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书活动办完,下午国子监便放了假,李长盈原本的打算是带赵纨出去逛一逛,但因不敌大画舫,她被赵纨放生了。
“行,我们都回去换身衣服,等会儿就成贤书庄见。”李归岑招呼道。
“到了你们先逛,我稍晚会儿。”李长盈挥手道别,
出了国子监,李长盈绕路去了一趟鹤鸣楼才回家,一进门就提着食盒直奔东间。
刘妈妈正陪着赵纨挑首饰,就听赵纨一会儿要戴金银的,一会儿改了要戴玉的,刘妈妈被她闹得手忙脚乱。
李长盈快步走近,目光在妆奁上快速一扫,指尖拨出一支簪子,抬手“嗖”地插入赵纨发间。
“这支有金有银有玉还带花,富丽又不俗气,方能衬母亲的容貌。”
赵纨对着铜镜打量,发间一支金累丝镶玉嵌宝牡丹花顶银脚簪,是长盈去年攒钱给她买的,此刻瞧着正合心意。
高兴之余,她偏头瞧见长盈手里的食盒,那盒身黑漆为底,上描赤金鹤纹,四角打着精致的铜包边,她惊奇道:“你去鹤鸣楼买什么了?”
李长盈把描金漆盒往八仙桌上一放,道:“是巧果,你不是要去画舫?到时候带着去分给那些夫人。”
赵纨眼睛一亮,这可太体面了!
“前日我听魏夫人说,鹤鸣楼的巧果是全都城最好的,但他们七夕只卖三十份,早被最有权势的那几家订完了,长盈你怎么买到的?很贵吧?”
李长盈摇头:“我昨日去找了鹤鸣楼掌柜的,把他们备的七夕灯谜一口气全解了,顺便给他们重新设计了一套更好的,巧果是报酬。”
去蹭人家的画舫,不出钱不出力,赵纨又不是个有眼色的,李长盈怕她挨欺负。但要是备什么厚礼,自家拿不拿得出来不说,也显出讨好之意,可旁的太轻又不受人重视。
思来想去,李长盈昨日才特地去了一趟鹤鸣楼,这巧果既抬面子又应七夕之景,再合适不过。
见赵纨迫不及待打开盒子看巧果,毫不稳重,李长盈忍不住絮叨起来:“要是和人起了争执,你在船上稍微忍一忍,毕竟四周都是水,闹起来不安全,非要发脾气的话你下了船再发,没占上风的话你就跑,别冲动,跑掉之后叫人来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是还约了同窗?快出去吧,我也要出门了。”赵纨这会儿心思一半飞到了画舫上,另一半栓在眼前的九格巧果上,摆着手应得很是敷衍。
李长盈拿她没辙,,知道再多说也是白费嘴皮子,只好出房门时又叮嘱刘妈妈几句,这才折回了自己的西间。
刚进内室,垂眼就瞧见屏风旁的木架上正挂着一身新衣,她脚步微顿。
灵韶当即道:“夫人知道主子你今晚要和同窗出去玩,特地备的,说穿新衣服才精神。”
话音刚落,灵韶就见本来气鼓鼓的主子舒展了眉眼,整个人轻快起来。
衣裳是青瓷色的底,衣缘却压了一道极细的绛红,袖口也同样收了一圈,腰间再系上黛色革带,李长盈揽镜自顾,唇角微微翘起。
哼,赵纨算是还有点良心。
***
等李长盈到成贤书庄时,檀显他们已经逛过一圈了。
进门时,听见动静抬首的或多或少都多看她几眼。
一见李长盈,檀显惊呼:“你穿这么好看?”
李长盈见檀显,也意外:“你怎么回去没换衣服,还穿上午这套襕衫?”
“回去有些事耽误了,没来得及换。”檀显解释。
正当李长盈好奇他家发生什么急事了,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听李归岑止不住地笑:“玄英,你这就不懂了,檀显这是别出心裁,而且你等会儿晚点去街上逛逛,有不少来不及换襕衫的国子监学子呢。”
经他一解释,李长盈也明白了,这就和名校学生出门玩,非要不经意穿校服一个性质。
檀显被拆穿,恼羞成怒道:“我成日在国子监坐牢,总不能只吃苦头不享甜头吧?一年也就这几天能显摆显摆了。”
“也是,这国子监校服怎么不把成绩绣上面,大家都看不见檀显你吃的苦头。”
声音从后面传来,李长盈闻声回头,瞧见了刚来正往里走的崔凭。
他一身玄青色圆领袍,织金云纹走动间浮光跃金,贵气逼人又风流朗隽。
看清来人,李长盈当即把头扭回来,这厮平时来馔堂每次最晚就算了,今日又最后一个来,什么他都要占压轴!
