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曲而终。
两个人坐在那儿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太阳从山脊后面慢慢地爬升起来, 金色的光越来越浓,深绿色的水面像一面镜子,把天空的蓝和云的形状都倒映得清清楚楚。
直到光线变得有些晃眼了, 陈咿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9:26。
她说:“下山吧。”
许清嶙知道时间正在被一点点用掉。
他没有异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和露水。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更慢了一些, 像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放缓了脚步,默认着这种不开口的拖延。
到山下的时候时间还早, 但已经有很多小店陆陆续续地开门了。
两个人边逛边玩,他们路过一家鲜榨果汁店, 各自买了一杯,边喝边晃悠到一家精品店,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种手工制作的小玩意儿, 有陶瓷的杯子,有文旅冰箱贴,有用干花压成的书签。陈咿看了好一会儿,拍了些照片, 最后却什么都没买, 又走了。
其实这都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事情。
但他们只能做这些事。
从客观事实到心理上都是。
逛着逛着,走到这一条街的尽头,正巧有一家拼豆店刚刚开门。
陈咿正好也累了,她站定脚步,侧过头问许清嶙:“要不要去拼个豆?”
许清嶙问:“什么?”
陈咿很诧异地看着他:“你不会拼豆?”
许清嶙问:“什么是拼豆?”
陈咿用看老古董的眼神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许总, 建议您不要把精力过多的放在查别人行踪上,有时间也多刷刷中国的社媒,没事看看中国年轻人群体正在流行什么吧。”
许清嶙:“……”
在陈咿嫌弃和调侃的目光中, 许清嶙风化在原地。
陈咿淡淡瞥了他一眼,就抬脚像一只骄傲的公鸡走进了拼豆店里。
进门之后,店主过来接待。
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多的年轻女人,扎着利落的低丸子头,围裙上别着几枚彩色的小胸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热情地迎上来:“两位想拼点什么呀?我们这边有样品册,也可以自己设计图样。”
陈咿已经拿出了手机,翻了翻小红书收藏夹里的图纸:“我想拼一个黑皮Hello Kitty,图纸我已经找好了,照着拼就行。”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店主看,是一只黑色轮廓的凯蒂猫,线条简单,颜色区块分明,很适合拼豆入门。
店主点了点头:“这个可以的,黑色、白色、粉色、黄色,四个颜色就够了,我给你准备模板和豆子。”
她转身去后面架子上拿材料,不一会儿,又回过头来问许清嶙:“这位帅哥呢?想拼什么?”
许清嶙翻着样品册,沉默了两秒钟,他拿起手机解锁,在相册里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什么都可以拼吗?”
店主说:“是啊,只要有图样就可以。”
说完又觉得许清嶙可能不太懂,又补充道,“不过如果是比较复杂的设计,可能需要先画一个网格图,把颜色区块标清楚,这样拼的时候就不会乱。”
许清嶙点了点头,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店主看了一张照片:“我想拼这个,可以吗?”
屏幕上是一件白色的Q版小衬衣。
店主凑过来看了看:“这个可以的,就是需要先画一个网格图,把轮廓和颜色分一下,我会帮你画好,你按着图拼就行。”
许清嶙眼眸一亮:“谢谢。”
店主说:“不客气。”
说完转身走到工作台后面,拿了一张方格纸和一支铅笔,开始对着照片一点点地描画起来。
陈咿有些好奇他会拼什么,按捺住没问。
她面前摆着一个长方形的白色托盘,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豆子,她按照手机上的图纸一颗一颗地往模板上放,发“嗒”的声音。
放了几颗之后,随意地问:“你要拼什么?”
许清嶙把手机朝自己胸前扣了扣:“先卖个关子,拼好了再说。”
陈咿看他这样,“切”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你不愿意说,我还不愿意看呢。”
许清嶙笑了:“你这小心眼——”
陈咿立刻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许清嶙赶紧投降,双手微微举了一下,做了一个“我闭嘴”的手势:“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店主正好拿着网格图走过来,把他的模板和颜色清单放在他面前。
看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嘴角“嗑到了”的弧度已经收不住了:“哎呀,你们两个人可真甜。”
她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他们:“我们这边来过很多小情侣,比你俩甜的没你俩养眼,比你俩养眼的……额,还真没有比你俩养眼的。”
许清嶙和陈咿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都闪躲了一下。
陈咿干咳了一声,声音带着有些不自然的硬邦邦:“我们不是情侣。”
店主愣住,尴尬地看了看他们两个。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啊……这样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你们俩……太有那个氛围了。”
许清嶙脸上的表情黯然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重新挂上一层笑容,转头看了店主一眼:“的确不是情侣,我在追她呢。”
陈咿手里的动作顿住,目光不知道往哪看。
最后只好定定地望着桌面上那一排大小一致的小豆子,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思考下一颗要放在哪里。
店主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着说:“哦,是这样!那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哦!”
许清嶙:“接借您吉言,也祝您生意兴隆。”
店主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陈咿又尴尬了一阵,能感觉到许清嶙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她假装没有察觉到,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忙碌来驱散那层还罩在头顶的,带着温度的视线。
许清嶙笑笑,也低下头开始拼自己的图案。
店主给他画好的网格图上,小衬衣的轮廓被分成了好几个颜色区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往模板上放。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一方小小的桌面,各自低头,手指在小豆子之间翻动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豆子落在塑料模板上的嗒嗒声和店主在后面整理货架的窸窣声响。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如此岁月静好。
陈咿扫了许清嶙手里的东西好几眼,她认出来了他在拼什么。
但她没有异动。
一直拼到中午十二点多,两个人才先后放下镊子。
拼豆需要用电熨斗加热固定,店主帮忙处理好了,又拿了挂钩过来。
许清嶙接过那个已经固定好的小衬衣,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自然地把它挂在了自己包包的拉链头上,和那张拍立得放在一起。
它们紧挨着,拍立得上的女孩,仿佛在和拼豆小衬衣问好。
陈咿嘴唇抽了抽,什么也没说。
她把自己的黑皮Kitty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往外走。
陈咿的手机响了。
是小鱼打过来的,声音又急又快:“导儿你在哪呢?现在要出发去化妆了,敲你门怎么没动静?”
陈咿“哦”了一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她转过头看向许清嶙,好似在说“时间到了”。
说不出是释然还是不舍。
许清嶙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替她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开车送陈咿走。
车子驶出景区,穿过两侧种满槐树的小路,又上了大路。
车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清晨的斜照变成了正午的直射,许清嶙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一下,蓝牙自动连接上了手机,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找到那首歌。
《Ojos Tristes》的旋律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女声的慵懒和清冽和车窗外的正午阳光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陈咿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和偶尔出现的招牌,没有说话。
到了录音棚的停车场。
陈咿解开安全带,看了许清嶙一眼,说:“你别下来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回过头,看到许清嶙还是下来了。
他绕过车头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像是他正在用眼神拥抱她、亲吻她一样。
陈咿被他看得闪躲不及。
只好快快地转过身去。
她走了两步——
“你会想我吗?”
许清嶙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咿浑身都震颤了一下,这句话像是一道电劈进她的身体里。
她没有想到许清嶙会这么问。
他怎么敢这么问?
他的勇气像是从来过剩的能量,想用就用,从来都不需要思考。
她咬了咬牙,再抬脚的时候几乎是在跑了。
白色裙摆在她身后翻飞起来又落下,她像一只被惊飞的鸟,拼命地逃离了以他为名的牢笼。
许清嶙站在原地,看着陈咿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手掌贴在他衬衫的布料上,能感觉到那颗心正在抽疼。
陈咿直到拐进录影棚里都还是在心脏怦怦跳。
她站在走廊里,喘着气,脑子里全是许清嶙最后那句话——“你会想我吗”?
他问那句话时的眼神,简直让她没法细想。
后面和小鱼说话都心不在焉。
化妆的时候也一直在蔫蔫的。
化妆师还以为她是熬夜太过的原因,往她眼下多盖了两层遮瑕,她也没有注意到。
好在一进入棚里开始录制,陈咿就必须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灯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所有杂念都像退潮一样退了下去,工作帮助她短暂地抽离出去,让她能在那几个小时里暂时忘记许清嶙的一切。
这一天录影又是到凌晨。
五点多的时候,陈咿从录影棚里出来,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掏出手机来看。
屏幕上有未读消息。
她的眼皮下意识地跳了一下,还以为是许清嶙。
打开来却发现是江雾。
雾:【李未孤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江雾的微信是在夜里两点多发过来的, 只有短短六个字。
陈咿和她认识了这么多年,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是的,江雾简直乱透了。
她没想到会这样遇到李未孤。
事情为何开始, 还要说起江雾和江磊的关系。
这父女俩从小对抗到大, 关系一直都不好,尤其是这两年更是恶化到了极点。
江磊是个传统到骨子里的人, 偏偏生了个跟他南辕北辙的女儿。
江雾画画、做服装、染五颜六色的头,每一步都在他的雷区上蹦迪。
前段时间江雾在杭州拍摄, 和一群狐朋狗友出去玩的时候,和一个模子哥聊得投缘, 关系不错,成为了好朋友。
模子哥染了一头金毛,耳钉打了四个,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和江雾属于同类人,随性、散漫、不把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二人投缘,模子哥还专门跑到南望来找她玩, 两个人在小区门口说话, 被江磊撞了个正着。
江磊眼看这男的一头金毛,妆化得比女的都浓,还和自己女儿说说笑笑的,在小区门口不知道会招多少邻居的侧目。
他气得眼冒金星,当场把江雾抓走,推进了家里, 开始数落教育。
江雾忍无可忍,和他大吵一架。
那之后她就特意让模子哥常来小区找她,气江磊。
江磊没招了, 开始频繁地给江雾介绍对象——不是什么医生,就是律师,或者是老师,或者是公务员,每一个都根正苗红。
江雾气死了!她不惜以自己为赌,在朋友圈子里求闪婚对象,只要能气死江磊,不介意献祭自己的幸福。
就是这么幼稚。
没想到朋友介绍的人居然是李未孤。
在餐厅看到款款而来的李未孤,江雾呼吸都忘了。
六年的时间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一身戾气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年少时的李未孤是凌厉的、单薄的、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暴戾和锋利,瘦削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支着,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柄没有鞘的刀,随时都会划伤人。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样子了。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休闲西装,肩膀宽了,骨架像是被岁月和历练撑开了,体态挺拔又舒展,带着从骨骼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和掌控力。
他的头发由扫到眉间的长发变成了干练的短发,鬓角理得很干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弓,五官比以前更深邃了。
他推门走进来的动作不快不慢,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她的桌子上。
江雾下意识地拿菜单遮住了自己的脸,她低头,侧身,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过来,千万不要看到我。
可对方就直接坐到了她面前。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在她耳膜里格外清晰,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的、审视的、看穿了一切的视线让她汗毛全竖起来。
她仅用一秒钟就意识到李未孤就是她的相亲对象!
她太过惊讶,脱口而出:“……李未孤?”
他好似有备而来。
见到她一点也不意外,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淡定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嘴唇,然后悠悠地开口:“哪个医院治好的?”
她懵了:“?”
他盯着她唇上的红,悠悠一笑:“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是哑巴来着?”
江雾讨厌李未孤谁都知道。
而她对抗李未孤的方式一直都是简单粗暴的——不和他讲话。
她天生就是一个非常幼稚的人。
从年少时打死也不和李未孤讲话,到成年后为了气江磊不惜以自己为赌。
从用她的声音赌,到用她的婚姻赌,这些选择,全都在以自己做赌注。
她的高傲不允许她落荒而逃,尤其是在李未孤面前。
她咬着牙,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用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乱了节奏的呼吸。然后她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选择继续这场饭局。
最终,她强撑着吃完了一整顿饭。
晚上回家就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终于还是没忍住,给陈咿发了消息。
陈咿一直到五点多才回。
她站在录影棚外面的走廊里,给江雾拨了一个电话。
江雾秒接。
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浅,陈咿说了一句“喂”,对面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江雾的声音是陈咿从来没有听过的沙哑:“春春……”
她们两人开始通话,一直打了两个多小时,屏幕上的电池图标从绿色变成了红色,最后自动关机了才挂断。
……
陈咿和许清嶙分开的这段时间,各自陷在各自的生活里。
陈咿录节目、剪片子、开会,每天被通告排满,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她不仅要忙活自己工作的事情,还要隔三差五地“追更”好姐妹的爱情故事。
江雾和李未孤的故事,就像是她追的一部长篇连续剧,时而高甜时而虐心,津津有味又让人揪心。
许清嶙在美国那边,陪着母亲做新一轮的检查和治疗,帮外公外婆和小姨适应陌生的生活……家事重要,工作也同样重要。
白天,他坐在曼哈顿中城的顶层办公室里,面前三块屏幕同时滚动着财报、法务文件和邮件。廖冰心撂下的担子,他理应接过来。
公司业务只是基础,真正消耗他精力的,是那批流失海外的春秋时期青铜礼器。
这也是他从回祖国之前就一直在跟进的事情。
他亲自组建的跨国文物追索团队,聘请了专攻文化遗产法的前联合国法律顾问,与多家国际拍卖行达成私下协议:但凡出现疑似中国流失文物,第一时间通报他的团队截流。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史密森尼学会资深研究员的私人号码,有联邦调查局艺术品犯罪组的线人,有瑞士和香港的顶级安保公司负责人。
这批文物的归国路,必须从法律追索、学术论证到物理押运都万无一失。
年初,他在一场私人晚宴上与某位收藏界巨擘周旋,对方手里握着其中一件关键器物的“来源证明”,许清嶙用了一份商业合作的诚意,才换来对方点头放弃所有权。
更棘手的是暗处的眼睛。
从去年开始,一支活跃于东海岸的艺术品□□盯上了这批货物,试图在流转环节中途截胡。
回纽约之后,许清嶙通过拉斯维加斯的中间人递了话,又亲自飞了一趟芝加哥,与那头的老板共进了一顿看似风平浪静的晚餐。
明面上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许清嶙心里清楚,那些人不会轻易收手,他只是争取到了时间。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将自己切割成工作模式和家庭模式。
唯一失控的时刻,是偶然划开手机,看见陈咿朋友圈里一张片场的日出,而他这边,正好是纽约的黄昏。
是的,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差。
他睡觉的时候,她起床工作,她在深夜收工的时候,他那边正是午后最忙的时段。
世界像一台被错开齿轮的钟表,他们活在各自的时间刻度里,白昼和黑夜像日与月,不会出现在同一片天空。
可许清嶙每天都会在陈咿面前变着法地刷存在感——
给陈咿和她身边的工作人员订东西吃、订奶茶喝、以最新的泡泡玛特盲盒作为礼物、送他们顶流明星的演唱会门票……殷勤不断。
与此同时,他还会从不间断地发消息给她。
频率最高的时候五分钟要发十几条消息,最低一小时也要发一条。
哪怕在开会,也会拍一张开会时的桌面,哪怕忙到饭都没时间吃,也要问她一句:今天吃了什么?
