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梁诗兰自己琢磨出来的一计“借刀杀人”。
那人原是她家给她说的媒。
哦不,与其说是说媒,不如直接将那些粉饰的话语一并丢弃——家中缺钱,而那人有一点点彩礼,所以父亲让她嫁人罢了。
她逃了出来,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常被人叫做阿满。
到了镇上,她站在小十字路口,慌了神。
没怎么见过汽车,不知道那红绿灯一闪一闪是有什么用。
她不喜欢“阿满”这个名字,奶奶曾对她说,等爸爸取了新媳妇回来,生个弟弟,才叫圆满,她这名字才算是真正的福至心灵,不负期盼。
她讨厌这个名字。
她肚子饿,想吃东西。没有钱,自然也就是没有粮的。
她去找工作,别人问她,你叫什么什么名字时,她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那第一位老板见她如此扭捏作态,将她打发了出去,“去去去,别挡了我的财。”
她回到街上,又走过了新的岔路口,来到了临近的另一个小镇。
她自顾自地琢磨着,一定要有个名字。
先蹦入她脑海里的,是“liáng”这个发音。她希望从今往后,自己能有吃不完的东西。
一路上,她遇见了孩童,知道了她们在背的东西叫做是“诗”,她还问了她们,“诗”字要怎么写。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姐姐”,孩童朝她热心介绍,这是古诗,还教她念:“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又有小孩边伸手比划边说:“纸鸢,就是风筝,飞得高高的风筝。”
多好啊,放学归来早,还能放风筝。
她也想在读书后回家放风筝,只可惜,这辈子好像都不能有这个时刻了。
她继续路过街边,把前十六年没有见过的小小人间,全部都看过了一遍。她走得很慢,很慢,生怕自己把路走得太快了,走马观花,糟蹋了风景。
原来,还有人是专门卖花花草草的。她走上前去,蹲在了一束草面前。店家走过来,同她介绍说:“这是兰花草。”
店家在哼歌,她问店家,这是什么歌。
于是,店家又唱了一遍:“我从山中来,还带着兰花草——”
我从山中来,还带着兰花草。
她学着那歌的调调,在心里唱了一遍。
“买一束吗?兰花草象征着希望与坚强。”
囊中羞涩,她红了脸,自觉不堪地低下了头。
许是店家看出了她的尴尬,店家说:“送你一束吧。”
她抬头,那束兰花草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在风中轻轻摇晃,她伸手接过,轻声说:“谢谢姐姐。”
“你也太会说话了,你都能叫我阿姨了呢。”
第一次路过人间,有了一束兰花草。
她不懂什么叫做“希望”,也不懂何为“坚强”。她只知道,这些词听过之后,只觉得心里涌起了一阵未曾有过的暖意。
她想好自己的名字了。
梁诗兰。
她郑重地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真好听。
梁诗兰找了份工作,虽是端茶送水,但她干得很快活,忙碌在前来喝茶听曲的人中间,还能零零碎碎地听完好些戏。
有一日,场子里是评弹。她那日活多,在场子里流连了许久,还在不忙的间隙,将那句有关的词记了下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她自顾自地念着。
端上一壶热茶,那词她也正好念完了。
却不曾想,身边的顾客忽然一转身,与她擦肩而过。她一没拿稳手中的茶壶,热水洒了出来,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没叫出声。
老板告诉过,无论如何,都不能惊扰了这场里的听曲之人。
那同她擦身之人好像是觉察到了她,停住脚步,转身。
梁诗兰前一阵子刚在书中看过“翩翩公子”一词,心想,那词所描述的人,便就是眼前的这人了。
“小姐,没事吧?”
那人的声音也很好听,梁诗兰脸热,恍然又觉得,这场子里的戏她听不见了。
“没事。”
“烫伤的手我带你去处理一下吧,可好?”
“不用的。”
“这里的老板是我的老友,不打紧的。”
听到这,梁诗兰看着他的眼镜,顿时说不出话了。她只察一阵鬼迷心窍之意,点了点头:“谢谢。”
“不谢。”
这人便是乔成山。
彼时,他刚从美国回来。
这都是梁诗兰后来才知道的事情。
乔成山愈发常来这里,每每到来,都会钦点梁诗兰前来。
那时候的梁诗兰觉得,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盼望的事情。可不久之后,她又明白了,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望的事情。
那号称是她“未婚夫”的人不知道从哪找了过来,大抵是一路打听,直接找到了梁诗兰租住的单间里。
那日下班,梁诗兰看见他瘫坐在屋子里的藤条椅上,吓得手中的钥匙掉了。
“阿满!阿满!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哦!”
“你找错人了,我不是阿满。”梁诗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钥匙,“请你滚出我的家!”
“你的家就是我的家啊!阿满!”那人将随手拎着的啤酒瓶往地上一摔,“你跑什么啊!你告诉我!你跑什么啊?跟我回去!”
