,裂成了两半。
褚玠抬头,所砸额角红了一片,在他白冷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火光熠熠中,褚玠眸色幽深,挑起冷血的笑容:“太聒噪了。”
兰猗斜眼暼向地面碎裂开的玉佩,暗暗惋惜自己失去了自己手中目前能掌控的唯一一份权力。
这份权力来得快,失去得也快,到底不是自己的,终究会有失去的一日。
她来不及有过多感叹,身前褚玠已重新提起剑,生硬地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眼前之景。
她按下褚玠手腕:“你真是疯了。”
褚玠不以为意,坦然承认:“兰娘,你莫非第一日认得我?我疯了很久了。”
他的眼里充斥着对兰猗的执拗与偏爱。
他对她的爱如圆月之夜的潮汐,不断上涨,直到桑田变沧海,亦不能停歇。
“可是兰娘,”手顺着手臂一路向下,来到她的腰间,稍一使力,便带着兰猗整个身子贴紧自己,“你从未问过我为何而疯。”
褚玠放在怀中,来不及送进兰猗手中的暖炉掉落下去。金丝缠住的暖炉盖儿被冲开,里头的暖灰随小金炉子一同咕噜噜滚了一路。
挨着墙边才停下来。
“便是你虚情假意与我同处一室,做尽恩爱之事,你亦不关心我。”
褚玠眼里的情意满得快要溢出来,灯火照亮他受伤且委屈的神情。
眉头靠近,眼尾流连着一些晶莹发亮的东西。
他有万语千言要说。
但这万语千言,皆要在处理完容淇之后再谈。
持剑向前一送,尖刃刺进容淇的肩胛处,须臾间已涌现点点血色,染深了红衣。
容淇受此一剑,已脸色惨白,虚弱得开不了口了。
拦不住褚玠的剑势,兰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伤了容淇,两眼顿起火色。
“你说我不关心你,不信任你,”兰猗笑得凉薄,“褚玠,你信任我吗?”
“我如何……”
褚玠欲问自己如何不信任她。
“我已说了,我不会带他逃跑。”
兰猗淡漠的双眼,直视褚玠的眼睛。
或许是褚玠贪心不足,他想要的不止是这个,他还想要兰猗的真心。
“远远不够,兰娘,”褚玠顿了顿,剑尖在容淇的血肉里搅动两圈,“这自私之徒,你识不清他真面目,我亲手扒开他的皮囊,剜出他的真心,叫你看清他!”
容淇痛得满头大汗,嘴里发出无意识地呼喊。
他在说:“兰娘,救我……”
微小梦魇般的言语,在宽阔稀人的牢壁中碰撞,回荡进兰猗的耳中。
“你看,终于吐露真心之言了。”褚玠低声蛊惑,口中吐出仙音,“他还要你救他。”
执起兰猗素手,引她覆上剑柄。
剑柄粗糙的皮革磨手。
褚玠发力,推兰猗向更深处刺去。
身子受他人操控,兰猗唯有不忍地闭上眼睛。
褚玠声音在她耳畔幽幽响起。
“先是不过问你,擅自记上家状,害你险受株连。
后又妄想说动你殉情,与你来世再会。
他不爱你,不在意你,他只在意他自己。兰娘,你放下他罢。”
放下他,全心全意与自己在一起。
褚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自以为可以说服兰猗,却不想兰猗反问一句:“放下了,然后呢?”
突如其来的问句打了褚玠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难道你强迫我委身你,以容淇之命裹挟我,便能称赞一句爱我吗?”
她言辞犀利,叫褚玠好半晌都陷入默然之中。
随兰猗一同进来的,豆点大的油灯晃晃悠悠不安稳。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忽地一下吹灭了它。
好在褚玠身后的侍从手中举着好几个火把,将阴暗的诏狱照得通明。
可是,纵是如此,褚玠依然看不清兰猗的神色。
她是悲伤?是凄婉?是愤怒?
他不知。
她质问他,难道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便配得上人人艳羡的爱情吗?
褚玠想,不是么?他给了她上相正妻的位子,给了她偌大的房产田产,给了她先前皆无法见到的奇珍异宝,金钗银篦。
他有的权力,她能分得一些。
他有的财富,亦全数送到她手边。
褚玠想,这些还不能彰显他对她的爱吗?
怀中兰猗轻轻地向前走了两步,疏远了一些距离,抽离剑刃,夺过剑柄,朝地面重重丢下。
哐当一声脆响。
掩盖了兰猗跪地的动静。
褚玠怔怔地看着兰猗下跪,一瞬间仿若重回暮春杏树下。
点点杏花花瓣于空中盘旋飞舞。
她也是这般,低眉垂首,伏于他脚边。
“褚玠,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别事,只求你,饶容淇一命。”
褚玠眸光停在兰猗发顶,许久许久。
诏狱地面是用大理石砖块铺成的,又冷又硬。
她一动不动,与他焦灼对峙。
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褚玠淡淡扫过墙边如死鱼一般的容淇,拳头握起又松展,最终冷冷开口:“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
他盯着她发顶的蝶钗,心里的悲伤与疼惜相互冲击。
最终疼惜占了上风,他到底不忍心见她受苦,缓缓蹲下身,欲扶兰猗。
兰猗拧着眉,僵着身子,未有起身的意思。
褚玠不免觉得方才态度太过冷淡了,便语气轻柔道:“莫要与我闹了,好么?”
“我只是……”褚玠停下,看了一眼容淇,确认他昏死过去才继续道,“我只是过于在意你,害怕你离开我。”
怕她如那年庙会一般,奔赴容淇,了无音讯许多年。
兰猗依旧未有所动。
依照他对兰猗的了解,她最是心软,听到她如此讲,定会有所触动。
不该如此安静。
“兰娘?”
他轻轻唤道。
兰猗不作声。
一旁侍从纠结了许久,踌躇上前照亮兰猗身后一小块阴影。
“上相,”侍从恭敬道:“夫人的衣裙……”
褚玠应声抬头,望向兰猗衣裙。
今日她着一条桃红八破裙,浓重的颜色装点了一切平和的虚假景象。
到此时,褚玠才仔细察觉,那桃红八破裙处,已染上深色。
他迅速抱起兰猗,手掌抚上那处,再挪开,瞳孔猛缩——
掌心已沾上血色。
褚玠只觉眼前一阵眩晕,险些要晕死过去。
幸而一旁侍从及时从后撑住褚玠身形,为褚玠提供支撑点,褚玠才堪堪立住。
掌心颤抖,满目难信。
他此时脑袋空空,胸膛空空,浑身空空,宛若被上天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流血?
恍惚地抱紧怀里的人,下巴搭在她的额间。
发丝散发阵阵兰草的香气。
这缕香气携带着恐慌席卷进褚玠的身体之中。
他闭了闭眼,强忍住作呕的欲望,抑制住发颤的声音,强装镇定。
“找大夫,为容淇诊治。”
“请御医到府中去,立刻。”
若仔细听去,尚能体悟出声音的颤抖与紧绷。
可已无暇顾及其他。
“上相,前半夜贵妃不适,御医已悉数进皇城去了。”
侍从提醒道。
褚玠垂眸,深吸一口气,重重道:“去请。”
一直仿若透明人般抱剑立于房门外的刘峰,出言劝道:“上相为夫人去惊动陛下,怕是不好。与贵妃抢人,更会招惹陛下猜疑,还请上相三思!”
褚玠顾不了这许多,却又不得不顾,陛下与他确如兄弟,然皇权无上威严,无人可冒犯天威。
他不可为了自己的妻子而不顾念陛下与贵妃颜面。
何况陛下又最看重贵妃。
他看着兰猗的八破裙,眸光一闪,暗暗下定决心。
心意牵动,女子剑手起刀落。
褚玠左手赫然多出一道纵横手腕的伤口。
鲜血汩汩。
褚玠却神情淡定。
“去请。”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端午上夹万更!希望宝们最近不要囤文榜单想靠前一些
第53章 二更
初日方登山头, 永安帝歇告的诏谕已离开发至各部各府之中。
昨日贵妃急症,宣了当值不当值的御医全数进皇城**中诊治。
据说有惊无险,虚惊一场。
不过, 倒也能从中看出永安帝与贵妃鹣鲽情深。
尚书府中, 杨明与杨漩携家眷方送别御前传宣使者,便有一道黑影闪现至府内屋檐。
杨明与杨漩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地走进书房。
甫一关门,身后黑影即刻现身,拱手禀报:“杨大人,一切如计划进行。”
杨明顺了顺下巴的胡须, 眼中闪烁精光。
杨漩听不懂:“什么计划?上回那瓷娘不是又逃一次吗?”
本想着借她一石二鸟,既能让褚玠对那边州巡检使下杀手, 又可借那边州巡检使的手段, 弄死她。
可惜啊,杨家两父子皆出乎预料,小小瓷娘,竟如此难杀!
杨明依旧恨铁不成钢般拍打杨漩的脸:“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猪头脑袋!”
杨漩被杨明打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 一边默默受着,一边不死心继续问:“阿爹, 究竟什么计划啊?”
不问尚可,一问杨漩更是气得慌,连带着打了好几十下, 浑身无力喘气不止方罢手。
他瞪着杨漩, 若不是全家上下只有这一个孩子,他真想直接一刀捅死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没什么聪明劲儿,胆子倒肥得很。
要他这个老子来为他擦屁股。
杨明缓缓走到桌边,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为自己顺顺气。
眼神示意黑影继续说。
黑影道:“褚玠已连夜上表,奏请今上发配容淇。”
杨漩后知后觉:“发配去何处?”
黑影:“延州。”
延州亦属永安朝边疆地带,同边州相邻,二州皆为抵挡匈奴西北匈奴进犯的重要地界。
天高皇帝远,再加上此事由褚玠亲办,军政兵权皆掌其手……
只怕容淇离京,再难回京。
杨漩有些急了,大步跑到杨明身边,拽着他的衣袖:“他可不能活啊,阿爹!”
杨明甩开杨漩,沉声喃喃道:“怪不得他亲自求到陛下跟前,叫陛下交审理权于他……你放心,他活不了。”
“什么?”杨漩更是摸不着头脑。
杨明稳重,气定神闲:“你忘了前日?”