可陈咿从来都不回。
一个半月过去了。
直到这一天,五月二十号,很特殊的日子。
陈咿连续二十四小时都没有收到许清嶙的消息,也没有收到许清嶙订的东西。
偏偏这天她在家休息,无事可做的时候,失落感会加倍袭来。
果然吧,人都是坚持不了太久的,凭什么以为他是意外?他也不过如此。
她就这样从早到晚守着手机一整天,稍有震动都让她风声鹤唳,然后以失望告终。
傍晚五点二十,她忽然从床上坐起,不想再看着手机发呆,于是起身收拾了东西,拿了自己的泳装和泳具出去游泳。
在家里磨蹭到六点多,她边出门等电梯边和江雾聊天,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快快快,今日怎么断更了!!!你和李未孤如何了,我等不及想听下文哦。”
过了两分钟,陈咿已经上了电梯,才收到江雾的回复——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底下跟了一条语音:“你有毒吧,轮到我问你了吧,你和那个姓许的怎么样了?”
陈咿一怔,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她把手机摁灭,揣进口袋里。
正好电梯到了底层,“叮”的一声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往小区外面走。
她迎头看到了许清嶙。
他就站在小区门口,穿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手上已经不再缠纱布了。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花——大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挡住的一大束花,色彩热烈又张扬,橙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绿色的……混在一起,灿烂如夏。
作者有话说:
双更了今天
第83章
“520快乐, 亲爱的陈女士。”
那束花被许清嶙从面前缓缓移开,花枝擦过他的下颌,在傍晚的暮光里划出一道流动的影。
他露出一整张脸来——精致, 冷清, 眉骨在光线下投出极浅的阴影。
他在对她笑,眼睛里满是星光, 像是那日清晨的湖泊上碎开的日影,满满地铺着, 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陈咿的心空了一秒,随后又被瞬间填满, 然后再次感到空落落的,又被什么填满。
上帝在她胸腔里反复开合一扇窗,风涌进来又退出去, 每一次都带着失重的恍惚。
慢慢地,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深处传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急, 像有只小鹿在她肋骨间困顿又执着地撞着。
她闪躲了一下, 把目光从他脸上摘下来,落在花束一侧微微垂头的鸢尾花上。她的声音被她压得平平的:“你回国了?”
“嗯,原本不是今天回,但想到日期特殊,就觉得怎么着都应该回来一趟。”许清嶙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很轻,像在暗示什么。
陈咿微微张了张嘴巴, 抬眸看他。
他的眼眸含笑,如春天的风从枝条间穿过。
他颊边伸过来的花枝衬得他面色极好,浅金色的日光在花瓣上滤了一道, 再落在他皮肤上的时候就变成了很温柔的光彩。
她再次把眼睛挪开,不再看他。
许清嶙却始终看着她,声音不急不缓地往下送:“我在飞机上的时候还遇到了雷暴呢,看着舷窗外一直在电闪雷鸣,当时还在想要不要写封遗书给你。”
陈咿一惊,下意识地抬头。
许清嶙注视着她,笑着说:“我还拍了视频,想等飞机落地后发给你。”
陈咿:“……”她的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许清嶙好像很擅长注视,依旧是这么痴痴地望着她:“不知道怎么了,现在看到什么都想跟你分享。看到摆盘漂亮的食物会想拍下来给你,洗澡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状态还不错也想拍给你,看到小学生排队放学也想拍下来给你……哦,连看到一朵好看的云都想拍下来给你,你说可不可笑,你又不是没见到过云。”
他低低地笑了。
从胸腔的深处被缓缓托上来的,沉而柔的笑声,在她耳膜深处轻轻震着,余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陈咿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原本那份压在心底的失落,早就因为他这三言两语就哄好了。
其实仔细想想就会知道他这句话是真假掺半的。
想给她惊喜是真的,但这欲擒故纵也是真的。
上飞机之前明明还在聊天,为什么不告诉她要回国?下飞机之后有时间去买花,没时间给她发个消息?
不愧是以前经常在学校做国旗下讲话的人,不愧是高二打辩论赛把韩国队当场打哭的人。
花言巧语,哄死人不偿命,他太知道怎么拿捏分寸了。
陈咿心里清楚得很,可清楚是一回事,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大脑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心却在低处被人牵引着。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才说:“你还有事吗?没有事的话,我要走了。”
许清嶙扫了一眼陈咿手上提着的运动包,白色网面,拉链口露出一角泳衣的绑带。他问:“可以赏脸吃个饭吗?”
陈咿本来就是要去游泳的,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现在全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不修边幅的模样怎么和他出去?
而许清嶙呢,头发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站在那里,像刚从某个杂志街拍里走出来的。
她说:“我有事情,不去了。”
许清嶙却很霸道地伸出手,手指扣住包的提手,顺势往自己身后一带,包包就落在了他的掌控里。
他歪了一下头,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去呗,我把花、还有你的东西都放我车里,咱俩好好吃一顿吧,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都过着什么苦日子,洋人饭太难吃了,我都瘦了。”
他的眉头微微耷拉着,嘴角向下撇了撇,又是委委屈屈的大狗狗模样。
陈咿在心里忍不住哼了一声,还是坚定地说:“我不,我不想吃。”
凭什么他约她,她就要同意?
“嗯……”许清嶙沉吟了一阵,在认真地想一个能让她改变主意的办法。他又说,“求你了,就这一次可以吗?”
陈咿坚定地摇头,伸手要把自己的东西抢过来:“不要。”
她握住运动包的提手往回拽了一下。
许清嶙没有松手。
他用力的攥紧包带的同时,把自己的手扬了扬,正好让自己还没有完全长好的指甲暴露在陈咿的眼前——那三根指甲泛着粉白色,边缘不太整齐,新生的甲面薄薄的,底下还透着一层没完全褪净的血色。
陈咿在抢夺的过程中注定会低头看包,这样便很难不注意他的指甲。
她的力气立刻就卸了大半。
攥着包带的手指明显松懈,像是被人从指尖开始抽走了筋骨。
许清嶙怎么会放过这个让自己胜利的时机?
他很轻巧地把陈咿的包夺了过去,甩到自己身后,手指的位置正好扣在肩膀上,那三个正在长出来的指甲正巧对着她的视线,她都不用刻意去看,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顺势用另外一只手稳稳地把花往上抱了抱,花束在他怀里微微颠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不想勉强你,感觉再死皮赖脸地坚持下去就是骚扰了。我最后再争取一下吧——和我一起去吃晚饭吧,陈咿。就今晚,好吗?”
他的目光沉沉的,没有那些故作轻松的笑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此深沉笃定。
陈咿的嘴巴抿了抿。
她的视线从他手上移到花束上,又从花束上移到他的眼睛里,在那两潭深色的光里停了一下。
半小时后,许清嶙和陈咿站在了一家名为“老周烧烤”的门店面前。
店面不大,外面的桌比里面还多。炭火的气息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在四周袅袅地溢出来,陈咿眯着眼看着烧烤店的门牌,感觉呼吸都变慢了。
十几岁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仰头看向门首,身后跟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
青春像一列没有终点的火车一样哐哐地响。
“看你今天穿的这么休闲也没有化妆,就不去什么高档餐厅了吧。”许清嶙侧过头看向陈咿,“反正那些东西只是漂亮饭,做的又贵又难吃,不如一起回味一下青春?”
陈咿太知道他说的“回味青春”是什么意思了——这家店就离三中不远,在他们上高中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已经开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们一群人没少过来吃。
这家店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几乎都坐过,每一种东西也都尝过,那时候的快乐不需要任何成本,只要坐在一起,旁边有烤肉的热气,手边有一杯够冰的汽水就够了。
他们来得频繁,老板全家人的电话号码都知道,上至他们六七十岁的父母,下至他们六七岁的孩子,都知道他们。
这家店没外卖,有时候他们没法过来亲自过来吃,就会打电话过去,老板便会开后门亲自给他们送过来。
那时候青春正好。
六七个人坐在一起谈天论地,笑声掀翻屋顶,做一些幼稚的表情,说一些幼稚的话。
有人把啤酒瓶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们文艺病犯了,会说那是青春倒塌的声音。有时候中二病会更严重,有人把烤串的竹签拼成一个五角星,说要永远不分开。
故地重游就像刻舟求剑。
陈咿站在这里,门口那盏旧式的白炽灯忽然亮起来了,在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温温吞吞的,炭火的气息顺着风的方向往外飘,她看见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掂量一个决定的分量。
这一刻她的内心有两个抉择。
一是走进去,从容面对过去的点点滴滴。
二是转身就走,因为回忆本身谁都拿不走,它就在那里沉沉地搁着,不会因为她走进去而变得更重,也不会因为她离开就变得更轻。
而如果她此时此刻的决定,与许清嶙那此地无银的意图纠缠在一起,她面对的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陈咿迟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最后陈咿的内心活动应该不难理解吧。
第84章
陈咿还是走了进去。
没有为什么, 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那可能是因为心。
她听到身后许清嶙的呼吸似乎也轻了一瞬,他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店里果然人满为患, 大多数都是三中的学生, 大多还穿着校服,有的把外套系在腰间, 有的人在合拍小视频,有人举着汽水瓶喊“干了干了”……大家一堆一堆地挤着, 桌与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热热闹闹的青春洋溢, 落在陈咿和许清嶙眼里,仿佛是谁把这十几年的时光浓缩成了今晚的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老板娘正低头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给一个上了年纪的客人结账, 听到门帘响一抬头,愣了愣,眼睛一亮,把嗓门扬了起来:“哎呀, 是你们呀!你们好久没来啦, 那天我还和我对象提起你们两个呢?!”
许清嶙扫了一眼陈咿,就问:“哦?您还记得我们?”
毕竟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每一届到这边吃饭的学生都有很多吧,能被记住总归是有些意外的。
老板听到这句话之后,也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铁签, 看到他们两个人眼睛一亮,脸上笑出了好几道褶子:“哎呀,前段时间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了姑娘的抖音, 当时就想起你俩来了!我俩还一直在聊,说你们俩好久没来吃了,没想到人真是不经念叨呀。”
“是啊是啊,你们想在里面吃还是外面吃?”老板娘招呼着,笑得合不拢嘴。
老板和老板娘的过分热情,让周围好几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女生看到许清嶙之后眼睛瞪圆了,小声“哇”了一下,扯了扯旁边小伙伴的袖子,让她们也看过来。
低声说“快看,那个男的好帅”“我操美女”“他俩是一对吗”……那些细碎的议论像烤肉香气,一股股传到了两个人耳朵里。
陈咿扫了一眼许清嶙,抿了抿唇,对老板娘说:“我们去外面吃吧。”
老板娘说:“好啊,正好今天不热,外面晚风吹着,喝着小酒也挺惬意。”
她转身领两个人往外走,推开侧门,外面是一块露天区域,摆着密密麻麻的折叠桌和塑料椅,周围挂着暖黄色的灯泡,天色将暗未暗,燃起来时让烟火气更浓郁,氛围感十足。
现成的空着一张桌子刚收拾出来,服务员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
他们也是赶巧了,没有排队。
两个人坐了下来,开始点单。
现在都用扫码点单了,但这个朴实的小店还保留着几年前的做法,一张菜单板,上面夹着一沓菜单纸,纸上列着所有食材,旁边搁着一支圆珠笔,任人勾选。
许清嶙拿了圆珠笔和菜单板,对陈咿说:“我先点?”
陈咿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嗯”了一声说:“好。”
许清嶙就看着陈咿笑了笑,他低下头,非常认真地在菜单上勾勾画画。
过了一会儿,他把菜单递到陈咿面前。
菜单上,好几道菜旁边已经被画了圈——烤五花肉,多春鱼,鸡翅中,土豆片,还有她每次吃烧烤必点的芝士红薯。
陈咿蓦然一怔。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店吃饭的时候,陈祾安也在。
那时候陈祾安是对她更熟悉的人,当时勾选的就是这些食材,而过了这么多年,他也早已对她的爱好了然于胸。
陈咿没有动笔,她把菜单又放回到桌子上,说:“就这些吧,不够再点。”
许清嶙“嗯”了一声,点头说好,嘴角的笑就一直没下来过。
许清嶙起身进屋把菜单递给老板娘,回来的时候,又问:“想喝点什么吗?我去给你拿。”
陈咿想了想,说:“不太想喝饮料,想喝奶茶。”
许清嶙问:“你想喝什么奶茶?”
