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窈试图讲道理:“药已经凉了。”
谢无妄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的。”
“太苦。”
“有蜜饯。”
“蜜饯吃完还是苦。”
谢无妄静静看着她。
沈姝窈心虚地别开脸。
她以前盯谢无妄喝药时理直气壮,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喝。
谢无妄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姑娘不是说,不喝便让人按着灌?”
沈姝窈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要按着我灌?”
谢无妄伸手接过药碗:“不必那么麻烦。”
“那你……”
话音未落,谢无妄已经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唇边。
沈姝窈愣住。
“张嘴。”
“我自己会喝。”
她伸手想接,谢无妄却避开了。
“方才给你一盏茶时间,只喝了一口。”
沈姝窈脸颊微热:“我是在等药凉。”
“现在凉了。”
“……”
谢无妄仍举着汤匙,大有她不喝便一直等下去的架势。
沈姝窈只好张口。
药汁入口,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谢无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舀了一勺。
青黛识趣地退出屋子,还顺手带上门。
沈姝窈一连喝了几口,终于忍不住:“为什么是你喂我?”
“沈姑娘不愿?”
谢无妄说着便要把药碗放下。
沈姝窈看了一眼还剩大半的药,又看了看他。
自己喝也是喝。
谢无妄喂也是喝。
至少后者不用她端碗。
她立刻道:“谁说不愿?继续。”
谢无妄看着她重新靠好,一副等着被伺候的娇气模样,竟真一勺一勺喂了下去。
最后一口喝完,沈姝窈立刻伸手:“蜜饯。”
谢无妄从瓷碟中取了一颗。
沈姝窈张口等着。
他却没有立刻喂,只挑眉看她。
“沈姑娘不是说,男女有别?”
沈姝窈舌根苦得发麻,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刚才药都喂了。”
“所以?”
“喂一颗蜜饯怎么了?”
谢无妄眸光微深,终于将蜜饯送到她唇边。
沈姝窈一口咬住。
不知是不是心急,唇瓣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腹。
两人同时一顿。
甜味在舌尖散开。
沈姝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颊一点点烧起来。
谢无妄却没有立刻收手。
他的指腹仍停在她唇边,眸色幽深得像化不开的夜。
屋里炭火轻响。
气氛莫名变得黏稠。
沈姝窈睫毛颤了颤,飞快往后缩了一下。
“甜、甜过头了。”
谢无妄慢慢收回手:“是么?”
“嗯。”
“下次换一种。”
沈姝窈心跳得更快。
还有下次?
她强行转开话题:“除了济仁堂,铺子的账查出问题了吗?”
谢无妄看出她在躲,也没有逼得太紧。
“有三间铺子已经被掏空。”
他将几张账纸放到榻边:“绸缎庄、药铺和茶行,明面上仍在经营,实际上值钱的货物和能用的人都被转去了秦家名下的铺面。”
“现任掌柜中,有两人是秦氏的人。”
沈姝窈立刻想起契纸上缠绕的灰气。
“是哪两个?”
“绸缎庄掌柜郑福,茶行掌柜孙有德。”
“明日来的掌柜里有他们?”
“有。”
沈姝窈眼珠一转:“那正好。”
次日一早,十二间铺子的掌柜齐聚侯府花厅。
众人来前已经听说,大小姐突然要接手亡母留下的产业。
有的人心中忐忑。
有的人暗暗期待。
郑福和孙有德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谁不知道侯府这位大小姐是个草包?
从前只会追着陆家公子跑,花银子更是如流水。账本送到她面前,她恐怕连进出项都分不清。
秦夫人虽然被夺了管家权,可只要他们把话说得漂亮些,大小姐不仅不会追究,说不定还会继续把铺子交给他们。
沈姝窈故意迟了两刻钟才出现。
她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绯色衣裙,头上簪满珠翠,身后还跟着四名捧匣子的丫鬟。
谢无妄没有露面。
他坐在花厅侧边屏风后,能听见外面所有动静。
沈姝窈在主位落座,先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谁是郑福?”
一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行礼。
“小的便是。”
沈姝窈上下打量他:“听说你管的是锦华绸缎庄?”
“正是。”
“铺子一年赚多少?”