前日……
杨明口中念叨三四回,才渐渐记起前日之事。
前日,高高在上的平章军国事大驾光临,后随士卒,手持长剑,杀气腾腾而来。
杨明与杨漩尚未换衣裳迎接,已被铁甲兵架到了褚玠面前。
褚玠把玩着长剑,还算客气:“杨大人,小杨大人,某不告而至,多多包涵。”
只见褚玠身着那紫色官服,头戴长翅帽,玉面浅笑,徐徐春暖,不急不躁。
“你这是擅闯民宅!”杨漩狐假虎威喊道。
褚玠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嚣张气焰便如沙子般,被风吹走了。
“某来寻妻子,寻到了立刻便走。”褚玠姿态谦卑。
若忽略他手中利刃的话,的确如此。
长剑寒光凛冽,如冬日冰霜,叫人望而生寒。
杨明讪笑:“上相夫人不曾光顾寒舍,上相还是去别处寻罢。”
“好,”褚玠仍是笑,把玩剑器的手却停住,牢牢握紧剑柄,“杨明,你与我演起戏来了。”
虽未下令,铁甲兵为褚玠亲兵死士,只需一个动作便知晓褚玠意思。
铁甲兵托起杨漩手臂。
剑刃下一瞬便来到手臂上方,比划着刀形。
“如何才能使刀口好看些,嗯?”
褚玠问。
杨明的额头挤出一颗颗冷汗珠。
“上相,我不明白上相的意思,”杨明眼珠迅速转动,小心说话,“上相不是已饶过犬子性命了吗,还出一妙计为犬子脱罪,我实在不知怎的今日……”
褚玠懒得听他废话,高举剑,神色淡漠:“我的夫人在哪里?”
“夫人……”
“你少与我装蒜,”褚玠的手青筋凸起,“你应当已明白我为何助你。我要兰猗!”
杨明在朝中为官多年,尚有眼见,一个男人为难另一个男人,除了为情,再无其他。
既然褚玠已将话挑明,杨明亦认命,他声音虚浮:“花船……在花船上。”
回忆那一日的经历,杨漩不禁握了握拳头,恐惧余韵仍在。
额头冷汗密布,倒是令杨漩头脑清醒不少。
褚玠如此钟情那瓷娘,恐怕不会真心派兵护送流放。
只要褚玠敷衍行事,他们便还有可趁之机。
“可是,”杨漩放心不下,“那瓷娘还活着……”
他担心兰猗会为容淇平反。
过去她当真是普通瓷娘,如今她已成了上相夫人,他们可再妨碍不了她了。
这也正是杨明担忧过的。
杨明冷笑:“疑心易生暗鬼。我的儿,这便是我的计划!”
假万寿宫纸鸢,送真信。
褚玠对容淇太好了,只上一些不痛不痒的夹棍有何用,他替褚玠用点真东西到容淇身上。
叫容淇见识见识诏狱的颜色。
黑影又道:“还有一事,昨日后半夜,平章军国事府的椒蕙姑娘进宫急寻御医回府。”
“哦?”
“听闻褚玠左手经脉受损……不过属下打探到,是那位夫人……”
黑影顿了顿,语气亦沉重些。
“小产了……”
杨明挑眉,与杨漩尽显嘲讽之色。
窗外朝阳已升高空,万丈霞光褪尽,留一天白色。
将要入冬,秋雁已成南渡的飞队,于空中飞过。
兰猗仍未醒来。
兰猗无端端地跌进漆黑的梦里,伸手不见五指,却感觉周边无限宽广。
她跟随自己的意识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空间最前端,亮起针眼大小的白点,在黑暗的天地中最为明显。
趋向光明是人之天性,兰猗不断朝白点走近,白点亦逐渐扩大,亮光刺眼,豁然开朗。
小溪蜿蜒向东流,北岸茅屋炊烟袅袅,阿爹烧窑,瓷窑的炉火烧得滚烫通红。
阿爹张望着天色,计算窑火的时辰,见兰猗跨过小溪的石头桥,大喊:“二娘,快来,这批雨过天青瓷等你出窑了!”
隔壁大娘方才结束城东和判官的八卦,手肘挂着竹篮,里头是从集市上买来的各色胭脂水粉。
“哎,兰娘,你从京城回家来啦?”
大娘低手,竹篮顺势滑进手里,她从里头挑了两盒胭脂塞给兰猗。
“都听说啦,容淇考上状元了,真是可喜可贺呀。”
大娘在前头走着,未行几步路,她家的小白狗便冲了出来,扑上她的小腿,汪汪叫。
兰猗木然地与大娘告别,推开篱笆门,进了院子里,蹲在鸡窝边的阿兄看准时机,跳出来吓她一跳。
“兰娘!”阿兄为她顺气,“京城有意思么?”
兰猗视线一刻不敢离开阿兄,依旧呆呆地颔首。
阿兄问:“玩得开心么?”
兰猗有些想哭,泪水已涌了上来。
“有合心意的事么?”阿兄又问。
也许有,也许没有。
兰猗的心宛若放进了秤里,坠坠的,晃荡晃荡,没有着落。
上面摆满一半蜜糖,一半苦瓜。
阿兄宠溺地剜她一眼,“哭什么,有谁欺负你?”
“谁欺负你?”阿爹撂下蒲扇,大跨步走到二人身边,“谁欺负我的二娘?你告诉阿爹!”
阿兄附和点头:“你告诉阿兄,阿兄为你寻公道!”
兰猗愈听愈难受,鼻尖酸酸的,像吃了缸里泡了许多年的酸豆角,眼眶里打转得眼泪亦被算得掉出来。
她想说很多话。
她想说自己愚钝轻信他人,想说容淇因自己受困诏狱服酷刑。
想说褚玠总欺负她,京官儿太大了,她如蝼蚁般渺小,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想说,她想回家。
可是她张口无声,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们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谁都听不见。
她只能听阿爹与阿兄对自己的关心与体贴。
可惜,这样的桃花源不能沉迷,兰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兰娘!”
兰猗闭眼再睁眼,榻顶帷帐入目来。
她感觉手腕上压着一个温热的东西,低头望去,竟是睡着的褚玠。
未多留视线在他身上,侧头看向窗棂,秋蕙在那里绑五谷丰登袋。
国朝老习俗了,秋雁南飞时,百姓为他们提供的吃食,放在五谷丰登袋中。秋雁饿了便会趁人不注意时叼走。这谷物随秋雁一路播撒,到了温暖的南方即刻生出芽儿来。
一棵嫩芽,象征着南方该种冬稻了。
这么快将到冬日了……
兰猗万分感慨。
手腕处忽地一轻,兰猗低头看去,褚玠已睁开凤眸,双眸光华不减,望着她。
四目相对,情愫不明,默默无言。
褚玠依旧为她整理好容颜,先唤道:“御医!”
红袍御医上前,察看兰猗脸色,又为她诊脉,而后斟酌语句,道:“夫人小产尚且虚弱,需好生静养。”
小产?
兰猗蹙眉,随即反驳:“我未有……”
褚玠握起她的手,神色难掩哀戚:“兰娘,你未有期待过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么?”
兰猗眉头蹙得更深了。
她的视线凝在褚玠指腹下扣之处。
肌肤之下,血肉之上,那里有正在跳动的脉搏。
兰猗展眉。
“是啊。”
作者有话说:
力竭,你们好沉默啊哈哈
第54章 心疼
若兰猗记忆不曾出错, 那褚玠应当是会把脉的。
御医更不必说,从医多年,脉象如何更是一碰心底便有了准数。
他们皆说她小产。
她不禁低眸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头有没有东西, 她比谁都清楚。
“兰娘。”
褚玠唤回兰猗的神思,她垂首抬眸, 狐疑得看着他。
此时褚玠脸色已微微变了变,他的哀戚凝固在面容上,眸光转暗,已是十分的幽怨。
“你竟连孩子都不愿施舍我一个么?”
这个问题问得兰猗额角突突的痛, 仿佛有一只牛一般在里头用角顶撞。
眼皮亦跳动不止。
她抿唇,抬手欲去压制额角的那头牛, 反被褚玠包裹进手心之中。
温热得气息烘烤着兰猗的双手, 外头分明已要入冬,天寒地冻的不得了,可在褚玠的手掌当中,热得兰猗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朝内室中的其余三人一一看去,缓缓道:“褚玠, 给我们二人留些体面,可好?”
褚玠握得更紧, 因常年练武,掌中指缝皆不满一层陈年旧茧,很是粗糙, 与兰猗肌肤接触, 磨得有些不舒服。
兰猗动了动指尖,欲收回自己的手,不料褚玠借坡下驴, 随兰猗的动作,压着她的双手,整身子临空于上方。
“体面?”褚玠笑得危险,“莫非你妄想怀上容淇的孩子?”
简直是胡说八道!
兰猗怒气横生,黑溜溜的眸子瞪着褚玠,脚下向他身上踢过去。
褚玠早已预判到兰猗行径,扭身躲开。
兰猗借机甩开手腕桎梏,推开笼罩在自己头顶的褚玠。
“上相!”
眼观鼻鼻观心告知自己莫管上相家务事的御医,忽然惊叫一声。
兰猗尚觉奇怪,为何褚玠力气陡然变小了,自己不过轻轻一甩,便轻易的获得自由。
御医这一声,引得兰猗下意识朝榻边看去。
便见到褚玠捂着自己左手手腕,牙关紧咬,面如土色。
兰猗心头猛地一跳,关心之言比理智更早来到唇边。
“你怎么了?你的手……”
来不及多说,御医已经翻开褚玠的宽住,展露出缠紧纱布的手腕。
原本白色的纱布如今已染上大块红渍,且颜色仍在不断加深。
兰猗看得心里脑里一阵兵荒马乱,顾不得自己依旧有些隐隐绞痛的小腹,随意趿拉两只鞋,蹲到褚玠身边。
她问御医:“他的手怎么会成这样?”
忙着支使椒蕙秋蕙取物件儿,御医暂时无暇回复她。
一夜之间而已,诏狱里头她见他手腕还是安然无恙的,利索地翻着花刀。
谁能伤他?
谁敢伤他?
一个绝不可能的身影在兰猗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看着褚玠挤成一团的眉头,紧闭住的双眼,失去血色的唇瓣。
额头渗出的汗珠一路流进衣裳里。
兰猗犹豫再三,试探性的问:“不会是容淇罢?”
秋蕙递药酒到御医手中,听得兰猗此眼,噗嗤笑出声:“夫人,你那未婚夫婿手无寸铁,怎能伤到上相?”
