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夫人一行人离去后,几个身板结实的仆妇也反剪了王氏母女的手,将二人押走。
水云居剩下的仆婢们瞧着这母女二人的下场,都心有戚戚,再看荆离时,无一不是诚惶诚恐,恭敬万分。
荆离道:“王氏管理水云居不力,其女编排生事,妄议主上,夫人已代为发落,此事便算揭过。往后小苕便是水云居的大丫鬟,尔等皆听其差遣,若再有生事者,必不轻饶。”
一众仆婢都战战兢兢应声以示知晓。
荆离又给她们重新分配了活计,方让一众人退下。
仆婢们谢了恩,陆陆续续离去,叫芳杏的婢子却仍跪在原地没肯起身。
小苕搀着荆离起身之际,芳杏忽又朝荆离磕了一个头,经了这么一遭,她眼已是哭肿了,恳切道:
“奴婢谢少夫人宽宥之恩,奴婢这条命都是少夫人保下来的,今后一定当牛做马,尽心伺候少夫人,求少夫人替奴婢重新赐个名吧。”
小苕被她这突来之举惊到了,不知如何是好,看向荆离,却见荆离只是微微侧目,平静瞥了那婢子一眼,说:“不是你的错处,我自然也不会罚你。已给你重新分配了活计,今后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芳杏听出荆离话语中的拒绝之意,红着眼叩首应了声“是”。
小苕觉着芳杏哭得可怜,又觉着荆离的态度有些奇怪,只是她脑子一向不灵光,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直至进了屋,荆离看着她那一脸还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傻相,终是提点道:“今后,你可提携那婢子一二。”
小苕“啊”了一声,很是不解地问:“姑娘明明心软了,方才为何又一副冷脸?”
荆离手按着额角,却是合上了眸子,俨然是不愿再说话了。
小苕后知后觉,自己犯蠢惹得三姑娘生气了。
她也恼自己的笨,却不敢在三姑娘生气后再弄出声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偷偷抹了一把眼后,还是按三姑娘的吩咐,去寻芳杏。
房内,荆离掀开眸子,眼底除却冷漠,似又还携了几分旁的东西:“真是个蠢的。”
那婢子远比小苕机灵,自己今日保下了她,她便赶紧求自己重新赐名表忠。
若是直接启用了她,保不齐那婢子日后为了往上爬,还会同小苕使绊子。
此番冷落了她,再由小苕去做那个好人,这婢子但凡知恩,往后便不会再生出旁的心思,反会帮着小苕管好整个水云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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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小苕寻到芳杏时,芳杏正抱着扫帚坐在花圃边哭鼻子。
不管她心思如何缜密,到底还是年岁轻,被从前攀附的王氏母女推出去顶罪,又险些被小陈夫人发落出府,后边向荆离表忠也被挡了回来。
当下是心中后怕有之,委屈有之,对往后的迷茫亦有之。
小苕出来时,心中还难过着,听芳杏哭得这般伤心,倒是真动了恻隐之意,她站在路口的一株芭蕉下轻轻咳嗽了声。
还在埋首啜泣的芳杏仓促抹了把眼站起,捏着扫帚,红肿着一双眼说:“小苕姐姐,我……我没躲懒,我这就去洒扫庭院。”
荆离分配给她的是洒扫的活计,并不轻松。
先前芳荷她们谎称负责洒扫,不过是为了给平日里的躲懒找借口,又因荆离说丢了东西,不愿同主屋的活计沾上干系。
实则水云居里素日的洒扫,仍是底下小丫鬟们做的。
小苕两手交握端放在身前,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谨记着自己是三姑娘的大丫鬟,不能给三姑娘丢人,是以架势还是拿得足,道:“少夫人一贯赏罚分明,你检举王氏母女有功,今后洒扫,你且只负责内院这块便是。”