陈咿报了一个牌子,说:“喝这个吧。”
许清嶙说:“好,那我去给你买。”
这条街上开了很多家奶茶店,陈咿所说的那一家离得不远,他转身朝街口走去,什么也没多问,既没有问陈咿要喝什么,也没有问几分糖、多冰还是少冰。
等他买来的时候,陈咿一瞧,杯身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口味、糖度、冰量,全部都是她喜欢的。
陈咿为此又沉默了。
她接过奶茶,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吸管就在下面帮她插了进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安安静静的。
这就衬得旁边那桌的动静过于嘈杂。
那是一群学生,七八个人挤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烤串和几瓶开了盖的饮料,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面前放着一个插了蜡烛的小蛋糕,蜡烛上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地歪着又立起来。
旁边的朋友们正在七嘴八舌地喊着:“生日快乐!快许愿!”
马尾辫女生双手合十,闭了眼睛,烛光在她年轻的脸上跳动着。
周围立刻响起了热热闹闹的生日快乐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女生许完愿猛地吹了一口气,蜡烛灭了,白烟袅袅升起来,大家“哇”了一声,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
有人举着拍立得喊“快看镜头”,女生就扬起嘴巴来比了一个耶,笑容大得眼睛都弯没了。
七八个人一起欢笑、唱歌、鼓掌,手机闪光灯一下接着一下,拍立得一张一张地吐出来,照片被举在半空中甩来甩去,等成像的时候几个人挤在一起看,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和哄笑。
有人往女生脸上抹了一指奶油,女生伸手回敬了一下,然后就演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奶油战,青春的浪花在夜色里翻涌着。
他们注意到许清嶙和陈咿坐在旁边的桌子,其中一个男生转过头来大大方方地开口:“哥哥,能帮我们拍个合影吗?”
许清嶙笑着看了一眼陈咿:“这个姐姐是专业的,让她来吧。”
陈咿没有拒绝,她接过那部手机站起来,后退两步,蹲下身找了一个角度。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从取景框里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一下,对焦,然后喊了一声“三、二、一”。
那群学生齐齐地咧开嘴笑了起来,她按下了快门。
“谢谢姐姐!”他们把手机接回去翻看照片,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好好看”。
不一会儿,那个过生日的女生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过来,递了两块给他们:“哥哥姐姐,请你们吃蛋糕!”
陈咿和许清嶙一人接了一块,齐声道了谢。
奶油是厚实的动物奶油,甜而不腻,蛋糕体松软湿润,里面夹着一层薄薄的芒果粒和巧克力碎。
陈咿咬了一口,和许清嶙对视,他看向她,说:“真甜。”
她赶快又收回目光。
那边早已经打起奶油战。
有人把指尖上沾的奶油抹在了过生日女生的鼻尖上,女生尖叫一声报复回去,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笑声来回弹跳,灯串上的光被晃动的影子搅得忽明忽暗。
看着他们欢笑,许清嶙和陈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青春又换了一批主角呢。
那些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分同一块蛋糕的人,那些在同一个炭火炉前抢同一串肉的人,那些把奶油抹在彼此鼻尖上然后笑着跑开的人,已经不是他们了。
青春是一去不返的,就像河水不会倒流。
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很快,点的东西都陆陆续续地上桌了。
这家店自设烤炉,烧烤炉的火烧得旺,炭火的红光映在桌面和他们的脸上,像是晚霞被搬到了他们面前。
许清嶙有条不紊地把串儿往架子上摆,手指翻转之间带着利落的熟练,油滴在炭上,“嗤”的一声冒起白烟,香气就顺着那股白烟冲上来。
许清嶙把烤好的第一串五花肉翻了个面,用筷子把表面那一层微微焦脆的部分拨了拨,然后夹到陈咿面前的碟子里。
他说:“先吃这个,趁热。”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这样陈咿恍惚之中仿佛回到高中时,他也会这样明目张胆地照顾自己。
他光顾着给她夹,自己的却没吃,又把鸡翅中的两面翻了一遍,等皮烤得微焦卷起的时候才夹起来,在调料盘里轻轻滚了一圈,放到她碗边。
他没有问她“辣要不要少一点”,因为他记得她吃烧烤从来都是正常辣;他没有问她“要不要先凉一下”,因为他知道她每次都会先咬一口被烫到然后吸一口气再嚼。
这些细节他不用刻意回想,它们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多少年过去了也忘不了。
他烤芝士红薯的时候特别小心,铁盘托着红薯在炉边慢慢转,等表层的芝士微微隆起,边缘泛出焦黄色的时候,他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确认熟度,然后连铁盘一起端到她面前。
陈咿就是像个公主一样,什么都不用干。
每当她想伸手去翻一下炉子上的烤串,许清嶙就会抢先一步把手伸过去,每当她想倒杯水,许清嶙就会放下筷子先拿起水壶。
别看他长着一副不会伺候人的大少爷样,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点也不矫情、不含糊。
旁边的学生一直在偷看他们俩。
起先是隔着两张桌子偷偷地瞄,后来目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
其中一个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了,手里还举着一串没吃完的烤茄子,朝他们这边大声说了一句:“哥哥姐姐,你们俩好配呀!”
许清嶙正拿着两串刚烤好的肉串往陈咿的碟子里放,手指悬在半空中,被那声喊叫按了一下暂停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陈咿,眼底有一层来不及藏好的微微波动。
陈咿也讶异了一下,没想到这些孩子这么自来熟。
她仅用两秒钟思考,还是说了一句:“我们不是情侣,你们误会了。”
而许清嶙也是仅用一秒钟就接上了话:“是啊,我们不是情侣,哥哥正在追求姐姐呢。”
这个对话和上次在拼豆店里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和停顿都像是复制粘贴的。
陈咿看向许清嶙,目光里有一点点意外。
许清嶙回看她,眼底有一点笑意,几乎感觉不到的赖皮。
旁边的学生都“啊——”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
这个答案比“是情侣”更让他们兴奋。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尖叫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七嘴八舌地开始帮许清嶙说话:
“哎呀姐姐,有哥哥这么帅的男人,你还挑什么呀?赶紧答应他吧!”
“你们俩真的很配,哥哥也很会照顾人,我们都看好久了,都被你们俩甜死啦。”
“是啊哥哥姐姐,你们俩结婚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呀!”
“你们真的好配!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对明星CP都要般配呢!哥哥快追!我们支持你!”
“……”
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麻雀落在他们的桌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面,看向陈咿和许清嶙时,都眼含笑意。
到最后别说是陈咿了,连许清嶙都被这群孩子搞得不知如何招架,此刻竟有一丝罕见的失措从眉梢漏出来。
他摇摇头,失笑:“好啦,赶紧多吃点饭吧,吃饭都闭不上你们的嘴啊。”
孩子们就笑得更欢了,有人喊“哎呀哥哥,我们这是在为了你呀,加油哦!”另一个立刻接话:“对呀对呀,哥哥姐姐,今天正好520,是个很适合当纪念日的日子,你们今晚就原地在一起好不好?”
许清嶙把脸转向炉子,假装在翻一串已经烤得很焦的土豆片,耳朵尖那一点红灯泡下格外分明。
陈咿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无措之中,慌忙找了一句话出来:“我吃的差不多了,咱们走吗。”
许清嶙意会,刚想起身结账。
陈咿说:“这顿我请你吧,你的手是为了我才受伤的。”
许清嶙的脸色一下变了,仿佛印上了“这件事没得商量”这几个字。
他说:“不可以,坐着。”
陈咿:“……”
许清嶙站起来,从口袋掏出手机,朝屋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她,确认她不会偷偷起身跟过来,才转身进去扫码。
出来的时候,陈咿已经站起来了,站在桌子旁边等着他,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一排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树影上。
他走近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离开之后,没有先上车,而是默契的沿街行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两团温吞的墨迹在柏油路面上慢慢地铺展开来。
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三中。
这会儿一天不上课,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但侧边那扇小铁门还留着一条缝,专门给体育生留的。
他们悄悄看了眼看门大爷,趁其不备侧身挤进去,门框的铁皮擦过许清嶙的肩膀,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校园里的路灯比外面暗一些,隔很远才有一盏,他们沿着那条通往操场的水泥路慢慢走着,两边的树木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深绿色的轮廓,路过的篮球场,里面空无一人,篮网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这所学校的静默本身替他们说着一些不用开口的话。
走着走着,就走到操场看台下面了,他们站住的时候,正好能看见远处那根旗杆的顶端,红旗正被夜风吹得摇晃。
许清嶙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伊始的那场秋季趣味运动会。
开幕式,许清嶙是举旗手。
而陈咿被选为巡游的胜利女神,要站在战车中间表演舞蹈。
那天她戴着一顶金色的桂冠,手里举着橄榄枝,衣服是一件白色和金色混搭剪裁的长裙,站在战车上被缓缓路过操场跑道的时候,她举着橄榄枝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的弧线,裙摆在风里翻卷起来又落下,像真正从古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人。
许清嶙永远忘不了那一刻。
当然还有让他印象更深刻的。
这场运动会,陈祾安来了。
他为此而吃醋,心里窝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火。
比赛的时候,他站在篮球场上做准备活动,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他以为她不会注意到,可她偏偏注意到了,她不仅注意到了,还专门跑到了观众席的最前面,朝他张牙舞爪地喊应援口号,声音又尖又亮,周围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她,有人笑,有人吹口哨,有人跟着她一起喊起来。
她活脱脱把自己当成了追星女对爱豆那样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脸颊都喊红了。
说的直白点,当时他都快尴尬死了,可同时又甜死了。
后来在国外的那些年,每一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画面——那个站在篮球场旁边、举着双手、喊得脸红脖子粗的她,真是耀眼如太阳的存在啊。
哪怕是在哭着,只要想到那一幕,他也总能笑出来。
“诶?许清嶙!陈咿?!”
思绪被一道声音终止。
迎头走过来两个正在操场绕圈散步的女老师。
其中一个身形干练、步伐轻快,挺直的背脊和习惯性扫视的目光让人一眼认出,正是高二班主任姚玫瑰。
姚玫瑰还是喜欢留短发,甚至比几年前还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她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两个,脸上立刻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陈咿先开口打招呼:“姚老师。”
许清嶙也跟着说:“姚老师好,好久不见。”
姚玫瑰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犹豫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越弯越深,仿佛她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等到亲自揭开的机会,如此不形于色的一个人,此刻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截了当地问:“你俩在一起啦?”
陈咿不说话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难道要第三次答“没有”,然后他第三次说在追求她吗?
许清嶙看陈咿不语,自己便也先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垂了一下眼睛又抬起来,目光从姚玫瑰脸上移到陈咿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去。
他们沉默,姚玫瑰还以为是害羞了,一副早就洞悉一切的表情:“我当时看你俩就不对劲!”她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是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模样,“说吧,你俩是当时就在一起了,还是后来才在一起的?”
陈咿这时才笑了,感觉再不解释真不行了,无奈又坦荡地道:“老师,你不要误会啊,我们可没有早恋。”
许清嶙像是一定要等陈咿开口才能说话,闻言,紧接着附和道:“是啊,我们就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而已。”
说到这,他停顿一秒,看了一眼陈咿,笑意里藏着温柔和深情:“她这么好,我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做一些不好的举动呢。”
陈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被戳到的微微慌乱,有一种说不出话来的复杂感。
姚玫瑰倒是有点吃惊。
她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沉默了一两秒才点了点头说:“好吧。”
事实上,她认为他俩就应该早早在一起。
又闲聊了几句近况,说了些客套的“保重身体”“下次回来再来看您”之类的话,然后才告别。
姚玫瑰转身继续沿着跑道走远了,她的背影在还是六年前那样,一点都没有被时间改变。
他们站在跑道边缘,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陈咿轻声说:“老师还是这么干练,一点都没老。”
许清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姚玫瑰消失的方向:“是啊,我们都长大了,她却还是没变呢。”
他们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着,脚步没有刻意放慢,但谁也不急着往前走。
走到学校围栏处的时候,隔着那些铁栏杆,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街对面那一排小吃摊还在,烤冷面的铁板在滋滋地响,煎饼果子的葱花被热油爆出香气,炒河粉的锅气混着夜色往外涌,而最靠近围栏的那一个,还是那个烤肠摊,肠衣被烤得边缘卷起焦脆的边。
许清嶙停下脚步,侧过头问陈咿:“想吃烤肠吗?”
陈咿怔了怔,陷入了回忆。
那会儿是高一,逃课被魏主任抓包之后,上官阳让他们两个人去操场跑五圈。
他们跑完之后,累得直接瘫在操场边上的草地上歇了好一会儿,上衣后背全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
学校围栏外面的小吃摊,那股烤肠的香气混着热风飘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勾他们的胃。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围栏边上隔着铁栏杆朝外面喊“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好奇怪,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连中辣都记在心里。
那晚二人被小吃摊的香气浸润,除了烤肠之外,还买了烤冷面,付款之后他们就边往教学楼走,边吃东西,边聊天。
记忆闪过雪花点,眼前的男人和当初的少年的脸仿佛重合。
陈咿终是点了头。
许清嶙转身朝围栏那边走去。
他背对着她,肩膀在路灯下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走到围栏边上,微微弯下腰,朝外面喊了一声“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许清嶙去买东西。
这边陈咿看着自己的脚尖乖乖等待。
这时候,陈咿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接起来,林秀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慌乱与急促:“春啊,你快来省立医院,你爸摔了。”
陈咿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摔哪了?严重吗?”
林秀君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压着:“腿,我俩下去散步的时候,他不小心绊到鞋带,现在已经送到医院了,你别急,慢慢过来……”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开始不定期双更,大家多多留意哦,谢谢!!