兰猗点点头,深知秋蕙说得在理。
秋蕙自御医的药箱中找药粉和纱布,找了一会儿,一回来便瞧见秋蕙在与兰猗说笑。
眸显责怪,清了清嗓子。
秋蕙收起笑颜,嗔怪地白了椒蕙一眼。
椒蕙摇头,双唇张合,以无声口型对秋蕙说:“你个没心肝的东西,上相伤成这样,是要你讨姑娘笑的?”
椒蕙一道往御医手中递东西,一道没好脸色地瞪秋蕙。
秋蕙不服气,上一回她私自做主将事情缘由告知兰猗,上相险些怪罪于她。
椒蕙还常常在她冲动行事时,拿出来说教她,苦口婆心教训:“你要与上相心在一处!你是上相的秋蕙,不是夫人的秋蕙!”
椒蕙提点她,要想上相所想,感上相所感,谋上相所谋。
这一回她不做这出头鸟了,深受椒蕙熏陶自觉已出师,已想上相所想了,椒蕙又不乐意了。
秋蕙觉着椒蕙很不好:“这不是你教我莫要插手上相与夫人之事吗?”
椒蕙无奈,点头称是,又摇头道不是,最终叹息,为兰猗答疑解惑。
“夫人,”椒蕙道,“昨日夫人晕死在诏狱,又流了许多血,上相很是害怕。”
兰猗回想昨夜昏迷之前,她跪在褚玠脚边,眸光落在他那双皂角靴的尖尖上。
地面又冷又硬,寒气见缝便钻,直顺着腿部往她小腹里钻。
许是受了寒的缘故,往日里月事事来前,也会有些许疼痛,常疼得她倦怠懒惰,不愿挪窝。
却从未像昨夜那般,腹中翻涌搅动,似齐天大圣入了铁扇公主的肚里一般。
亦是因此,疼得她双眼发黑,晕厥过去。
只听椒蕙继续说:“上相欲请御医为夫人诊治,实在不巧,昨夜宫中贵人抱恙,御医皆进宫去。上相只好砍伤自己,求陛下赐御医入府。”
兰猗愧疚不已,低头垂首,想起方才为推开他有些粗鲁的动作,兰猗更是自责起来。
他都是为她受的伤。
他总是为她受伤。
胸口泛起抽丝剥茧般丝丝缕缕的疼。
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手腕。
盯着御医泼药酒,撒药粉,重新缠好新纱布。
一切完毕后,兰猗才轻声问:“大人,上相的手,还好吗?”
秋蕙端来一盆清水,御医一边净手,一边说:“看着吓人,未伤及筋骨,养个十日半月即可。”
他看了一眼禁闭双眼的褚玠,狭笑一下,请椒蕙到一边去,告知她近几日褚玠不能沾的菜肴。
秋蕙则又将守门的两名侍从叫进来,搬褚玠到榻上去。
兰猗看着他们先后消失在屏风后头,热闹的内室逐渐归于平静。
兰猗站在榻边,望着榻上的褚玠,他安静地躺在帷幕遮盖的榻上,软烟罗柔和得颜色衬得他脆弱且柔美。
她似乎更喜欢这样的褚玠,沉睡的褚玠更加温柔,更加不具有侵略性。
看着看着,她便不自觉上前一步。
脚步落下窸窣声,强行拉回了兰猗的神智。
窗外一群又一群的秋雁从天空掠过。
暮秋时节已有雪味的冷风吹荡起湖边干枯的柳枝。
内室的铜盆里的银丝炭烧起旋转得烟灰,如冬日的初雪。
兰猗抱臂觉得有些冷,取下支起窗的木棍,虚掩下窗户。
尚未转身,一个温热的胸膛便贴上了她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多更一点,有你们喜欢的东西,晚安~话说可以多评论一下呀,你们好沉默呀感觉好像没人看,哈哈(含泪苦笑)
第55章 秋雁
兰猗脊背微微僵直。
那温热的胸膛贴得很紧, 几乎是严丝合缝。
即使中间隔着层层衣物,她依然能感受身后之人胸部的起伏与弧线。
平稳的心跳与起起落落的呼吸一同节奏,连带震得她浑身发颤。
鼻尖萦绕一丝夹杂着血腥气儿的药草苦味。
兰猗未回头, 声音轻轻的, 带着微微涩意。
应当是十分难说出口,心思倒腾着冲刷着将那句话推了出去。
她问:“还疼吗?”
身后的呼吸停顿不到一息, 很快潮湿的热气喷洒在了兰猗的耳后。
兰猗习惯性瑟缩了一下,欲避开敏感之地,可这人从后伸来一只手臂,如蛇一般盘绕在腰间。
她躲开, 他便按着腰贴回原处。
裙袍之下有明显的紧绷顶着她。
身后之人低头,额头抵住她的肩, 闷闷地说:“疼……”
听上去格外的脆弱与委屈。
兰猗垂眸, 看着自己搭在窗棂上的手指。
指尖微凉,指腹还残留着昨夜攥紧剑刃时割破的细小伤口,上头已经结了淡红的痂。
“你何必如此。”她这般问着,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
她语气依旧轻轻的, 仿若生怕惊走了天上的秋雁。
褚玠搂住腰肢,贴得更紧了些, 便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之中,与自己骨血相融,合二为一。
“兰娘。”
他发出喟叹般的轻叹。
兰猗难得当下回应:“嗯。”
考虑他是伤患, 想到他这道伤是为自己而来, 多少还是心软了。
得到兰猗应声的褚玠,如三岁孩童得到了作为奖赏的一块桂花糕。
他喜不自胜,控制不住雀跃的心意, 双眼微红,两颊泛起瑰丽的粉色。
面色容光焕发。
可惜兰猗瞧不见他这番模样,否则只会冷嗤,心里默默说他癫症犯了。
也好在兰猗瞧不见他这不正经的模样,褚玠忍不住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自腰间一路向上,一寸一寸攻城掠地,侵占城池,逼退防线。
指尖扣紧窗棂,待那只白净的手来到山脚,兰猗匆忙抓住他的指节。
“你做什么?”兰猗有些无措,他难道不知她是什么情况?
转念一想,他是男子,长时间在军中摸爬滚打,皆是与男子接触较多,甚少与女子接触。
便是接触的女子,来往亲近的,亦唯有椒蕙秋蕙二人。
府中竟无通房妾室。
与官宦之家妻妾成群实在大相径庭。
若非体会过褚玠巫山云雨事,恐怕真会怀疑褚玠有隐疾。
况且兰猗自己月事本就紊乱,常常一两个月才有一回,褚玠不知是常理,怪不得他。
想了这些个事,兰猗不得不提醒:“我来了月事,身子不干净,离我远些。”
双肩一侧传来一阵痒意,兰猗侧目看去,见褚玠以唇轻轻擦过肩头。
扼住的指节化被动为主动,反手将兰猗的手握紧了自己手心之中。
两只手由褚玠牵引着,调转方向,来到兰猗的小腹。
轻轻的,慢慢的,包裹住兰猗的那只手,便在小腹上转起了圈。
兰猗惊愕地看向褚玠。
褚玠却淡定平静得很,他的额头不知何时已离开兰猗的肩膀,那张如天人雕琢过的脸庞完全抬起,视线越过兰猗,垂眸定在她的小腹上。
一丝不苟的专注着抚摸她的小腹。
兰猗以为他没听明白自己讲话的意思,又强调一遍:“我未有身孕……”
“兰娘。”褚玠打断,抬眸正视兰猗,近在咫尺的距离,又能看清兰猗眼中的自己,嘴角勾起的弧度不断扩大,“我晓得的。”
他探头靠近兰猗,说话间双唇张合擦过兰猗的唇珠,惹得兰猗克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兰猗懊恼得很。
然而褚玠却并未在意,亦未嘲笑,只是用轻飘飘的语调,说:“兰娘,我真想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
他的声音低沉,藏着深深的眷恋。
“我怎会觉得你不干净?”他自问自答般说,“我只会珍惜疼惜爱重你,绝不会嫌弃你。”
他所说的情话,如一股醇厚香甜极其醉人的美酒,流淌进胸口,盈满心窝。
以至于繁杂的心意如野草一般蓬盛起来,刹那间长满整个躯壳。
兰猗觉得自己飘飘乎乎,真像喝醉了,神思迷离。
屋子里银丝炭静默燃烧,温度不断上升。
身后的褚玠身子亦有些滚烫,可他身上清冽得冷香又似甘霖,引得兰猗忍不住靠近。
兰猗觉得很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褚玠亦觉得有些不对,自己身子不断的滚烫,尤其是下腹那处,随时间的推移不仅没有缓解,仿佛更加的火热与硬挺。
便是连着他的思绪亦进入迷茫恍惚境地。
褚玠看了一眼兰猗手里拿着的支窗棍,携着她的手,重新支开了窗户。
阴影缓慢退至二人的脸庞。
“别……”
瞧着褚玠要将整个窗户都支开,兰猗及时出声制止。
他们这副模样实在不雅。
这平章军国事府中下人诸多,人多嘴杂,指不定明日又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闹得满京城皆知。
褚玠自有分寸,窗棂只抬起了一半,余下一半仍是斜斜打下来,遮掩住了光亮,与这一侧秋日春景。
小腹上的手展开掌心,放开兰猗的手,紧密贴到衣裳上。
画圈的动作也已停住。
寒凉的秋风吹淡了屋中的火热,亦吹醒了逐渐迷糊的兰猗褚玠。
窗棂只开一半,看不见外头的天,只能通过窗下的湖面倒影,观赏到秋雁迁徙之景。
恰好一队秋雁低飞下来,扯走了秋蕙悬挂的五谷丰登袋。
头一回与秋雁离得这般近,兰猗低呼一声:“呀,它原来这般大一只。”
褚玠吻了吻兰猗白皙耳垂,温柔道:“你在庄子里问我,做草寇山匪时常吃什么,喏,这便是了。”
山里食物不多,尤其是近冬之时。春夏皆可吃野兔野鸡,若有不长眼的长蛇爬进寨子里,亦会成为腹中饱餐。
最难过的是秋冬季,一进仲秋,气候转凉,山里野兽便进入冬眠,不常出现于外界环境。
他们便只能打南飞路过的秋雁下来填饱肚子。
褚玠射艺是最佳的,能一箭三雁,大半个山寨的吃食都靠他猎。
兰猗的眼珠随一波又一波飞过的秋雁而动,从左到右,又回到左边,无数来回。
“那你的射艺属得上上佳,”兰猗看得眼花,索性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对褚玠,“我记得你说你是中途学武的,有此天赋,我都嫉妒。”
“是么,”褚玠轻笑,“既提起此事,我还未问兰娘的剑术从何习得?”
