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感在凌迟着盛驰青。
欺骗,误会,迟早都会暴露,她口中成百上千的报复也迟早会降临。
尔虞我诈、底线很低的商业市场都没有让他这么煎熬过,但在虞迟夜隐藏自己的每一天都提心吊胆。
其实他从未想过遮掩,甚至希望她能早点发觉那些疑点,质问他,让悬挂在头顶的不安立刻落下,也好过等待一场未定期限的审判。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抬手关掉卧室顶灯。
整个房间的光线暗了一大部分,床头射灯仿佛舞台追光,打在盛驰青头上,将他的发丝勾勒得金灿灿的,引得虞迟夜撑着眼皮欣赏了一会。
过分近而集中的光线会让眼睛发酸。
她实在撑不住,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盛驰青僵着不敢乱动,听她迷迷糊糊地问:“你不要花钱自己住了,这个酒店还挺贵的,要不干脆住我这里?”
他无言地盯着指尖的位置,只能看见她的鼻尖。
她的钱也是辛辛苦苦赚的,明明自己吃饭都要开发-票,掰着手指精打细算薅公司羊毛呢,还对他这么慷慨……
他又庆幸被她误会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他不会像那些软饭男似的,吸血拜金,让她随便破费,也不会因为她的“仇富”而被拒之千里。他贪恋这样的安全距离,所以无论如何不愿意主动暴露,主动舍弃。
“不用。”
他轻声拒绝,顺手关了射灯和阅读灯。
她现在看不到他的脸了。
“明天我就不住这里了,之后这段时间我……可能会忙不过来,消息也回得慢,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忙完了去海市找你。”
一来怕在峰会和酒店往返容易被她撞见暴露身份,二来他过两天还有既定的海外出差行程,一直待在她身边不好解释也不好轻易抽身。
虞迟夜的脑袋在他掌心里上下晃动:“既然要换新的城市生活,这边的工作肯定是要好好收尾的。”
反正只要他不误入歧途,她都能接受。
“我不是秒回主义者,回消息慢就慢吧。”她轻轻抓住盛驰青的指尖,合上眼睛,“我也不太爱在手机上聊天,也就和高中最好的两个朋友、大学室友闲聊多一点。”
昏暗中,盛驰青听到“高中”“朋友”两个字,指尖忍不住动了一下,想到赵炳的存在,指腹下意识按住她的后颈和脸颊。
他故作轻松,尽量让声音不那么有波澜。
“怎么听上去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呢?”
“很奇怪吧。”她犯困后声音变得软糯起来,“刚上大学那会儿,加过有个高年级的同学,他总是发消息,我有段时间都不想看手机。”
母亲把她保护得很好,她在南城的交友圈也很小,那是她步入象牙塔后,第一次独自面临形形色色的人。
“是……骚扰的消息吗?”
他无数次猜测幻想她高中毕业后的生活,都默认她那副坦诚自信的模样一定会吸引到许多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在虚拟的构想中调理得足够好了。
可真听她自己说出口,且很确定那个让她应激的大概率是男性,心脏忽然生出绵密的酸楚和恨意。
“算是,也不完全是吧。莫名其妙的早安晚安,要么是随手拍的照片,自己的午饭、篮球场、演唱会什么的。”
虞迟夜又打了个哈欠,完全没在意盛驰青的情绪。
“我在图书馆泡了一天,拿出手机看到他一直在自言自语,回了问号过去,就被质问我在干什么,怎么回这么慢。”
她闭着眼睛,声音依旧是困倦与含糊。
盛驰青或许不知道,她不是那么轻易接纳别人的类型,她在人际交往中构建的边界感格外厚重。
她开始不喜欢被碎片化的信息打断。
那时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哪怕是一串在线的字符,也会真实冲撞内心的安全空间,密集无聊的消息会入侵自己的日常。
于是她习惯对外展示冷静淡漠而专业感的面容,加好友时也会提前告知对方,除了学习交流和工作需要,基本不会即时回复消息。
“后来呢?”盛驰青低声问。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心疼的目光一寸寸拂过她的脸庞。
虞迟夜早就不记得那个在她生命里根本占据不了一点空间的人后来如何了,她困顿的声音和思路一起变得很慢。
“我和他说你打扰到我了,就删好友了,就没有后来了……可能有了其他目标吧。”
平庸的男性同类,盛驰青眼底浮出厌恶,心底恶毒地评价道。
永远用他们那处萎缩的小脑支配行动,用丑陋的求偶方式玷污着女人的伟大怜悯的真诚和善意。
他喉咙轻滚,道:“这种人一开始就不要理他。”
虞迟夜愣了一下,声音支吾:“我也是……以为他能帮到我的忙才加的好友。”
盛驰青冷嗖嗖地说:“你也太抬举人了,连竞赛都能跨年级碾压别人获奖,还有谁能帮上你?”
虞迟夜被他嘲讽别人的话夸到了心底,美滋滋地扬起脸,心里飘飘然,加之被困意席卷,少女心事不加遮掩地透露出去,“还不是……因为想问你……”
她立刻止住话头,最后一个字还是被盛驰青捕捉到。
“我?”
盛驰青掌心一动,察觉到她几乎要睡过去的迷糊神志,微微俯身,气息包裹住她:“问我什么?”