第85章
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来往人流的体温,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发酵。
许清嶙跟在陈咿身后半步行,来到那扇写着“急诊内科”的门前。
门一开, 里面的嘈杂声先涌出来。
最靠近门的那两张轮椅, 一张上坐着陈国器,刚进来就听他和另一张轮椅上的人说:“我女儿给我买的新鞋, 我这是第一次穿,就把我给摔了。哎呀……”
“爸!”陈咿喊了一声, 快步走过去,蹲在陈国器的轮椅前面, 手搭在他膝盖上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你怎么回事啊?散个步还能摔了?摔哪了?严重不严重?”
她的话又急又密,连珠炮似的。
陈国器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但看到陈咿就忍不住咧着嘴笑,摆了摆手,指着左脚说:“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把脚崴了一下, 我估计没大事。”
林秀君正在和医生说话, 听到他这句话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还没大事?你疼得眼泪水龙头似的掉!这个叫什么来着——胫骨骨折?还是腓骨?”她转过头去又问医生,“医生,这个到底是哪根骨头啊?”
医生正在翻手里的病历夹,头也没抬地说:“腓骨头端轻微骨折,不严重,但需要拍个CT看有没有移位, 然后再决定是打石膏还是用支具固定。”
陈咿站起来,转过头,从林秀君手里接过单子, 低头翻了一遍,抬起头来问:“片子在哪拍?现在能排上吗?”
林秀君说:“在负二楼影像科,我已经问过了。”
她说着,对陈咿叹了声气:“还好没摔到脑袋,你不知道,我真吓死了……”
话没说完,目光扫过陈咿身后的位置,一下子停住了。
“哎?”林秀君的眼睛在许清嶙身上停了两秒,又慢慢地,意味深长地挪回陈咿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扬起来,“春春呀,这不是许总吗?怎么能劳他大驾光临?你们两个人……今天出去了呀?”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别提暧昧,只有瞎子才看不见。
今天可是五二零。
陈咿干咳了一声,侧过头看了许清嶙一眼:“我俩就是遇到了。”
“遇到?”林秀君问,“这么巧啊。”
陈咿没接话,低下头去看单子上的字。
许清嶙站在陈咿身侧,距离她大约半步。
他本该在此刻说些什么,得体、周到、进退有度,都是他从小就会的交际习惯,但此刻,他的目光被另一道影子钉住了。
旁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一些被仔细染过的痕迹,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剪裁合体,看不出是什么场合该穿的,但任何场合穿都不会出错。
他的左脚搁在轮椅的踏板上微微翘起,姿态从容得不像是一个刚受了伤的人,更像是在出席一场他主动选择参加的会议。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轮椅侧后方。
许清嶙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看见了。
他的目光快如刀破水面,没有停留。
他以为他可以装作没看见,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陈咿一家人身上。
但他做不到。
他的视线注定会被那个方向勾住,他越不想看,反而看得越频繁,直至忘记移开。
陈国器顺着许清嶙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顺着许清嶙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轮椅上的人身上,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都忘了让孩子给你打招呼了,真是失礼。”他侧过头来,从容地朝陈咿的方向抬了抬手,“这位是你许叔叔。”
陈咿本该问好,开口之前却下意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侧过脸看向许清嶙,许清嶙的侧脸被急诊室顶灯照得泛白,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个人身上,没有移开。
陈国器自然是察觉到了点什么,目光在许清嶙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陈咿紧抿的嘴唇上,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笑了笑:“说来也真是有缘,你我同时进了医院,儿女也是同时赶到的。”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开家长会,许清嶙和陈咿都是双方父亲到场。
陈国器和许东勋那日聊了许久,后来几年因为工作陆陆续续有过几次往来,不算深交,但也算得上是能说得上几句话。
许东勋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纹路微微收拢:“是啊,你我有缘。”
可不是有缘?
如果不是就在这医院附近摔倒,他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看病的。
他在城东那家会员制的私人医院挂了名,全年所有科室的顶级专家都预留了时间给他,去那里不需要挂号,不需要排队,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自己是谁,前台的人看到他的脸就会站起来,电梯已经为他停在了那一层,诊室的门永远是开着的。
今日到这,只是一念之间。
多亏了这一念之间。
“小许从小就出类拔萃,长大之后气度更是不凡。”陈国器笑着朝许清嶙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有真诚的欣赏。
许东勋回神,笑着说:“你家姑娘从小就让人见之不忘,长大后更是富有诗书气质华,温柔文静。”
林秀君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像看戏一样。
“我家闺女啊……”陈国器摆了摆手,“就是表面看着文静,其实内心野着呢。天南地北地跑,像一阵风似的。不像你儿子,我看现在变得越来越稳重了,越来越像你。”
许东勋一怔:“……”
陈咿倒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观察着许清嶙。
许清嶙下颌的肌肉非常明显地在皮肤下面跳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瞳孔里所有正在翻涌的东西。
他抬头,极力压住一切呼之欲出的毁灭,看向陈国器,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叔叔,不好意思,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转身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没有垮下来。只是他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步,比平时大了半步,陈咿看着他,知道他是急于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呼吸。
急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开了他背影和室内的目光。
陈咿看了一眼自己老爸,递给他一个“别再说啦”的眼神,陈国器被女儿那一眼看得微微一怔,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老婆,意识到了什么。
林秀君朝陈咿使了一个“你出去看看”的眼神。
陈咿顿了一下,走了出去。
急诊室门外,走廊的灯光比里面暗一些。左侧尽头是一排灰色座椅,许清嶙坐在最靠墙的那一张上,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深深地插进了头发里,指节绷得很紧。
路过的小护士见他这样,还以为是家人遭遇了什么重大的不测,一副见惯不惯的样子,摇摇头,叹了声气走了。
陈咿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额头低到几乎要触到膝盖的姿态,心里被轻轻触了一下。
她想了想,走上前。
许清嶙先看到了她的脚。
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在他低垂的视线下方停住,他顺着那双鞋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从她的鞋尖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在她脸上。
陈咿这才看到,许清嶙满脸都是眼泪,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血丝密布,像是随时会滴出血来。他的嘴唇在微微地发抖,眼角还有水痕挂在睫毛上,他没有发出声音,那些泪如地下河般涌动。
陈咿非常震惊,以至于想压住表情,都压不住。
她见过他很多样子,意气风发的、冷清疏离的、从容笃定的……可是流泪的许清嶙,她是第一次见。
许清嶙看到她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失态了,怕吓着她。
他站起身的动作有些仓促,他没有去擦脸,只是把头侧了一下,声音从他转过去的那一刻传过来,带着极力忍耐之后尾音轻颤着被压平的沙哑:“你不用管我,赶紧去照顾叔叔吧,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我都在,我可以去办。”
他颤抖着说完这几句话,说完之后转身走进了消防通道。
人闪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陈咿在原地站了两秒,抬脚跟了上去。
消防通道里的灯是那种感应式的,人一进去就亮了,光线惨白,照在阶梯表面的防滑槽上,把那些沟壑映得格外清晰。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潮湿和灰尘的味道,墙角有几根被踩灭的烟头。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正靠在一楼的扶手旁边抽烟,看到许清嶙推门进来时那副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兄弟,抽烟吗?别想不开。”
许清嶙没有犹豫,伸出手接了。
大哥帮他点了火,火苗在打火机上一闪即灭。
他把烟送到嘴边,狠狠抽了一口。
这是他第一次抽烟,不会过肺,烟雾在他的口腔里打了一个转就呛了出来,喉咙被那股辛辣的烟气猛地冲了一下,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眼泪和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狼狈无比。
陈咿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许清嶙背对着她站着,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那根烟,肩膀因为咳嗽而剧烈地起伏着。
递烟的大哥看到有个女孩子进来,识趣地掐灭了自己手里的烟,朝陈咿点了一下头,从另一边的出口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了两下就消失了。
陈咿从来没有看到过许清嶙抽烟,更不知道许清嶙会抽烟,她第一反应竟是有些疑惑。
今天她经历了许多和他的第一次:第一次见他流泪,第一次见他抽烟,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崩溃。
在这浪漫的日期,这一切未免显得可笑心酸。
许清嶙总是意气风发的,高高在上的,万丈光芒瞩目的。
哪怕回国之后在饭局里被江雾等人一顿奚落,他的脊梁都还是直的,那股架子都还支棱着没散,心气还是高傲的。
可此刻,站在这个逼仄的、灰扑扑的消防通道里,抽着第一口烟咳嗽得直不起腰来的许清嶙……这些明明也是活生生的、是真实的他。
为何陈咿却有点不能接受?
她忽然想起来,从雷昊元的嘴里她知道过一些许清嶙这些年经历的碎片。每次雷昊元提起都是恨得牙根痒痒、破口大骂,说许东勋就该被天打雷劈。
她那时候听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感。
尽管她知道许东勋出轨这件事颠覆了许清嶙的青春,但她不知道这居然会对许清嶙产生这么严重的创伤,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后,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仍然走不出来。
这一刻,亲眼看到许清嶙这么痛苦,她才意识到,她过去因为生活在太幸福的家庭里,不自觉轻视了许清嶙的痛苦。
她太高傲了,太自以为是了,她把痛苦划分了三六九等,这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残忍。
她轻轻叫了他一句:“许清嶙,有机会好好和我聊一聊你当年的事情吧。”
许清嶙一愣,手被烟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他微微转过头去,他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轮廓,她的半边身子被走廊的灯光照亮着,像是站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交界处的某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状态怎么面对她,他又把头转了回去,背对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手指上全是湿的。
陈咿的手机响了起来。
许清嶙听到,问了一句:“谁?”
陈咿说:“我妈打来的,估计要找我,有事儿忙。”
许清嶙点了点头,掐灭了烟,用手背用力地蹭了一下脸,把脸上的泪痕擦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似的震颤。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陈咿,神情已经恢复了大半:“我和你一起吧,多一个人比较方便,估计阿姨是喊你去陪叔叔拍片子的。”
陈咿深深地看着许清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林秀君打电话来是让陈咿陪着去拍片子。
陈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 CT和X光各一张,二楼影像科和一楼骨科诊断区之间还要跑一趟缴费窗口。
许清嶙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两张单子,目光在纸面上落了一下, 侧过头看向陈国器的轮椅:“我来吧, 您坐着别动,我推您过去。”
陈国器坐在轮椅上, 抬头看了一眼许清嶙,又看了一眼自己女儿, 想了想说:“没事儿,你去忙你爸吧, 我这边有春春就好。”
许清嶙的手已经搭上了轮椅的推手,他没有松手,语气自然地接住了那句话:“叔叔, 我今天过来就是专门为您服务的,您别客气。”
陈国器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陈咿努努嘴,脸上的表情在说“我也不知道,你就随他吧”。
“没关系, 我这边有小梁, 让他在你这儿好好表现表现吧。”许东勋的目光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落在许清嶙身上,他完全能够感受到许清嶙身上的抗拒和冷漠,甚至还有压抑着的愤怒。
陈国器这才说道:“那好吧,我就却之不恭了。”
林秀君也对许东勋说了一声:“那我们走了,许总。”
许清嶙推着陈国器离开了急诊室,陈咿和林秀君跟在旁边, 一个拿着单子,一个拎着包。许东勋坐在原处,看着他们的背影——许清嶙正在微微俯身, 侧过头去和陈国器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容。
他的目光沉郁,没有人能读懂瞳孔之下隐藏的深意。
直到陈咿一家人全部离开了视线,助理小梁才低头问了一句:“许总,这位就是小许总吗?”
许东勋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早已没有人影的门口方向。
小梁笑了:“我就说嘛,小许总和您长得真的很像。”
但随之而来,他又有些疑惑,皱起眉头问:“刚才明明有机会让他来照顾您,您为什么不让他……”
话没说完,已经被许东勋打断了:“他恨我,我不能让他恨上加恨。”
只是淡淡的一句,小梁立刻噤声,低下头不再敢说些什么。
正巧这时护士走了进来,喊许东勋去拍片子,小梁应了一声,推着轮椅朝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下到负二层,走廊里的灯光比上面暗一些,影像科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叫号的病人和家属,有人靠着墙打瞌睡,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正扶着同伴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许东勋的轮椅在走廊尽头转角处停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另一边门口站着的那个背影。
许清嶙正站在影像科候诊区的门口,侧对着他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和一张刚开的缴费凭证,正在和护士确认下一步的安排。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听护士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陈国器身边,弯下腰凑近了说了句什么,陈国器听了之后笑了一下。
许东勋忽然想起上一次见他,还是在美国。
隔着一条街,他看到许清嶙从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边走边打电话,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身旁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边走边翻手里的文件夹。
那时候许东勋就觉得他长大了,和记忆中那个少年不太一样了。
而今天,隔了半年多,他离他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比隔着一条街还要远。
他确实更像他了。
小梁说得没错,眉眼之间的距离,下颌的弧度,站在那里时那种风范,都像。
许东勋的指节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陈国器拍完片子出来之后,医生看了结果,说是腓骨头端轻微骨折,没有移位,打石膏固定三到四周就可以。
陈咿把轮椅推过来,许清嶙接过去,把陈国器从检查床扶到轮椅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受伤的脚,防止磕碰到轮椅踏板。
护士在旁边指导了几句注意事项,许清嶙点着头一一记下,又问了许多注意事项。
许东勋就看着这一切,看着许清嶙每一件事都做得不急不缓,妥妥帖帖。
自己儿子对别人这么殷勤,忙前忙后地照顾着,他这边却连一个眼神都得不到,只有一个助理跟在身边,对比之下还真是有些凄凉。
拍片子、等结果、医生诊断、打石膏——这一整套流程走完,陈国器那只受伤的脚已经被白色的石膏包得严严实实的了。
许清嶙跑前跑后地操持着一切,该交费的、该签字的、该拿药的,每一样都井井有条,没有让陈咿和林秀君多跑一次。
他推着陈国器的轮椅穿过医院一楼的大厅,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林秀君和陈咿,确认人都到齐了,才说:“我送你们回去。”
陈国器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没有拒绝,她只是把手里那包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说了一句“走吧”。
这边刚走到门口,小梁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小许总,许总想和您谈谈。”
众人全都停下脚步。
陈咿瞥了眼许清嶙,想了想说:“爸妈,我们先出去吧。”
林秀君和陈国器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好。”
许清嶙停下了脚步,目光越过小梁的肩膀,看到了后面坐在轮椅上的许东勋。
许东勋像是早就料到了许清嶙会望过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视线稳稳地落在许清嶙眼睛上。
许清嶙声音不高不低,确保身后的人能听到:“你告诉他,我这辈子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和他好好说话,就是他死后的灵堂前。”
他说完之后,没有看小梁的表情,也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小梁非常为难地走回了许东勋的身边,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来转述那句话。
许东勋把手一抬,声音很平:“不用说了,我都听到了。”
他坐在轮椅上,视线还落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送我回家吧。”
许东勋回到家里,门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一束新换的鲜花,白百合和浅紫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苏晴从客厅里迎出来,看到他坐在轮椅上,惊讶道:“老公,你回来了!脚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等了很久的关切和焦急。
她弯下腰去看他的脚踝,嘴里念叨着“疼不疼啊”“怎么那么不当心”。
许东勋嘴角弯了一下:“没事儿,就是崴了一下,养个一周就能好,别担心。”
小梁回去了。
苏晴推着轮椅把许东勋推到餐桌前。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晚饭,餐桌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桌布,菜已经上齐了,五菜一汤,小儿子坐在餐桌边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用勺子舀一碗汤,看到许东勋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又亮又脆。
许东勋伸出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今天在家乖不乖?”小儿子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苏晴在旁边坐下来,替他盛了一碗饭,又从汤锅里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一家三口如过往般其乐融融地吃着饭,吃到一半,许东勋先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今天脚扭伤了,不太舒服,我先上床休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拄了一下桌子借力,苏晴已经抢先一步站起来了,她的手臂自然地绕过了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嘴里轻声说着“慢点慢点,我扶你进去”。
许东勋被扶到卧室里,坐到床沿上,苏晴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问他:“要不要先洗个澡?你的脚这样,不方便自己洗吧?”
