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很久没有一家人一起吃饭了。
但不知为何,宁溪总吃出了一种鸿门宴的滋味。
耳畔是客厅电视机播放新闻联播的声音,眼前是父亲冰冷的脸色。
宁溪刚开始还以为是宁则远工作不顺,直到他闲聊似的开口问:“溪溪,你和阿杰最近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前些天母亲不是才刚问过吗?她不信,许清不会跟他“汇报”。
宁溪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异常的沉默,让许清拧起了眉头,她看了眼宁则远,担心地问:“怎么了?”
“我中午去餐厅吃饭,遇到阿杰和一个女生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的,我还以为他脚踩两条船,上去质问,结果人家说跟溪溪早就没联系了。”宁则远“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面,双手环抱着往后靠,目光冷飕飕地落在宁溪脸上,“你妈之前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知不知道人家跟我说那话的时候,我有多丢人!”
“溪溪。”许清也不可置信地放下了筷子,“你爸说的是真的?”
宁溪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她拿起勺子喝口汤,才淡淡应了声:“嗯。”
许清又问:“怎么了?阿杰是有哪里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宁溪说,“就是没什么感觉。”
“感觉?”宁则远被气笑了,“这年头感觉值多少钱啊?婚姻是柴米油盐,找个靠谱的比找个有感觉的好得多,爸妈都是过来人,会害你吗?从小到大,爸妈哪样不是先为你考虑?你看看老吴家优优,刚毕业就结婚了,现在又是公司副总,根本用不着爸妈操心。”
从某种角度来说,父亲的话其实也不假。
从小到大,虽然不能说有多富贵,但宁溪起码不愁吃穿,即便步入社会,他们也从没要求过她回馈家里。
甚至她包里的那张卡,还是许清的附属卡,每月都有一万的额度。
所以有些事,如果她发到网上,估计都要被人骂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应该是很幸福的,宁溪想,如果她是一个没有任何自我思想的机器人的话。
“阿杰的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也不想再多说了。”宁则远摆摆手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撒谎?”
宁溪感觉太阳穴一阵钝痛,她抬手按了按:“我工作很忙,暂时不想考虑恋爱结婚的事情。”
“你现在不考虑什么时候考虑?”宁则远眉头紧皱,“等三十岁了,人条件好的男生早结婚了,还轮得到你吗?”
翻来覆去,永远都是那几句。
三十岁就没人要了。
我们都是为你好。
等你结婚了,我们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宁溪总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不管怎么打转,所有的出口只有一个:结婚。
长久的压抑,就像被按到底的弹簧,此刻嘭一声反弹到至高点。
宁溪第一次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语气依旧是无奈的:“爸,妈,我二十四,不是四岁,我有自己的想法,你们能不能给我一点自由?”
“什么自由?”宁则远问。
宁溪默了默,说:“我最近的项目经常要去城北,离家太远了,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刚才还有些生气的许清听到这话,反倒只剩下担心:“你一个人怎么照顾自………”
“啪——”
话还没说完,却被拍桌声打断。
“别管她!”宁致远脸色铁青,“我看也是翅膀硬了,行,那你就自己住试试,我看你忍得住几天。”
“好。”
宁溪起身,回房收拾行李,依稀还能听到身后爸妈的争执声。
“给她卡停了,我看她那点工资能撑几天。要我说就是当初被那女的教坏了,要是早点搬家根本没这么多事。”
“行了,逝者为大,人都不在了还说什么。”
……
宁溪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出房门时,客厅里只有许清的身影。
许清攥着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看她出房门,立刻走了过来,按住了她拉着行李箱的右手。
“你爸就是在气头上。”许清劝道,“明天就消气了,没必要真搬出去。”
“妈,不只是因为今天的事,其实搬家这事儿,我想很久了。”
“你……”许清不知道宁溪为什么突然叛逆,但她知道,今天是劝不住了。
“好吧,那你先去公司宿舍住一段时间,不习惯就搬回来。”
“嗯。”宁溪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许清又跟到了门口:“宿舍里床单被子有新的吗?要不要带去?”
