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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90

    第281章 眼瞎


    贾政哎了声, 又定睛打量老者,而后摇头道, “我记不起你是谁了。”


    老者讪笑着打千,“小的家主人是威海将军,前任宁波知府,现任的泉州知府。”


    贾政恍然,“我想起来了,那年老爷带我和太太巡查宁波港,住的就是知府衙门的后宅。”


    知府全家另有城中大宅居住,他们去时就将衙门后头打扫出来待客, 他还借用宁波之行编出噬心蛊的故事呢。


    老者笑道,“难得小公爷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不知小公爷这是要往何处去, 不如到我们车上歇一歇吧。”


    贾政好笑的摇头, 这家人从上到下都是瞎的, 没看到他们穿着同样的服饰么。


    “不必了, 我们羽林卫外出公干,雨停就要回去了。”


    贾政好心的点老者一下, 让他们知道面对的是谁, 不要再秀下限了。


    可惜这家人的脑子大概真有问题,老者像没听到一样, 笑道,“我家老太太和太太都在车上……”


    贾政冷下脸来,“怎么着, 还要我去拜见吗?”


    江离走过来,笑道,“看来我们羽林卫, 还有贾政你这位振修将军,都入不得人家的眼呢。”


    贾政摇头,“又是一家作死都不挑地方的东西,行了,你们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了。”


    老者目瞪口呆的看着贾政,不明白这才多久啊,荣国府次子怎么就成二品将军了,那不是比自家老爷的爵位还要高了么?


    见贾政回过身,不愿再搭理他们了,老者也不敢多留,带着人灰溜溜退了下去,看样子是跑去向老太太报信去了。


    贾政腻歪透了,总有这种不开眼又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他们不把别人的命当命看,那就不要怪他也不拿正眼看他们。


    卫胜青走过来,拉贾政到里面坐下,劝道,“好啦,跟一群浑人生什么气,端看他家老爷的官职就知道了,从知府调成知府,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七右分队长好奇道,“江南那边有爵位的人家很少见吗?一个三品将军的家眷就狂成这样了?”


    管义友道,“肯定少啊,朝廷规定有爵位的人家除任职不能离京,大部分爵爷谋的都是京官,被派到地方上的要么像两江总督那样委以重任,要么就是被边缘化的,那位威海将军肯定是后者了。”


    左四队长徐顶门冷笑,“他们家的老太太和太太亲自送姑娘进京大选,看来是不甘心被边缘化了。”


    七副队笑道,“不甘心又有什么用,以为送个姑娘进宫就能高官厚禄了,想什么美事呢。”


    大家都笑起来,后宫是怎么回事,没人比他们这些御前近臣更清楚了,皇上连妻族都不放在眼里,小妾的家人又算个甚。


    他们说话间,外头就云散雨收开始放晴,三十匹马挤在马棚里,也开始不耐烦了,卫胜青便招呼大家把马牵出来,再磨蹭下去就要天黑了。


    贾政没去牵马,而是拿出二两银子,瞄准屋里的柜台掷了过去。


    掌柜被砸进来的银子吓一跳,立即捡起来就要归还,羽林卫的老爷们才待了不到三刻钟,连小食都没点一道,哪能收这么多银子。


    贾政摆手让他只管拿着,而后就走出草棚上了江离牵过来的马,这时那边的老者又走了过来,后面的仆妇还簇拥着一位银发妇人。


    贾政像没看到一样,跟随队友们头也不回的打马而去,不管这家人有什么想法,只当没看到就行了。


    老者和妇人都站在原地,气得嘴唇直抖,在他们看来自己愿意以礼相待,贾政这个晚辈就应该感激涕零,哪知他完全不给自家面子,无端遭此羞辱,这个仇是必要报的。


    老妇人回到车上生闷气去了,她后面的那辆车里坐着一对母女,母亲娴雅端庄,姑娘灵秀可人,母女俩半掀着车帘往外看,见外人落了自家老太太面子,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姑娘轻声道,“贾政在江南时多废物啊,比我哥哥差远了,怎的回到京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太太轻呵了声,“不过是仗着家里有几分体面,弄了个虚爵和官身罢了,羽林卫不过是皇上跟前的侍卫,没什么大不了的。”


    姑娘扁起小嘴,“京都一点也不好玩儿,我们还没进城呢,老太太就被一群侍卫落了脸面,回头还指不定怎么发脾气呢。”


    太太摆手,“有什么关系,老太太又舍不得对你说重话,姑娘只管安心等着大选就行了,老爷已经打点好了,要么五皇子府,要么七皇子府,等我儿当上皇子侧妃,还怕了一个荣国公府么。”


    姑娘却拧着帕子,委屈道,“为什么是侧妃啊,皮家那贱婢一心巴望着当五皇子正妃呢,我可不想被她比下去。”


    太太轻笑,“如今储位还难说得很,这时候当正妃的风险太大了,先让旁人在前头顶着去吧,只要我儿能抓住皇子的心,王妃或是……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贾政不知道京都又要多一伙大梦想家了,他们快马回到京都城,在西安门前下马,所有马仆都在门里等着呢。


    看到他们牵马进门,马仆立即迎上来,查看马匹可累着没,又问他们在北山大营给马喂了什么草料。


    洪亮听得猛翻白眼,“行了啊,战马哪有这么矜贵的,还怎么上战场啊。”


    马仆不服气道,“这些是种马,离上战场还远着呢。咦!马腿上的毛怎么是潮的,大人们骑马下河啦?”


    见马仆要炸毛,众人赶忙解释安抚,说了半天才知道京都城内根本没下雨,马仆听说他们没让心肝宝贝淋着,这才安静下来。


    把马送回马棚,又去前头侍卫处汇报北山大营的检查结果,结束工作时天都快黑了。


    贾政满身疲惫的走出侍卫处,司徒衡已经在外头等着他了,两人整整一天未见,思念满的都快溢出来了。


    贾政挥别队友们,上前拉住司徒衡的手,又被他冰冷的掌心吓一跳。


    “怎么了?你手怎么这么冷?”


    司徒衡定定看着他,“政儿,我们回家好不好?”


    贾政点头,“好啊,怎么突然这么问,工作完了不回家能去哪里?”


    司徒衡这才笑起来,“是啊,政儿只是出门办差,差事结束就能回家了。”


    贾政有点被他吓到了,走出长安右门,上了王府马车就问道,“和光,是出什么事了吗?”


    司徒衡叹了声,“没事,昨晚太极殿又有人看到鬼影了,皇上命我查明原因。”


    贾政捧起他的脸打量,见他神色中除了疲惫,并没有伤心难堪之类的情绪,才笑道,“明天我是午一班,交班后我们先去侍卫营吃饭,然后一起去太极殿守着,倒要看看是哪路精怪在作祟。”


    司徒衡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笑道,“你都不怕鬼的吗?”


    贾政嗤了声,“我连人都不怕,鬼有什么好怕的,小时候听到哪里闹鬼,我都想着要是能抓住就好了,关在笼子里办展览,那得赚多少银子啊。”


    司徒衡目瞪口呆,“你连鬼的主意都敢打?”


    贾政一摊手,“有什么办法,谁让人不值钱呢。”


    司徒衡趴在贾政肩上哈哈大笑,纠结了整一天的愤怒无奈全都飞不见了。


    他紧紧抱着贾政,喃喃道,“政儿,你怎么这么可爱,没有你在身边,我可怎么办啊。”


    贾政也回抱住他,对他的话却只能无言以对,他也不愿意跟心爱之人分开,可皇上的决定又有谁敢违抗呢。


    两人回到家,换了衣服去前面用晚膳,贾代善和贾赦已经回来了,正商量羽林卫换装的事,因一款布料到得迟了些,原计划的新春装变成了新夏装,羽林卫暂时还只能穿之前的旧衣服。


    贾母看到两人回来了,笑道,“政儿去年就是夏天入的职,当时就觉得那件夏装的垂感差了些,这次可得换个更好些的料子,要那种又凉快又吸汗的,否则夏天多遭罪啊。”


    贾代善看向儿子,得意道,“太太放心,去年的冬装就是按照最适合政儿的版型制的,满朝无人不赞,这次夏装也按照政儿的身形来剪裁,肯定差不了。”


    贾政环顾全家,见所有人都笑盈盈看着自己,他沉吟片刻才道,“羽林卫的新夏装,我可能穿不上了。”


    贾母吓了一跳,“哎!为什么啊?”


    贾政看向老爷,“老爷不知道为什么吗?”


    贾代善摇头又点头,“胡尚书说,皇上可能属意你当巡盐御史,我还当他在开玩笑,难道是真的吗?”


    贾母抽了口气,“凭什么啊,满朝那么多官员,凭什么让我的政儿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当官,老爷就不能拒绝吗?”


    贾政摇头,“皇上已经明确跟我提过了,这次要是拒绝,以后我在御前也要待不下去了。”


    贾代善叹道,“圣命难违,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江南的很多官员都是我一手提拔出来的,等皇上下旨后我就给他们写信,他们会协助你的。”


    贾母还是不放心,“政儿自打出生就没离开过我们眼前,王爷又不能同他去,他一个人在江南当官,能照顾好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


    第282章 流言


    贾政之前猜测皇上想让他当巡盐御史, 因此三皇子才会勾结帮派刺杀他,因三皇子那人行事向来没章法, 后来朝堂上也没了下文,全家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现在皇上明确说了要让他去扬州掌管盐政,全家这才惊慌起来,担心从未离开过父母的娇儿独自上任要怎么生存。


    贾政让太太不要慌,他看向二姑娘,问道,“二妹妹觉得去扬州怎么样?皇上授予我挑选属官的权利,我想把你跟楚飞都带上, 你帮我管内宅,楚飞给我打下手。”


    二姑娘打理童趣作坊好一段时间了,早已不再是只着眼于内宅的普通女子, 听说可以随二哥外出闯荡一番, 内心立即火热起来。


    “我当然想去外面看一看, 可楚飞只是从八品, 皇上能同意他跟在你身边吗?”


    贾政笑道,“官职低才好调任, 我到了任上, 巡盐御史府的官员必定要大换血,皇上也会派官员辅助我, 衙门里不能只有外人,必须要有我的亲信和耳目才行。”


    贾代善和贾母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二丫头和楚飞都是果决干练之人, 有他们跟在贾政身边,家里也能放心一些。


    贾母笑道,“明儿问问楚飞的意思, 他要是同意,你们的婚事就要尽早办了。”


    二姑娘俏脸飞红,正要说什么,外头就报说楚相公来了。


    石氏扑哧一声笑起来,“刚说到婚事,这就迫不及待的来了,比猴子招天兵还快。”


    二姑娘脸更红了,正待说什么,就见打帘子进来的楚飞满脸怒气,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贾母哎哟一声,“你这孩子,可是被人欺负了?”


    楚飞见全家人都在,再看坐在一起的贾政和司徒衡,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了。


    贾政和司徒衡对视一眼,好奇道,“让你生气的事跟我们有关吗?不要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楚飞深吸口气,压下怒气先请了安,才道,“坊间的流言从上个月就开始了,说二哥是狐狸精变的,专会夺魂摄魄,引得王爷不近女色,一心都扑到二哥身上了。”


    二姑娘抽了口气,“这么严重的事,之前为何没听你说过?”