许东勋温柔地看着她,笑道:“我一个人没问题,你去吃饭吧。”
苏晴点了点头:“有事儿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许东勋看着她,笑了一下。
苏晴微微倾身,在他嘴角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转身走了。
卧室门合上之后,许东勋坐在床沿上听了几秒客厅那边的动静。
他慢慢站起来,单脚跳着挪到了浴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拧开水龙头,花洒里的水倾泻而下,很快水汽就弥漫了整间浴室。
许东勋站在洗手台旁边,弯下腰,手指撑在台面的边缘,把今晚吃下去的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吐了出来。
他压着喉咙里的声音,让那些声音混在水流声中,听不出形状。
他吐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浑身虚脱。
脚踝还在疼,站不稳,脱力地滑坐在了浴室的地砖上,后背贴着墙面,腿伸不开,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水淋透了的鸟。
他坐在地上喘了很久,呼吸又深又重,水汽裹着他,空气又闷又热。
他缓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半声就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调子:“Lee,我的耐心已经消失了,最多一个星期,我要把这个女人和那个野种扫地出门。”
电话那头回了句什么,他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非常艰难地撑着洗手台站了起来。
花洒里的水还在流着,他把衣服脱了,站到水柱下面。
水落下来的瞬间,许东勋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多以来他的人生发生了遽变——他发现自己的枕边人苏晴,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家长会上的偶遇,是安排好的,他不去那里,她也会在别的地方“恰好”出现。
她生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他偷偷做过亲子鉴定,那个孩子和姓董的股东是同父系基因序列。
苏晴光想谋财就算了,还想害命——他一直有睡眠障碍,要靠药物来维持规律睡眠,苏晴不知何时把原本的安眠成分的药,换成了另一种会加重心脏负担、长期服用可能导致心源性猝死的药物。
这一年多以来,他都在暗中筹谋收网。
今天在医院看到许清嶙的那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不能再等了,他从无到有地拼下来的江山,不应该落入那对奸夫□□的手里。
廖冰心把海外公司打理得很不错,许清嶙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当初离婚的时候廖冰心要了海外公司,在法律上和许东勋手上的总公司没有任何股权隶属关系,独立运营,独立拓展,独立壮大。
许东勋当时没有争,他那个时候正在被苏晴的温柔乡蒙住眼睛,觉得那点东西给她就给她了。
可他没想到,那块被他当作“分手费”扔出去的版图,如今被他的前妻和儿子经营成了一棵他自己都够不到的树。
这一切,因果报应不爽。
许东勋在水柱下面站了很久,水从他的肩膀滑下去,沿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流到地板上,混进下水道的旋涡里。
许清嶙不是说他这辈子只可能在灵堂前和他说话吗。
那就拭目以待吧。
等他把这一桌子烂摊子收拾干净,把那些人从他身边一颗一颗地拔掉,把他这些年被偷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找回来……
他会送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许清嶙送陈咿一家回去后, 并未上门作客,陈咿让父母先上楼,自己与他话别了一番。
等她回家已经是二十分钟过后了。
她拎着泳具包, 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进门的时候换了一只脚先迈进来,侧着身好让花束不被门框剐蹭, 动作做得自然又小心。
客厅里,陈国器正靠在沙发上, 伤腿搁在小凳子上,目光从她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林秀君在一旁吃水果。
两口子看着她那副样子, 目光里都带了一丝不说破的审视。
陈国器先开了口:“那男孩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陈咿说这话的时候把怀里的花往上颠了一下,想了想,改口说, “老同学。”
林秀君看了她一眼:“好啦,你就别审问她了,有什么事儿她自己会和我们说的,用不着咱们瞎操心。”
陈国器没有接这个台阶, 他放下搭在腿上的手, 声音沉了沉:“我怎么能不操心?许东勋的家事我也略有耳闻。我今天在医院看这架势,那个男孩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差,这种家庭里事情太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还是把最后那几个字吐了出来,“真嫁过去, 我怕你吃不消。”
陈咿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蜷了一下,她闪躲了一下目光,声音也跟着轻了:“哎呀爸, 这都没影的事呢,你就别操心了,我先进屋了。”
她说着就往房间走了,花束在她的怀里微微晃动,花瓣擦过门框的时候落下一片橙色的花瓣,轻飘飘地打着旋落在了地板上。
林秀君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卧室门,转过头对陈国器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缘分自有天定。”
陈国器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看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一早陈咿还没有睡醒,就听到林秀君在门外喊她的名字。
陈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过来开门,眼皮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拉开门的时候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林秀君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房间。
窗台上和书桌上都插满了鲜花,那束花实在是太大了,总共用了五个容器才把每一朵鲜花都安置妥当,此刻它们在盛开着,远远看过去,很是动人。
陈咿回头扫了一眼,赶紧伸出手在林秀君面前晃了晃:“妈,喊我干嘛?”
林秀君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她脸上:“今天各种亲戚朋友都来家看你爸,我知道你不喜欢应酬这些,就没喊你。但是现在屋外头有两个人,你必须得见。”
陈咿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表情就像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十分钟之后,陈咿洗漱完毕,换了见客的裙子。
白底碎花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方,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了一下,不求美丽动人,看起来干净素雅足矣。
她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旁堆满了东西。
许清嶙带来的东西不多,茶几一角搁着四只深色礼盒,最大的一只出自百年高丽参品牌的“天字号”系列,六年根参中的顶级品,礼盒外封着一层哑光金箔纸,边角压着韩文火漆印。
旁边是一只芝康纪的冬虫夏草礼盒,仿野生生态繁育的那曲菌种。还有两个盒子被挡的严严实实,虽然看不见,但也知价格不菲。
陈祾安也不是空手来的,他拎了一箱进口牛奶,两盒品牌水果,一袋坚果礼盒。
许清嶙坐在沙发左侧,陈祾安坐在右侧,陈国器就坐在他们中间的那张单人沙发上,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伸直着搁在脚凳上,脸上挂着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陈咿看着这一幕觉得特别搞笑,她忍着没笑出声来,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刻意放得轻了一些。
陈祾安率先站了起来:“醒了呀。”
陈咿点点头:“来就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客气了。”
陈祾安笑了笑:“我这是受我妈之托,不仅仅是我自己要探望叔叔,也算是帮我爸妈来探望一下叔叔。”
林秀君在旁边摆了摆手:“哎呀,他脚没多大点事儿,还劳烦你们破费。”
陈祾安说:“应该的。”
许清嶙在旁边默不作声,他侧着头看着陈咿,像只听话的狗。
陈国器清了清嗓子说:“既然来了,中午一起吃顿饭吧。”他笑着对陈祾安说,“安安,我记得你喜欢吃干煸芸豆、薄荷炒鸡,是不是?”他又侧过头,转向许清嶙,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小许呀,你喜欢吃什么?让阿姨给你做。”
陈咿两眼一黑——这称呼简直了。一个是很熟悉的“安安”,一个却是客气的“小许”,知道前者喜欢吃什么,对后者的口味却一无所知。
她太怕尴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接话:“其实也没有必要留人家吃饭啊,他们都很忙的,都有工作。”
“没事,我有时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叠在一起。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许清嶙和陈祾安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对视很短,两秒后,两个人同时露出相同弧度的微笑。
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
许清嶙的视线落在林秀君脸上,他侧了一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阿姨,我的口味和咿咿特别像,她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劳您辛苦了。”
陈咿缓缓转向许清嶙。
她的脸颊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眼底有一道说不出是羞还是恼的光。
咿咿?
什么鬼……
许清嶙没有看陈咿,依然是充满微笑地看着林秀君,眼底一片无辜。
林秀君看了眼陈咿,笑说:“哦哦,好,那我心里有数了。”
半小时后,厨房里。
抽油烟机开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灶台上的炒锅正冒着热气,林秀君站在灶前,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托着锅柄,手法利落地翻着锅里的食材,油和葱姜的香气被热浪逼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陈咿站在水池前面,低着头洗一把青菜,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落在菜叶上溅起水花。
她的动作有些慢,手指在水里浸了有一会儿了,菜叶的根部已经被她洗了三遍。
林秀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锅铲没有停,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个可以做选择的人,怎么先闷闷不乐上了?他们这种被选择的人,才应该压力大呢。”
陈咿嗔怪了一声:“妈……”
她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对我来说,这不是选择题啊。”
林秀君“嗯?”了一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油光在菜叶上裹了一层薄亮。
陈咿说:“是填空题才对。”
她拿起一把薄荷叶,打开水龙头清洗:“不是在无数个答案中选出那个正确答案,而是本身就只有那个唯一的答案。”
“陈祾安的存在也并不是作为错误答案而存在的,只是许清嶙恰好就是填空题唯一可以被写上去的答案。”
水流把薄荷叶冲洗的碧绿又鲜嫩,她把洗好的薄荷叶放进碗里,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这个事情难就难在,现在我这个做题人却无法把答案补上。”
林秀君用锅铲把边缘的汤汁刮干净,转过身来看她。
她抬眸,与之对视,歪歪头笑问:“你年轻时候也会有这样的苦恼吗?”
林秀君想都没想就笑了:“没有。”
她把锅铲放进锅里:“我第一次情窦初开就是和你爸,后来就结婚了,然后一直幸福生活到现在。”
她说到“幸福”那两个字的时候,人到中年的脸上仍然露出如十几岁少女般甜蜜的微笑:“所以我从来都不买彩票,因为我人生中最大的奖,已经在遇到爱人的这一刻兑现了。”
陈咿看着林秀君,这一刻也因为妈妈的幸福而会心地微笑起来,由衷地感到幸福。
她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可是林秀君说着说着,脸上的温柔却淡了一度:“但是我的运气是有很多叠加条件的。”
林秀君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她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缘,看着陈咿:“比如说你爸爸的家庭就很好呀,你爷爷奶奶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重男轻女,但或许是因为你爸爸本身就是男孩吧,从小到大也都很优秀,所以他们对他也很好,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婆婆公公。我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家庭还是挺影响人的。”
这句话用意如何再明显不过。
陈咿继续干手上的活,什么都没说。
她把洗好的薄荷叶端起来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把菜开始择,手指沿着菜梗滑下去,把老叶去掉的动作很用力,像是把这个话题和菜叶一起择掉扔进垃圾桶里。
而在厨房外面,本来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要帮的许清嶙,脚步顿住了,他站的方向让他恰好能看到厨房里两个人的侧影,但她们看不到他。
他嘴角那个笑容正在一分一分地凝滞。
这顿午饭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始。
林秀君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泰式酸辣鸡腿,薄荷炒鸡,干煸芸豆,茄汁大虾,还有一锅熬得浓稠的排骨玉米汤。
几道菜摆上桌的时候,热气在餐桌上方蒸腾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雾,陈国器拄着拐杖过来,把拐杖靠到桌边放下,很自然地拿起面前的碗准备盛汤。
许清嶙和陈祾安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要接那只碗,两个人在发现对方也要做这个举动之后,又各自收回去,默默看了对方一眼。
陈国器摆了摆手:“没事儿,你们是客人,哪能让你们忙啊?”