兰猗漆黑的眼珠流转过一丝华彩,又很快消失在黑眸深处,“我未习过剑,只是长久做着烧窑的活计,力气较常人稍大一些。”
她纯靠手劲和蛮力,无甚技巧投掷出飞剑。
褚玠眉峰上耸,只回了一句:“好厉害。”
便一直笑看兰猗。
笑里有刀,不知究竟是信了她的话,还是不信她的话。
看得兰猗浑身不适,只好犹犹豫豫的转移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问:“什么时候出发?”
她未明说容淇的名姓,昨日已气得褚玠很苦了。
褚玠:“三日后。”
三日后,容淇腿伤恐怕尚未好全。
兰猗忧心忡忡:“他的腿伤得能见骨头,这般快……”
“兰娘。”褚玠的眸光冷了半分,睥睨着她。
兰猗抿唇,不多言语。
秋雁南飞,容淇却要北上去延州。
延州地处戈壁荒漠,常年风沙侵蚀,除了边疆驻扎的士兵和世代居住在延州的百姓,几乎算得上人迹罕至。
如此艰苦之地。
可容淇留在京城亦是死路一条,不若流放出去另寻他路,指不定还能重获生机。
这是兰猗能为容淇选得最好的路子。
待容淇离京,山高路远,便再无人可威胁他的性命。
亦无人可用容淇来要挟她了。
她便离自己的自由,更近一步。
“我想去送送他。”
外头的秋雁是时的发出哀鸣嚎叫,十分应景。
褚玠偏转眸子,越过兰猗,看向她脑后的景致。
窗口露出湖面一角,湖水之上稀稀拉拉立着几枝光秃的荷叶杆儿。
自古逢秋悲寂寥。
兰猗的话与秋水交相辉映,令他心绪亦是无限寂寥。
可兰猗请求自在情理之中。
若他不允兰猗所求,未免过于铁石心肠了些。
褚玠只好答应:“好。”
随后,他思忖片刻,又道:“椒蕙陪你一道去。”
兰猗以为他定会缠着自己,反问:“你呢?”
褚玠的指尖触碰上兰猗的脸廓,语气轻松:“陛下三日后宣朝,我需负荆请罪。”
兰猗眉头不自觉的拢成一处:“负荆请罪?”
其实兰猗猜到了一些缘由的,左右不过是请御医之事。
同样这也是兰猗陷入纠结之事,御医乃陛下所赐,何故还需负荆请罪。
指尖擦过眼尾,停在兰猗眉头,轻轻的抚平皱起的眉间,褚玠道:“陛下是天子,我为一己之私惊扰圣驾,理当如此。”
“陛下不会怪罪的。”
兰猗脱口而出那一刻,已是后悔自己的莽撞了。
虽说陛下勤政爱民,又虽说陛下于褚玠层层关系在那里,但这不是她能够揣测的。
褚玠摇头:“兰娘,这与你无关。”
他的眸光深且幽暗,面色沉毅庄重。
“你谨记,莫要插手我与陛下之间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设置的时间是4分钟后貌似(有点忘了……
第56章 炭火
见他说得这般严重, 兰猗颔首,算作答应。
褚玠面色缓和了一些。
说了这许多事,对兰猗予给予求, 满足她所思所想。
褚玠的眸光加深。
该到兰猗对自己予给予求, 满足他的时候了。
兰猗见褚玠双眸深邃地看着自己,暗觉不妙, 尬笑着说:“窗口有些凉,我实在受不得,倒口茶喝罢。”
尚未离开窗沿,身前人堵住她的去路。
“去哪儿?”褚玠淡淡笑着, 很是不怀好意,“兰娘, 每逢有事你总爱逃。”
兰猗心里默默想着, 哪里是每逢有事,是每逢与他有关的事才是。
她偷觑他一眼。
尤其是他现下坏笑。
褚玠敏锐地捕捉到她偷觑自己的那一眼,顿觉她可爱无比。
张口便来:“我是你的夫君,可以光明正大的瞧我。”
顾着他有手伤,兰猗轻轻地推肩, 头转向一旁,不与他对视:“你胡说什么?”
“嘶”的一声从褚玠的口中冒出, 兰猗心里一惊,想着推的是肩应当不会疼……
顺着声音抬眸望去,不慎撞进褚玠含笑的一双的温柔乡中。
“哪里胡说?”褚玠眼里布满温温柔柔的光, 嘴角翘起, “我难道不是你的夫君?”
兰猗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左右为难, 干脆又推他一下。
这一次如往常如出一辙,没推动他分毫。
褚玠看着兰猗气恼却拿自己没法子的模样,嗤笑出声,抬手来到兰猗的手臂处,掐着兰猗的双臂向上一举,兰猗顺这股力量便坐上了窗沿。
窗沿又窄又短,根本容不下一个人坐在上头,没有支撑点和落点的兰猗摇摇欲坠。
褚玠站在原地,撤开身子,好整以暇地站在不到半臂的地方,袖手旁观着兰猗的羞愤的模样。
往前会颜面朝下扑倒在地面上,往后会栽进冰冷刺骨的秋日湖水之中成为落汤鸡。
但她又很清楚褚玠的目的,无非是想要她求他。
她没闲情去看他戏谑的神态,尽力稳住自己身形,奈何实在是太为难人,挣扎了几息之间,背上已是薄汗漓漓,打湿了里衣。
秋风一飞,浑身都如入冰窟,止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褚玠适时问:“兰娘,是冷么?”
兰猗指尖死死抠紧窗户木框上镂空雕的棱花格。
“我去取披风来。”褚玠自言自语的说着话,脚步未动,眼神未离开她身上半分,唇角弧度亦未放下,大有一种我看你能坚持到何时的较劲。
身上冷,指尖抠得久了又麻又疼,快要失去知觉。
终于她还是败下阵来,蚊蝇之音响起:“褚玠……”
高大身影一闪而过,兰猗来不及看清,褚玠已来到兰猗身前。
强劲的手臂牢牢地托起兰猗,手掌垫在兰猗身下做她的支撑点。
精壮的双腿挤进裙摆的缝隙之中,抵住兰猗的身子。
兰猗被夹在中间,方逃离险境,又跌入蛇口。
她如一只迷途小兔,不知不觉中被蛇卷入尾巴之中痴缠,竖瞳中满是对猎物上套后极尽折磨的渴望。
“褚玠,”兰猗自褚玠灼热深深的眸子里,只觉得自己一同烈焰焚烧,艰辛万苦才抽离眸光,找回理智,“我……我不行,你不要乱来。”
褚玠俯身动作一滞,眼底晦暗不明的情。潮互相拍打,激浪层层。
他闭了闭眼,说:“嗯,我有分寸。”
兰猗怔住,费了好大功夫思考他口中所言的分寸是什么,尚且未想明白,褚玠已低下头,凑到她的唇前。
轻轻地,极具克制地,略微颤抖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像是他忍耐了许久,历经万种磨难才摘得的圣果。他小心地啄上唇珠唇角,啄遍了唇上的各个角落,转而微张开唇,舌尖从里探出,微微舔舐描摹唇中轮廓,灵活地撬开唇缝,长驱直入,纠缠不休。
翻云覆雨,排山倒海,吞云吐雾。
一吻作罢,吻地兰猗迟迟缓不过神来。
支着窗户的木棍轮廓分明的顶着她,情到深处时往更深的地方钻进去。
幸而秋日里穿得多,层层衣物将它拦在外头。
褚玠不停的喘息着,一下又一下,他深深的呼气吸气,努力的压制住全身源源不断涌起的炙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双眸含着无限深情,有着在天愿做比翼,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双宿双飞与缠绵不绝的冲动,眸子泛起情动时莹润的光泽。
他就这般望着兰猗。
看着兰猗迷离不清意犹未尽,双眸半阖,脸颊染上深深的粉色,他更是感觉下腹如有火烧。
无穷无尽的冲动蔓延到他的脑子,延展到他的五脏六腑和四肢之中。
尽管他竭尽全力的保持冷静,却收效甚微,甚至毫无作用,兰草的香气在此时不断的放大,不断的加浓,已要从他的七窍中飘进三魂七魄中。
褚玠垂首于兰猗耳畔,脑海中残留着最后的神智告诉他有蹊跷。
“兰娘。”他唤醒兰猗,将她抱下窗沿。
兰猗落地时腿脚有些软,扶着褚玠的手才堪堪站稳。
她嗯了一声,这声音十足的妩媚,声似呻。吟。
兰猗吓得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吭声。
怀里人蹭着他,令他有些心猿意马,但褚玠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在兰猗看不见的地方,掐上了自己受伤的手腕,钻心刺骨的疼痛感骤然袭来,助褚玠理智的神智重占上风。
先前他以为自己陷入恍惚是因为屋里太热,或是因为屋内烧炭,而兰猗又关上了窗户。
而现下窗户大开,屋内温度降下,再无其他缘由。
唯有一点,他们被人下药了。
褚玠眯了眯眼,叫兰猗去榻上歇着。
直至兰猗走远些,充斥在鼻腔中专属兰猗的香气才淡了些,露出了被兰草香气下掩盖的,那股冷香。
那香气褚玠不能再熟悉了。
或者,换而言之,没有人比褚玠更熟悉。
那是他在与兰猗成婚之后,常用来暖情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乖乖倚靠在榻边的兰猗,她一脸懵懂,全然不知情。
他用时分量非常之少,不过一耳匙的量,兰猗是绝对不会察觉的,她只会觉得自己反应激烈,难耐不已。
褚玠走到桌边,提着茶壶来到炭盘前。
炭灰飞舞,如地面下到天上的雪一般。
他面色沉郁,壶中滚茶一股脑地浇上去,炭火中发出滋滋燃烧的声音。
烧得通红的银丝炭,缓缓的转为灰白色。
空气中的冷香亦一并淡去。
他冷笑,低声呢喃:“有出息。”
调整好神情后,又回头对兰猗说:“我们被下药了。”
兰猗咬着下唇,不断抚着胸口,语气还未转变回原样,如今软软娇娇的说:“椒蕙不是说……”
褚玠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兰猗不必再说:“这件事不要紧,倒是教我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的目光落到兰猗空荡荡的腰间,“明日,我们去一趟丞相府负荆请罪。”
兰猗低头看着褚玠看向的位置。
他们两个人各有各自的罪要负荆。
第二日,兰猗有些犯懒。
昨日褚玠消停很多,一个人抱着被褥去了小阁中的书室暂住。
往日夜间不是按着她做恩爱事,便是要与她不胜其烦的说话,昨夜,兰猗获得了千年难得的清静,是最宁静的一晚,也是兰猗睡得最好的一夜。
故而,当褚玠已梳洗结束,换好衣裳戴好发冠,兴致勃勃地进入内室,只能看见兰猗窝在榻上,秋蕙蹲在一边,不厌其烦地唠叨:“夫人,快起了,拜帖写的时辰快到了。”
椒蕙在屏风边为兰猗熨贴今日要着的衣裳,是三人里最先见到褚玠的。
“上相。”椒蕙行礼,心底惊讶褚玠竟与兰猗分房而眠。
褚玠径直往里头走,拉开秋蕙,自己蹲在了那个地方。
兰猗闷闷细细的声音从锦被里头传出来,褚玠附耳去听,才听见她浑浑噩噩的说:“明日去罢,我受伤了,我流血了。”
这个俏皮劲,与初见她时丝毫未改。
褚玠低笑,无奈的妥协:“改日罢。”
明日又明日,这日子一改便没了下文,兰猗得到了十分舒坦的三日。
若不是椒蕙第四日早早的来到兰猗榻边,兰猗已是懒怠得忘了日子,尤是这几日少见褚玠,险些忘了今日要事。
“多谢你,椒蕙。”
兰猗掏出暖腹的暖炉,递给椒蕙,起身时望向椒蕙身后:“怎的不见秋蕙?”