芳杏喜极,眼泪却是又淌了下来,感激不尽道:“必是小苕姐姐在少夫人那儿替我求了情,芳杏一辈子都不会忘姐姐这份恩,今后小苕姐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芳杏任凭姐姐差遣。”
小苕本还有些懵懵的,听得这番话后,猛地灵台清明,心中那丝难过也荡然无存。
她扣紧了交握在身前的手,翘起唇角,说:“都是少夫人心善。”
回去时,却几乎是用跑的。
甫一进门,便咧嘴傻乐:“我知道姑娘的良苦用心了——”
荆离坐在梳妆台前,侧眸,微拧眉心,看了眼这咋咋呼呼跑回来的小丫鬟。
眸底没什么情绪,却又似参杂了一份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无奈。
后者继续冲她弯起眉眼傻笑,这会儿倒是全然不怕她了。
外间传来通传声,是小陈夫人命人送的东西到了。
荆离说:“随我去看看。”
陈府管事见了荆离倒是客气,揖礼说明来意后,才示意底下小厮们将东西呈上来。
多是些缎布,还有几件瞧着花哨唬人但应卖不上价的瓷器摆件。
小苕虽觉怪异,却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于是又拿眼去偷瞄自家三姑娘,便见荆离只敛眸说了声:“有劳。”
陈府管事说着分内之事,等下人们将东西都放下后,便带着人离去了。
小苕抱起搁在红木箱子上的几匹布,心下的再多的疑虑也被这会儿的喜悦冲淡了,朝荆离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正缺料子裁新衣呢,夫人那边就送了这般多来!”
荆离:“……”
小陈夫人若是知晓她这出羞辱得了这么个结果,不知脸色得有多精彩。
毕竟已知晓了徐家给的陪嫁里没什么东西,她今晨穿一身桃色去请安亦是没得选不是。
她没有给这蠢丫头再解释一番小陈夫人用意的心思,只说:“收进库房吧。”
转身就要朝屋中走去,先前通报的婢子却又疾步行进了月洞门,墩身道:“少夫人,明曦堂那边也送东西来了。”
这次不止小苕,连荆离也有了些许意外。
来者是观棋,见了荆离,客客气气揖礼后道:“公子说,这些日子辛苦少夫人了,这些布匹,拿给少夫人做几身新衣裳。字帖是公子开蒙时练过的古本,少夫人得闲时,也可练练。”
等观棋离去后,小苕捧着几匹缎布,说话直犯磕巴:“姑……姑娘,姑爷怎也给咱们送东西来了?”
荆离看着那合着缎布一并送来的字帖和文房四宝,未语。
小苕却是忽地想通了什么,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瞧我笨的!必是姑爷也知道了姑娘被欺负的事,特地给姑娘撑腰呢!”
她再伸着脖子去瞧荆离手中的字帖,笑容几快裂到耳根去:“姑爷真贴心,姑娘说自己不认得字,姑爷就把自己开蒙的字帖都寻出来了呢!”
荆离不着痕迹皱了下眉。
明曦堂送字帖过来,明显是让她“不识字”,便在家摹帖认字,别再日日都去那边的意思。
至于那几匹缎布,应只是附带的。
几番试探下来,明曦堂内除却守卫森严这点属实怪异,倒没查出旁的东西。
至于那位陈府大公子,究竟是习惯了独居不喜人打扰,还是藏了什么旁的秘密,还待商榷。
她说:“先拿下去收着吧。”
小苕“哎”了声,将手中的缎布暂且放回箱子上时,还不舍地摸了摸,念叨:“这么多布,这下咱们的衣裳都可以做到明年去了!”
荆离正往房中去,听言,微垂了长睫。
若是后续一切顺利,最迟至殿试,对陈府的暗查便该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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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苕刚收拢了芳杏,唤人搬东西去库房时,自然也叫了她。
水云居的下人们得知在小陈夫人给了赏赐不久,明曦堂就也送了东西来,都当是陈晏安也知晓了今日的事在表态,这下是愈发不敢怠慢院中新妇。
芳杏也十分庆幸自己能从王氏母女的事中摘出来,抱着一大摞布匹跟在小苕身后往库房去时,忍不住问:“小苕姐姐,你见过大公子吗?”