他低头盛了一碗汤放在自己面前,又抬头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我脚不利索,今天这顿饭我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了。”
陈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自然地说了一句:“你们俩真的不用客气,我们家就这样,习惯了分工合作,我爸的脚坏了,手又没坏,让他盛点汤没事儿的。”
“嘿,你这丫头!他们是客人,可以不干,你也不说替你爸分担点。”陈国器闻言抬起手,筷子在半空中挥了一下,作势要打她。
陈咿侧身一躲,后仰的弧度刚好避开了那双竹筷的尖端,直起身来,冲他吐了一下舌头,又缩回去了。
“这孩子……”陈国器摇了摇头,眼里却全是笑意。
其他人都被他逗笑了,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很快开饭。
陈祾安夹了一块薄荷炒鸡放进自己碗里,说道:“叔叔,你和我爸特别像。我爸也是,看我妈干点什么吧,就想凑上去帮忙,我妈就说他碍手碍脚的,他就嘿嘿一笑,还是继续凑过去。”
“你爸手艺也不错的,我有幸品尝过他做的辣椒炒肉。”陈国器笑。
“害,也就那道菜能吃……”
许清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他每一口都嚼得认真,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把自己的注意力锁住。
倒是陈祾安和林秀君聊得多。
“阿姨,你这道薄荷炒鸡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陈祾安夹了一块鸡腿肉,“我妈做这个菜喜欢放老抽,颜色是深了,但味道太沉,你这个炒出来清清爽爽的,鸡肉还嫩。”
林秀君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你妈那是不爱放油,她这些年讲究养生,做菜都恨不得用水煮。”
陈咿低头夹了一块虾放进自己碗里,又顺势夹了一块放到陈国器碗里:“爸,你吃这个。”
林秀君见状也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陈国器碗里:“你多吃点蛋白质,骨头长得快。”她转过头来,又接着说,“安安,你妈前两天跟我说你爸学会了做菠萝包?”
陈祾安笑着点头:“真的,他在网上跟教程学的。第一次做出来的那个硬得像砖头,我妈说可以拿来垫桌脚。他还不服气,又做了第二次,这次好一些。”
“……”
陈祾安和林秀君聊天的时候,陈咿时不时观察着许清嶙。
对面的筷子一直在动,像是那个人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夹菜、吃饭、嚼、咽”这四个动作在循环,不允许有任何空隙。
她看在眼里,有些尝不出食物的滋味。
却不知道,她在观察别人的时候,也有人正用余光悄悄注意着她。
……
吃完饭之后,陈祾安看了一眼手机,说下午还有案子要回律师事务所,就先告辞了。许清嶙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国器在沙发上朝他们挥了挥手:“有空再来啊,安安你回去替我跟你爸妈问好。”
林秀君也在旁边补了一句:“下次来别带东西了,人来了就行。”
陈祾安答应着换好了鞋,伸手推开了门。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倒退一步,发出“啊”的一声。
门外的人正打算举手摁门铃。谁知道门突然开了,也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倒了几步,把地上带来的一堆补品都给撞倒了,人也是后背撞到墙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大家都凑过来看。
原来是小梁。
他稳住自己,先对陈祾安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礼貌后目光越过陈祾安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许清嶙身上。
两个人对视。
许清嶙站在玄关内侧,换好鞋刚直起身来,看到小梁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小梁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最后只喊出一声:“小许总。”
许清嶙没有应声。
他侧过半个身子,从小梁身边走了出去,步子很稳,一步都没有停。
林秀君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看了一眼小梁脚下倒了一地的补品和礼盒,又看了看许清嶙已经走远的背影,扶着门框问了一声:“这是……”
小梁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周到:“许总让我送来的,说是给陈叔补身体的,一点心意。”
“……”
另一边,陈咿追出去为许清嶙和陈祾安送行。
一路无话,三个人穿过小区,走到门口的台阶下面。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地上的水泥地照得发白,陈祾安和许清嶙的车分别停在路的两侧,一辆白色一辆黑色,像两艘停靠在同一条岸边的船。
陈咿站在门槛外面的第一级台阶上,开口说:“今天谢谢你们啊。但是以后你们别再破费了,也不要再过来了,我爸这个样也不方便天天招待客人。而且……我过两天又要出差去外地,我也不在。”
陈祾安回过头来,点了点头:“好,其实也没花什么钱,只是心意而已。”
许清嶙问:“你要去哪儿啊?”
陈咿说:“嗯,在筹备一个新的片子,已经筹备了大半年了。之前是你那部短剧插队,这部才被搁置,但现在时机比较成熟了,可以开机了。”
许清嶙又问:“要拍多久啊?”
陈咿说:“大概一个月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这段时间又要回美国一趟,那是不是代表我短期内又见不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好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时被风吹了一下,尾音在不太确定的位置摇曳。
陈咿一愣:“你妈妈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吗?”
“手术做过了,情况还不错,但我要去处理公事。”
“……”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陈祾安站在旁边,他的目光从许清嶙的脸上移到陈咿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
那班列车已经开了,但他还在那里站着,而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在餐桌上,他已经知道自己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竞争实力。
所以他拼命和林秀君与陈国器说话刷存在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落单的慌张,这种滋味如儿时在体育课上找不到人一起玩,只能挂着假笑虚张声势地站在人群里,装作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一样。
他出声说:“我先走了。”
陈咿转头向他笑一笑,丝毫没有注意他的任何异样,挥了挥手:“好,拜拜啊,路上慢点,到了之后跟我发个消息。”
陈祾安看着陈咿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是对他最残忍的一个微笑。
他没有办法回给她一个笑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里还能看到陈咿的目光已经转回了许清嶙的方向,继续那个还没说完的话题。
他把车门关上了,那声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边显得有些孤单。
以前小的时候总以为拒绝一些什么,或放弃一些什么,都是需要痛定思痛的。
但有些拒绝并不需要明确的节点,就像放弃也不需要。
也许就是某一天,突然觉得心再也承受不住了,于是就松手了。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轻飘飘的转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准备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觉得需要说。
曾经无数次痛斥自己要放弃,都没有成功,反而是在今天这样一个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的中午,陈祾安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陈祾安走了之后, 许清嶙和陈咿站在小区门口,突然就没有话讲了。
明明刚才还说了那么久。
两个人相顾无言,风把陈咿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 像是一面旌旗。
最终还是陈咿先开口:“你这次回美国要待多久?”
许清嶙说:“具体要看那边事情进展顺不顺利。”
陈咿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 我七月初的时候会去美国,去参加一个电影交流会, 为期一星期。”
许清嶙挑了挑眉:“不错啊,陈导都已经走上国际了。”
陈咿“切”了一声, 笑了,低下了头。
许清嶙也笑。
他看着她低头后, 后脑勺那根深蓝色发带垂下来的尾端在风里晃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意就又多了一分。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笑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
直到小梁从小区里出来。
陈咿先看到小梁,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清嶙,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了回来,表情淡淡的。
还好小梁也并不是一个没眼色的人, 给许清嶙颔了颔首, 又朝陈咿点了下头,就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上了车,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陈咿把目光收回来,想了想说:“你也走吧,路上慢点。”
许清嶙问:“赶我?”
陈咿:“……”
许清嶙笑:“开玩笑的。工作加油, 美国见。”
陈咿努努嘴笑了,说了声“嗯”,再无其他。
她转身进了小区, 步子不快不慢,她没有回头看。
回到家里的时候,沙发旁那些补品和水果已经被挪到了墙角,堆得快要放不下了。
林秀君和陈国器正在收拾桌子。陈国器拄着拐杖站在桌边,一只手扶着椅背,一边擦桌子,林秀君正把几个空碗叠在一起,
陈咿走过去,伸手接过陈国强手上的抹布:“你们去休息吧,我来吧。”
陈国器没松手,抹布在她手里稳稳地攥着:“我已经沾手了,你就别沾了,回屋休息吧,本来就要出差了,这几天在家好好享受享受。”
陈咿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老爸真好。”
林秀君这时候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无意之中想到了什么:“顺便好好思考,如何把填空题答上?”
陈咿一愣,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转头对陈国强说:“哎呀爸,管管你老婆,真是越来越爱开玩笑了。”
陈国器头也没抬:“我和你妈是一个战线的。”
陈咿无奈,只好气鼓鼓地进屋了。
她关上卧室门的那一下带着被宠惯了的任性。
关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还在原地挂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朝书桌走过去。
那几瓶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
她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指腹擦过花瓣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层细润的凉,水珠在花瓣表面凝成一颗一颗的小圆点,在阳光下反着颤巍巍的光,她感觉内心无比平静,却又如平静之处泛滥起密密麻麻如碳酸般的欣喜。
为什么只是短短数月,心境就大不从前?
她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忽然被一个电话铃声叫醒。
是江雾打来的,不是微信语音,而是直接拨的电话号码。
陈咿心里咯噔了一下,暗暗倒抽了一口气,心想这丫头不会又告诉我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吧?
她接起来。
江雾只说了一句话,就差点让陈咿倒地不起,给自己狂掐人中!!!
江雾:【春春,我和李未孤领证了。】
陈咿握着手机,原地站了两秒钟,耳边嗡嗡的。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
这会儿,江雾和李未孤正坐在车里,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民政局。
下午的光线已经偏斜了,把政务大厅那几根柱子拉出长长的阴影。
鲜花、蛋糕、喜糖都放在后座,两个鲜红的本本搁在中控台上,封面上的烫金字在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的光格外闪亮。
江雾和李未孤都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的。
江雾正对着车载镜,把衬衫的纽扣解开一颗,往外拨了拨领子,露出密布着吻痕的皮肤,痕迹从脖颈一路延伸到锁骨下方,暧昧又嚣张。
一切都要从昨晚的酒后失态说起。
她以为只不过是一夜失足,醒来之后正想逃之夭夭的时候,发现李未孤已经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再一看。
他把领证要穿的白衬衫准备好了,为她化妆的化妆师和造型师也已经上门等候。
他在她惊讶又羞赧的神色中,淡定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和我领证吧。”
“啊?”她问他。
他站起来,把那件白衬衫递到她手上,问了一句:“敢不敢?”
她当时拿着那件衬衫,看着他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她的心澎湃如台风来时的海浪,她从未有过这种时刻——如此渴望在自己的命运里撒一次野,又如此渴望把命运彻底交给这个她厌恶的男人手中。
她听见自己冷笑:“有什么不敢?”
她从来没怕过他,小时候一样,现在也一样。
再说,不就是结婚吗?
和他重逢的那一天就是在相亲,男人是谁对她来说并无区别,何况他的财产比她多多了,她不吃亏。
于是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你他妈的真是属狼的吧。”江雾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咬牙切齿,“你会不会接吻啊,我告诉你,体验感差极了,你完全是在啃我、在撕咬我,我是一块肉吗?”
“李夫人。”李未孤靠在座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手臂伸出窗外,烟灰被风吹落了一小截。他偏头看她,笑得浪荡又放肆,“都从床上下来这么久了,才想起来点评我的技术,未免有些太后知后觉了吧。”
江雾刚要瞪眼回嘴过去,李未孤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
他偏过头来,侧颈上整片都是深浅不一的红痕,有些像是吻痕,有些边缘分明,一看就是牙印,连成了一片,别提多暴力。
江雾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的吻技啊?”李未孤挑眉,“有你这么亲人的吗?上面全是牙印,你属狐狸的吧。”
江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耳尖一点一点地变红,
她张了几次嘴,脑子里翻了几圈,一句能回怼的话都找不到。
就在两个人沉默的间隙里,手机响了。
“江小雾!你疯了吧?你是疯子吗?你知道我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当场昏厥了三分钟才清醒过来,给你打的这通电话吗?你为什么突然就结婚?这是儿戏吗?我问你,这是儿戏吗?……”
陈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句接着一句,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炸懵了之后的抓狂。
江雾起先是把手机放到耳边的,随着陈咿的咆哮越来越密集,她默默地把手机越拿越远、越拿越远,她赶紧戳了一下挂断键。
通话结束的瞬间,她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握着手机,看向前方那个还在闪光着的民政局的牌子,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做了坏事被发现了的孩子。
领证这件事,陈咿是她最想分享的人,但是当这通电话响起的这一刻,她才发现,陈咿也是她最无法面对的人。
李未孤在旁边看了她很久,烟已经抽完了,烟蒂被他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动了动,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个深蓝色的戒指盒,小小的,方方正正,盒子表面有一层暗纹,出自某种名贵的织布面料。
他的语气和脸色都说不上多么深情,甚至带着一点“你爱要不要”的冷淡,他伸出手,强制性地把江雾的手拉了过来,动作毫无温柔可言。
江雾本想抱怨一句,可是当戒指盒被打开,一枚巨大的鸽子蛋的光芒差点刺瞎了她的眼睛时,她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了!
那颗钻石的切割面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整片被浓缩了的星河。
江雾嘴巴微微张着,目光定在那颗钻戒上,瞳孔里全是反光,莫名有点痴呆相。
李未孤看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看来有钱真能使鬼推磨啊。”
江雾咽了咽口水。
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表情实在是太过没出息,可是谁让这么大的钻戒人家是第一次见呢。
她嘿嘿一笑,将手指微微翘起,示意李未孤继续。
李未孤把那枚钻戒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他指尖捏着戒指的边缘,慢慢地将它推上她的无名指指根。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依旧是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既不深情也不激动,只是很安静地把戒指戴好,便收回手来。
这颗钻石来自南非某处历史悠久的矿区,净度极高,切割工艺精良到每一条棱线都像是在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还没来得及看就已经被钻石的光芒晃得眼花缭乱了。
江雾刚想抽回手好好地欣赏一番,却被一股力道拉住了。
李未孤低下头,深深地亲吻了江雾带着钻戒的无名指。
江雾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他吻她无名指时安静又认真的模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是以怎样的目的才走到今天的。
到底是为了气江磊?还是别的什么?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问题,可当戒指戴在手上,这个男人吻下去的这一瞬,她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她不后悔。
她认为今天的举动实在太过叛逆。
可这是不能用对错来概括的。
如果真的要论,那么是对是错,留给未来的她去发现吧。
……
陈咿在飞往福州工作之前,先和威(5)小队的小伙伴们聚了一番。
当然,同时到场的人还有李未孤。
大家再次见到李未孤的场景,并不比几个月前再见许清嶙时平静,得知江雾结婚的消息更是震到差点掀翻屋顶,七嘴八舌问个没完。
然后沉默像是涟漪一样从每个人脸上荡开。
再然后是很多很多的酒精,一群人宿醉到天明。
陈咿上飞机的时候身上的酒味儿都没有消干净。
到达目的地之后,也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行李箱往酒店一放就赶去了会议室,投入到了剧本围读的工作之中。
其实这个工作对于陈咿来说,和往常的任何一个项目都没有什么不同,每天过着复制粘贴般的生活。
直到拍摄到中期,那天正在放晚饭,片场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小鱼把陈咿的饭拿过来的时候,顺手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摸起来里面是硬硬的卡片触感。
小鱼说:“导儿,之前那个胶片相机我给你洗出来了啊,这是你的照片,记得查收。”
陈咿眼皮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想说什么,小鱼已经转身去干饭了。
当时陈咿旁边坐着监制,余光扫到那个信封,随口问了一句:“这什么呀?”