本想一起取笑檀显的,但跟崔凭唱反调显然更紧要,李长盈道:“国子监的成绩有五门,绣哪门都不合适,要我说不如绣乡试名次,唉,不行不行,这样斋长不是和檀显一样吗?”
崔凭没被激怒,而是道:“行啊,乡试就在八月了,到时候放榜我把名次绣上去,你做个见证。”
李长盈咬牙,崔凭在皇城极有才名,坊间甚至已经有人开局压他是今年顺天府乡试解元了,赔率很低,因为压的人太多。
要李长盈说,这些人与其猜崔凭是不是解元,不如猜他乡试号舍分不分到茅厕边上吧!
一进书局就拌了两句嘴并非好兆头,好在吃过藏书楼的苦头,两人的品德得到一定升华,在有书的地方一致保持了安静。
但一从各大晒书的书局出来,檀显和李归岑是苦不堪言。
“千里姻缘一线牵。”
崔凭脱口而出:“重”。
“一边红,一边绿,一边喜风,一边喜雨。”
李长盈道:“秋。”
因为解得太快太多,两人也都没要彩头,答完就过,要不就成砸场子了。
李归岑胳膊肘子直捣檀显:“你为什么要问他俩谁更擅长猜谜?”
檀显他怎么敢挑起这场战争的?
檀显也很后悔,他是有点不好意思直接说想去“归凤楼”,于是随口一问打算铺垫一下,谁知道一下子变成这样了。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摘顶格,打一时兴的食物。”
李长盈和崔凭步子皆是一顿,思索片刻,异口同声:“莲芯!”
两人皆是一愣,转头对上彼此,立即嫌弃地把头别回去,继续往前走。
檀显已经完全跟不上了,追在后面问:“为什么啊?”
由果推因,李归岑略加思索,道:“摘顶格是谜底去掉共同部首来扣合谜面,这是‘连心’统一加上‘艹’,即‘莲芯’,正好七夕是吃莲子的好时节。”
等走到了鹤鸣楼,李长盈也不欺负人,坦言这儿的灯谜有半数出自她手,她就不参与了。
檀显眼睛一下子都亮了,不参与好啊,不参与快走啊。
但崔陵风这小子又来了兴致,非要去看那道还没人解出来的题。
檀显步履沉重地跟上去,然后又跟着罚站了一刻钟。
最漂亮的一盏琉璃花灯下,丝绦下垂着一张洒金红笺,上书七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无边落木萧萧下】。
良辰美景!鹊桥相会!灯火辉煌!他们四个大男的就在这么漂亮的花灯下面罚站!
站得檀显都想求求崔凭“要不算了吧”,或者求求李长盈“要不告诉他吧”,他真的很想去归凤楼啊!
正当檀显要采取行动,崔凭动了,琉璃灯盏在他侧脸投下斑驳光影,犹如一块美玉沁出光华,神姿高彻,矫矫不群。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李长盈,启唇道:“是‘日’。”
李长盈:不是?怎么还骂人呢?
赶在激烈反扑之前,李长盈及时想到了谜底,回道:“没错,是‘日’。”
就当骂回去了,不吃亏。
这下连李归岑也不明白,崔凭指尖轻点红笺,解释道:“‘萧萧’不指风声,也不是拆解字形,而是指南朝的‘齐’和‘梁’,这两代皇帝都姓‘萧’。”
因此“萧萧下”指的是齐梁之后的朝代“陳”,“陳”字“无边”去掉偏旁变成“東”,又落“木”就变成“日”。
解释完,崔凭垂眸问道:“李玄英,我说得可对?”
“对。”长盈撇了撇嘴,他确实聪明,解得没错。
话音刚落,崔凭忽地朝她伸过手来,掌心在她面前摊开,问:“那彩头呢?”
“彩头你找掌柜的要?”
崔凭只道:“一路过来都没要彩头,自然也不会要鹤鸣楼的,但这谜题是你出的?”
解谜一事向来如此,解谜人破了出题人的谜,隐隐算是胜过一筹。他在李长盈手底下吃过不少暗亏,总要拿一次战利品才是。
李长盈默了默,见他誓不罢休的样子,伸手进荷包,掏出一枚冰凉硬实的东西攥在手心,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事,再多舍不得。
她一步跨上前,伸出拳头悬在他掌心上方,随后指尖一松。
一枚黄铜铜板直直掉进崔凭掌心里,甚至还调皮地弹了两下。
李长盈下巴微扬,笑得毫无诚意:“好了,承蒙惠顾,这就是彩头。”
崔凭:“……”
这人当真小气得超乎他想象。
崔凭垂下眼帘,长指微屈,将铜板攥入掌心,他会好好收着的。
毕竟给他的话,哪怕是一根头发丝,李长盈都舍不得。能叫他不痛快,即使只是一枚铜板,分量也足够了。
14、解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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