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陈决使劲的看着眼前人,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霍林竟然是……这个长相。
霍林竟然跟霍继霖出奇的想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大概是跋涉数百里地,现在风尘仆仆, 头发一根布条胡乱的捆绑着, 散开的黏在额头的汗水里, 满面风霜, 就连他们村子里的人都差点儿没有认出他来,可就这张脸让陈决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原本他已经很抵抗霍林这个名字, 而现在这个人不仅重了俩字,还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哪怕此刻他风尘仆仆, 陈决也能从那立体凛冽的五官中一眼认出那是霍继霖的长相。
毕竟这个人是害死他、让他到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虽然不是他推的自己, 但他是因他妻儿而亡。
霍继霖就算化成灰, 他都应该记着他。
柳翠儿也终于认出是霍林了,她推了一把不知道为什么僵持着不动的陈决:“决哥儿, 你发什么呆啊,你相公回来了啊!”
相公?
陈决缓慢的回头看她, 终于回神,他都忘记这一茬了,他的原身是这个叫霍林的夫郎。
陈决拧了下眉头, 他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当巧合太多的时候,就不真实了。
他站着一动不动,眉头凝重,这绝不是一个看着相公活着归来该有的表情。
柳翠儿还以为他欢喜疯了,没有做出反应来,是有很多人在大喜大悲面前傻掉的。更何况这几个月陈决确实吃足了苦头。
她轻轻的推了下陈决的胳膊:“你别傻站着了, 我知道你反应不过来,可霍林回来了是好事, 活着就好。”
霍林在村里人震惊、疑惑各种复杂的问候中一步步向陈决走过来。
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对村里人对他的问候就是简单的点了头,说了几个字:“对,是的,我先回家,以后再说……”
言语太简洁,也就看不出任何不对来,陈决脚跟生了钉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甚至都没有后退一步。
他就直直的看着霍林,想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可惜没有。
霍林看到自己哪怕是有一点点儿诧异,陈决就有怀疑的理由,可这个人除了第一眼看到自己的肚子时顿了下,就继续朝他走过来。
刚才那一顿说明不了什么,任何人看到自己老婆挺着个肚子都会怀疑,更何况他还在外数月未归,谁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陈决冷冷的看着他,也没有阻止这个人朝他越来越近的脚步。
那些不远不近的跟着他的村民在无法从他简短的话语中问出什么来后,也就不凑近了,因为这个霍林一看就是不好亲近的人,他感觉比以前更加难相处了。
也许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身上总有种凛冽的血气。
以前的时候他是猎户,手里不知道多少生命,现在他从那个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的战场上活着回来,那手里有多少人命呢?
众人不敢上前,但也没有走。
看热闹是他们的爱好,哪怕现在庄稼活那么多,但不妨碍先看看。
霍林就在他们众目睽睽的视线里站到了陈决的面前,目光居高临下的从他眉眼徐徐落到他肚子上,
陈决在某一瞬间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因为让他极为抗拒。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蝼蚁一样的眼神。
一种掌握话语权、无视任何人反驳的眼神。
在过往让他极度压抑排斥的眼神。
然而等陈决再去看他时,却又感觉不到了,面前这个男人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像是几个月不见他,要把他好好打量一番的样子。
陈决也收敛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抵抗情绪,回视了他。
“回家吧。”
陈决跟霍林对峙,还是霍林先开口了。
跟陈决站一块儿的柳翠儿听霍林开口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这个霍林脾气也着实古怪,对着自己媳妇肚子看这么长时间是啥意思,不会是怀疑肚子里的孩子吧?
那不能,她是可以给陈决证明的,虽然她也没有亲眼所见,但就是一种感觉,陈决是绝不会做那种事的。
陈决也看到霍林盯着他肚子的眼神来,他没有管,也不准备解释。
本来他以为霍林死了,他自己养这个孩子,却没想到这个人命够硬。
不过就算他回来了也不能要他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陈决当先一步转身,他这一开路,周围人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这是下意识的,陈决的威望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阴影。
有很多人心里在嘀咕,这个霍林命真硬啊,阎王爷都不收啊,这以后还是离他们家远点儿吧。
众人不敢再跟随,于是这两人顺利的往山脚下的房子走。
陈决一个字都没说。小花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偶尔还会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汉子,觉的这个汉子真奇怪,为什么跟他们一路?