陈咿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指腹压着纸质的边角,声音尽量放得平常:“没什么,一些老照片而已。”
她嘴上这么说着,可她的目光却被信封吸住了,明明可以等到晚上再拆,但是那一刻她特别忍不住。
她把饭盒放在一旁,手指拆开了信封的封口。
信封开口,她从信封里取出了一沓照片,最上面的那一张,恰好是生日当天她抓拍的许清嶙。
她的手指在那一张上停住了。
照片里的许清嶙深深地看着她,闪光灯在他的脸上照出一片白,他嘴角带着笑,眼神专注又温柔。
他看着她的样子,分明就是正在爱人的表情,是看向爱人的表情。
陈咿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划过他的眉眼,像是隔着这张照片触到了他的温度。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湿润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来这些照片不完全是她自己拍的,还有三张是许清嶙为了测试光线拍的。
她想着先把那三张照片找出来看看,想看看他拍了什么。
她在找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以为真的只是测试光线的随手拍,还很可能是废片。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在一堆照片的中间,找到了那三张。
等她把那三张照片平摊在桌子上的时候,她的眼泪断了线地落下来。
什么嘛……
根本就不是随便拍的。
是他傻兮兮的自拍。
三张照片,三个手势。
第一张照片里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五”,手掌张开,五根手指手心朝外举在脸颊旁边,他的表情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是做了某个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做的事;
第二张照片他比了一个“二”,两根手指举在眼角旁边,wink的同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第三张照片他比了一个“一”,一根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丝酸涩的笑,像是在说“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五,二,一。
陈咿的眼泪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攥紧的拳头上,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泪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监制看到她这副样子,吓得差点把饭盒扔了。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声音里全是“我是不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的慌张和担心:“这……这谁呀?”
陈咿把那三张照片捂在心口的位置,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不住地摇头,不住地流泪,说不出话来。
灯光架旁边有一盏补光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把那些照片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是啊。
你是谁呢。
事隔经年,我该如何介绍你的名字?
以同桌,以旧友。
还是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初恋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时至今日,很感谢从头开始追更到现在的读者,尽管我不看评论(因为我这本是边写边更,所以我怕看评论会影响我的思路),然后其实已经全文存稿完了,这个月底就会正文完结,如果喜欢的话,还望大家可以分享给你们的朋友~~~
第89章
许清嶙竟然收到了陈咿的消息。
很简单的一句:在干嘛?
那会儿, 美国时间早上七点多,还不是他起床的时间,他是被她专属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他设置了六年的专属铃声, 今天终于响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做梦, 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盯着“陈咿至今”四个字看了好久, 最终选择直接打语音过去。
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没完全从睡意里抽离出来, 带着一点哑和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实际上他激动又忐忑,紧张得快把被子揪破了:“怎么了, 想我了?”
他以为陈咿会直接挂他电话,或者是骂他一句“不要脸”。
可是这一次,电话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很安静, 安静到他以为自己是不是按了静音。然后从那一头传来她的声音——
“嗯。”
许清嶙眉梢还翘着, 嘴角还弯着,但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凝住了,欣喜并未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沉下去的担忧,声音放低了问:“你怎么了?”
陈咿眼睛还是湿润的,她正拿着那一沓相片坐在拍摄地场外的小公园里。
她面前有一个露天篮球场, 很多年轻人正在灯下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混在一起,从前面传过来, 很热闹,但不知是否因为篮球场的灯光太刺眼,总让人觉得孤独,给她一种与世界隔着一层距离的感觉。
她用手掌轻轻压住那三张照片,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破涕为笑:“干嘛啊?非要我说一些难听的话你才开心?”
许清嶙怔了怔:“不是,我只是……”话说到这里却不知道怎么说了,停顿了一会儿才接上来,“我只是怕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叔叔的脚伤不好?”
路灯昏黄,手心里的相纸清晰崭新,就像是昨天才拍的一样。
陈咿把它们放在手心里摩挲,纸面光滑微凉,边缘整齐,显影的色彩还在最鲜亮的时候,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下个月三号确定会到洛杉矶。”
许清嶙说:“好,你把航班信息发给我,我到时候提前去接你。”
陈咿说:“不用,我到时候和一群人一起落地呢,等我到了住所再说吧。”
许清嶙想了想:“好,那我不去接你。但你还是要把航班信息发给我,地方确定了之后也要记得把你住的地方发给我。”他每说一个“要”字的时候声音都重了一点点,有点小固执。
陈咿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把那三张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封口折好,然后站起来,走到公园入口处一家还亮着灯的精品小店。
店里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货架上摆着各种手工艺品和文具。
她买了一个红色的相册卡页,加厚纸板,一张内页可以插放三张照片,翻页式设计,边缘用细麻绳固定。
她站在店里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插进去,手指抚平了每一张的边角才合上。
她想,是时候把曾经没有送出去的新年礼物送给他了。
那会儿距离下个月三号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以前从来不知道,半个月的时间怎会如此漫长,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皮筋,每天早晨醒来看到日历上那格数字又前进了一小步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算一次“还有多少天”。
她白天在片场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就忍不住看一眼手机,怕错过什么消息似的。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盘算着去美国要穿什么衣服、要说什么话、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把那本相册卡页递到他手上。
许清嶙这边呢,也是在忙碌中夹缝思念,又在思念驱使下努力工作。
廖冰心新一轮的复查结果很不错,手术后的创口愈合良好,各项指标都在稳步恢复,主治医生说再观察两个月就可以完全脱离药物辅助了。
廖冰心的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许多,每天会晒晒太阳,外公外婆在这边也慢慢适应了,偶尔会和廖冰心一起逛超市,推着购物车指着一排看不懂标签的罐头互相猜是什么口味。
许清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推动那批流失海外的春秋时期青铜礼器回国的事宜上。
他和他的团队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谈条件、查来源、走法律程序,才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从美国东海岸某私人藏家的仓库里提取实物,由专业的文物运输公司护送回国。
但这条线一旦走到了明面上,盯着它的人也就来了。
一支活跃于东海岸的艺术品□□盯上了这批货物,试图在流转环节中途截胡,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偷盗团伙,他们有国际转运网络,有专业鉴定人员,甚至有自己的地下拍卖渠道,早就盯上这批青铜器了。
许清嶙在上次回国之前,与这个组织的负责人聊过一次,但双方都有戒心,无法坦诚相待又没有共同利益的前提下,这场谈判注定是失败的。
就在陈咿抵达洛杉矶的这一天,许清嶙正在纽约和“文化遗产回归联盟”的负责人见完面。这个组织在全球有四十多个合作机构,专门做被盗文物的溯源和追索,资料库里有上万件流失文物的档案信息,和各国政府都有正式的合作框架。
许清嶙和他们合作了将近两年,这次青铜礼器的追索路线和法律文件大半是由他们提供的专业支持。
这个会议从早晨九点开始,许清嶙忙完已经是一点多钟了。
而陈咿于美国时间下午五点多落地。
他顾不上吃饭,直接坐私人飞机飞往洛杉矶。
他上车之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眼皮底下透着连日工作后的青灰色。
变故就在去机场的路上。
四辆黑色SUV突然从交叉路口包抄过来,把许清嶙的车队夹在了中间,带头的金发男人叫卡特,是在之前的交涉中已经见过两次的人。
车流在午后的高速路段上被强行截断,对方有人从车窗里探出枪口,子弹打在许清嶙车身的防弹钢板上,发出像冰雹砸在铁皮上的声响。
此时正处于关键时期,许清嶙料到会有危险找上门来,因此早有防备,他的安保人员迅速回击,两辆护卫车夹住了他的座驾,子弹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簇一簇的碎屑,玻璃碎片炸开的声音和引擎轰鸣的声音混在一起。
许清嶙坐在车里,神色没有变,他甚至没有弯腰躲避,只是靠在座椅上,手指交握放在膝盖上。
车门打开,他的保镖小组从侧翼切了出去,不到三分钟,对方的攻势就被瓦解。三辆SUV被逼停在护栏边缘,卡特那辆车的轮胎被打爆了,车身歪斜地靠在一侧的隔离带上。
许清嶙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面上,踩过几片碎玻璃,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卡特面前,那个人正被他的保镖按在引擎盖上,脸贴着滚烫的铁皮,金发被汗和灰黏在一起,狼狈地喘着气。
许清嶙站在他面前,用脚尖勾起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被迫抬起脸来看他。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回去告诉你家老板,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和钱没有关系,我绝对不会退让,如果非要见血的话,我也可以陪他玩玩。”
他说完松开了脚,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全程没有回头。
一路上在飞机上的时候,他还在紧急处理这些各种各样的事。
他接了两个电话,回了一封邮件,又和纽约的法律团队确认了最后一道转运手续的时间节点。
太阳从舷窗外面滑过去又升起来,六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被工作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碎片,他没有闭眼,连头都没有靠到椅背上。
落地的时候,洛杉矶的夜色已经铺下来了,机场跑道的灯带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延伸成一条明亮的线。
许清嶙走下机舱,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加州特有的干爽和微凉,他这才察觉到自己深深的疲惫。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声,掏出手机,给陈咿打了一通电话。
他在知道陈咿要来的时候,就提前约好一家餐厅——好莱坞一家叫“Spago”的餐厅,开在比弗利山庄附近,是洛杉矶历史最悠久的高端餐厅之一。
许清嶙本来想开车去接陈咿。
陈咿在电话里说:“我才没有那么矫情,我直接过去吧,这样比较省时。”
许清嶙笑了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袖口上有之前枪战时蹭到的一点灰痕,他换了一件,重新理了领口。
到了餐厅,门口的服务生替他拉开门,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度,暖金色的烛光和镶嵌在墙面上的壁灯交织在一起。
大厅中央有一架三角钢琴,穿黑色礼服的琴师正在弹一首舒缓的爵士曲。
陈咿已经先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柔和的边。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剪裁简洁,收腰的位置恰到好处,裙摆微微散开,是“逛街而不会觉得太隆重、出入高档西餐厅又不会觉得太随意”的选择。头发做了公主头造型,两侧的发丝被拢到后面,露出完整的脸型和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
她坐在满是西方面孔的餐厅里,独特的东方美就像扑面而来的茉莉花香,许清嶙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他穿过几张桌子的距离走向她,目光停在她身上,不舍得移开。
许清嶙走近,微微颔首:“抱歉,让你久等。”
陈咿说:“没事啊,我也刚到。”
这对话似乎是约会时必须要经历的开场白。
得到陈咿的谅解,许清嶙才坐下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层烛光和还没有完全填满的空白,所有的话都还在舌尖上酝酿着,等着一个稳妥的时机落下来。
许清嶙招了招手让服务员拿来菜单,两个人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些吃的。
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酱,主菜陈咿点了烤鲈鱼,许清嶙要了牛排,又加了一份松露烩饭和一份烤时蔬。
上菜之前的间隙里,两个人开始聊一些有的没的。
陈咿问:“你妈妈的病情怎么样了?”
许清嶙说:“我妈恢复得非常好,医生说再观察两个月就可以完全停药了,她现在每天下午都会自己出门散步,还学了几句西班牙语,说是要和楼下的邻居聊天用。”
陈咿点了点头:“那就好。”
许清嶙又问:“叔叔呢?”
陈咿说:“我爸恢复得也非常好,石膏拆了。”
许清嶙点点头,放心地笑了。
陈咿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在烛火的光里闪烁着。
许清嶙看着她,认真地端详了好一会:“你这段时间怎么样?为什么我觉得你瘦了一些?嗯,好像还有点黑了。”
陈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他:“每天冒着大太阳拍戏,杀青前那几天温度都四十多度了,又闷又热的,怎么可能不瘦,怎么可能不黑?”
许清嶙就笑了:“那你一会儿要多吃一点啊。”
陈咿:“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我知道你有钱。”
许清嶙愣了愣,几秒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陈咿也莞尔一笑,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面的光影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菜陆陆续续地上桌。
接下来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洛杉矶的天气、福州片场的趣事、她住的酒店窗外有一棵开花的树、他昨晚吃了小姨做废的牛排。
其实这些话都是废话,他们自己也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气氛没有那么的暧昧,想念没有那么的浓烈。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被压在句子和句子之间停顿的间隙里,像水底的石子,看得到影子,却远远是够不到的。
主菜吃完之后,服务生来撤走了盘子,又给两个人各添甜点。
许清嶙正拿起方巾擦了擦嘴角,陈咿忽然从她的包包里掏出了一个盒子,用一张黑白两色的简约包装纸包着。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朝他推了过去。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给我的?”