虞迟夜实在太困了,看他的脸都仿佛有重影。
他眼眸里面似乎蕴藏着无数星屑。
“你毕业前就消失了,后来开学我去找了你们那届的毕业名单……没有看到任何人叫盛驰青。”
盛驰青怔住,喉咙涌上一股钻心的干涩。
一缕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庆幸她不太清醒,想要就此止住,放任她入睡。
“那个人和你同年级,我听说……他也是南城人,认识很多人……还,定期组织附近几所大学的南城学生聚餐,原本加他只是想问他……认不认识你。”
“咔哒。”
盛驰青关掉了整个套间最后两盏灯。
在一片漆黑中,他俯身轻轻拥住她。
“他骗你的,他肯定不会认识我。我高三那年才搬去南城,一年都没住够。”
“我想也是啊。”她迷迷糊糊地揪着他的发尾,“南城的小孩没那么时髦,你的私服帅气俊俏,简直像是另一个图层的。”
盛驰青任凭她勾着他的发丝,却不知道该从何和她说起。
倘若要讲当年的事,又和他的家庭脱不开干系,那相当于必须把目前欺骗隐瞒他的这件事先捅出来。
他不能再编造了。
犹豫之际,虞迟夜的手忽然卸了力,垂了下来。很快,她的呼吸渐趋平稳,进入了睡眠状态。
是因为他抱住她的缘故吗?好像触发了什么抱住人形玩偶自动入睡的程序似的。
盛驰青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不必纠结是否坦白了。
他屏着呼吸,保持着跪在床前被她抱着的姿势,直到抽出手臂也没见她有任何反应,才缓缓抽身,支起身体。
“晚安。”
他双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轻声掩门离开。
-
翌日,虞迟夜饱睡后醒来。
偌大的套间果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和盛驰青说话,困倦时字句含糊不清,他却句句回应,把灯一盏一盏关掉,等她睡去。
她盯着枕侧床畔被重量压过的痕迹,发了会儿呆。
“啊……”
记忆渐渐清晰,她想起迷糊间被他套话套出了旧事。
她应该没有透露更多事情。
删除那人好友后,她想说服自己放下执念。
她不断告诉自己,说不定盛驰青本身就不存在的,说不定她越寻找,越会发现他也许只存在于自己高中时期的妄想。
也许是她迫于那两年母亲的高压监管而幻想出来的人呢?
但相册里那张像素很低的抓拍却时刻在提醒她:他就是真实存在过的。她越回避,那张照片就在脑海里越清晰,她不主动去看它,那张照片就钻进她的梦里。
于是她不再纠结于失去他的音讯,开始在独处时流连于那张照片。
渐渐的,盛驰青之于她,成为了一种等同于“安全感”的锚点。
那份安全感在她心里蔓延着,令她清醒,令她精神抖擞,让她在幻影的慰藉中,不断攀登着现实的高峰,直到他再次闯进她的视线。
虞迟夜倒在床上,胡乱蹬了两下被子。
倒不是觉得说错了话,她的暗恋也没什么好隐瞒,左右都已经盖章他是她的人了,和自己的男朋友倾诉爱意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是感觉话没说就睡过去了有点丢人。这完全不是她幻想的剖白场景,有头无尾,戛然而止!
不过虞迟夜从来不是为昨日后悔的人,这份懊恼并未在她心里停留太久。
吃过早饭,她出门租了一辆车,沿着滨市的海岸线兜风,中途在海滨公园停下,坐在椅子上吹吹海风,晒晒太阳,再回到车上抱着电脑准备复盘会的材料。
哪怕这段时间先后经历了停职风波和系统漏洞被曝光,真实的危机当前,她感觉都没有过去三年精疲力竭程度的十分之一,放下执着和在意后,所有压力都不再是压力。
公司那边的态度很微妙,昨晚过后群里都安静了不少。
陈裘没再强制她处理系统问题,大约是放开了她组内同事的限制,新人吴源也不需要远程找她求助。
虞迟夜乐得自在,中途还联系了远蘅那边的猎头,说她愿意去远蘅面试一次。
而且猎头显然不太清楚昨天的情况,字里行间对她如此快的回应透着几分惊讶和意外。
还真是低调啊,她心想。
虞迟夜敬佩远蘅这份战略定力,更加欣赏这家不骄不躁的公司作风,也没有向猎头吐露具体的原因,只道:“那就辛苦你帮我打听一下面试官的情况,我努力准备准备。”
远在峰会现场的盛驰青收到猎头消息,垂眸。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盛总,您要参加候选人的面试环节吗?]
他切了出去,找到朋友的聊天框。
q:[晏解,最近忙吗?]
对方立刻回了个不耐烦的表情。
随后发来了一连串消息——
晏解:[不忙,但得假装忙碌。]
晏解:[不然要被我家老头押去相亲。]
晏解:[盛哥,你最近找我找得是不是太频繁了?又是给你推别人公司前法务的名片,又是紧急用我家公关公司,我都看不懂你在干什么了……]
盛驰青指尖动了动。
q:[我之前说过,答应你妈同意你来远蘅上班了。]
晏解:[……你不是说混子不要,不会给我单独设立萝卜岗,不许我白拿工资吗?]
q:[明天来入职,参与主管级别的面试流程。]
22、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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