    楚飞苦笑,“老百姓连皇上的荤断子都敢在背后说,我告诉家里又能怎样,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贾政拉住司徒衡的手,笑道,“他们说的倒也不错,但能让你气成这样的,肯定还有更过分的话吧?”


    楚飞咬牙道,“上午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说皇贵妃察觉亲子受妖物所惑,凤魂现身太极殿,要除去妖物以匡复社稷。”


    司徒衡气得眼角直跳,冷笑道,“我不找女人就会社稷不稳,这话要是被太子听去,会气死的吧。”


    连贾母都无语了,“传出这些话的人是多想把姑娘送进王府啊,连这种昏招都能想得出来。”


    石氏气愤道,“他们胆敢败坏小叔的名誉,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司徒衡哼道,“说得对,能做出这种事的也就那几家,这次必须要他们付出代价。”


    贾代善冷笑,“放心,这件事不必我们出手,敢把手伸进宫里的人,都会上皇上的必杀名单的。”


    大家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这时,外头又报说石大爷来了。


    石光珠随后就掀了帘子进来,他左脸青了一块,右眼有些红肿,狼狈的样子把全家吓一跳。


    贾赦正因为小弟被人欺负生气呢,见妻弟被人打了,更是气加上气,怒道,“哪个龟孙儿打的你?”


    石光珠先向长辈问过安,才摆手道,“快别提了,我今儿休沐,和朋友去卧云楼吃酒,刚进包间就听隔壁皮家三小子正在商量怎么败坏政弟弟的名声呢,我们就冲进去把人给打了,被兵马司的人拿住,这会儿刚放出来。”


    司徒衡问道,“可是督察院右副都御史的皮家吗?”


    石光珠点头,“就是他家的皮三,那小子从来就不是好货,听说他家有族人要参加大选,这是一心指望着当王妃呢。”


    司徒衡冷声道,“就凭他们那点鬼蜮伎俩,还想当王妃,还是先考虑一下能不能保住命吧。”


    贾政用力握了下他的手,又对石光珠拱手道,“辛苦兄弟了。”


    石光珠摇头,“一家人就别说客气话了,还是商量下这件事要怎么解决吧。”


    司徒衡笑道,“这件事就交给我了,下次石兄只管把说坏话的人告诉我就好,可别跟人打架了。”


    贾母拉过石光珠,心疼道,“可是呢,张嬷嬷让姜娘子过来给光珠上药,身上可还伤着哪里了?光珠楚飞你们留下来吃晚饭吧。”


    此时皇上也在宫里生闷气,“去年太极殿就闹过一次,内监和监门卫都看到一个人影飞了过去,结果却什么都没调查出来,昨儿又闹这一出,真当大明宫是他们来去自如的戏台了?”


    苏诚也是想起这件事就来气,“奴管理后宫这么多年,从没出过这样的岔子,偏偏太极殿那个少有人去的地方就闹起了幺蛾子,连闹两次却查不出原因,这是在把奴的脸面放到地上踩呢。”


    见一向八风不动的苏诚都开始上火了,皇上反倒平静下来,命令道,“去找老五过来。”


    苏诚顿了下,小声答道,“王爷回家去了。”


    皇上的火气腾一下又上来了,怒道,“朕命他调查太极殿,他还敢回家去?”


    苏诚反倒笑起来,“王爷是回家搬救兵去了,要论调查的本事,王爷可不及振修将军。”


    皇上也反应过来了,在这种事上,贾政的确比老五有本事多了。


    他哼道,“两个小东西最好把这件事给朕办好了,否则两人一起打屁股。”


    贾政打了个大喷嚏,下一秒就被揽进温暖的怀抱里,司徒衡拿过他手上的笔,担忧道,“可冷着了?”


    贾政摇头,“没事,晚上吃得有点辣,水煎包和辣椒油是绝配啊,我都不知道家里的大厨那么有才的,这么快就把辣椒油做出来了。”


    司徒衡轻笑,随即又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低声喃喃,“政儿,害你受苦了。”


    贾政捧起他的脸,笑道,“被人讲究几句而已,这算什么苦,能把这么帅的王爷拐到手,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狐狸精变的。”


    在他上辈子,狐狸精代表着聪明魅惑有手段,早就变成褒义词了好咩。


    司徒衡好笑道,“哪有这么说自己的,我政儿是堂堂男儿,才不是狐狸精呢。”


    贾政嗯嗯答应着,完全不介意这些事,早在跟司徒衡在一起时他就有被人骂娈童的心理准备了,相比之下狐狸精在他看来更像夸奖,根本不痛不痒。


    他拿过司徒衡手上的笔,催促道,“接着说,太极殿的后殿是什么样的。”


    司徒衡道,“后殿也是面阔5间,黄琉璃瓦的顶,前后明间开门,后檐有抱厦3间,先帝时曾作为戏台,皇贵妃嫌唱戏太吵,之前一直封着,我四岁以后就搬过去住了,旁边还有转角游廊可以连通后面的长春宫。”


    贾政听得眼角直跳,“你才四岁就搬到后殿的后面去住了,还有游廊通着外面?”


    司徒衡笑道,“我倒很愿意搬过去住,抱厦里比别处清静多了,那时皇贵妃要照顾弟弟,还要跟永寿宫的甄妃争贵妃之位,每天都闹轰轰的。后面长春宫的闵妃娴雅温柔,时常派人来关照我,可惜好人不长命,皇上不过多去她那里几次,没过几年就被甄贵妃害死了。”


    贾政挫了下牙花子,对甄家人的心狠手辣早就习惯了,在自身利益受损时连母子都能相残,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这时,松烟走进来,回道,“二爷,消毒用的烈酒取过来了。”


    贾政接过酒葫芦,在茶盏里倒了些酒,用手蘸着尝了下,被辣得直咳嗽。


    “咳咳,不错,宁大夫真是厚道人,这酒至少有六十度。”


    司徒衡给他顺背,好奇道,“你要这么烈的酒做什么?”


    贾政笑道,“给鬼消毒啊,明晚它不出来便罢了,敢出来就要它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283章 出气


    次日有小朝会, 司徒衡早早就走了,贾政辰时也要晨训, 他刚走进侍卫营,四大队的史缶就走过来对他冷笑一声,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丁全思从后面冲过来,大声道,“史队长,听说你前儿吃醉了酒,把绣春刀借给一个小倌耍了?”


    史缶脸色顿时就青了,见好些人往这边看, 吓得他嘴唇直抖,逃回四大队的样子别提多狼狈了。


    贾政无奈摇头,他当然知道这位表兄为何对自己冷笑, 可你嘲笑别人之前, 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不行么, 连绣春刀都敢借给别人耍, 被皇上知道了有你好瞧的。


    此时司徒衡也在火力全开,当朝质问右副都御史皮大人, “令公子传播谣言, 破坏御前官员的名声,不知皮御史意欲何为?”


    皮御史昨天得知三儿子被兵马司抓了, 刚开始还气愤来着,听他说了是因何事被兵马司抓住的,就知道这件事要糟, 可他怎样也想不到,司徒衡敢在小朝会上当面质问,这要他怎么回答?


    皇上笑道, “哦,朕倒是很想听听,皮御史的亲子传的是什么谣言,不如请皮御史在朝堂上复述一遍,如何?”


    皮御史哪敢承认自家人都做了什么,他们在坊间传流言是为了逼贾政跟司徒衡反目,但要是被人当众问出来,他的脸面可就要没处放了。


    他在心中叫苦,不敢当众说出那些话,又不能把过错推到家人身上,治家不严的大帽子也不是好顶的。


    见他迟迟不敢开口,皇上冷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羞耻啊,堂堂三品御史,在朝堂上道貌岸然弹劾百官,背后却编造谣言污人清誉,堪称督察院表率啊。”


    皮御史跪倒在地,叫道,“臣冤枉,忠敬郡王无凭无据,凭什么说臣的家人造谣?臣才要参他诽谤朝廷命官。”


    京营节度使牛大人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有证据,昨日太常寺石主薄听闻皮御史三子与人商议造谣侍卫处贾队长,义愤之下与之斗殴,被赶去的南城兵马司羁押,斗殴原因已然审理明白,且有皮三公子的签字画押。”


    皇上都被气笑了,“连造谣都不知道找个隐避的地方,皮御史怕不是养了个傻子吧?”


    皮御史恨得想咬死三儿子,明知道他跟牛速向来不对付,还敢在他那里认罪画押,这还让他怎么狡辩?


    事到如今,再想耍赖也没用了,造谣诽谤罪最轻也要枷号一个月,真要上了枷,别说名声了,连官职都未必能保住。


    他深吸口气,沉声道,“臣真不知此事,臣治家不严,请皇上降罪。”


    皇上点头,笑道,“不错,皮御史够果断,治家不严总比造谣要强。大理寺卿,你说这件事应该怎么解决?”


    大理寺卿余大人暗自撇了下嘴,就知道好事轮不到自己,整天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官员治家不严,是以家眷所犯罪行轻重来连坐量刑的,谣言未造成严重影响者,可罚俸以示惩戒。”


    皇上想了下,“罚俸便罢了,没钱过日子哪能行,皮御史既是无辜的,那就只罚家眷好了,一年内,岭南皮家所有子弟,男不可考功名,女不可采选。”


    皮御史差点扑倒在地,他家折腾这些就是为了逼司徒衡迎娶王妃,他的王妃是哪家人,哪家才会成为老牌士族的领袖。


    自家姑娘要是被排除在大选之外,岂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么?


    皇上才不管皮御史怎么想呢,他已经答应贾政不给王府进新人了,有这种打算的当然是排除一个是一个。


    司徒衡也很满意这个处置结果,那些人想往他后院塞人,大可以冲着他来,敢打政儿的主意,就不要怪他当众拆了他们的台。


    皇上看着又恢复了一张冷脸的五儿子,在心里猛翻白眼,贾政不就是被人讲究几句么,还没拿他怎么样呢,这就闹到朝会上来了,要是真在谁的手上吃了亏,他还不得直接拿刀子过去捅人啊。


    找契弟的人多着呢,也没见谁像他这样,被人拿捏得死死的,个没出息的东西。


    贾政是下午当职时,从戴权口中听说了小朝会上的事,得知司徒衡当众帮他出气,他美得直冒泡泡。


    戴权却小小声道,“大人还是小心些的好,盯着王爷后院的只那几家,王爷对付他们也就张张嘴的事,眼馋巡盐御史的人可多着呢,各方掣肘之下,连皇上都觉得棘手呢。”


    贾政小声谢过戴权,他当然知道定下盐政人选不容易,否则皇上也不会拖到现在了。


    顺利撸过当职时间,写完总结时司徒衡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两人去侍卫处用晚膳,又遇到了从兵部出来的高兴,便把他也拉过去了。


    高兴好久没吃过侍卫处的羊肉包子,炫了五个才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又端起羊汤慢慢品味,见周围没人,还不忘小声跟贾政两人分享兵部的小道消息。


    “回鹘已经定下五天后回去了,西喀喇那边却一直没吭声,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司徒衡慢慢嚼着凉拌桔梗,小声道,“西喀喇明面上依附回鹘,可我总觉得他们没那么简单。”


    “他们该不会想跟我们合作,等灭了东喀喇之后,再坑回鹘一把吧?”贾政也觉得皇上每次提到西喀喇,语气都有些不一样。


    对回鹘是警惕和利用,对西喀喇就要宽容许多,否则回部那么多美女,也不会只收西喀喇的王姬。


    司徒衡和高兴对视一眼,高兴迟疑道,“应该不会吧。回部三大部族,数西喀喇的人数最少,条件也最艰苦,他们没那个胆子吧?”