椒蕙将暖炉放到桌上:“上相遣她办事去了。”
兰猗颔首。
一个时辰后,兰猗穿戴妥帖,赶赴京城城门。
今日尤为寒冷,寒风猛烈的刮动着每一人的衣摆,天色阴阴沉沉,灰黑色的云层布满整片天空。
“要下雪了。”兰猗下马车前,这般喃喃道。
椒蕙飞快地瞥了一眼天色,扶着兰猗下车。
“今日霜降。”椒蕙算了算节气,回道。
意思是暮秋已将至尾声,下雪已是正常气象。
兰猗抱紧怀里的暖炉与褐色冬披,落地道:“怪不得这样冷。”
马车未出城,只停在了城门边,而今日流放之人皆在外城门处,接受训斥。
远远的,兰猗便听见官兵严厉的声音间杂着风声一道吹进城中。
她带着椒蕙快步往城门处去,一众流放犯人中,凭着自幼在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只是一个背影,兰猗一眼便认出了容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初雪
容淇破烂不堪的衣裳已脱去, 换上了先前兰猗委托万寿宫同乡转交给狱卒的那件。
虽不是很厚实,到底比先前衣不蔽体的衣裳强上百倍不止。
原是准备给容淇在诏狱中换上的,不曾想竟在流放时派上用场。
在这时用上也好, 他爱体面, 爱干净,有很多的讲究, 若是破破烂烂的出现在这般人多的地界,他恐怕心里会很难受。
流放路上可再无她与阿兄能安慰他了。
兰猗叹息,气息自空中流出,在空中变成了白雾。
白雾朦朦胧胧, 轻轻飘飘,兰猗看见容淇那边也散出白雾。
想必是身子冷了, 在呵气暖手。
兰猗又加快了些脚步, 愈是走近容淇,兰猗愈是对自己的这个决定产生怀疑,到底是心中不忍之心作祟,还是自己本身便是无法成大事的心软之人。
可是他确是可怜无辜,且非陌生之人, 心软是应该的。
教头说了好长一通话,交代着流放途中的事, 尤其嘱咐流放之人不要中途逃脱,否则株连九族,全村连坐。
椒蕙想着上去叫教头闭嘴, 免得兰猗在冷风终止站这些久, 容易招惹风寒上身,到时上相又要伤心。
方迈出一步,便被兰猗挡下, 她冲椒蕙摇头,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容淇。
流放囚犯许多都心不在焉地听着教诲,头在声音里止不住地四下张望,往周边隔了些距离的,稀稀落落的三两堆人里头找。
找到自己想要见的人,他们的眸子便会奇亮无比,嘴角绽放快乐的脸窝。
容淇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垂首听着教诲,只有时不时的呵气暖手,才会微微抬起头。
兰猗看了他许久,从未见他往两旁的人堆里头张望过,不知他作何感想。
许是想着自己很早便是失去双亲的孤儿,现下兰家兰父已死,兰兄失踪,兰猗被囚在上相府中难以脱身,恐怕无人相送。
这偌大人世间,他只有他自己。
容淇抱上自己的双臂,不断摩擦生热。
落在兰猗眼里,通往兰猗心里,令她忍不住沾湿了眼眶。
“夫人……”椒蕙摸索着身上的绢帕。
兰猗说:“不用。”
低头便往冬披上蹭。
约莫半炷香过去,教头训教完毕,微一颔首,围绕在犯人周围的狱卒各自散开,躲进棚子里喝暖身酒去了。
四下的人堆一股脑的往犯人所站之地涌去。
他们嘘寒问暖,拥抱道别,依依不舍,又依依惜别。
一堆又一堆的人围绕着各自的中心,形成一座又一座江滩孤岛,将容淇隔绝在外。
命椒蕙待在原地,不要跟着自己后,兰猗放轻步子,接近容淇身后,将手中的冬披抖落开,扬手披在了他的肩。
容淇的脊背挺直,呵气的双手僵住不动。
许久许久,他才动作阻塞一般,一顿一顿地缓缓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兰猗。
“容郎,我来了。”
兰猗此言一出,容淇立时两眼通红,眼泪如珠子一般不断地穿线掉落下来。
兰猗为他拭去眼泪:“还是很爱哭呀,容郎。”
“你才爱哭,”容淇一边怒瞪,一边掉着眼泪:“是你常常在我面前哭,要我让着你。”
兰猗被他这副嘴上不饶人却脆弱的模样逗笑:“那我不哭你总爱欺负我。”
容淇摇头,纠正她:“是我喜欢你才欺负你。”
兰猗心头一跳,她擦拭的手一顿,低声道:“容郎。”
“不必再说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容淇苦笑,转头看向远处青山绿水,长空万里。
兰猗将手里暖炉塞进他的冬披里,叫他拿稳,若是凉了,再点燃里头的炭便是,只需一根。
容淇低头打开暖炉,发现理由塞了满满登登的炭。
他笑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必自责,兰娘,我心甘情愿。”
兰猗这才晓得他先前说知道是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喜欢他,知道她只是为了保住兰家烧瓷的手艺才和他在一起,知道她是为了退婚才多番劝他进京赶考。
也知道她坚持不懈舍命救他,是因为心怀愧疚,觉得对不起他。
想来也是,容淇自幼开悟便早,兰父送他去白鹿洞书院读书期间,白鹿洞书院的夫子常夸容淇聪慧,有天人之资,是百年难得的文才。
他向来聪明,理应知晓的。
但是他说他心甘情愿。
眼泪不断夺眶而出,忍都忍不住,心里的愧疚和亏欠更甚。
容淇没有伸手为她拭去泪水,他留意到兰猗身后,将到城门的路上,有一身着锦衣的少女,视线一直往这边投过来。
他笑了笑:“兰娘,你已经尽力了,莫要思虑过多,莫要将错都归到自己一人身上。”
兰猗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容淇,听他怅惘的说:
“这些时日,我在诏狱想了许多事。也许当时进京赶考,写家状不写你的名字,我和你都不会有此一劫。我有今日,错全在我,而不在你。”
他重重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是一件压得他喘不上气的包袱,这下吐了出来,反倒轻松许多。
长满胡渣的下颌上下移动,眼下乌青,容颜沧桑,可眼底却若有神光。
“今日流放,多亏你与褚玠周旋得来,算来算去是我亏欠你许多,是我要偿还你更多。
可是,兰娘——”
他话锋陡然转变,收回望向远处的眸子,执拗地锁在她的脸颊上,锁在她的身上。
方才他面容舒展出的松快仿佛是海市蜃楼的一瞬。
他说:“兰娘,我宁愿死在京城,也不愿流放去延州。”
他转变之快,语气之执着,叫兰猗有些措不及防。
那双有着傲骨铮铮的眸子里,此时竟然装着许多的偏执与执拗,那股褚玠身上才会感觉到的阴冷感,再一次攀附上了兰猗的脊背。
容淇冷笑:“我宁愿不要性命,亦不愿失去你。”
风呼啸的吹着。
鬓边的发丝被吹得乱糟糟,耳下戴的珍珠耳坠被吹得拍打到脸角,发髻所簪的步摇珠串叮铃铃的响。
兰猗怔忡的看着容淇,忽然有些不认得他了。
他依旧说着:“我不会认输,绝不会向褚玠低头。”
兰猗想,到底该怎么评说容淇呢,说他自信过甚?贪心过甚?无甚认知?
瞧他已成阶下囚仍心高气傲?
这是优点?还是缺陷?
不知道,兰猗已经听不清他讲的话了,只能看见他的双唇不断的动着,却没有声音。
究竟什么能比性命重要。
沉迷在爱情之中,放弃性命就合该得到称赞吗?
又或者说,为了区区爱情,可以放弃所有,甚至遗忘志向,将所学所闻尽抛诸脑后。
容淇幼时分明讲出身死道消,他追求的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科考亦是为此,如今尚未达成,却说宁愿去死。
兰猗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水早已不知所踪,脸颊上的泪痕干巴巴的,寒风一过,便是刺刺的疼。
她的所有感情,都似寒风略过城头时,悉数带走了。
“容郎。”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子里唤出冷冰冰的话语,止住了容淇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那些长篇大论讲的是什么,兰猗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容淇,容淇亦等待着她的下文。
没有下文了。
素手高高抬起,又高高落下。
清脆的“啪”声惊动了周围所有人,热闹的人群不约而同的平静下来,他们齐齐看过来。
容淇的脸颊几乎是刹那间红肿一片。
他呆呆地捂着自己的脸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兰猗。
二人之中吹过风。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里有人说:“下雪了。”
空中落下一点一点的雪脂,雪脂凝结出冰花,洋洋洒洒的飞到地面上。
大地转眼间银装素裹。
雪落了两人满头。
容淇反应迟迟,问:“为何?”
兰猗面无表情,语气淡漠,仿佛是与不相干的人讲话:“容淇,你还记得在你父母死的那年,你讲过什么吗?”