“把背篓给我吧。”
陈决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了。声音也淡淡的,就是平铺的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用,不沉。”陈决也回答他。那个霍林便一路再没有说话。
霍家住在最西面,从村东口到西面是有一些距离的,好在这个点儿的村民都集中在村东口的打谷场上。
没有再出来看热闹的。
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沉默的走着。
虽然这人没说话,但陈决感受到了身后人盯着他的视线。
是在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这个霍林还真的像周青竹吐槽的那样沉默寡言,肯定很多疑问,但这人还真是沉得住气,一句话都没有问。
既然他不问,陈决也不会主动说。
虽然走了这一会儿了,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好到哪儿去,排斥一个人不是段时间就可以改好的。
哪怕知道这个霍林是无辜的,他不应因为他的名字、他的长相而牵连他。
可人的心情如果好控制,也不会有那么多喜怒哀乐,不会有那么多偏激分子了。
陈决一言不发的往家里走,这是个上坡路,越往上走越慢,陈决有一点儿累了,他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再加上在山上一整天了。后背的那一篓子药材有些压人了。
他手扶了下腰。正想往上背下背篓的后背突然轻松了。背篓被人卸下来了。
“我背着,你帮我拿着这个。”那个叫霍林的说。
陈决看他递过来的那个破布缠着的东西,有点儿重量,他本来以为是根木头的,现在感觉像是把刀。
陈决就给他提着,带着他进了他的家。
他进门了,那个霍林还站在院子门口看四周,大概是想家了吧。
陈决进了屋子,这半年多,院子他没有怎么改动,但屋里他改了。
陈决把他的刀放在外面八仙桌上后,看着里屋他改造的房间,想一会儿怎么解释呢?
最里面这间有炕的屋子,他用石灰粉刷白了,挂上了白麻布帘子,这几个月他无意识的打造了一个手术室。
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不觉的成了这个样子。
这屋子刘大叔来看一次就摇头,陈决知道他没有说出的话,跟挂满灵幡似的。他挂的是白麻布,因为也没有绿布。
陈决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拿茶壶喝水,他在山上一天,也有些渴了。
小花跟着陈决进屋子,在它的专属窝里趴下了,它一整天跟着陈决上蹿下跳也累了。
那个霍林大约是没有想到一个羊比他先登堂入室,脸上表情明显顿了下,看他眼睛盯向小花,陈决不得不给他解释了下:“小花就是在这里歇一会儿。”
吃喝拉撒还是在外面的。
他拿这头羊也没有办法。自从上次给它做手术后,它就赖上陈决了。
它是因为顶不过树杈拱下了山头,导致早产,宫口不开,哪怕周叔是个养牲畜的好手,可也没有办法,怎么也催生不了。
一条腿先出的,陈决跟周叔推胎调整了半天都生不下来。
张岩在旁边急的掉眼泪:“公爹你快快想想办法啊,它不能有事啊……”
这头小羊对张岩的意义不一样,是他怀孕后,张岩相公给他买的,这几个月张岩把它当孩子一样养着,陈决去薅羊毛他都不舍得。
所以那时的张岩状态很不好。
他原本就害怕生孩子,现在又看到了难产的小花,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的相公周大江安抚他说‘没事’都被他训斥了。
他神色又慌又急,扶着自己肚子在院子里转圈。
“它生不出来怎么办,是不是要死了?”
他联想到了他自己。
哥儿生孩子本就难,他还是头一胎,越发的担心,他每天都精心的照料这只小羊,算着它生产的日子,他这是把小羊看成他自己了。
那头小羊叫的凄然,周叔叹了口气:“这是难产,没有办法啊。”
那陈决手无意识的攥紧了,不论什么时候‘难产’两字都让他心情沉重。
于是陈决摸着怀里的手术刀跟张岩说,交给他。
陈决此刻低头摸了下小花头上的角,那天周叔就把小花抱到他们家了。
那时候他有手术刀、有麻醉的药材,唯一没有解决的是无影灯,于是陈决就开着堂屋的门做的这个手术。
他就是在这个堂屋里给小花动的手术。
手术很成功,陈决做过不下百台最精细的心脏手术,开胸、开腹手术更是几百次,所以对于小羊的这个剖腹产很顺利的做完了。
那天动完手术后,也跟现在差不多时间,晚霞铺满天。
小花自清醒后,就认了这个地方,养伤的那三天就是在这个堂屋睡的。
以至于等它伤口好了后,无法把它赶出去了。
陈决盯着小羊不知道怎么想了这么多,他是走了神,他现在也有点儿懵,他就靠着小羊坐着,霍继霖像是一个外来者格格不入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而陈决跟小羊成了这个屋子的土著。
两人一羊对峙了一会儿,还是小花不耐烦的刨了下蹄子,溜达着出门了。
那个霍林还往旁边让了下位置,让大摇大摆的小花出去。
陈决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那个霍林倒是动了下脚步,往里间走了下,但在门口就停住了。
陈决知道他被里屋的布置惊住了。
果然他望着里间逡巡一周后把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沉默不语,全靠眼神发力,那种审视的眼神。
陈决又喝了一碗茶,随他看,他这会儿已经平淡下来,也就不在意霍林探究着看他的眼神,他不是原主,这个叫霍林的早晚都会看出来。
这个人一看就很明锐,他们从村头走过来到现在,他就跟自己说了那两句话,其余时间就一直在观察他,他甚至都不问问他肚子,这已经是在怀疑他了。
陈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过后便干脆也不说了。
假的就是假的,伪装不了多久。他也并不想伪装。
过一日算一日吧,离他要离开这个村子也不远了。
陈决正在想着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周青竹的声音。
“陈哥!陈哥!霍林哥是真的回来了吗!”