    司徒衡却沉吟道,“跟朝廷合作是他们唯一能摆脱这种境地的机会了,否则回鹘吞并东喀喇之后,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他们了。”


    高兴抽了口气,“都是同族人,相煎何太急啊。”


    贾政笑道,“高兴兄喜欢待在兵部吗?”


    高兴猛摇头,“我还是觉得翰林院最好,但出来容易,再想回去那是没可能的。”


    贾政又问道,“那去地方上呢?比如去南方当个地方官?”


    高兴叹道,“我倒是想啊,我家祖籍就在苏州,我祖父跟着闯王打到北边,进京后胞泽大肆抢掠百姓,他看不过去,上前阻止却被捅了一刀,护着我祖母躲在水井里才逃过一劫,后面闯王兵败,我祖母家也没人了,他就留在了京都城。”


    贾政没想到高兴还有这样的身世,司徒衡奇怪道,“另祖父能跟随闯王入京,想来也是位骁勇之士,你怎么一点也不像他?”


    高兴打量自己瘦弱的小身板,郁闷道,“我也想知道啊,我娘总嘲笑我吃的东西都用来长脑子了,除了记性好,其他的一无是处。”


    贾政笑道,“会打打杀杀的人多了,记性好的人可是千金难求,要是有去南边当官的机会,你会拖家带口的过去吗?”


    高兴想了下,“要是做海船的话,去南边应该不难吧,走陆路就算了,我娘可受不了长途奔波。”


    贾政点头,“确实,几千里的远路,坐马车还不得把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用过晚膳,两人挥别高兴,从北面的玄武门进了后宫,太极殿在西六宫的最南边,出了前面的宫门就是养心殿了。


    西六宫因前天晚上闹鬼,修缮的工人早早就离开了,前后门都落了锁,想进去还得找苏诚要钥匙。


    苏诚正陪皇上在养心殿用晚膳,听说他们过来了,便叫进去说话。


    贾政和司徒衡走进养心殿,皇上就是一皱眉头,“你们是吃了多少羊肉,味儿大到离这么远都能闻到。”


    两人请过安,贾政才抬袖子闻自己,“没什么味啊,我们平时也是吃羊肉包子喝羊汤的。”


    皇上冷笑,“平时朕也闻得到。”


    贾政尴尬道,“那就没办法了,不吃饱哪来的力气当职,其实我更爱吃猪肉包子,可谁让猪肉比羊肉贵呢。”


    皇上哼了声,“行了,去太极殿吧,把闹鬼的东西给朕找出来,否则要你们好看。”


    贾政苦下脸,“臣遵旨,但抓鬼的前提是鬼它得现身,昨天晚上鬼出现了吗?”


    皇上还真没关注过这个,他看向苏诚,苏诚摇头道,“没有出来,奴特意让人在太极殿守着,整晚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皇上摆手,“行了,你们过去吧,苏诚你给他们准备好住的地方,反正西六宫也没别人,你们先在里头住着吧。”


    两人躬身应下,随苏诚从养心殿后门出去,过道对面就是西六宫了。


    打开宫门上的大铜锁,里面并不像贾政想的一个人也没有,几个扫洒的内监正提着水桶擦太极殿的宫门,见苏诚和司徒衡进来了,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打千问安。


    苏诚摆手让他们起来,当先走进了太极殿的宫门里面。


    贾政上辈子逛故宫只是走马观花,感觉东西六宫都差不多,一个个的小方格子和红通通的宫殿,想象妃嫔要在这里面生活一辈子,他就全身不自在。


    如今的太极殿变成了司徒衡出生长大的地方,就是另一翻景象了。


    他拉着司徒衡的手,跨过高高的门槛,正对门的是座红木影壁,上面雕着蝙蝠祥云图案。


    走过影壁就是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后都有外廊,两边是东西配殿。


    从穿堂走过去是后殿,同样是五间,但殿顶要矮一些,前后都有配殿,绕过后殿是三间抱厦,也是司徒衡从四岁到七岁住的地方。


    司徒衡站在抱厦外面,问随行的内监,“前晚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鬼影?”


    内监哆嗦了下,“在,在前殿前的广场上,近期西六宫整修,唯独没动太极殿,我们累了就会在前殿广场上歇脚,前晚有些黑,我们正歇着,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头顶上飞过去,当时就吓晕了好几个。”——


    作者有话说:


    第284章 往事


    贾政和司徒衡在抱厦外站一站便离开了, 并没有进去的打算,他们又不是进宫住宿的, 既然鬼影出现在前殿的广场上,他们也得到前殿去才行。


    前殿是皇贵妃的起居之所,明间是堂屋,东间是寝室和暖阁,西外间是待客进膳的地方,里间是茶室和书房,中间以花罩和隔扇间隔,书房北墙立着个两进的架子床, 是皇贵妃的嫁妆之一。


    苏诚即刻命内监洒扫领被褥和生活用品,等到都安排好了,才告辞回到皇上身边。


    太极殿虽封了十来年, 打扫的内监还是有的, 各处的家具也很齐全, 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西间布置好了。


    贾政坐在西外间窗下的美人榻上, 推开步步锦的大支窗,观赏对面南墙下的二龙戏珠影壁。


    司徒衡坐在对面给他倒茶, 好奇道, “那个影壁有什么好看的?”


    贾政笑了笑,总不能说上辈子逛故宫时他见过这个影壁吧, 中间是琉璃的二龙戏珠,四角是五爪金龙腾云,这个影壁摆在妃嫔的后宫, 好像超出规制了吧?


    听了贾政的疑问,司徒衡笑道,“太极殿原名未央宫, 皇上登基之前随先帝学政,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登基后就改成太极殿了,这个影壁也是那会儿修的。”


    贾政惊讶道,“皇上把自己住过的地方让给皇贵妃,那时两人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司徒衡扭头看着窗外的影壁,笑容中满是自嘲,“大概吧,皇上的心思谁又能知道呢。”


    贾政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拉住他的手,柔声道,“和光,我们有自己的家,解决完这里的事就能回去了。”


    司徒衡看着贾政温柔似水的眼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深吸口气,轻声道,“我不喜欢这里,政儿,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贾政点头,“嗯,将就一宿,那鬼要是不出来,我们明天就回家去,反正太极殿又没人住,建议皇上把大门锁上,让鬼自己飘去好了。”


    司徒衡轻笑,太极殿带来的冰冷感觉在爱人的温柔抚慰下缓缓退去,回忆起童年的一幕幕,也不再感到窒息了。


    他指着二龙戏珠的影壁,笑道,“从我三岁起,皇贵妃就教我背书识字,每次写错字就要在影壁下罚跪,还大声责骂我为什么那么笨,他们赵家可是两朝都出过状元的人,怎么会生出我这种蠢货。”


    贾政气得青筋直跳,“哪有人这么教孩子的,三岁的小孩子写不出字不是很正常么。再者,你可是皇子,皇贵妃说这话,不是摆明着骂皇上蠢吗?”


    司徒衡笑道,“所以啊,这就是为何她的美貌冠绝后宫,皇上却把贵妃之位给了甄贵妃的原因,玉瓶再漂亮,冰手又扎心也会让人不喜的。”


    贾政摇头,“世家大族养出的姑娘不是应该温柔和善,知书达礼么,怎么比乡野村妇还会骂人。”


    司徒衡呵了声,“乡野村妇至少还懂得疼爱亲子,她教我半年就认定我无可造就,后来弟弟出生,她一心都扑到弟弟身上,把我打发到后面抱厦去住,说要眼不见为净。”


    贾政都无语了,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母亲,又想到亲王妃的母亲连女儿都能逼死,大概这就是赵家人的性格吧。


    司徒衡站起身,走到一个博古架前,他轻敲中间那一隔的顶板,旁边隔板上的木匣就打开了,露出一只木雕的小兔子。


    贾政哎了声,“这是机关匣吗?也太精巧了吧。”


    司徒衡回身看他,问道,“政儿,你种痘了没有?”


    贾政点头,“种了啊,江南那边番邦人比京都多多了,小孩子不种痘不敢让出门的。”


    司徒衡这才把木雕兔子拿过来,贾政接到手中摆弄,小兔子的头和四肢都可以活动,可蹲可卧,精巧极了。


    他喜欢道,“小兔子好可爱,是你藏在这里的吗?”


    司徒衡摇头,“是我弟弟放进去的,我是皇贵妃过世后,由她身边的女官指引,才知道这个架子上的机关匣是怎么打开的。”


    贾政嘴角抽了抽,“这兔子该不会又是他从你手上抢的吧?”


    司徒衡点头,看着木雕小兔的目光十分复杂,“我七岁那年染上天花,刚开始症状不明显,太医是当一般发热治的,皇上去探望我时赏了这只兔子陪我玩儿,转头就被弟弟抢了去,放在这个机关匣里,不许任何人碰。”


    贾政惊悚道,“他那时才三岁吧?他亲手抢去的?”


    司徒衡笑得眉眼弯弯,“三岁怎么了,年纪小也不耽误人家作死啊。没过两天他也开始发热了,那时太医诊出我染了天花,皇贵妃听说后就打杀了弟弟的奶娘和大内监,还把我从床上拖起来,丢到大雨里,让我替弟弟去死,可惜啊,我命大挺过来了,她的心肝宝贝却不到十天就病死了。”


    贾政起身坐到司徒衡身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抚,“我们不难过啊,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司徒衡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喃喃道,“当时我躺在大雨里,看着满眼怨毒的皇贵妃,以为我真的会死,是掌宫大内监说小皇子在找母妃,才把皇贵妃引走的。那会儿老七的母亲还是个小贵人,住在后殿的东次间里,她让奶娘把我抱进她的屋子,换了衣服又灌了我一大碗辣椒水,辣得我大汗淋漓,打那之后病情才开始好转的,政儿,我欠老七母子一条命。”


    贾政点头,“嗯,日后找机会还了就是了,以七皇子能折腾的劲头,机会多得是。”


    司徒衡扑哧一声笑起来,把他抱在怀里抵着额头,柔声道,“政儿,你怎么这么可爱。”


    贾政得意道,“我何止可爱,我还有本事,等着瞧好了,那只鬼要是敢出现,就让它有来无回。”


    司徒衡好笑道,“用你的酒葫芦灌醉它吗?”