郑福早有准备:“回姑娘,近两年生意不好做,江南水患又影响运货,去年亏损了八百两,今年至今也只勉强持平。”
沈姝窈立刻皱眉:“亏钱?”
郑福叹道:“小的有负先夫人和姑娘信任,实在惭愧。只是绸缎庄里还有三十多名伙计,他们都靠铺子养家,若突然关门,只怕……”
“不关。”
沈姝窈打断他:“这么大的铺子,关了多可惜。”
郑福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果然好骗。
他连忙道:“姑娘仁善。只要再拨三千两银子周转,小的定能让铺子起死回生。”
“可以。”
沈姝窈答应得十分痛快。
花厅里不少掌柜都变了脸色。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
连详细账目都不问,便直接答应拨银,大小姐果然不通经营。
郑福心中更喜,正要谢恩,便听沈姝窈继续道:“不过三千两太少了。”
郑福一怔。
沈姝窈随手打开身边一只木匣,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银票。
“我给你五千两。”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郑福眼睛都直了:“五、五千两?”
“嫌少?”
“不少!自然不少!”
他连忙跪下磕头:“姑娘放心,小的定不负姑娘信任。”
沈姝窈笑得娇纵又天真:“那便好。”
她又看向孙有德:“茶行亏多少?”
孙有德见郑福轻易拿到五千两,早已心痒难耐,立刻上前哭诉茶行如何艰难,伙计如何困苦,只求大小姐拨两千两救急。
沈姝窈大手一挥,也给了五千两。
剩下的掌柜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惋惜。
有人焦急。
也有人暗暗动了贪念。
只有几名真正忠于原主家的老人,脸色十分难看。
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掌柜终于忍不住上前。
“姑娘,万万不可!”
沈姝窈抬眼:“你是谁?”
“小的姓严,是云裳布庄的掌柜。”
严掌柜跪下道:“郑福口中没有一句实话。锦华绸缎庄地处西市最繁华的街口,每年单是替贵人定制衣裳,便能赚数千两,怎么可能亏损?”
郑福脸色大变:“姓严的,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喷人,查货册便知道。”
严掌柜怒道:“锦华庄去年从江南进了三千匹上等锦缎,账面却只入库八百匹。其余锦缎全送去了秦家的华彩庄!”
孙有德立刻斥道:“姑娘面前,岂容你胡说八道!”
沈姝窈像被他们吵得头疼,不耐烦地揉了揉额角。
“够了。”
严掌柜急道:“姑娘,您不能把银子交给他们!”
沈姝窈冷下脸:“我的银子,我想给谁便给谁。”
严掌柜满脸失望。
郑福和孙有德却偷偷松了口气。
沈姝窈将两只装着银票的匣子推到他们面前。
“拿回去吧。”
两人连声谢恩,迫不及待接过匣子。
就在指尖碰到木匣的瞬间,门外忽然涌进十几名护院。
为首之人正是玄风。
他一袭黑衣,手中拿着从两间铺子搜出的真账,面无表情地挡住门口。
郑福脸上的笑僵住。
“姑娘,这是何意?”
沈姝窈懒洋洋靠回椅背。
方才的天真与不耐烦一扫而空。
“没什么意思。”
“只是想看看,给你们五千两银子,你们是当真拿去救铺子,还是准备转手送进秦家。”
孙有德脸色刷地白了。
郑福还想强撑:“姑娘,小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
屏风后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谢无妄缓步走出,将一册账本扔到郑福脚边。
“锦华庄去年进货三千二百七十匹,铺中售出一千一百匹,送入秦家华彩庄一千九百匹。余下货物被郑掌柜私下转卖,所得一万三千两,其中七千两送入正院,三千两归郑掌柜自己。”
他语气平静,每一个数字却都像刀子。
郑福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谢无妄又看向孙有德。
“茶行三年间将两座庄子所产的新茶换成陈茶,真正的新茶皆送入秦家茶楼。孙掌柜从中获利四千八百两。”
孙有德脸上再无血色。
沈姝窈支着下巴,笑吟吟问:“二位掌柜,如今听明白了吗?”
郑福猛地跪下:“姑娘饶命!都是秦夫人逼小的做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违抗啊!”
孙有德也跟着磕头:“姑娘,小的愿意把银子全部交出来,只求姑娘饶小的一命!”
35、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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