“有。”宁溪回头和她道别,“我都买好了。”
许清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宁溪并不是一时冲动。
即便今天没有和宁则远争执,她也是会搬出去的。
许清愣神间,宁溪已经进了电梯。
走到小区门口,她刚打开打车软件,突然想起包里的卡估计明天就会被停,又立刻按灭了手机。
她还是坐地铁吧。
下了地铁再走五分钟,就是幸福里的小区大门。
幸福里建成已经有十余年,宁溪从初一到高三,都住在这小区的六幢802室。
由于地段好、出行方便、学区环绕,这几年这小区的房价不跌反涨,唯独六幢例外。
因为六幢的801室,曾经死过人。
那是宁溪高考结束的当天傍晚,鲜活的人就这么从窗口一跃而下,成了冰冷的尸体,也成了这小区居民五年的饭后谈资。
嫌不吉利,当天晚上爸妈就带她搬离了这里,并在一个月后,低价卖掉了802的房子。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宁溪偷偷租下了801。
这五年,这里成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
拿着钥匙开了门,里面还维持着五年前的样子。
客厅靠墙放着米白色的沙发,地毯干净得不沾一丝尘埃,圆形的原木茶几上,摆放着前几天宁溪刚收到的演唱会应援物。
两间卧室一直没人居住,宁溪便用防尘罩把床都遮了起来。
人生第一次叛逆,在兵荒马乱后,带来的反而是极致的放松。
就像背了二十多年的厚重包袱,终于被卸了下来。
她把行李箱摊开,拿出里面的电脑放在茶几上,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一亮。
宁溪瞥了眼,短信来自银行。
虽然只是信用卡积分兑换提醒,但这条短信,却又一次提醒了她一件紧急的事情。
她目前的工资,去掉五险一金,到手只有六千多。
之前有爸妈的资助,每月4000的租金不是难题,她也确实没什么存钱的意识。
但现在……
问题可就大了。
就在她思考该去哪儿找个舍友分摊租金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房东李阿婆的声音。
“溪溪?”
宁溪回头,微笑着问了声好:“李阿婆。”
“看到门开着,吓我一跳,还以为进小偷了呢。”李阿婆抚了抚心口,走进客厅,看到行李箱,有些疑惑,“收拾东西呐?”
“嗯。”宁溪眼神一亮,刚刚还在愁,这下机会不就来了么。
李阿婆一向是小区里的热心肠和“人脉姐”,当初她们家的房子,就是李阿婆介绍的买家,还没收中介费。
“李阿婆。”宁溪问,“您有没有认识的小姑娘,想要租房子的?”
“啊?”李阿婆往前凑了凑身子,“什么房子?”
宁溪忘了,李阿婆年纪大了,有点耳背。
“租房子!”宁溪扯着嗓子说,“麻烦您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想租房子。”
“哦哦。”李阿婆眉头轻蹙,看起来有些为难,“但是你也知道,这房子当初……怕是不好找啊。”
“没关系,麻烦您先帮我问问吧。”
“行吧。”李阿婆的脸色突然有点难看,一言不发就走了。
宁溪看着她的背影,疑惑地挠了挠头。
她刚刚,是说错话了吗?
怎么感觉李阿婆不太高兴?
难道她不喜欢自己的房子里住太多人?
忙了一天,身心俱疲,宁溪没细想这些问题。
洗完澡,已经是深夜,她平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卧室一片死寂。
她其实从小就很习惯这种安静,不会觉得孤单反而很享受,但人生第一次和爸妈吵架,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
心口就像压着一团棉花,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快凌晨一点了,却毫无睡意。
宁溪摸索到一旁的手机,点开menote,百无聊赖地看着,偶尔看到帅气熟男风的周嘉运,就发给melon。
本以为这么晚了,melon应该已经睡了,却没想到她居然秒回,只不过内容和她分享的视频没什么关系。
melon:【还不睡?】
宁溪哀叹:【不太开心,睡不着。】
这话发出去的一瞬间,宁溪愣了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melon之间的话题,好像不限于周嘉运了?
宁溪纠结了好一会儿,万一melon问她为什么不开心,她要不要坦诚相告,但那头却没了动静。
melon睡了?