    贾政眨眨眼,“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时,又有内监送来果品和茶点,贾政见里面有很多栗子和榛子,就命人在前天看到鬼的地方支个炉子,他们要在院子里围炉等鬼。


    贾政说这话时,双眼片刻不离面前七个内监,先前皇上把西六宫所有内监宫女都打发了,但并不包括负责洒扫的粗使内监和负责安全的内侍,他们隶属于内监司,并不是妃嫔宫里的人员。


    与妃嫔不相干,不代表他们不会被其他人收买,太极殿第一次闹鬼时甄贵妃还在永寿宫呢,如今再次闹出此事,可见就是这些人弄出来的。


    几人在贾政的注视下都有些局促不安,但也只是面对上位者的正常恐惧,并不见有人心虚或有其他异状。


    贾政收回视线,挥手让他们去找炉子过来,再多点几只大灯笼,让院子里亮堂些。


    几个内监只当贾政也在害怕,反正苏内相交待他们只管听吩咐,需要什么直接去支领就行。


    等炉子点燃,天也黑了下来,贾政和司徒衡走出正殿,让内监指出鬼影是从哪个方向飞出来,又是在哪里消失的。


    其中一个内监用手指着正殿歇山顶的西边垂脊,“从那个方向飞出来的,在广场上绕了一圈,就不见了。”


    司徒衡问道,“你们没追过去吗?”


    几人猛摇头,“奴们都快吓晕了,连站起来都费事,哪敢去追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5章 破案


    贾政看着几个提到鬼就直哆嗦的内监, 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就没见过这么怂的人。


    司徒衡问道, “屋顶上没检查过吗?”


    几人咽了下唾沫,吓得双腿打颤,“检,检查过好些回了,什么都没看出来,肯定是真的有鬼。”


    见他们都快吓哭了,司徒衡无奈的摆手,“行了, 你们下去吧。”


    几个内监如蒙大赦,打过千后转身就逃也似的往太极殿外走,有两个还撞到了一起, 连滚带爬好不狼狈。


    等他们都消失在木影壁后面, 贾政才好笑道, “我还以为内监司都是老奸巨滑的人物呢, 原来还有这么怂的。”


    司徒衡拉着他在炉子旁坐了,才笑道, “老奸巨滑的早就混到主子身边去了, 他们之所以还在内监司当粗使内监,就是因为怂啊。”


    贾政叹道, “也没什么不好的,看这西六宫就知道了,聪明的都跟妃嫔住冷宫去了, 反倒是他们这样的幸存了下来。”


    司徒衡把糖炒栗子放在炉边热着,又倒了杯茶放到贾政面前,“用这个暖手吧, 夜里还是有些凉。”


    贾政捧着茶杯,仰头看向夜空,月亮被云层挡住了,星空若隐若现,内监说前天晚上有些黑,今天也同样是阴天,正是适合闹鬼的天气。


    再移下目光去看正殿的西边屋脊,那里黑漆漆的,有好大一片阴影。


    司徒衡也在看那边,“听那几个人的意思,前天闹鬼时也是阴天吧?”


    贾政想了下,“不止前天,我记得头回闹鬼那晚也是阴天,那时我们猜是甄应嘉和甄贵妃搞出来的,想要挑拨老牌士族借此生事,以彰显他这位近臣的重要性,如今又是为了什么呢,只是单纯逼你再娶王妃么?”


    司徒衡摇头,“甄家和老牌士族是死对头,如今甄贵妃被贬夕颜殿,甄应嘉在江南也朝不保夕,他们大概是不敢再捻虎须了。”


    贾政扬眉,“你是说,让太极殿闹鬼的人舍弃了甄家,转而投靠老牌士族了?内监司是苏内相的地盘,以他的精明,会看不出手下有这种人吗?”


    司徒衡沉吟道,“怕就怕那人他根本看不到,内监司有上万人,他不可能全都认识,那些底层的内监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贾政盯着西边屋脊,“底层的内监,在后宫的活动区域也不会太大吧?”


    见司徒衡点头,他又道,“能接近太极殿的就那么些人,应该不难排查才对,当然,前提是我们能把鬼捉住,再拿到那人动手脚的证据,否则平白无故的就说人家是罪人,傻子才会承认。”


    司徒衡轻笑,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到西边殿顶上咔的一声,声音虽不大,在寂静的殿前广场上却十分清晰。


    贾政立即站起来,抓起身后的大灯笼,摘下灯罩,又扯下司徒衡腰间的酒葫芦,把封口的木塞咬开,双眼一瞬不瞬的紧盯着西边殿脊。


    司徒衡被他弄得也紧张起来,正要说是不是听错了,一道白影就从殿顶上飞了出来。


    它头罩白纱,身穿白裙,在夜风中飘飘乎乎,从殿顶俯冲而下。


    司徒衡心中狂跳,再也不敢说内监怂了,亲眼看到一个人影在天上飞,他也腿软了,下意识就要挡在贾政身前。


    贾政可一点不带怕的,刚毕业那会儿在片区派出所,接的最多的报案就是某某地闹鬼。


    一群大娘奶奶连比带划,说得绘声绘色,刚开始他也害怕,后来因为调查出了太多白色塑料袋,他对鬼就麻木了。


    今天也是这样,天上飞的虽不是塑料袋,从头纱和裙子的摆动幅度也能看出来,丫的就是个纸人而已。


    他上前一步抵住司徒衡肩膀,喝了口酒,再把灯座端到面前,在纸人飞到头顶时对准空中一道火龙就喷了出去。


    飞在天上的白纸人立时就被引燃了,同时烧起来的还有牵引纸片的透明丝线,纸人失去依托,立时就掉到了地上。


    贾政提起茶壶浇灭它身上的火,又抬头看向飘在空中的两道火线,一道燃向西殿脊,一道燃向东边的宫墙。


    他拍了下呆若木鸡的司徒衡,“鬼抓住了,快去叫人啊!”


    “不用叫了,咱家一直在外头侯着呢。”苏诚的声音从木影壁那边传过来,紧接着又有众多脚步声向这边跑来。


    今晚当职的羽林卫蜂拥而入,后面还有人扛着梯子,一边架在正殿的殿脊,一边架在东边的宫墙,透明丝线烧到半截便熄灭了,但丝线尾端却没有断开,很容易就找到了目标。


    皇上在五位大队长的簇拥下走进太极殿,司徒衡这时也平静下来了,拉着贾政退到一边,把地上烧了一半的纸人让给皇上看。


    皇上打量着烧过的纸人,对贾政问道,“这东西不是应该在天上飞吗?你是怎么把它烧下来的?”


    贾政看着手上的酒葫芦和灯座,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了,干脆又喝了口酒,现场演示一次。


    这招他也是跟带他的老片警学的,无论是塑料袋还是妖魔鬼怪,就没有一道火喷不出来的,事先准备好灭火器,只管放心大胆的喷。


    皇上被他的喷火表演吓了一跳,“你这是打哪儿学的?”


    贾政笑道,“过年灯会上的杂耍班子啊,他们每次喷完火都有股酒味,我试过几次就会了,越烈的酒喷出来的火焰越漂亮。”


    皇上好笑的摇头,在场的同僚也是哭笑不得,谁能想到堂堂小公爷会这么淘气,连杂耍喷火他也敢尝试。


    这时,爬到殿顶的羽林卫喊道,“西脊这边的丝线伸入了琉璃瓦下面。”


    皇上对苏诚摆了下手,苏诚立即高声回道,“掀开琉璃瓦,看下面有什么东西。”


    东边也是同样的情况,在宫墙的琉璃瓦下面藏着个小巧的木质机关,很快就全被卸了下来。


    苏诚盯着摆在地上的机关,喃喃道,“咱家派人检查了好几次,却从没想过掀开瓦片看一眼,谁能想到所谓的鬼是这么来的呢。”


    皇上沉声道,“你们谁能看出这个机关是如何运作的?”


    贾政侧头打量机关,刚想开口,手就被司徒衡大力握了下,他心领神会的闭上嘴,但打量的动作却并未改变。


    皇上一直用余光注视着贾政,见他盯着机关不移眼,便问道,“贾政,你看出什么了?”


    贾政摇头,“这个机关比我见过的军中守城弩还要精密,这种东西不可能进入宫里面吧?”


    皇上哼了声,“带不进来有什么打紧,人家不会在宫里面制造吗?”


    贾政抽了口气,“宫里还有这种人才呢?我怎么没听说过?”


    苏诚苦笑,“何止振修将军,咱家也没听说过啊。”


    皇上摆手,“行了,都带走,既然鬼抓到了,就没你们的事了,歇着吧。”


    司徒衡摇头,“皇上既然用不到我们了,那我们就回家去了。”


    皇上笑道,“怎么,不想住在宫里?”


    司徒衡斩钉截铁道,“不想。”


    皇上无奈道,“行行,回去吧,苏诚你给他们找两件斗篷,别着凉了。”


    苏诚这便吩咐手下拿斗篷去,贾政司徒衡也跟着躬身告退,正要走时又被皇上叫住,让贾政把酒葫芦留下,这才手牵手出了太极殿。


    司徒衡拉着贾政,出了西六宫就往前头西华门走,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出了西华门也没停下,往北过了玉河桥,直到出了西安门,才长长松了口气。


    贾政也感觉出不对劲来了,轻声问道,“皇上是在,试探我们?”


    司徒衡摇头,“我也不知道,但皇上肯定不对劲。”


    贾政指着前面,“我的小院子里有战马,我们先回家再说。”


    两人同骑一匹马,回到家时也才亥时,贾政盯着正堂里的落地钟,突然就明白皇上为什么不对劲了。


    “你说,这件事我们是不是解决得太利落了?”


    司徒衡笑着摇头,“不是我们,是你。政儿,你看出那个机关的作用了吗?”


    贾政点头,“大致能看出一点吧,西殿脊上的机关有个卷轴,纸人就缠在卷轴上,两条丝线牵着那个纸人,东边有个收线的发条,西边放线,东边收线,正好能牵着纸人在广场上飞半圈。


    等线放尽了,两边会有类似铡刀的机关落下来,把线切断,纸人也就随着惯性飞到永寿宫去了,只要有人在那边等着,抓住纸人团一团丢进水井里,一点痕迹都不会落下。”


    司徒衡把贾政抱在怀里,郑重道,“政儿,当人臣子的,可以聪明能干,但不能超出太多,鬼神是人人敬畏之物,皇上让我们在太极殿守着,目的是吓退闹事之人,他本不指望我们能把鬼抓住的。”


    贾政疑惑道,“皇上不指望我们能抓住鬼,为什么又让苏诚在影壁那守着,还让羽林卫准备了梯子呢?”


    司徒衡摇头,“不是皇上让准备的,而是只要皇上发话,底下人就必须按照能破案来准备,用不上也要把架势摆足了。皇上让苏诚在影壁那儿守着,是为了我们被吓着以后,让他帮我们请太医的。”


    贾政张张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突然他又想起一个疑点,“皇上为何让我们在宫里歇着?”


    司徒衡冷笑,“那是在试探我的,看我有没有住在宫里的野心。”


    贾政这下是真无语了,“我们已经把退让的姿态表现得如此明显了,还有什么好试探的?”