容淇愣住,阔别了将近十年的记忆或许早已模糊,但字字恳切的句子却跨过时间传到现今容淇的耳朵里。
那稚嫩的声音,在哭泣中发下誓言:“我要免除岁贡,我要推翻蛮夷,我要国朝强盛,如我父母般的百姓再不受压迫与奴役!”
“你还记得你在白鹿洞说过什么吗?”
他说:“止而后定,定而后静,静而后安,安而后虑,虑后能得。”
孩童的声音与少年的声音交汇到一起,共同响于容淇脑中。
他终是无言沉默。
兰猗满是深意地看着容淇,与他一道沉默着,为他整理好冬披,为他系好披带,为他准备好路上打点的钱袋与要用的银两。
“兰娘,我是很不如褚玠吗?”
容淇沉默沉默着,忽而问道。
兰猗拂去他肩上落雪,说:“你是你,他是他。”
“那……”容淇眼里又亮起光来,“若我有朝一日能做到他那样的成就,是否我们……”
他不说了。
因为兰猗没好气的瞪着他。
他不敢说了。
棚子里的狱卒吃好了暖身酒,一路吆喝着驱赶除犯人以外的无关人等。
兰猗摸了摸容淇的挨打的那一侧脸颊,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交代:“要好好活着。”
容淇颔首,似是在定立誓约。
兰猗余光瞥见狱卒离得尚远,她抓起容淇的披风,一把拽过他,匆忙而详细地说着:“你听好,中秋我劫你出狱那日,亦是长公主出塞和亲日。他们人马众多,车架沉重,公主又是千金贵体,虽现在离中秋已过去了将要一月,但你们流放脚程并不比公主和亲的车驾慢,你明白吗?”
容淇不敢颔首,他定定地看着兰猗。
“哎呀,你要我讲得有多明白,你与和亲队伍会在同一日经过霍莲山,可是容淇,之后你要如何做,都取决于你自己,你是否能平安,我便无法保证了。”
兰猗说完,已顾不上容淇是否能明白自己的意图。
狱卒走到二人身边,催促着兰猗离开。
兰猗一步三回头的往城门走。
狱卒为容淇戴上镣铐,一步一脚印的消失在漫天白雪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风雪
这场雪一时半会儿都未有停歇之势, 地面的雪层愈加厚实,京城的枯树上雪压了满枝,皇城边的玄武湖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宣政殿中却气氛焦灼, 立于殿门左右的朝臣未感到初雪降临的冷意, 反倒是后颈发汗,看上去热得不行。
永安帝高坐在陛阶尽头金光璀璨的龙椅之上, 闭合双目静静听着跪在陛阶下的褚玠请罪。
语调诚惶诚恐,但在殿内的所有朝臣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淡然,只是口头上说着得罪陛下有负圣恩,实则心底恐怕无半分悔改之意。
“臣是迫在眉睫之下不得不为之举, 若陛下要罚,臣亦无怨言。”手中玉笏置于身侧, 褚玠行顿首大礼, 有待圣上裁决。
永安帝揉着眉心,嘴角带着一丝窃喜之色。
杨明着紫服立于诸大臣之中,静候这出戏的结果。
想来这次褚玠应当会栽个大跟头,毕竟夜叩宫门,惊扰圣驾是小, 最要紧的是他竟敢从贵妃手中抢人。
不知褚玠是太过倨傲本性如此,还是根本末将天子之尊放在眼里。
永安帝久久不语, 手上一刻不停揉搓眉心,似是身体不适。
殿中朝臣大多有自知之明,深知永安帝与褚玠有许多情分在, 他们插手只会祸及自己, 故而只敢低头垂眸,以玉笏齐平双眉,遮掩自己的神情。
少有的是今科新调进京城官员, 头一回见到此等阵仗,难免畏惧,止不住的发抖出虚汗。
更少有的是以御史台一派言官为代表的大臣,本打算今日狠狠参褚玠一本,没料到他居然先下手为强,气得他们抖如筛糠。
殿内的气氛既火热又冰冷。
永安帝放下手,开口打破这冰火两重天的气氛:“同平章事受伤是要事,何错之有?”
眼看着陛下便要将此事轻轻揭过,御史台的御史站不住了,连忙持笏出列,高喊:“陛下!”
永安帝眼皮都未抬起,不耐烦的问:“爱卿何事?”
“同平章事不顾宫规,贸然入宫,此乃冒犯君威之重罪,依当朝律例,应受杖责八十,罚俸一年。”御史上谏。
“哦,”永安帝扶额,应声说道,“爱卿说得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褚玠你认是不认?”
褚玠微抬起头,沉声回禀:“臣认罚。”
永安帝这才睁开双眼,嘴角的窃喜已在无人察觉之时悄无声息的消失。
他面色严肃,眸中无神,似看开一切,又似洞察一切般睥睨扫过殿中臣子。
然后招来了殿前卫。
殿前卫手持廷杖木,朝陛下屈膝行礼后,转身呈廷杖木到御史身前。
御史疑惑不解:“这是?”
“哦,没什么,既是御史所谏,便由御史来行罚罢。”永安帝坐起身,上半个身子微微向前倾着,神色有些纠结,“只是啊,御史,朕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御史看了一眼那足足有三寸厚的红漆木,甫一拱手:“陛下请言。”
“同平章事为何是同平章事?”永安帝的问题回荡在宣政殿的每一处角落。
杨明眼珠转动,顷刻间心里已有了确切答案。
看来陛下并不准备处置褚玠。
可御史却还未明白陛下问题中的深意,略微沉吟,依旧不得要领,困在问题中找不到出口,复又行礼:“请陛下明示。”
永安帝笑道:“我看你们一个个在御史台待久了,悬在头顶的腐败木头掉进脑子里,如今也装满了木头渣子!”
他的语气由平和到激昂,愈加动怒,直到怒火满天已成不可挽回之势头。
察觉到陛下龙颜大怒,殿内朝臣乌央乌央地跪地叩首,同时高呼:“陛下息怒!”
褚玠依旧稳稳的低着头颅,眼神却往侧后方瞥去。
上头的永安帝拿起一本奏折,飞快地丢向御史的位子。
砸到了御史的脚边。
满殿又响起铺天盖地的“陛下息怒”声,宛如寺庙定时奏响的念经声。
永安帝站起身,命殿前卫强硬地将廷杖木塞进御史的手里。
实木三寸厚的木板重量不轻,直往下沉,御史拿着它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累得满头大汗。
永安帝在陛阶之上来回踱步,语调依旧激烈:“同平章事于朕,于贵妃皆有救命之恩,没有同平章事,便没有如今的朕与贵妃,更遑论如今享用民脂民膏的你们!”
“来,你来,”永安帝遥遥指着那个御史,脸上半是怒半是温和,狰狞的笑道,“你说要依律例来罚,好,你来罚,你亲自杖责同平章事。”
未待御史求情,永安帝已唤了身边掌事太监:“去,扒了同平章事的官服,以便御史大人行刑。”
掌事太监得令,却未执行,反而颤颤巍巍跪在地上,“陛下,上相身有旧疾,可担不起再责啊。”
浮尘的白毛与太监急乱磕头的发丝混杂在一起,他看似在提醒永安帝,实则是在提点在殿的所有官宦。
褚玠自立永安朝以来,矜矜业业,不敢有一丝逾矩,身上伤痕新旧交替,若无褚玠,边关不宁。
边关不宁,则国家不宁,朝廷不宁,百姓不宁。
区区一个御医如何,若能保褚玠无伤,便是方士蛊惑人心说要求取仙丹,恐怕永安帝亦会往之。
参奏御史神情僵木,脑中一片空白,眼神发直,缓缓跪下,廷杖木压得他手麻,他已顾不得很多:“陛下恕罪,同平章事恕罪……”
他的声音渐弱下去。
褚玠双眼微眯,神情不太好看地若有所思。
另一个御史又跪步出列:“陛下,若体谅同平章事而免于责罚,怕是将来圣威不再,难遏不臣之心!”
诸大臣中赞同此言之人不少。
有一便有二,长此以往,只会动摇国本,助长权臣气焰,再招惹有如曹氏之祸。
永安帝沉默地看着他们,神情阴沉,周身散发出天子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他环顾殿内大臣,最终将眸光锁在了褚玠头顶。
整整五息。
无人知晓高贵的帝王在这五息内的心思,只晓得他在五息之后,神志疯魔的笑道:“你们合该多谢同平章事,若非他修缮律法,劝朕赦免言官死罪,今日你们难逃一死。”
两位御史对视一眼,便想要继续说什么。
褚玠这时出声唤道:“陛下。”
与此同时,宣政殿后响起清音亦唤了一声:“陛下。”
褚玠松了一口气,这群言官大义凛然,出言壮烈,惹永安帝不悦是常有之事,如今这番局面,再往后,恐怕真要血溅宣政殿。
褚玠头一回十分想念丞相在中间和稀泥的日子。
幸好贵妃来的很是时候,阻止了这出戏再唱下去。
“陛下。”贵妃音色凉寒,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息怒。”
可语气却不像是单纯的劝说,更像是……威逼。
永安帝一下子冷静下来,他叹息,说:“诸爱卿平身。”
掌事太监很有眼力见儿,站起身后立刻来到褚玠身边,搀扶着褚玠起身。
这一幕落到御史眼里,眼神变化,鄙夷的看过去,又匆匆挪开眼睛。
褚玠谢过掌事太监,与永安帝对视片刻,转动眸光与他一同看向殿后发出声音的位置。
隔着月白色水墨色满绣屏风,能看见窈窕身姿影影绰绰于屏风后。
“听闻陛下与诸位大臣因本宫之事迁怒上相,特来一窥,”贵妃说道,“上相是国朝栋梁,诸卿家亦是,不该因本宫之事而争吵,惹得人心惶惶。”
她将今日朝会之事全都归结到自己一人之身。
褚玠对她更是敬佩。
贵妃顿了顿,音色更凉了几分,又说:“陛下,莫要动怒了。”
屏风上的身姿晃了晃手:“回家罢。”
永安帝自贵妃出现,便是笑容满面,如沐春风,整个人像跌进了春水之中,温柔得不像话。
听得贵妃唤他回家,他才故作矜持,清了清嗓子吩咐退朝。
褚玠看着永安帝匆匆追寻贵妃的身影,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也该回家了。
一出宣政殿,扑面而来的雪风吹迷了褚玠的眼。
褚玠以袖挡风,好一会儿,再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苍茫雪白色。
马车滚轮在雪地上留下不断绝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平章军国事府门前。
秋蕙打伞上前,为褚玠遮蔽风雪。
椒蕙送上更厚重的冬披。
褚玠系着披风的绸缎带子,一边往府门走,嘴里还问:“处理好了吗?”