陈咿的手还放在盒子上,闻言往后撤了撤,带着半真半假的威胁:“你不要的话,那我不给了。”
许清嶙笑了,他放下方巾,朝服务员示意了一下,服务员走上前来,把礼物接过去,放到了他面前。
许清嶙手指在包装纸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问陈咿:“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陈咿笑了:“当然。”
她显然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如此从容淡定,如此勇敢赤诚。
尽管时至今日,她都还没有听过许清嶙完整地讲述过他过去的故事,但是她决定把这个东西送给他的每一个瞬间,都不曾后悔过。
她就这样坐在烛火和鲜花之中,笑眼温柔地直视着他,又说了一遍:“打开吧,你会很惊喜的。”
许清嶙却屏住了呼吸。
今天下午半路上遇到枪杀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可此刻因为这一条绑在包装纸上的丝带,他的手指竟然在发抖。
他花了比平时长很多的时间才把那根丝带解开,慢慢地把包装纸翻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大红色的相册卡页,翻页式设计,边缘用细麻绳固定。
他翻开看,是他很久之前拍的那三张照片,记忆扑面而来,他仍能感受到当初拍下这些照片时内心的潮湿。
这三张自拍照从背景、穿着到角度、神态都很相像,从上到下罗列起来的手势正好是——
五,二,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许清嶙好久都没有动。
怕一动泪水就会摇摇欲坠。
烛火的光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边沿晃动了一下, 又一下。
陈咿没有说话,烛光还在安安静静地燃,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墨了, 但这一小片光晕里, 他们两个像是被单独留在了时间之外。
许清嶙很感谢陈咿这一刻的沉默,否则他注定是会失态的。
这一瞬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过去那些纠缠拉扯的岁月, 没有许东勋的冷脸和廖冰心的病床,没有那片飘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公路……就只有这一刻慢慢流逝的时间。
世界上有无数种“我爱你”的表达方式。
有人把它写在纸上, 有人把它挂在嘴边,有人把它揉进日复一日的沉默里, 而许清嶙曾经用一纸胶片封存了一整个青春,他沉默的呐喊,穿越了山川河海, 终于被她听到。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洛杉矶的夜色正美。
比弗利山庄的街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棕榈树,树干笔直地伸向深蓝色的天空,顶端的叶子在晚风里微微地晃着。
空气里带着白天残留的暑热和夜晚初降的凉意, 混着路旁那些精致花圃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 让人感到很放松。
或许是因为这样,两个人变得过分惬意,做什么都磨磨蹭蹭的。
从餐厅门廊走到停车场的这段路,原本五六分钟就能走完,他们却走了快十五分钟。
许清嶙中途停下来看了眼路边开花的树,陈咿也跟着停下来看了几秒。
陈咿说:“这棵树的叶子长得像心形。”
许清嶙就认真地凑近了看了看, 点了点头说:“确实像。”
于是脚步就被定住了,谁都没有先迈出下一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树下多待了一会儿。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带着她头发上的香水味和他衬衫上残留的餐厅香薰味道。
随后二人又去买了冰淇淋。
巴掌大的纸杯,上面写着“Salt & Straw”几个字,杯壁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上车之后,他迫不及待地说:“你尝尝,我觉得会是你喜欢的味道。”
陈咿接过来的时候杯壁冰凉,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圈深色。
她揭开盖子,里面是淡粉色的海盐焦糖口味,表面还有几颗脆脆的巧克力碎。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咸交织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冰凉又绵密,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吃到好吃的,她总会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许清嶙一直在侧着头看她,看到她这个表情之后,才像是完成了重要任务一样转回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汇入夜色,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像一串被拉长了的珍珠。
他放了音乐,是她上次在山坡上放的那首《Ojos Tristes》,女声在车厢里慵懒地唱着,西班牙语总给人想要起舞的魔力,即便这首歌是慢歌。
陈咿捧着冰淇淋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车窗外是洛杉矶的夜景,和国内很是不同,她没有说话,但她心情看上去就很好。
到了她住处楼下的时候,冰淇淋已经吃完了,空纸杯被她捏在手里。
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反射着城市的灯火,门口的安保岗亭亮着暖黄色的光,有穿制服的保安在值班。
许清嶙把车停稳,没有熄火,他侧过头看着她:“我这几天都在洛杉矶,不走。”
陈咿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听懂了那个暗示。
她低着头把安全带的金属扣从卡槽里按出来,“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她说:“我明天忙完了,会和你联系的。”
许清嶙笑了:“那我等你。”
陈咿推开车门下去,晚风把她裙摆吹得贴了一下小腿又散开。
她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车里看着她,那双眼睛被微光映得亮亮的。
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她没有回头,走进大堂的时候她回头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把门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得一片亮堂堂。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键,电梯门合拢,镜面门上映出她自己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弧度。
她回到房间,换下裙子,卸了妆,洗漱完毕之后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收到许清嶙“我到了”的消息之后,她才安心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半夜的时候,有人按了门铃。
陈咿本就因为倒时差而睡得浅,门铃响第一声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电子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以为是酒店的服务,裹着浴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想转身回去,门铃又响了第二声。
她这次没有再看猫眼,而是先拿起了门边座机的话筒,给前台拨了一个电话,前台的值班小姐接起来,声音温和又职业:“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陈咿说:“刚才有人按我的门铃,但是门口没有人。”
前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查监控,过了一两秒才回答:“女士,监控显示您门口没有人经过,可能是系统故障误触了,需要我派人上来查看吗?”
陈咿想了想,说:“不用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又凑到猫眼看了一眼,走廊还是空的,地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她重新躺回床上,告诉自己可能是酒店的电子门锁偶尔会这样,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十一分,她再次惊醒。
这次不是因为门铃。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六到七个人,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被压缩到最小,但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门板传过来。
她坐起来,心跳开始加速。
不知为什么,明明应该再次打电话给前台,或直接报警,可她拿起手机,解锁,却下意识点开许清嶙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刚打了一个“你”字,门锁就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音——“嘀”。
门开了。
陈咿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机攥在手心里。
门口的电子锁被改装过了,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胸前挂着酒店维修工名牌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第三个戴棒球帽的人,再看门口,竟站着身穿黑衣的四个黑人。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进门之后迅速散开,目标明确。
陈咿在那一瞬间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猛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往窗边的方向退了一步,手机在手里已经按下了许清嶙的号码,但还来不及拨出去,那个朝她走来的金发男人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机从她手里滑脱出去,“啪”的一声砸在地毯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抬腿踢了一脚,正中那人的膝盖,这可笑的力道就像在给他挠痒痒,那人一声不吭,不仅没有松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巾,朝她的口鼻按过来。
她偏开头,手肘撞了他的下巴一下,那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另一块布巾从背后捂了上来,气味刺鼻,是□□。
她用力屏住呼吸,挣扎了几下,用指甲狠狠抠了一下抓着她的手的那只手臂,但药力来得太快,她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视线变得模糊,酒店的天花板在她眼前旋转了一下,很快,一切都暗了下去。
她被拖走的时候,脚踝蹭过门槛,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红色擦痕。
那个掉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画面上是他们高中时在雨中奔跑的那张照片,是她在飞机上换的。
许清嶙那边——他回到自己住处洗了澡,头发还没全干,就处理起工作,终于完成会议准备入睡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他接起,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许先生,你最近动作很大啊,那位漂亮的小姐现在在我们手上,如果你想让她完好无损地回去,就停了你那批货的转运计划。三天时间,过时不候。”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许清嶙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非常缓慢地收紧,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指甲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手机壳的材质里。
他没有发抖。
他站在那里,像石化了一样。
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温度。
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帮我查一个号码,刚打进来的。还有,我需要三组人,一组去我给你的酒店,一组去仓库,还有一组,随时stand by。”
……
那边动作很快,手机的信号在凌晨三点钟,最后一次出现在马里布以北沿海公路的观景台上。
当然这个追踪并没什么意义,显然对方早已将手机丢弃。
FBI洛杉矶分局的指挥室里,空气被空调压得很凉。
“信号是假的。”探员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卫星地图,“他们故意留了一部手机在海边,然后把目标转移到内陆了,沿海公路那个方向没有其他信号源,他们走了反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段路径,停在洛杉矶东面一片灰绿色的区域上:“这里,圣贝纳迪诺县以南,有大片废弃的工业仓库和加工厂,很多已经停业七八年了,没有任何监控覆盖。”
许清嶙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区域上,咬牙道:“查,所有近半年内被租用或购买的仓库,不要看登记人,看实际使用痕迹。他们带着一个人进去,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他停顿了一下,“另外,给我准备一架直升机,不用降落,低空飞过那片区域就行。”
“你不打算直接突入?”旁边的负责人问。
“想什么呢?那样会把事情搞砸。”许清嶙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石头,“那架飞机只起威慑和侦查作用,让他们知道我在附近就行,他们不敢直接撕票,因为那批货还没到手,他们需要谈判筹码,而我就是那个筹码。”
“……”
六点四十五分,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洛杉矶东面的天空被阳光烧透,浅金色的光沿着山脊线铺展开来,一架黑色直升机从城市边缘起飞,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谷地上空回荡,它沿着一条弧线飞过那片厂区上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锈蚀的屋顶,停留了不到十秒,就调头离开,像是做了一次例行侦察。
地面上,三辆黑色SUV和一辆深灰色装甲车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推进,车身在颠簸中微微晃动。距离厂区一公里处,车队停了下来。
FBI战术小组从装甲车两侧鱼贯而出,耳机线贴着脖颈,步枪枪口朝地,以战术队形散开,在干枯的灌木丛和废弃的围墙后面寻找掩体,没有人出声,只有靴子踩过碎石和干草时细碎的声响。
许清嶙从第二辆SUV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厂房屋顶上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T恤领边。晨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开阔的空地,落在那扇半开的侧门上,他没有回头,只侧过脸对身旁的人点了一下头:“三十分钟,如果我三十分钟没有出来,你们再进。”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耳麦摘下来丢进了车里。
他走到门口,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黑色蛇形图案的男人探出半张脸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光线暗了下来。
厂房内部空旷得像一座被掏空的兽骨,高处的天窗透进来的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斜长的亮带,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的味道。中央的空地被人清出来了,摆了两把折叠椅,中间隔着一张旧木箱改的桌子,上面全是吃的和酒水。
十几个枪口对着许清嶙。
两把长枪从二层的铁架走廊上垂下来,左侧的配电箱旁边站着两个人,右侧的油桶堆后面还有四个。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弹匣上膛后的金属啮合声,从这个空间的各个方向同时传过来。
厂房深处靠近铁柱的位置,陈咿被绑在一根铁柱上,扎带束着手腕和脚踝,嘴里塞着一块布条。
她的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暗了下去,泪水在她眼底蓄积,她拼命摇头,示意他不要过来。
围着陈咿的还有四个人。
许清嶙忍住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身上切过去,没有停留,落在了站在木箱后面那几个人身上。
一共五个人,穿着各式的工装夹克、战术背心、卫衣加防弹背心,每个人腰侧或腋下都有凸起的轮廓。为首的那一个坐在折叠椅上,身形宽厚,小臂上露出半截纹身,是盘踞的蛇头纹样。他大约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划到颧骨的旧疤。
“许先生比我想象中来得快。”疤脸男人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看来那位小姐确实对你很重要。”
他身边的那个叫卡特的金发男人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电子探测仪。那人走到许清嶙面前,先从他身侧绕了一圈,检查他有没有携带武器,随后探测仪扫过他的夹克口袋、腰部、裤腿内侧,指示灯没有亮,这说明武器和电子设备他都没有携带。
那人退后一步,朝疤脸男人点了一下头。
“很干净。”疤脸男人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耍小聪明——比如带警察来。不过你既然一个人走进来,那就说明你还想谈。”他侧了一下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
许清嶙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扫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被绑在铁柱上的陈咿,重新把目光落回疤脸男人脸上:“东西我拿不拿得到,不取决于你们绑了谁。但是你们既然绑了,那就说明你们也知道她值多少价码。说吧,怎么换。”
疤脸男人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不紧不慢的从容:“够直接。我喜欢直接的人。”他把双手摊开在桌面上,“我们要那批青铜器,不是全部,其中的六件。你留下那六件,剩下的你们带走,她,你也带走,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许清嶙垂下眼睛想了不到两秒,重新抬起来:“哪六件?”
疤脸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他身边的人上前一步,把纸条推到许清嶙面前。
许清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只是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记住了上面的编号和描述。他抬起头来,说:“我需要打一个电话,确认这批货现在的具体位置。”
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个要求后面有没有藏什么别的东西。然后他歪了歪头,抬了一下手:“给他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个拨号键,没有通讯录。
许清嶙接过来,他拨了一个短号,等待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响了两秒,对面接起来了。
许清嶙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平,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少的词句传达最多信息,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地址或现场情况的话,只说了两句,一句是“确认一下编号”,另一句是“等我电话再动”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
“确认了。”他说,“货在洛杉矶东面一个临时存放点,你们要是想要,我的人可以配合你们转移。但我有一个条件——”他顿了一下,“我的人来接手的时候,她必须在我身边,先验货后放人。”
疤脸男人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瞬,又缓缓地重新浮上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看着许清嶙说:“时间呢?”
“下午三点。”
疤脸男人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咿面前,弯腰用一把小刀割断了她脚踝上的扎带,然后直起身来朝许清嶙笑了一下:“按你说的办。但在这之前,她还得留在这里。等你那边都准备好了,咱们再当面完成交易。”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阴影里。
疤脸男人重新走回折叠椅前面坐下,抬手朝许清嶙做了一个“你可以走了”的手势。
许清嶙没动,他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越过了桌面,越过了中间这五个魁梧的大汉,落在了陈咿身上。
只是极短的一眼。
他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那扇半开的侧门走出去,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走出去之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外面的光重新被挡在门外,厂房内部又恢复了被灰尘和铁锈填满的沉静。
陈咿靠在铁柱上,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默念他万事平安。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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