    司徒衡苦笑道,“我们的想法他即便看出来了,也不会完全相信的,政儿,你要记住,所有帝王都是有疑心病的,不要以为自己忠心不二,他就会完全相信你,在他面前必须要时刻提防他的试探,一次表现不佳都有可能致命。”


    贾政打了个哆嗦,小小声抱怨道,“皇上,比鬼还可怕啊。”


    司徒衡用下巴磨蹭着他的脸颊,心疼道,“是我害政儿吃苦了。”


    贾政摇头,“跟你有什么关系,没有你我就不当官了?最好因为这次的事让皇上对我心生忌惮,这样我就不用去扬州了。”


    司徒衡叹道,“想什么美事呢,经过这次的事,皇上只会更加重用你,连鬼你都能眼也不眨一下的抓住,还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


    贾政对此只能苦笑,“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捐个六品小官混日子呢。”


    司徒衡却笑道,“我相信即便当个六品小官,政儿也能做得有声有色,让皇上大加赞扬的。”


    次日,两人继续当职上衙,就像昨晚的事没发生一样,今天贾政是守职,午时交班前闹鬼事件就被调查清楚了。


    皇上知道纸人落的方向是永寿宫,直接抬着机关去夕颜殿找甄贵妃,让她把制造机关的人交待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86章 栽赃


    甄贵妃看着摆在面前的机关, 内心满是绝望,好一会儿才苦笑道, “我们娘儿们已经这样了,皇上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皇上摇头,“不是找你麻烦,而是你手下的奴才已经投靠外人了。”


    接着,苏诚便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甄贵妃听得柳眉倒竖,刚要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虎落平阳被犬欺, 昔日在我跟前摇尾乞怜的狗奴才,如今都投靠外人了,他要是一口咬定是我在宫里装神弄鬼, 皇上难道还要处置我们母子吗?”


    皇上看着陪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女人, 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委屈上了, 当初要不是你想出装神弄鬼的主意,挑拨老牌士族闹事, 如今又怎么会被人利用。”


    甄贵妃冷笑, “皇上想要处置我就直说,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皇上明知道凭我的脑子想不出那种主意,还要把错处怪到我身上。”


    皇上哭笑不得,“从前朕说你脑子不好使, 你还发脾气,如今倒当起护身符来了。行了,说吧, 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这个闹鬼的机关又是谁弄出来的。”


    甄贵妃沉默片刻,才长叹一声,“是先前的掌宫大内监田旺,还有,还有我舅舅家的表兄。”


    皇上愣了下,“你还有舅舅?”


    甄贵妃都被气笑了,“皇上的奶娘,我的母亲难道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吗?我当然有外祖家,只是舅舅死得早,只留下一个表兄,母亲担心我们家的事会连累到他,一直养在庄子上,从没让外人知晓过。”


    皇上冷笑,“奶娘也算一番苦心,可惜你那表兄太不争气了。然后呢,机关又是谁制出来的?”


    甄贵妃叹道,“是直殿监的李大内监送上来的,至于具体是谁弄出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皇上挥了下手,苏诚立即躬身退了出去,永寿宫的掌宫大内监就在慎刑司监牢里压着呢,倒是不用担心他跑了,直殿监是负责各宫洒扫的,耳目灵通得很,可不能被姓李的混账跑了。


    甄贵妃盯着苏诚背影,露出自嘲的笑容,“过去我总觉得我才是皇上最亲近的人,这么些年皇上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只有我始终在皇上心里。如今再看,我竟连个奴才都比不上了,苏诚才是皇上离不了的人。”


    皇上好笑道,“你跟苏诚比什么,你们又不一样。”


    甄贵妃冷笑,“是啊,女人总有看腻的时候,但用着趁手的奴才却不好找,拿自己跟苏诚比,是我自不量力了。”


    皇上无奈的摇头,站起身道,“行了,你歇着吧,老三的病你不用着急,朕派人到民间找神医去了。”


    甄贵妃随意的挥了下帕子,并不是很在意儿子是否能恢复,打从他想让她这个母亲去死时,他们的母子情分就尽了,如今照顾他,不过是不忍看他被奴才欺凌而已。


    贾政和司徒衡休息一晚,次日照旧去宫里当差,贾政到了侍卫营,发现今天的同僚尤其多,他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好些人围住了。


    今天早一班的很多人都没走,看到贾政来了,好多人一起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他是怎么抓到鬼的。


    贾政还当是什么事,好笑道,“这世上哪来的鬼啊,都是活人借着鬼生事罢了,不管飘出来的是什么,喷一口火烧干净不就完了。”


    昨天看到他喷火的二十三大队长上前一步,笑道,“不瞒兄弟,你那个喷火绝技哥哥眼馋一晚上了,教教我们呗。”


    贾政见所有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禁头大如斗,“教是没问题,但纵火是什么罪名,你们都知道的吧?”


    众人一致点头,表示他们心里有数,学会了也不会乱喷的。


    贾政这才放下心,细细讲了用烈酒喷火的技巧,还不忘嘱咐他们最开始练时要做个木头面具,把脸和头发挡上,否则烧到自己可不是玩儿的。


    大家向他道谢,欢天喜地的散开了,贾政又对上自家队友哀怨的小眼神,好笑道,“你们又怎么了?”


    包武掐着兰花指,哼道,“队长有此等绝技,也不知道先教给我们。”


    贾政摇头,“这算什么绝技,你们在杂耍班子里没见过吗?”


    侯孝康眼中满是向往,“见是见过,可从没想到自己也能学,随身挂个酒葫芦,看到妖魔鬼怪就一口火喷过去,想想都威武。”


    贾政拿孩子气的队友没办法,只好赶着他们集合去。


    撸过晨训,午时到御前换班,走进武英殿就看到慎刑司的大小内监跪了一院子,掌司大内监正被人打板子,屁股上都找不到好肉了。


    今天贾政是巡职,刚在后廊上站定,戴权就贴着廊下蹭过来,小小声道,“贾大人,直殿司的李大内监在慎刑司的大牢里吊死了,他手下那些人都要被赶到畅春园北苑去呢。”


    贾政也压低声音问道,“他是怎么进慎刑司的?”


    戴权比了个飞的手势,“他是进献闹鬼机关给甄贵妃的人,昨晚苏内相找到他时,他就把自己撞晕了,原想着送进慎刑司饿两天,等把脑子饿清楚了再审问,结果他就用腰带把自己吊在透气窗上,活活吊死了。”


    贾政用听的都觉得脖子疼,“他肯定有比性命还重要的把柄落到别人手上,才死也不肯说出来的。”


    戴权点头,“皇上也是这么说的,正让通政司查呢,就是可怜了他手下那些人,里面有个人跟奴一同进的宫,天天在李大内监手下挨打就算了,还要被他连累,太可怜了。”


    贾政明白他为何跟自己说这些了,笑道,“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回头我问问胡大内监,看他能不能把人要到王府。”


    戴权开心的连连向贾政拱手道谢,“他姓东,叫东伢。”


    哎!


    贾政愣了下,他曾听铁蛋娘说过,她有个小十岁的弟弟就叫东伢,父亲过世后继母就把她们姐弟都卖了,她沦落到烟花巷,弟弟却不知所踪,没想到会在这时听到同样的名字。


    下差后他去工部找司徒衡,在班房里看到胡大内监,就把他叫出来,说了从戴权那里听到的事,问道,“送去畅春园北苑的人能捞出来吗?”


    胡大内监笑道,“二爷放心,这件事就交给奴了,管北苑的那几个货巴不得多吃一份空饷呢。”


    贾政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这件事先瞒着铁蛋娘吧,万一不是同一个人,会害她空欢喜一场的。”


    胡大内监点头,“东这个姓可不常见,名字年纪都对得上的话,八成就错不了了。”


    司徒衡走出办公室,见两人贼眉鼠眼的凑在一起,不知在商量什么,不由好笑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


    贾政吓一跳,拉着他走出长安左门,上了马车才把他们商量的事说了。


    司徒衡沉默半晌,才道,“姐弟俩一个卖到烟花巷,一个卖进宫,那个继母不干人事,东氏一族就无人阻止吗?”


    贾政叹道,“那谁知道呢,铁蛋娘是个坚强的人,但愿她能想得开吧。”


    司徒衡嘴角一抽,姐弟分别近二十年,再相遇时弟弟变成了内监,这种事让人怎么看得开啊?


    两人回新府换了衣服,才去荣国府用晚膳,进了荣禧堂就见太太满面怒容的拧着帕子,贾赦坐在下手,两只眼睛都是直的。


    贾政奇怪道,“太太跟谁生气呢?大哥你还好吗?”


    贾赦一脸丧气的摆手,“快别提了,那位何表弟又作出新节目来了,他在青楼喝花酒,赊账时写的是你的名字。”


    司徒衡都气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家是怎么知道的?”


    贾赦苦笑,“下午青楼的龟公拿着账单来我们家要账,我们才知道的。”


    贾政走过去坐在太太身边,拿过她手上快拧成麻花的帕子,问道,“那印信呢?没盖印人家能允许他赊账吗?”


    贾赦摇头,“印信人家也有啊,只是跟我们家的正经印信不一样,还好程贵正要出门,看到印信是假的,当场就把人拿下报官了,那龟公刚进顺天府时还嘴硬,挨了十板子才肯交待实情。”


    贾母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顺天府去侯府拿人,老七还敢跑来哭闹,说一家子骨肉,为什么要毁了她儿子和丈夫,分明是他儿子想要毁了你,她哪来的脸来质问我们家。”


    贾政跟司徒衡对看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想法,何表弟没胆子搞出这种事,肯定是那些不想让他当巡盐御史的人,挑唆他做出来的。


    门房要是没认出印信是假的,糊里糊涂的结了账单,就要坐实他逛青楼的罪名了,到时别说担任巡盐御史,连羽林卫和爵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这招太狠毒了。


    贾政给太太擦了眼泪,“太太别急,那个龟公既交待是何表弟做出来的,那就没我的事了,太太去看过外祖父没有,可别把他老人家给气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7章 出气


    听儿子还在担心外祖父, 贾母更气了,锤着桌子道, “我跟老爷说了不让他出远门,他非要跑去长安县吃喜酒,家里少他那口吃的是怎么着,他才走两天,姓何的那混账就差点害死我儿。”


    司徒衡冷声道,“请外祖父去长安县赴宴的那个人也有嫌疑,外祖父要是在家,姓何的断没有机会出门的。”


    贾赦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爷在顺天府呢,看老爷回来怎么说吧。”


    他们正说着, 院子里就乱起来了, 一个小丫头跑进来, 惊慌道, “太太,老爷回来了, 正让外头护院拿孙嬷嬷呢。”


    贾政几人都看向太太, 贾母却冷笑一声,“孙嬷嬷的儿子就在门房上, 看来我们家又出那起背主的奴才了。”


    这时,贾代善走了进来,眼角眉梢还带着掩不住的怒气, 看到贾政和司徒衡回来了,叹道,“都知道了?”