那未免显得她太自作多情了。
宁溪尴尬地想。
又等了大概三分钟,还是没动静,她刚想按灭手机,那头却突然发来一段音频。
不是来自分享,而是自己上传的。
melon:【试试。】
宁溪不明所以地点开,漆黑寂静的卧室里,顿时响起海浪声。
似乎,还有脚踩沙滩的声音,以及舒缓的吉他。
宁溪把这段音频设置成循环播放,随即按灭手机放在一旁,侧躺着闭上了眼睛。
视线一片黑暗后,想象变得无边无际。
她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片干净松软的沙滩上,海风轻柔地拂过面颊,带着微咸的气息,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像是在给谁伴奏。
不远处似乎有人在行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流浪歌手坐在礁石上,弹着舒缓的吉他曲,是宁溪从来没有听过的旋律。
它们混在一起,不觉嘈杂,反而相辅相成。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又美好。
在这种想象中,所有的烦躁和不安,似乎都被海浪和海风带走。
宁溪的心神逐渐安定下来。
她不知道melon是哪来的这个音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自己甚至忘了关闭音频,以至于手机半夜没电自动关机,闹钟没响。
她差点迟到。
急吼吼冲进办公室,宁溪气喘吁吁地看到毕夏靠在她的办公桌上猛灌冰美式。
宁溪歪着脑袋打量她发白的脸色:“没睡好啊?”
“嗯。”毕夏有气无力。
宁溪想起昨晚的好眠,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我给你分享个助眠神器,我昨晚就靠这睡着的。”
“我没睡好的原因和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是因为……姓程的那厮昨晚生气了。”
“可喜可贺,你这次记对了。”
毕夏难得耳根一红:“我要是昨晚也记对,就不会没睡好了。”
“……”宁溪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挠挠脸想收起手机,“那你用不着助眠神器了。”
“我听听有多神。”毕夏还是把手机接了过去,半信半疑点开音频,听着听着,确实更困了。
她打了个呵欠问:“你哪来的?”
“我朋友发我的。”
“你朋友还会搞这种声音设计啊?好牛。”
“自己搞的?”宁溪愣了下,“我还以为是什么哄睡app上下载的音频。”
“感觉不像,要那样的话她直接让你下载app不就得了,干嘛多此一举。”毕夏又听了一遍,“而且这个吉他曲,你耳熟吗?我完全没听过,感觉像自创的。”
说着,她打开音乐软件,尝试以歌搜歌。
果不其然,搜索结果显示:找不到对应歌曲。
宁溪心底暗讶,她明明记得,melon之前提过一嘴,她好像还是个大学生。
但这个疑惑,只在宁溪脑海里短暂停留了不到五分钟,毕竟现在的大学生很多都技能满满,实在不能以年龄取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心心念念的李阿婆终于打来了电话。
宁溪赶紧按下接听,还没开口,就听到李阿婆扯着嗓子说:“溪溪啊,人我找到了,对方问是不是明天就可以住进去?”
明天?虽然有点急,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正好她明天休息,可以接待。
“可以的。”宁溪赶紧应下。
“好,那我明天上午就跟他签合同了啊。”李阿婆说,“你那边加紧收拾吧,他应该中午就会搬过来了。”
加紧收拾?
这话乍一听好像怪怪的,但宁溪想,老一辈都爱面子,或许是怕屋子太乱,给新舍友留下不好的印象吧。
宁溪爽快应下。
于是那天下班后,宁溪当即行动,把客厅里所有周嘉运相关的东西都搬回了房间。
第二天还起了个大早,里里外外做了大扫除。
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性格的女生?外向的话或许好些,但如果跟她一样不喜欢社交……是不是会有点尴尬?
不管了,实在不行职业病上身,把对方当采访对象聊一通就行了。
宁溪胡思乱想着看了眼时间,十点。
想起李阿婆说舍友大概中午到,宁溪打了个呵欠,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动静,依稀好像还能听到行李箱在瓷砖地板上滑动的声响。
居然提前来了。
宁溪深呼一口气,唇角上扬,扯出一抹客套化的笑意,转身走了出去。
“你……”
“好”字还在嘴边,却在和客厅里的人目光撞上的瞬间,被咽了回去。
郁燃今天穿得很休闲,宽松的白色短袖t恤,搭配黑色阔腿休闲长裤和黑白拼色板鞋。
一身的黑白让他看起来自带一种疏离感,却又清爽得像个大学生。
俩人同时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异口同声吐出一句:
“你怎么在这儿?!”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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