“我不认识你!”梁诗兰尽力怒吼着。
她要把街坊领居都吸引来。
“你不认识我?”那男的吼了一声,“你是我明媒正娶付了礼金的!阿满!从前很久,我就喜欢你了,阿满,你不知道我对你的真心吗?”
梁诗兰怒视着他。
他拿着破碎的酒瓶,直抵梁诗兰的下巴,“钱呢?你这些年赚的钱呢?”
梁诗兰闭着嘴,什么都不说。
“不说是吧!好!我把这里烧了!把你的钱也一起烧了!”
那晚,那男的最后气急败坏地走了。
可就在两天以后,那个冬天最冷的夜晚,她回来所看见的,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不幸之人的命运终会是不幸的吗?
梁诗兰抱着手臂,在这寒冷的冬夜街上走着。
走过一片安静的地方,来到一条她从未踏足过的街区,她忽然听见了尘嚣的热闹在冷空气里升腾。
她在这,撞见了乔成山。
乔成山看见了他,将她拢入怀中。
“你怎么在这里?”乔成山说,“夜还长着,困了吗?冷不冷?要不要去楼上坐坐?我那有姜茶。”
乔成山,应该算得上是朋友了吧,梁诗兰那时想,这生活,也不是没有失去希望的。
她跟着乔成山上了楼,乔成山给她递来一杯热姜茶。
不知怎的,她喝了小半杯,便觉得昏昏沉沉,连把杯子放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乔成山这时候迎了上来:“早就在这见过你好几回了,之前在那茶楼,你还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乔成山——”
……
到这,梁诗兰也就不再继续往下说了,她把那些剩下的话,都放进了哽咽里。
裴钟惟忽然开口了:“我见过你。”
梁诗兰抬头看向裴钟惟,一脸不明所以:“你见过我?”
“就在你曾经打工过的茶楼,乔成山就是在那,将我丈夫给害死的。”
某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钟惟的辞职,并不是空穴来风。
“抱歉,打断了你,你继续说。”裴钟惟说。
梁诗兰收拾了一会情绪,才开口:“那人常常来朝我索要钱财,他打搅了我全部生活,甚至——”
她噤了声,只是把胳膊上的伤口展现给我们看。
我这时终于清楚,她为何会在看见我被乔成山家暴后能给我马上递上一管药,为何会常备缓解疼痛的药。
“算了,都过去了。”梁诗兰倏然冷静,“反正他都死了。”
裴钟惟问:“最后是谁动的手?”
“乔成山。”梁诗兰说,“凌晨三点,我收到了那人给我发来的信息,他说就在这门外等着我,我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在跟着我!他像个鬼魂一样,我彻夜难眠!他找我要钱,我不给,他就打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我去报案,可一直没有找到他,他像是学聪明了一样,开始隔三差五地出没在我的生活里!我不要他一直环绕着我!所以,我才想借乔成山之手,把他处理了!乔成山杀了人,能让他进去了吧!”
可眼下,乔成山却“失踪了”。
梁诗兰同我说,明明被下了安眠药,还是不见了踪迹。
他依旧能嗅出那杯水有问题。
*
母亲敲响了我的房门,让我赶紧离开这里,她小心地抚摸着我的手,眼里噙着泪:“不应该把你卷进来的,是我没有拦得住。我没料到他会找到你,给你寄送请柬。我知道,你是不怕他的,你是会来的。”
“我收到了您的信息,可我还是来了。”我说,“我们都不应该置身事外,不是吗?”
是啊,不论是因乔成山失去父亲的柯成煜,还是因乔成山失去丈夫的我的母亲、裴钟惟警官,又或是经受乔成山百般折磨的梁诗兰。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希望乔成山有一个好下场。
我更不愿意让我的母亲独自一人面对他。
“快走吧。车已经备好了,会送你们离开这里。”宋様说,“能看着你长大,看见你十八岁,我就已经很知足了。为了今天,我赌上了我的全部年华。不论今天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回头,不要回到这里。我们会处理好一切的。即便是从今往后,你只有你,也不要来寻我,来寻我们,好吗?”
恍然间,我终于明白,原来,宋様、梁诗兰、裴钟惟她们,早已有了预谋——关于如何将乔成山谋杀。
蛰伏了这么多年,只为了这一个夏天。
暮色渐浓之时,我被她们送上了车。
柯成煜想留下,却也被她们推进了车的后座。
车门锁了,我怎么都打不开。
我无助地看向柯成煜,看向窗外。
她们站在那暮色里,肩膀同我眼中的那片天一样高。
而后回头,走进那暮色中。
可我,却不敢回头,一直在凝望着她们的背影,直到暮色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我必须要回去!
我不能在这里!
夜幕还没尽数落下,车刚走上江边,我就以不太舒服为由,逼迫司机停下了车。
车门打开,我和柯成煜下了车。
然后——
柯成煜攥着我的手,带着我一起,沿着这条江水,朝那有着很高暮色的半山跑去。
我们没有回头。
也不会回头。
2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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