    贾政起身向老爷问安, 扶他坐下才道,“老爷也别气了,别为了外人气坏自己。”


    贾代善嗯了声,拍着贾母的手道,“我已经到督察院把姓何的给告了,他纵子逛青楼,还企图栽赃陷害御前官员,连太太表弟的官身只怕都保不住了,只是这次要苦了太太了,太太的外祖家只怕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贾母冷笑,“他们心疼儿子,难道我的儿子就是捡回来的吗?那家人三番五次算计我们家,这次必须踩得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贾代善又道,“跟何小子逛青楼的,是理国公府二房的柳葵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把何小子灌醉了,撺掇他做下的这件事。”


    贾赦都气笑了,“原来是柳葵那小子干的,过去他还有个人样,柳二老爷去年因为冒领军功被罢了官,如今他可算是没了顾忌了。”


    贾代善冷笑,“理国公府现在就跟那没了头的苍蝇似的,逮条缝就要往上钻,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在为太子做事,栽赃政儿好扶持太子一系的人上位呢。”


    贾母想到理国公府就脑仁疼,“他们家投靠太子还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柳二被罢官,柳三至今还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也没见太子救他们一救,还像条哈巴狗似的给人家卖命呢,真是天生的奴才命。”


    贾代善冷笑,“不过是一群见利忘义的小人罢了,太太不必跟他们置气。邀请岳父去长安县的人也查出来了,是前任礼部右侍郎曹大人,先帝那会儿考上的二甲第三名,比岳父早一年致仕,他的女儿嫁给了段翰林,儿子捐了个礼部员外郎,孙女正在跟吏部陈郎中家议亲,暂时看不出他是哪个势力的人。”


    司徒衡怔了下,缓缓道,“吏部陈郎中是老七的人,曹家又配合太子一系的人陷害政儿,我明天问问太子和老七,看是谁的奴才想出来的主意,他们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拉他们找皇上评理去。”


    贾政摇头,“私底下说说就算了,闹到皇上那里就要撕破脸了。”


    贾代善也赞同道,“你们兄弟的事私下解决就行,万一闹起来可就不是你们撕破脸那么简单了,弄不好三方势力就要提前开启储位之争,这是皇上最不愿意看到的,惹恼了他,我们统统没有好果子吃。”


    贾母怒道,“难道这件事只能算了吗?就算表弟因为何小子丢了官,意图算计政儿的人也不会停手的。”


    贾代善叹道,“那能怎么办呢,我们除了打掉出头鸟,也做不了别的。皇上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先看他打算怎么办吧。”


    皇上这会儿正在养心殿里乐呵呢,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和七皇子,笑道,“朕从来都没想过,你们两个也能有联手的一天,怎么着,这是打算干掉贾政,再一决胜负吗?”


    七皇子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梗着脖子道,“我没有,贾政是五哥的契弟,还是师兄的二舅兄,我怎么会陷害他,我没那么卑鄙。”


    皇上冷笑,“那谁知道呢,陈郎中串通曹家引走保龄侯,还买通荣国府的门房,让他收下青楼的赊账字据,这些都是事实,陷害姻亲这个名声你不背也得背。”


    七皇子再有心计也才十六岁,被父亲这么奚落,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太子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笑道,“今天这事可跟我没关系,理国公府嫌我没用,在老七舅舅的游说下,已经打算全家投靠老七了。干掉贾政就是他们的投名状,然后再举荐顺天府的屠治中当巡盐御史,老七就可以清流和钱袋子一把抓了。”


    七皇子被他说得全身颤抖,但还是强自镇定道,“这只是太子的一面之词,理国公府是八个公爵府中跟太子走得最近的人,我才不相信他们会投靠我。”


    太子嗤笑道,“你舅舅都收了柳三老爷的小女儿当良妾了,这还能有假?”


    七皇子脸都白了,不敢相信亲舅舅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勾结理国公府和曹家陈家陷害贾政,还闹得人尽皆知,致他的脸面于何地?


    皇上看着下面摇摇晃晃的七儿子,心里畅快极了,老七在他面前装乖巧,背后却勾结前北静郡王把他耍得团团转,就是个大逆不道的狼崽子。


    他以为只处置了前北静郡王和几个官员就没事了吗,往后还有他的好日子过呢,想坐上至高无上的位置,经不起磨练可不行。


    贾政和司徒衡用过晚膳,又去翠香堂陪珠儿环儿,石氏的肚子随时可能发动,为了不吓着小孩子,这段时间就把兄妹俩放到一处照顾了。


    环儿已经八个月了,自从会爬后就整天不闲着,奶膘掉下去小半,长得更像贾敏了。


    最近还喜欢咿咿呀呀的学大人说话,谁也听不懂她说的是啥,她还说得可认真了,司徒衡每次看她说话都笑得不行。


    今天司徒衡却笑不出来了,他昨天还说自己欠老七一条命,今天老七就陷害政儿,他都没脸面对政儿了。


    贾政拿着炭笔教珠儿画字,画出山水的形状,再教他写山水两个字。


    贾珠还拿不稳笔,但说话已经很清楚了,教给他的字他都能读出来,是个记忆力很强的宝宝。


    把两个孩子哄睡,贾政才拉着司徒衡回新府,看着夜空圆月高悬,繁星点点,贾政轻声道,“还记得翟少傅吗?底下人做了什么,七皇子未必知道的。”


    司徒衡摇头,“你不是什么人都敢陷害的,得是他有争巡盐御史的心,底下人才敢有所行动,问题的症结还是出在他身上。”


    贾政对七皇子也挺无语的,去年刚认识他时,他还是个明朗的小少年,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啊,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他叹道,“权势二字,太腐蚀人心了。”


    司徒衡扯了下嘴角,“是啊,他太心急也太贪心了,就算前北静郡王暴露了又能如何,那些官员又不是他亲自拉拢的,大可以无视他们,重新积累独属于自己的势力。可他却放不下前北静郡王构筑起来的人脉,强行接手的结果就是他谁都控制不住,只要露出点意思,手下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如今弄成这样,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收场。”


    贾政摇着司徒衡的手,直到他看向自己,才笑道,“终于肯看我啦?整个晚上你都躲着我,难道在你心里,七皇子比我还重要吗?”


    司徒衡赶忙摇头,“怎么会,我们才是一家人,老七怎么能跟政儿相比。”


    贾政哼道,“那不就得了,外人欺负我,你不是应该安慰我,想办法帮我出气吗?怎么还愧疚上了?”


    司徒衡这才笑起来,抱着他的腰柔声道,“我错了,政儿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明天我就找老七帮你出气去。”


    贾政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过出气暂时就算了,我们先看皇上的意思再说吧。”


    次日贾政休息,贾代善和司徒衡早早就出门上衙去了,贾政就到前面来陪太太说话,二姑娘坐在窗前陪珠儿和环儿玩,这时候,楚飞突然就跑进来了。


    贾母吓一跳,抱怨道,“你这孩子,跑这么快做什么?今儿你不是当职吗?怎么会跑到家里来?”


    楚飞跑得满头是汗,用袖子抹了下额头,才道,“七姨母跑顺天府闹去了,想要见何表弟一面,吕副通判不是个容人走私情的,直接就说刚收押的犯人不准探监,会有串供的可能,七姨母就上前推搡吕副通判,然后,然后……”


    贾政听得目瞪口呆,吕副通判就是吕大壮,那个愣头愣脑一根筋的家伙,被闹到头上还不得恼了。


    他小小声问道,“七姨母,还活着吗?”


    楚飞点头又摇头,“死肯定是死不了的,但,但……”


    二姑娘推了他一下,“但什么啊,你快点说,急死人了。”


    楚飞苦着脸道,“七姨母被吕副通判一巴掌抡了出去,摔到地上腿断了。”


    贾母哈哈大笑,“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恶人还得恶人磨,她自打上京就没有一天消停的,这下子终于踢到铁板上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88章 处罚


    听说七妹妹的腿被打断了, 贾母笑得前仰后合,分外解气。


    贾政也觉得挺可乐的, 吕大壮还是司徒衡举荐进顺天府的,如今最能造成干扰的人被一招封印,也算他替自己出气了吧。


    楚飞是担心岳母会生气,才急忙赶过来报信的,也是想替吕副通判求个情。


    在官场混得越久,越能明白权势的可怕,岳母要是恼了,触怒她的人不死也得脱成皮。


    吕大人虽一根筋了些, 却是个再正直不过的人了,这样的好官不应该被冤枉。


    见岳母和好友都没有怨怪吕大人的意思,楚飞便要告辞回去了, 衙门里还有事等着他做呢。


    贾政却叫住他, 问道, “二妹妹都跟你说了吧, 我要是去扬州当巡盐御史,你愿意跟我去吗?”


    楚飞点头, “肯定愿意啊, 哪能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官,我虽不了解盐政, 但扬州姑苏那一带的地头我都熟,跑腿办个差我还是能的。”


    贾母笑道,“既这么着, 你跟二丫头的婚事就得尽快办了,你们小两口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外头, 跟政儿相互扶持着,我们也能安心些。”


    楚飞和二姑娘都红了脸,对贾母施了一礼后全跑了。


    贾母好笑的摇头,对贾政道,“你在家里歇着吧,我去看老七,她这会儿指不定怎么撒泼呢,你舅母是个斯文人,三个表弟年纪又小,哪里是她的对手。”


    贾政哪能放心让太太独自面对一个疯婆子,大虞律规定,不论官员还是小吏,凡是嫖宿者,杖责六十,官员子孙宿娼狎妓者,罪亦如之,且终生不可入士。


    何家表弟先是逛青楼,后又栽赃御前官员,别说自己仕途无望了,连何家舅舅都会受到牵连。


    七姨母先是两个女儿因中毒失去大选资格,现在丈夫儿子也没了指望,不气疯才怪呢,万一伤到太太可怎么是好。


    贾母见儿子满脸关切,好笑道,“我才是保龄侯府正儿八经的姑奶奶,那府里的人还能看着她伤到我不成,老七只剩两个姑娘在身边了,她自己又断了腿,还有什么可怕的。”


    贾政还是不放心,让张嬷嬷多找几个力大的嬷嬷陪着太太,才放心让她回娘家去。


    司徒衡这会儿正在东五所,探望病倒在床的七皇子。


    看到烧得满脸通红,还在不住向自己道歉的七弟,心里再多怨气也飞不见了。


    他无奈道,“好啦,我知你做不出那些事,你也别再生气了,把身体弄坏了可怎么办。”


    七皇子摇头,“等我病好了,一定要亲自向贾政道歉,我虽有争盐政的心,可我是绝不会用卑鄙手段陷害贾政的,五哥你要信我。”


    司徒衡帮他掖了下被角,柔声道,“我相信,政儿也相信不是你做的,只是理国公府你还是离远些的好,那家人行事手段太过阴毒,再接触下去只会把你连累得更惨。”


    提到理国公府,七皇子就又羞又气,“我怎样都想不到,舅舅会纳理国公府的三房姑娘当良妾,三房老爷至今还押在大理寺呢,纳罪臣之女为妾,还撺掇柳家陷害荣国府,他是怎么敢的啊。”


    司徒衡对那位舅舅的神操作也挺无语的,再任他这么折腾下去,老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只会一降再降。


    满朝官员对老七也不会有多少好印象,他跟身为嫡长子的太子相比本就不占优势,再被一帮蠢货拖累,未来只会更加艰难。


    司徒衡原是不打算管这些事的,见七皇子这副可怜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跟兰嫔商量一下,给理国公府的姑娘重新安排个去处,让你舅舅回乡去吧。”


    七皇子沉吟片刻,正要点头答应下来,门口就传来一声娇斥,“你凭什么让我父亲回乡去?表哥你不要听他的,父亲说宫里都是坏人,只有我们跟你才是一家人,不要被外人骗了。”


    “放肆!”七皇子气得全身血液都往脸上涌,差点背过气去。


    司徒衡赶忙隔着被给他顺气,同时回头打量站在门口的七品小女官。


    十四五岁年纪,翘鼻杏眼,满脸骄横,长得也就那样吧,要不是七皇子的表妹,小选的初选她都未必能通过。


    小女官先是被司徒衡的盛世美颜晃花了眼,又见他回过头去根本不搭理自己,更是气上加气。


    她几步走到七皇子床边,刚想再说什么,就被顺过气来的七皇子一巴掌抽翻在地。


    这一巴掌是七皇子用尽全力打出去的,被司徒衡扶住才没脱力的栽到地上去。


    司徒衡把他放回床上,再拿被子裹住,无奈道,“你跟个小丫头生什么气,都病成这样了还折腾,你就不怕变成老三那样么。”


    七皇子这回是真被气着了,等内监把小女官拖出去,才呜咽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了,我以为帮手越多越有利,可你看看他们做出来的事,我都快被他们坑死了,五哥,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啊?”