小苕揣着库房的钥匙,端手走在最前边,听言回道:“见过啊。”
芳杏低低“诶”了声,好奇问:“大公子当真同二公子生得一模一样么?”
小苕觉着怪异,说:“双生子不就是长得一副模样?你们没见过大公子?”
芳杏道:“我们哪能见着呢,大公子自幼年落了病根起,就没出过明曦堂。不是明曦堂的下人,寻常时候也不允到那边去。除却在那边伺候的几个老人,府上都没人见过大公子是何模样。半年前那些个老人因伺候大公子不力,还被谴回老宅庄子上了……”
“原是这样。”
小苕记得先前随荆离一道去明曦堂时,春和堂那边带路的婢子似也提过此事,她没做多想。
芳杏恭维又说了句:“大公子瞧着对少夫人倒是颇为上心!”
小苕有心再为荆离长长脸,道:“那是自然,今晨少夫人禀了夫人,说想搬到明曦堂去照料大公子,夫人那边本都要允了,大公子知道后,不愿让咱们少夫人受累,这才回绝了。”
她说完,又怕那话传出去后对荆离不好,轻咳了声:“当然,咱们少夫人也是记挂着大公子的,日日去看望不说,回来时还说,明曦堂外的竹林都疏于修整了,等得闲得让人拾掇拾掇那边。”
芳杏接话道:“少夫人有心了,那是一片野竹长起来的,是杂乱了些。”
小苕看向她:“野竹?”
芳杏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太妥,但已起了话头,卖关子不同小苕说又不太好,遂不放心地左右扫视了眼。
见长廊两侧没旁人,后边又只远远跟着几个水云居的婢子,都本分老实,方靠近小苕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道:
“这算是府上的忌讳,明曦堂原是先夫人的住处,那时环在外边的不是青竹,而是一整片白梅林。据闻老爷和先夫人感情极好,先夫人病逝后,老爷大抵是对先夫人的死含着怨,不愿睹物思人,便命人将明曦堂外的白梅全砍了,这才由那片野竹长了起来。”
小苕困惑:“那为何这般多年,都没怎么修整?”
芳杏神情便更加讳莫如深起来。
小苕想着高门大院里的那些事,低声问:“是夫人?”
芳杏摇头,回头望了眼,见后边几个婢子仍是远远地跟着,这才悄声道:“夫人膝下无所出,待大公子不曾有亏,倒是老爷……”
“估摸着是因为先夫人的死,迁怒上了大公子,在二公子没被找回时,都不甚喜欢大公子的。我从前在夫人院中伺候,好几次听夫人提起大公子,都是老爷不甚耐烦地打断了,让夫人全权管着明曦堂那边的事宜便是,不用禀与他。”
这同小苕这些天觉着的陈家大公子如何受宠、如何得陈尚书器重有出入,她一时间有些发懵。
芳杏倒是心慌起来,后怕叮嘱:“小苕姐姐,我可是拿你当亲姐姐才同你说这些的,你可莫要再与旁人说。”
小苕回神,忙应声:“自然。”
心中想起的却是初去明曦堂时所见的那派清冷荒寂之景,暗道原是如此。
唏嘘之余,忽又觉着大公子若是因此而不得陈尚书喜欢,独居的一隅,那同自家三姑娘,倒也是同病相怜……十分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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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小苕给荆离拆着发间钗环,频频出神,被荆离问话后,说起此事,道:“大公子也好生可怜的……”
外边似起了风,屋顶传来沙沙的细小声响,似树叶或沙石在瓦砾间被吹动。
荆离端坐在梳妆镜前未动,边上的灯台里挑着豆子大的一团昏黄亮光,影影绰绰,让她在镜中的模样也变得不甚真切。
小苕瞧不清她的眉眼,只听见她说:“我竟不知,夫君从前也过得这般苦。”
小苕跟着叹了口气,继续给她梳发时,却又愁道:“等大公子病故了,咱们还不知得过啥样的日子,好在二公子被找了回来,又同大公子亲厚,应会照拂咱们一二。”
她想着小陈夫人对陈晏清的拉拢,支招道:“姑娘,要不咱们也学学春和堂那边,同二公子那边多走动走动,笼络好关系?”