椒蕙回是,秋蕙努嘴:“这群人见风使舵得厉害,非说上相娶了正妻,要由夫人出面。”
椒蕙问:“府里上下皆是你打理的,你这都办不来吗?”
秋蕙摊开手:“是啊,说起来我与椒蕙姐姐不同,椒蕙姐姐名正言顺,我与他们一同在府中留有卖身契,他们本就不服我管教。”
椒蕙与秋蕙一人一嘴说着,褚玠神色疲累,欲暂时搁置,加快脚步上了阶梯。
令褚玠意想不到的是,兰猗从门后袅袅走出。
她一手扶着门,一手撑着伞,站在门边,轻轻唤道:“褚玠……”
褚玠快步来到兰猗身前,接过她手里的伞,为她拢好貂巾,冷声训责:“站在这风口做什么,你要的我都成全你了,你便不能安宁些吗?”
兰猗神色一变:“成全?我要回家,你成全吗?”
褚玠额角突突跳,手上加重力道,强硬地拥她进府:“这里便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
贵妃:回家吧孩子回家陛下:来咯
第59章 欣喜
兰猗推开褚玠, 褚玠却像一块狗皮膏药,愈是推他,他愈是黏得更紧。
兰猗见斗不过他, 便安分了一些, 可手上力道未泄,卯足了劲冲褚玠胸口捶了一拳。
猝不及防的一拳, 打得褚玠咳嗽两声,捂住自己胸口,可怜兮兮的压低声音说:“谋杀亲夫。”
兰猗斜睨了他一眼。
跟在二人身后的秋蕙眨巴眨巴眼睛,又忍不住上前想与兰猗亲近, 从而解救禁锢在褚玠怀里的她。
椒蕙眼疾手快,薅着秋蕙毛绒绒的围领, 一个眼神瞟过去, 威吓秋蕙不要乱来。
秋蕙只好暂且作罢,老实地揣手。
离府门远了些,周遭未再有其他闲杂人等,褚玠与兰猗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褚玠仍是抱着兰猗,撑着的油纸伞朝兰猗那处倾斜, 自己反倒露了半个肩,盛了一些雪花在肩头。
“今日到正门来做什么?”褚玠低侧着头, 看着在自己怀里的兰猗。
今日是椒蕙装扮的兰猗,小盘髻上簪着两三朵绢丝小芙蓉的花骨朵,形态各异很合眼前景色。
髻侧斜插着一支擂丝金花步摇。
步摇与她脖颈上围的白貂毛缠在一处, 褚玠伸手轻轻拨开, 捋顺步摇上的小金珠串。
“会冷吗?”
褚玠手背擦过白巾,问道。
兰猗摇头,说:“比我在景德镇穿得厚实。”
冻红的鼻尖随摇头的动作一道摇动。
褚玠按住她的发顶, 眼角眉梢皆是宠爱:“鼻子都冻红了还说不冷,明岁陛下春猎,我为你猎一张更大的皮毛制披风,好不好?”
兰猗脚步一顿,抬头看向褚玠,他的眼里星星点点,皆是愉悦与希冀。
“明岁……”
明岁她应当不会与他再有纠葛了。
褚玠亦停下步履,面色柔柔,心情开怀,未留意兰猗眸色深暗,应和道:“去岁在边州守城,猎了一只白貂,做了这只貂巾为你避风,你穿着果真好看。”
如一只行走在雪地里的兔子。
褚玠将这句话压下,眼里装着浑身毛绒绒的兰猗,心底无限柔软。
只觉得若能岁岁年年与兰猗如此,便是采菊东篱下,亦是人间幸事。
他拦下兰猗抚摸貂巾的手,执进自己的掌心。
内心有感而发:“兰娘,我们之间还有许多年岁,每一新岁,我都为你猎一件新皮制冬衣。”
兰猗看着褚玠深深的眸光中只落在自己身上,心虚地移开眼。
她在心里问自己,会与褚玠有许多年岁吗?
她的心意明晰,如水镜一般漾开二字波纹:不会。
尽管她很是感动,为他的情意打动,为他将自己捧在掌心而感动。
感动会助长她心跳的速度,会加剧她爱意的灼烧。
但永远不会成为留下她的理由。
褚玠期许地等待兰猗的回答。
兰猗“嗯”了一声,很快接着说:“你今日下朝好晚,我怕你……”
怕他受刁难,怕他再也走不出皇城。
褚玠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眸子朝前看去,神色舒展,泰然自若:“无碍,幸得有贵妃相助。”
前方将要路过石板桥,石板桥上积了一层薄雪,虽已由府内小厮丫鬟清扫过,但新下的雪落在上面,凝结成冰。
行走在上头,不当心些便会脚滑摔进桥边溪流中。
褚玠执紧兰猗,时时提醒她脚下当心。
“贵妃?”兰猗一边留意脚下,一边亦步亦趋问,“贵妃亦到朝堂上了?”
自有古籍记载的历代君主中,少有帝王应允后宫妃嫔随意出入宣政殿。
虽说妃嫔亦有女官之身,但到底是帝王妻妾,女官头衔只是摆设,相比真正的女官,尚有局限,不可插手政事。
贵妃能入宣政殿参与国事,已可见今上对其情意不同。
兰猗反应有些过激,褚玠调侃:“你对贵妃很感兴趣。”
“曾听椒蕙与我讲过贵妃之事,我只当陛下对贵妃爱重,不曾想竟到此地步。”兰猗抿唇羞涩一笑,脸颊微红,却还是问:“贵妃为你求情,陛下不会吃味吗?”
想来陛下那般疼惜贵妃,若听得自己心爱之人为他人辩护……
大抵陛下亦要如褚玠一般发起疯病。
她暼了褚玠一眼。
正见褚玠笑盈盈地看着她。
他说:“我与陛下、与贵妃有同生共死之情,陛下不会。”
兰猗还欲细问,毕竟这等帝王深情只出现在话本子上,褚玠又说他们三人同生共死。
真是很难不想继续听下去。
可惜,褚玠不给兰猗听故事的机会。
“兰娘。”他的眼睛笑眯眯,唤着她的名字。
兰猗偷瞄褚玠神情,见他眯起的双眼中流出亮晶晶的光芒。
她心道不妙。
每逢露出这样的表情,兰猗都不好受,无论在哪里,无论褚玠心情好或差。
她装作未听见褚玠唤自己,挣脱相执的手,径直向前走了两步,满脸惑然地回头问:“你怎的走慢了?”
不得褚玠答复,催促道:“快些走,我有些饿了。”
褚玠仍是慢慢的向她走去,脸上的弧度更弯了。
像摘了三轮弯弯尖尖的月牙儿。
实在是美丽又魅惑。
兰猗可没什么心思赏俊景,招手将后头的椒蕙唤到面前来,夺过她手里头的伞,便步履不停地向前走。
走快些,再走快一些。
不能叫一肚子坏水儿的褚玠追上。
褚玠看着兰猗愈渐行远的背影,嗤笑出声。
一只小兔蹦蹦跳跳的逃离。
已入蛇口,哪里有机会得以离开呢。
不费吹灰之力,褚玠便追上了兰猗。
长臂伸出,捉住了一只慌张的兔子。
“莫急,”褚玠重新将兰猗纳入怀抱中,暖炉也一并塞进兰猗披风当中,“我同你一起,等等我好吗?”
兰猗动了动手臂,咬唇:“不好。”
褚玠笑着:“好。”
好什么好,兰猗无语。
却见褚玠忽而弯下腰,捞着兰猗的双腿到自己臂弯当中。
油纸伞跌落。
雪花重新飞到空中。
兰猗被褚玠打横抱起。
兰猗两只眼睛瞪大,显然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缓过来。
怀里的暖炉随身子倾斜,掉了下去。
兰猗倾身欲救其回来,褚玠抱得紧,她动也不能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暖炉在石板桥上滚了一圈,落到水里去了。
那是绞金丝兰花纹的炉子,自椒蕙给兰猗用了,兰猗便很喜欢。
“我的炉子!”
“库房里多得是。”
兰猗又捶他胸膛,埋怨道:“你总是这样!”
褚玠听来不是埋怨,而是撒娇,语气软软的,娇俏的,不是撒娇是什么?
褚玠自得其乐,托着兰猗的两只手向上掂了掂。
吓得兰猗以为自己又惹恼了褚玠,他要将她丢进溪流里去。
连忙抱紧了褚玠,怪罪他:“你又发癫吗?我这回可没提容淇半个字!”
褚玠嘴角弧度更明显了一些,兰猗头一回从褚玠的神态中,瞧出肆意二字。
肆意妄为与他周身气息格格不入。
但在此时却融为一体,未有丝毫突兀。
褚玠今岁应当已将近而立之年,此时在她面前展露的,是如十六七岁少年一般的英气。
兰猗失神地看着褚玠。
此时此刻的褚玠,与她昔日脑海中描绘的模样,别无二致。
故而,褚玠俯首,与她额头相抵,她并未躲开。
他清心悦耳的声音如桥下潺潺溪流,流进她的耳廓中。
他欣喜若狂:“你关心我。”
兰猗盯着他看,脑中空白。
她只知道自己好似也很是欣喜。
兰猗的手肘同时贴在他和自己的胸口处。
他的心动得飞快,震得她手麻。
她自己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脑海里仿佛被灌了浆糊,又白又粘稠。
所有的理智都被黏在了最底下,连带着脑子亦动弹不得分毫。
褚玠继续说着:“我只当你永远不会在意我,要永远骗我。”
兰猗眨了眨眼睛,理智有些松动。
原来诏狱里他说的那些,并非全然做戏,也有真心实意在里头。
他是真的看出她在扮演一个心爱他的女子。
兰猗一时半会儿也不知作何反应,许是诏狱里被拆穿过一回,这一回便也没有那么惊诧了。
她愣愣地看着褚玠。
他笑得满足,笑得开心,笑得意气风发。
仿若得到她的关心,是天大的恩赐。
当真值得如此开心吗?
若不值得开心,为何她自己也不自觉笑起来呢?