    司徒衡叹道,“我身后不也是一团乱麻么,前儿太极殿刚闹过鬼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为了逼我娶王妃,已经疯魔了。”


    七皇子更郁闷了,“贾政不是已经把鬼抓住了么,只他一人就能抵过我身边所有废物,我怎么遇不到这样的人?”


    司徒衡好笑道,“谁说你遇不到,林如海马上就要入仕了。”


    七皇子摇头,“那怎么能一样,师兄他是不会帮我的。”


    司徒衡笑道,“政儿他也不会帮我啊,我要是有那个心思,他指定躲得远远的。朝中那些品行高洁,精明有能为的官员也一样,他们入仕的目的是协助明主治理天下,是不会让自己卷入天家的争斗中的。”


    七皇子垂下眼,细细品味他的话,司徒衡也不再多待了,嘱咐他好生养病便出了东五所,去养心殿见皇上。


    皇上透出让政儿当巡盐御史的意思,却又拖着不下敕令,害他差点被人栽赃身败名裂,总得给个说法吧?


    皇上正跟贾代善东平郡王和林侯大眼瞪小眼呢,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已经在朝堂上传遍了,七皇子麾下势力第一次露出獠牙,就一口啃在了铁板上,不仅现了个大眼,七皇子也气病了。


    满朝官员都等着看热闹,跟贾政关系最亲近的三个长辈却不能干看着,有人陷害自家娃儿,要是不向皇上讨个公道,日后还有何脸面在朝堂上立足。


    皇上笑道,“多大点事啊,你们就紧张成这样,照我说没被发现才好呢,不经过几次波折小孩子怎么能长大。”


    贾代善一撇嘴,“长大干什么,我又不指望儿子能有多大出息,有个二品爵位,在侍卫处混到致仕也挺好的。”


    皇上白了他一眼,“哪有你这么惯孩子的。”


    林侯接口道,“如今已经四月过半了,巡盐御史再不定下来,就要赶不上盐引最后的发放期限了。”


    东平郡王也道,“皇上既有了主意,直接下敕令不就行了,拖到如今,引得那起宵小动作频频的,又能有什么益处不成。”


    皇上又白了东平郡王一眼,“你说的倒轻松,上任巡盐御史是打了多少官司才定下来的,你们都忘了么。朕虽属意贾政,可他毕竟年轻,要是在朝堂上提出来,还指不定吵成什么样呢,朕是在等一个所有人都不敢反对,能一锤定音的契机。”


    贾代善完全不看好这个想法,摇头道,“怎么可能,连指定个五六品的小官都有人跳出来反对,朝堂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巡盐御史那种肥肉岂能没有眼红的。”


    皇上笑道,“怎么不可能,契机这不就来了么,盐政一届不过三年,只要把几只出头鸟打掉,暂时把其他势力吓唬住,这件事就成了。”


    说完,皇上便命随侍翰林拟旨,将牵涉进栽赃事件的所有人进行顶格判罚。


    何表弟,以及引诱他去青楼的理国公府二房柳葵,杖六十,徒三年,终身不得入仕。


    何表弟之父罢官,引走保龄侯的曹大人之子罢官,在背后给理国公府出主意的吏部陈郎中和顺天府屠治中,一个贬去陕西当知县,一个贬去青海当知县。


    七皇子的舅舅没有官身,那就罚他终身不得入仕,再将他入宫当女官的女儿贬去净衣房。


    皇上说完,扫过眼角直跳的三位爱卿,又侧头看向站在殿外的司徒衡,朗声道,“忠敬郡王可满意朕的处罚么?”


    司徒衡动动嘴唇,有心说理国公府的长房伯爵老爷还没处罚呢,可他也知道八位公爵府的人不是那么好动的,只能躬身道,“皇上圣明。”


    皇上点头,“嗯,朕当然是圣明的,今儿先把暗中下黑手的人处置了,明儿再下敕令让贾政接任巡盐御史,你们可以开始给贾政收拾行李了。”


    司徒衡全身一颤,像被摘了心一样疼,之前他一直拒绝去想要跟贾政分别的事,如今被皇上直接说出来,心痛得差一点就窒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9章 解说


    贾母到了保龄侯府, 在垂花门前下了车,就听到正院里头嚎哭惨叫响成一片。


    她惊讶的看向接车的嬷嬷, 问道,“里面杀人了?”


    嬷嬷苦笑,“姑奶奶快去劝一劝吧,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贾母快步走进正院,就见亲弟弟正挥鞭子抽打一个吊起来的丫头,弟妹坐在一旁两眼放空,七妹妹趴在地上哀哀欲绝,她的两个姑娘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贾母看得青筋直蹦, 吼道,“都给老娘住手住嘴,闹得这样成何体统。”


    院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看向满脸怒色的贾母, 一声不敢言语。


    贾母先看向弟弟, 恼道, “你越来越有出息了,没事打一个小丫头子做什么?”


    史舅舅丢掉鞭子, 冷笑道, “没事?人家可是指望害政儿丢了官身,先娶她主子, 再纳她当姨娘呢。”


    贾母听得有点懵,“什么意思?我政儿的官身跟娶哪家姑娘有什么关系?”


    史舅母走过来,扶贾母到廊上坐了, 才解释道,“七小姑子的两个姑娘失了大选资格,你家又看不上她们, 大姑娘的丫头就给她出个主意,以为害政儿丢了官身,他就没资格挑三拣四了,到时主仆俩一起嫁进荣国府,一个当妻一个当妾,也是荣华富贵一辈子呢。”


    贾母都气笑了,“我政儿即便不做官,也是二品将军,国公府的小公爷,一个庶出贱婢养出来的小贱人,也配进国公府,笑话。”


    七姨母像被人扎到肺管子似的尖叫起来,“你说谁是贱婢,我跟你一样,也是保龄侯的女儿。”


    贾母笑道,“那你母亲呢,又是打哪儿来的?”


    七姨母的脸色立时铁青起来,一旁扶着她的老妇人抬起头,不等她说话,史舅舅就喝道,“闭上你的嘴,作死的狗奴才,给你脸叫你一声姨娘,你就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贾母冷笑,“你们想得倒挺美的,这个主意不是一个小丫头能想出来的吧,小弟,接着抽,抽到她愿意说为止。”


    史舅舅哼了声,“我懒得抽了,她不是想当姨娘吗,来人,把她拖去伢行,告诉人伢子,找那六十岁往上的老翁,卖给人家当姨娘去吧。”


    “不!”吊着的丫头尖叫,声音比七姨母尖锐多了,气得史舅舅回手又给了她一鞭子。


    那丫头哭道,“不是我出的主意,我是听老太爷的安姨娘说的,鼓动老太爷去长安县,放大爷出门都是她做出来的。”


    贾母看向弟弟,“安姨娘?有这个人吗?”


    史舅舅命令嬷嬷去拿人,才道,“是你出阁以后纳的,早前还生了个儿子,可惜没站住。”


    贾母冷笑,“她儿子没了,就要祸害别人的儿子,这种东西活该她养不住儿子。”


    史舅舅叹了口气,“这几个东西要怎么处理?早知这样就不应该让她们住进家里。”


    贾母糟心的挥挥手,“先带下去关起来吧,连她姨娘和身边人一起,仔细些别漏了谁。何小子犯的事怎么也得关个三年五载的,等判下来就打发他们回去吧。”


    七姨母这才想起儿子还在大牢里呢,正要说话,就被嬷嬷捂住嘴,连她姨娘和两个姑娘一起拖了出来。


    史舅母这才呼出口气,“终于清静了,人心隔肚皮啊,以后家里再不接待外客了,太吓人了。”


    贾母也是苦笑,“谁能想到亲妹妹会算计到我们头上呢,还有那个安姨娘,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历。”


    史舅舅咬牙道,“不管是打哪儿来的,都不能放过她,连带把老爷身边的人盘查一遍,用不上的都打发到庄子上去,老爷若大年纪,也该收收心了。”


    贾母刚要点头,去拿安姨娘的嬷嬷就慌慌张张的跑回来,“不好了,安姨娘不见了。”


    哎!


    贾政送走太太,又陪两个孩子玩了一上午,看他们吃过午膳,才去外院的幕僚院,想问问是否有人了解盐政上的事。


    贾代善去扬州当钦差时带了十多个幕僚一同前去,有五人留在那里当了官,六人在回程时惊吓过度,回来就告老还乡了,如今家里只剩下七个幕僚了。


    他有可能任职巡盐御史,这件事只在内院荣禧堂说过,以荣国府当前的整肃程度,没人敢把主子的话传出来,因此外院的幕僚和护院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


    贾政去时他们正在书房里推演西北的战局,再过两天先锋部队就要跟着回鹘来使一同启程,贾代善在兵部主管后勤,很多公务他们也是参与有份的。


    见贾政来了,几人赶忙让坐敬茶,听他询问盐政上的事,为首的周幕僚好奇道,“二爷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贾政笑道,“有件公务与盐政有关,我对这方面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只好前来请教几位先生了。”


    众人拱手道,“请教不敢当,我们了解的也不多,盐政说起来也没什么难的,就是个盐业专卖的制度而已。”


    贾政点头,“还请先生解说一二。”


    经过几位先生的解说,贾政对大虞的盐政制度又有了全新的了解,所谓盐政就是官方与商人合作的食盐经营模式,官方控制产盐地和食盐生产,再把销售权出售给商人。


    盐引就是官方授予商人合法经营食盐的许可凭证,商人想要获得盐引,就必须缴纳税银,或协助官府运送粮食到指定地点,凭此到指定盐场支盐,并在限定区域内销售。


    私设盐田或没有盐引就销售食盐,都属于贩卖私盐的行为,一旦抓到必死无疑。


    贾政拿笔写出盐引两个字,问道,“除了购买盐引的税银,盐商不需要再缴纳其他赋税了吗?”