荆离听着房顶窸窣的动静,说:“小叔同夫君亲厚,哪还需我们去走动关系?”
她起身行去案前,翻开白日里明曦堂那边送来的字帖:“替我研墨。”
小苕很是惊奇:“诶,这般晚了,姑娘还要写字么?”
荆离“嗯”了声,说:“夫君都命人送来了,每天练上一篇吧。”
这开蒙的字帖上拓写的是《三字经》、《千字文》这些族中小儿都会背的启蒙书文。
照着诗文认字不难。
小苕却是有些担忧,一边研墨,一边小声问:“大公子只给了您字帖,您照着写了,识得么……”
她还以为姑娘会回头寻个识字的婢子,再一边认一边练呢。
荆离笔沾了墨,在宣纸上落笔:“不妨事,夫君让我日后抄写经文,我学会了写字,往后不识得经文,也是一样抄写。”
小苕研墨的动作微顿,总觉着自己脑中似开悟,又似更迷茫了些,不过三姑娘都说了,那应就是没错的!
她更用力地研起墨:“没错!是这样!”
荆离提笔写了半页纸,屋外的风声似停了,房顶的青瓦在又一次窸窣轻响后,也归于了平静。
她搁了笔,垂覆眸子,说:“今夜就写到这里,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小苕偷偷瞟了眼三姑娘写的半页字,饶是她也不识得字,还是觉着三姑娘这照着字帖描的,都……丑绝人寰了些。
横撇竖捺,粗的粗,细的细,不少地方还晕了大团墨。
俨然是初学不会控笔,也没控制好书写时的力道所致。
荆离的突然叫停,在小苕眼中也就成了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临摹的这笔字。
三姑娘只是写不好字而已!
自己不也这么笨么!
小苕觉着自己该给三姑娘鼓个劲儿,昧着良心夸道:“姑娘已写得极好了,从前小少爷开蒙时写的字,还不如您呢!”
荆离没接话,只合上了字帖,这在小苕眼中,俨然又成了性子内敛却要强的三姑娘不愿接受自己这虚假的夸赞。
她不好再多话,简单收拾了砚台后,识趣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荆离抬眸,伸手拂过边上的灯台,油灯熄灭,房中陷入一片昏暗。
窗棂吱嘎一声轻响时,她已一身夜行衣,轻敏如鬼魅跃进了夜色中。
房顶的青瓦被人动过。
荆离半伏于屋脊,指尖捻动青瓦被挪动后留下的灰屑,仗着极好的目力,扫视远处。
今夜云厚,不见半点月光。
好在经了明曦堂刺客一事后,为方便府卫巡逻,陈府各条主道上每隔两丈,便留了一盏昏黄的石塔灯,抄手游廊两侧也都亮着暗黄的灯笼。
借着这点光晕,荆离很快便捕捉到了那道于夜色中遁匿的黑影。
那个方向,并不是明曦堂。
陈府还有高手?为何前来窥探自己?
荆离冷凝了眸光。
水云居外有一队巡逻的府卫行过,她借着房脊遮掩身形,盯着那道于房顶院墙间跳跃遁远的影子。
待府卫行过之后,她在青瓦上借力轻轻一撑,跃向对面屋脊时,没发出半点声响,反似夜幕中滑翼的鸟儿、觅食而出的黑蝠。
只留下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便又已踏着夜风,掠向了别处。
鵹卫是新帝用来打压和取代锦衣卫的。
选拔标准只比锦衣卫更严苛。
荆离的轻功和龟息之术,在鵹卫中可称之最。
那黑影看轻功底子,也不是寻常之辈,虽没觉出什么异常,却仍是绕了陈府大半圈,最后才落于一处院墙外,警惕地又四看了一眼,方翻墙入内。
荆离在远处的房顶守了一刻钟,没见人再从里边出来,心知这次不是那黑影的障眼法了,从檐瓦上跃下。
冷冷瞥向那由院门檐下两盏暗黄灯笼照出的“观澜阁”三字。
陈晏清居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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