察觉到自己已不知不觉的露出笑容,兰猗低头,埋进褚玠的胸膛。
冷冽的香气刹那间包裹住她。
披风的毛有些扎人,但沾满了他身上的香味。
香气似人,褚玠很有侵占性,他身上的香味亦是如此,只要嗅进一丝到鼻腔中,余下的便会成群结队般追随而来。
闻着闻着,这股气息便侵占了兰猗内外。
手里的油纸伞不知何时脱手掉落,木枝与石子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兰猗抬起头,越过褚玠肩头,看向椒蕙与秋蕙。
椒蕙回过身去,叫经过此处的丫鬟小厮到别处去。
秋蕙上前一步,似乎要为他们二人打伞,又被椒蕙拖到一边去了。
这场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天地一色,看不清路在哪里。
那便等天晴再走罢。
兰猗压下褚玠的后颈,缓缓亲上了他的下唇。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明天不更明天不更。
第60章 私心
这个吻悱恻又悠长, 濡湿了二人的唇瓣。
以兰猗主动为开端,以褚玠主动为结束。
兰猗深深地怀疑自己被下蛊了,否则怎的会主动亲吻褚玠呢……
和疯子待在一起久了, 自己也要变疯子。
气温寒冷冻人, 每个人脸上皆是冷冷的,只有兰猗脸颊红扑扑得, 如两团日火渲染的云霞降到了她的面容上。
她不敢去看褚玠,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
能听到他胸膛震动,低低的笑起来。
随便吧,兰猗想着, 他要笑便笑罢。
感受到头顶的那束眸光看了自己许久,才缓缓移开。
兰猗便窝在他的怀里, 任他抱着自己往前走。
入了小阁内室, 椒蕙先一步点燃了炭盆,整个内室里暖烘烘的,半点没有外头的寒冷。
褚玠动作轻柔地放兰猗到榻上,为她解开雪水沾湿的冬披,脱下打湿的鞋袜。
兰猗看着前头火盆里燃烧的银丝炭, 心里升起忧心:“那个……信得过吗?”
她对上一回的事还心有余悸。
褚玠随她的视线看去,视线触到炭火时顿了顿, 说:“椒蕙与秋蕙是我一手教养出来的,府里谁都信不过,唯她们二人暂可一信。”
兰猗听得半信半疑, 分明先前椒蕙帮助自己逃脱出府, 褚玠竟还愿相信她。
“前几日夜里,椒蕙说已处理干净,可是府里并未完全安稳, 秋蕙与椒蕙当真可信吗?”兰猗问。
兰猗满脸忧愁,一对柳眉蹙成一道道难以跨越的山沟。
不怪她多思多虑。这种敌人在暗,他们在明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们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以免行差踏错误入对手的圈套。
兰猗看着他回转头,屈起一条腿单膝跪于地面,两手纳入兰猗受寒的脚,仔仔细细地用自己的体温捂着。
忽而的热气传来,兰猗瑟缩了一下,目瞪口呆地看着褚玠。
她试图从褚玠的手心当中抽出自己的脚,但他未给她这个机会,牢牢的捏着。
兰猗挣扎未果,好容易消下去的红晕又再度浮现出来,她又羞又恼,语气不自觉的严厉起来唤他的名字:
“褚玠!”
“嗯?”褚玠抬眸,一双凤眼上挑,含着玩味,“还冷吗?”
什么冷不冷,他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兰猗瞪他:“我在与你讲正经事!”
褚玠挪动了身子,又靠近兰猗几分,顺势将兰猗的脚塞进了自己的心窝上。
他勾唇,很是魅惑的笑道:“我现在做的亦是正经事。”
这个笑恍花了兰猗的眼睛,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无论她如何劝告自己,无论她如何想起他过去做的事。
可是说到底,他从未伤害过她。
他对她是很好的。
刺绣的丝滑与针脚细密的微扎感自脚心一路传到心口。
她蜷了一下脚趾,莫名的涌起一阵将褚玠踩在脚下的快感。
与那时在梨庄,她所幻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褚玠感受到心口微动,他白净的手指覆盖上胸膛上不安生的脚背。
与兰猗脚背相比,褚玠的手反倒更白一些。
兰猗移开盯着褚玠胸口的眸子,小声说:“你别闹。”
褚玠笑了一下,这才正式开始与兰猗讲起要紧事。
其实也不算很要紧,无非是褚玠说明白为何十分信任椒蕙与秋蕙的缘由。
“椒蕙和秋蕙皆是我过去做草寇时救下的,不同的是,秋蕙是受她父亲变卖时,我买回来的。”
褚玠缓缓说着,在回忆与椒蕙秋蕙阴错阳差的缘分时,亦在回望过去自己做草寇的那段日子。
他有许多技艺,皆是做草寇时学会的。
兰猗听到他提及草寇,她总是很好奇他做草寇的缘由,便问道:“你究竟为何做草寇呢?”
褚玠捂热了她的脚,便换了一双新的鞋子为她穿上。
兰猗拍了拍榻边,眸光点了点榻上,示意他坐过来。
褚玠看了一眼素手落位的地方,直起膝盖,坐到了榻边的木板上。
他的头缓缓靠上兰猗的膝盖,一双眸子里闪烁着炭盆里银丝炭的火光。
他说:“报仇。”
火盆里爆开一个火花,少有声响的银丝炭如褚玠的心境一般,烧得轰轰烈烈。
兰猗垂眸能看见他的侧脸,能看见他压下的唇角,能看见他眸子里倒映的火光。
她心里隐隐有预感,她应当晓得他要报什么仇。
可是鬼使神差的,她还是问出了口:“报什么仇?”
“抛妻弃子之仇,负心薄幸之仇。”
他说得淡然,兰猗却能从他平心静气的语调中,听到潜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我那时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罪孽要由我一人承担。”
“凭什么这个世道出生便决定一切。”
褚玠的声音愈加沉重,兰猗的心亦跟着沉沉的坠落下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很是缓和了,许是过了这些许年岁,时间磨平了他心底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故而,他才在此时,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将往昔质问问出口。
因先帝的错误,促成了褚玠的出生,造就了褚玠空有满腹才华,却无用武之地。
甚至因生母出身,而倍遭非议与欺凌。
他恨是应该的。
却听得兰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的鼻尖传来一阵酸涩,心头也有些疼。
眼眶竟不自觉的红了一圈。
待她醒过神来时,她的手已缓缓地搭上了他的发顶,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发丝。
她有些尴尬,欲收回手,却被褚玠一掌按住。
他侧转过头,面对着兰猗,那双凤眸里暗沉沉的,若黑洞一般,要将人吸进去。
“兰娘。”
他唤道。
兰猗看着他。
他蹭了蹭兰猗的手掌,问:“我是不是与你们想象的不一样?你们应当皆以为我是如圣人一般济世救国之人罢。”
兰猗想了想,随后摇头:“不是,你有私心才对。”
坊间有关于褚玠的许多传闻,大体皆言他大公无私,救苦救难,将他捧上神坛,宛若西天的菩萨一般。
所有人景仰他都是应该的,所有人都理当仰望他。
曾经,兰猗在听闻褚玠传奇时,虽确实被他英勇事迹打动不已,却仍是觉得,他少了一些寻常人该有的东西。
人便该有私心的。
那些故事里的褚玠太光明伟岸了,如今他说起在最初之时,他并非完完全全为民请命,还夹带有自己的私心。
反倒令兰猗觉得,他所做所为亦非完全不能谅解。
褚玠听闻兰猗此言,整张脸埋进她的腿上,伸手抱住她的腰。
他很难以任何言语来形容此时的心绪,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的脆弱,脆弱到外头带雪的风吹进来,他便会四散而去。
这是头一回,有人与他说,他有私心才对。
亦是做平章军国事以来,头一回有人能容许他的私心。
他不必事事妥帖,笑着挡住圣上的怒火,将犯错的官员护在身后。
亦不必因自己唯一一次夜叩宫门急求御医,而受朝堂之上言官的口诛笔伐。
周身满是兰猗身上的兰草香气。
她的怀抱柔软又暖和。
他摘下头顶的玉冠扔到一边,带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由发顶抚摸到发尾。
这样温柔的气氛,冲释了一直紧绷的神经,令褚玠难得有片刻放松。
渐渐的,褚玠呼吸均匀,沉浸了梦里。
兰猗的手停在他的侧脸,抬眼望向窗棂。
窗外风雪撞击着窗户,发出巨大而猛烈的声音。
“睡吧,睡吧……”
兰猗呢喃着。
心跳始终难平息。
褚玠睡了很久,直到第二日公鸡报晓他才幽幽转醒。
这是他睡过最舒适的一觉,无梦无魇,神思清醒。
他看向身边,却又不见兰猗身影。
他披起狐氅,起身下榻,寻了一圈亦未见到兰猗。
甚至秋蕙椒蕙亦未见到。
窗外明光骤亮,且无风声,想必风雪已停。
他拢紧身上狐氅,悠悠穿过一扇又一扇的屏风。
愈是靠近小阁大门,兰猗的声音愈是清晰。
伸手推开阁门,平地起风卷起地上的霜雪,拂面而过。
他微微闭眼,用袖角擦拭掉睫毛上的雪粒,再睁开眼,便见到一片苍茫的白色中,有一点小小的,如梅花般的红色。
兰猗穿着火红的红狐狸毛氅,蹲在小阁外头的雪地里,一根食指指着不远处的雪团子,唤椒蕙去推过来。
椒蕙捧着暖炉劝兰猗进屋:“夫人,天寒地冻,小心着凉。”
兰猗见使唤不动椒蕙,便朝秋蕙喊:“秋蕙,把它的头推过来。”
秋蕙欢欢喜喜应了一声好,小跑去了雪团子边上,推滚着一路送到兰猗身边,同兰猗合力送到了另一个雪团子的上头。
兰猗和秋蕙前前后后堆了四个雪人,椒蕙怕兰猗冻着一直往她手里塞暖炉。
兰猗推开,椒蕙又送。
兰猗躲开椒蕙,椒蕙便追上去送。
秋蕙拦下椒蕙,接过暖炉,当着椒蕙的面倒出里头的木炭,用雪盖灭之后,塞进了雪人的脸上。
椒蕙叉腰骂秋蕙,秋蕙指着雪人说:“这才是秋蕙,你骂它罢椒蕙姐姐。”
“那这个呢?”兰猗指着秋蕙雪人旁边的问。
秋蕙略微沉吟:“这是夫人。”
她们的声音隔了些距离飘过来,虽听不太清楚,但热热闹闹的,叫人听了心里暖洋洋的。
褚玠斜倚靠在门边,望着她们瞎胡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作者有话说:
战胜了流感的我哈哈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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