    周幕僚道,“也是需要缴纳的,比如开铺子的占地税,运输途中的各项赋税,但这些就与盐政无关了,只要把好盐引关,再管理好盐田和盐户,其实盐政府的差事并不复杂。”


    旁边的中年幕僚却笑道,“周兄这话说得可不真实,盐政要是好干,就不会鲜少有人干满三年了。”


    周幕僚摇头,“我们只说需要干的差事,盐政确实没什么难的,但实际操作起来,这里的猫腻可就大了。”


    中年幕僚点着桌子,叹道,“是啊,巡盐御史手握审批和稽查大权,极易被商人贿赂,这只是最轻的弊端了。”


    又有人道,“盐商为了垄断某一地区的销售权,恶意兼并盐引,或是私下贿赂官员少发盐引,导致某地盐价暴涨,进而引发民怨,那才是最麻烦的。”


    “还要打击贩卖私盐,私盐利润巨大,很多私盐贩子与当地势力勾结,那些张狂的甚至会明火持杖的走私,要是卫所不肯协助盐政缉拿,巡盐御史亲临也只能干瞪眼。”


    “我看地方豪强士绅和卫所才是最让人头疼的,那些人为了利益相互勾连,根本就不把盐政府放在眼里。”


    听了半个多时辰盐政的各种难处,贾政头大如斗的回到荣禧堂。


    贾母也刚回来,看到儿子就噼里啪啦一通报怨,直说老爷不靠谱,那位安姨娘指不定是谁家送来的探子,见事情败落就脚底抹油了,天知道那府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贾政对外祖父的渣男行径已经不报希望了,没想到他还有色令智昏的毛病,无语道,“连来历都不调查清楚,就敢把人收进后院,外祖父就不怕在睡梦中被人捅死么。”


    贾母冷笑,“男人不都这样么,你老爷也没比我老爷好到哪里去。”


    贾政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比的,太太的老爷不也是我外祖父么,舅舅是怎么打算的?”


    贾母撇了下嘴,“还能怎么打算,从上到下排查一遍呗,否则真要不敢闭眼睡觉了。”


    两人正说着,司徒衡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贾赦,他左手的食指包着纱布,脸白的都能装鬼了。


    贾母唬了一跳,紧张道,“老大,你的手怎么了?”


    贾赦张了张嘴,不等说话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司徒衡扶他坐下,柔声道,“太太不必担心,只是被刀子划了下,太医说只要不沾水,不出五日即可痊愈了。”


    贾政拿帕子给大哥擦眼泪,好奇道,“在哪里划伤的?内务府发生械斗了吗?”


    贾赦摇头,哽咽道,“礼部的曹员外郎是我师傅的朋友,他父亲就是引外祖父去长安县的曹大人,师傅听说后就带我去找他理论,我们前脚才找到人,后脚圣旨就到了,曹大人听说皇上革了他的职,立时就疯了,拿起裁纸刀就要捅死宣纸的翰林,我扯着那书呆子到处闪躲,不留神就被划了下。”


    贾母见他吓得不轻,又心疼又好笑,“你看到有人亮刀子,还不知道躲远点,手指真的没事吗?”


    贾政却笑道,“行啊,大哥,在刀口下也能临危不乱,还能救人于水火,够爷们。”


    贾赦被夸得有点小嘚瑟,想起之前的事又怕得很,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突然勇敢起来了,一心想着救人,根本不知道害怕,过后再回想,腿都吓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0章 调任


    贾赦正说着让自己后怕的危险经历, 贾代善就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上下打量过贾赦,见儿子全须全尾的, 才哈哈笑着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行啊,小子,不愧是我的崽,真替你老子争气。”


    贾赦被拍得差点扑到地上,呜咽道,“老爷,我都快吓死了, 以后再不干这种事了。”


    贾代善哈哈大笑,“没用的,你祖父刚上战场那会儿也是边哭边砍人, 还越战越勇, 这东西随根儿, 改不了的。”


    丢下僵在那里的老大, 他又看向贾政,“政儿也很争气, 皇上已经处置了陷害你的那些人, 明日小朝会就要下达敕令,任命你为巡盐御史了。”


    贾政像被针扎了似的颤了下, 转头对上司徒衡幽深的眼瞳,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见小儿子对要高升一点开心的表示都没有,反倒呆呆看着王爷, 眼中满是不舍,贾代善和贾母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的想法后又快速错开视线。


    虽然舍不得跟小儿子分开, 但要是能让两人淡了情分,全家人分别三年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忍耐的。


    三年后政儿卸任回京,不仅有高官厚禄,说不定还能带回几个侍妾和孙子孙女,家里也可以开始物色小儿媳妇了。


    皇上也是这么劝司徒衡舅公的,皇贵妃的舅舅不仅是老牌士族的顾家家主,还是二甲进士,致仕时受封武英殿大学士。


    身为科举入士的官员中资历最老,地位也最高之人,听闻皇上下旨贬谪了两位科举入仕的清流官员,他怎么也要入宫请见,向皇上要个说法的。


    他对两个清流官员的下场如何根本不感兴趣,问明原因,能对其他人有个交待便罢了,司徒衡的终身大事才是他最在意的事。


    顾老太爷叹道,“皇贵妃早逝,五皇子的性子难免清冷些,加之又被先前的王妃伤到了,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可娶妻听的是父母之命,总不能由着小孩子的性子来吧。”


    皇上叹道,“那能怎么办呢,朕膝下就四个儿子,这几天又接连病倒了两个,剩下那两个朕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再弄病一个这不是要了朕的命吗。”


    顾老太爷一时语塞,皇上都要死要活了,这话让他怎么往下接啊。


    皇上却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小孩子哪个是有长性的,朕打算把贾政调往扬州当巡盐御史,这两人一旦分开久了,那股劲也就淡了。”


    顾老太爷惊了下,小心翼翼道,“贾将军虽有些能为,可毕竟太过年轻了,让他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只怕不妥吧。”


    皇上无所谓道,“正因他年轻,后台又硬,才能大刀阔斧的革除盐政弊端,一任也就三年而已,届时不仅盐政清明了,两人的情分也淡了,到时再给老五选王妃也不迟,天下好姑娘多着呢,也不是非要在大选上挑人。”


    顾老太爷沉默下来,正如皇上说的,巡盐御史一任也就三年,想举荐自己人也不必急于一时,将五皇子绑到自家战车上,角力储君之位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硬插进五皇子和贾政之间,只会招来反感和报复,让两人主动分道扬镳才是上策,这样看来,让贾政担任巡盐御史,百利而无一害啊。


    顾老太爷思忖过后,拱手笑道,“不愧是皇上,老臣自愧不如。”


    皇上自谦几句,送走顾老太爷,才得意的笑起来。


    老五有没有王妃他根本不在意,这一点却是老牌士族的命门和死穴,用老五的王妃之位钓住老牌士族,再用处置陷害贾政的官员吓退新进士族,再任命贾政当巡盐御史才是真的稳了,这才是皇权的艺术,东平那个莽夫懂个甚。


    贾政这边又安慰了大哥几句,就向老爷太太告辞,跟司徒衡回新府了。


    回到正房,贾政帮司徒衡换上便服,又命厨房准备晚膳,转头就看到司徒衡眼露哀戚,看着自己片刻舍不得离开。


    贾政心中一痛,强笑道,“应该也没那么快的,巡盐御史可是肥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不吵上一个月根本定不下来。”


    司徒衡摇头,有些哽咽道,“我一直不愿想,不敢想政儿就要离开我了。”


    贾政眼泪差点掉下来,走过去抱住司徒衡,“只三年而已,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和光等着我好不好?”


    司徒衡点头,“政儿放心,我会努力的,等我到江南跟你团聚。”


    贾政吓一跳,抓起他的衣领警告道,“不要乱来啊,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分别三年而已,你要是做出让我们永远都不能见面的事,我就讨小老婆养戏子气死你。”


    司徒衡已经被气到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咳得抬不起头来。


    他把贾政扑到罗汉榻上,怒道,“你敢!信不信你找一个我杀一个。”


    贾政呵呵笑道,“都气成这样了,还是舍不得杀我啊,不想我找别人你就给我谨慎点,要是惹恼了皇上被圈禁,我找一百个你也杀不到了。”


    司徒衡把头埋在他颈窝,闷闷道,“我知道啦,政儿在扬州也要注意安全,那些人为了利益,狠起来是不认人的。”


    贾政轻轻顺着他的长发,答应道,“我会注意安全的,和光在皇上身边更要谨言慎行,七皇子和兰嫔的恩情先放一放,等我回来了跟你一起报答,这三年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


    司徒衡嗯了声,“老七经过这次教训,也开始摸着门道了,他是个聪明人,无需我帮忙也有办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贾政又道,“皇上派了暗卫给我,我会命他们密切注意江南局势的,找到机会我就派人通知你。”


    司徒衡点头,支起上身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政儿,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找到机会远走高飞,去一个再也没人能胁迫我们的地方。”


    贾政笑道,“嗯,我们一起努力。”


    次日,贾政是午二班,司徒衡寅时过半就起身了,去宫里参加小朝会。


    今日小朝会上只有两件要紧的事,其一是中原西部春旱,需要征调民夫,开渠建坝截留河水灌溉,第二件就是宣布贾政为新任巡盐御史。


    能参加小朝会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皇上想让贾政担任巡盐御史早就不是秘密了,听了皇上的提议,保和殿内寂静一片,没一个出言反对的。


    新旧两伙士族各有各的顾虑,勋贵士族视贾政为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更没有反对的必要了,空悬半年之久的朝堂第一肥差,就这样顺利的确定下来了。


    贾政接到敕令时正在侍卫营晨训,全营同僚都跪地陪他接旨,皇上敕封贾政为一等子爵,调任从三品巡盐御史,兼正三品督察院江南巡查史。


    送走宣旨的翰林,众人一把将贾政抬起来,兴奋的大声欢呼。


    羽林卫是培养武官的地方,相当于文官的翰林院,能跨界当文官的本就不多,爵位能连跨七级,直接封到一等子的,满朝堂唯有贾政一人,这是皇上赐予所有羽林卫的荣耀,大家都激动坏了。


    贾政被他们颠得想吐,连连求饶才被放回地上。


    卫胜青一把拍在他肩上,笑道,“没想到能这么顺利,我还以为至少要闹到六月份才能定下来呢。”


    贾政看着相处了大半年的同僚们,不舍道,“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江离笑道,“巡盐御史顶多干一任,三年后你不是入六部就是进督察院,想我们了就来侍卫营吃饭呗。”


    贾政也笑了,虽然他更希望能在三年后把司徒衡带到江南,但能回来吃侍卫营的羊肉包子,好像也不错啊。


    洪亮却有不同意见,“贾政可是我们羽林卫神探,我倒是觉得他更适合大理寺。”


    刘井生反驳道,“贾政在兵马司也干得很好啊,现在京城道路能这么顺畅,全是贾政的功劳。”


    一大队的金朋好笑道,“贾政还没走呢,你们这就连他回来的职位都安排好了。”


    众人也笑起来,卫胜青摆手道,“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又不是见不到了,贾政你换了衣服,去前头办调职手续吧,皇上还等着你回话呢。”


    贾政点头,再看过相伴了近一年的队友和同僚们,心中是满满的不舍,眼圈不由红了起来。


    大家也很舍不得他,贾政不仅破案的本领高强,性格也温和可靠,是个再合格没有的羽林卫了。


    洪亮捂着眼睛挥手,“快走吧你,别在这里招人眼泪了。”


    贾政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副队你等着吧,三年后我绝对能打得过你。”


    洪亮立时就恼了,“放屁,三年后老子只会更强,你就等着被我打得满地找牙吧。”


    卫胜青都服了,“行了啊你们,哪有这么告别的。”


    大家都笑起来,贾政深吸口气,端端正正对众人行了一礼,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和扶持。


    众人也拱手还礼,向他道珍重,这一别,再次见面就是三年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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