他应该还在半路,但声音已经传到这里了,估计周青山跟刘大叔也在后面。
陈决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了。
两个互相怀疑的人这么干坐着,也不揭穿,很奇怪。
刘大叔一家来,陈决家一家子热闹了。那边的张岩也在他相公的搀扶下来了,他都九个月了,还有半个多月就要生了,这种热闹还出来看。
他比陈决还激动:“霍林哥真的回来了吗?!太好了!决哥儿,太好了!”
刘大叔更激动,当场就双手合十祷告:“老天有眼啊!我就知道大林不会有事的。”
周青山则拄着拐杖直接扑向了霍林,他这个动作太过于热情,都把那个霍林惊着了,陈决看见他身体下意识的绷直了,眼睛在那一瞬间敛了下,虽然很快就恢复自然了,但陈决还是看到了。
因为陈决也在打量他,看看他有没有战后应激症。
看他这个样子好像也有点儿不对劲。
PTSD症状每个人都不一样。
周青山声音已经激动的不能自己,他抓着霍林的手臂哽咽道:“大林,大林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你没有死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双手上下拍打着,感觉要把霍林上下都要摸一遍。
霍林把他抓住了,跟他道:“我没事。”
相对于周青山的激动,他这个反应太过于平淡。
刘大叔也上前喜极而泣的围着他,周叔跟周婶子也笑着跟他寒暄。
陈决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霍林,发现他也没有多少激动,淡笑着,仿佛是在应酬,神色中带着一点儿疏离,淡淡的,几不可查,要是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这个人很不好相处。
陈决淡淡的想着。
霍林回来了,今晚的饭就有着落了。
“我回家去抓鸡!”刘大叔说走就走。
“我去拔菜,今天吃饺子!”周青竹把菜园里的菜拔了一个遍。
张岩也送来了家里的腊肉,囡囡围着那只凑热闹的山羊高兴的拍着手:“今天跟过年一样!”
“今天就是过年,不,比过年还要好!”周青山一改往日的沉默,嗓门都比平时大了很多。
他像是有许多的话要跟霍林说,但每每对着霍林时,声音又有点儿哽咽了:“大林,后来你去哪儿了,我看着你被砍了一刀,他们跟我说,怎么也没有找到……你……你现在伤口都好了吗?”
霍林微微顿了下跟他说:“我都好了,劳你挂念了。”
他没有提被砍伤后的事,也许是不想提。
周青山只顾着高兴,也没有觉察到这个,只一个劲的说:“那就好,那就好……”
“哥,你别激动,你先让霍林哥梳洗一下,他这风尘仆仆的,”
周青竹提着一筐菜放到周青山面前,让他择菜,一边跟霍林说:“霍林哥,你先洗把脸,换换衣服。决哥儿,你快带着去啊。”
周青竹朝陈决使眼色,他大哥因为太激动,一个劲的拉着霍林,都不让人霍林跟决哥儿说说话。
这一大会儿了,决哥儿竟然一句话也没插上,这怎么能行?
周叔也磕了下烟袋说:“对,先去洗把脸,换下衣服,晚上的时候给多烧点儿水,从头到尾的洗一遍!去去晦气!”
霍林嗯了声,站了起来。
陈决带着霍林去找衣服,确实忘了这一茬了。
先是小花登堂入室,再就是他改造的灵幡似的卧室,让那个霍林自一进屋就一直站着,仿佛这里没有他可以坐的地方一样。
霍林的衣服陈决给收拾到最里面去了,他爬上炕,把一个包袱拿出来,摊到霍林面前跟他说:“你找件能穿的吧,你最好的那件让我给你放在你的衣冠冢里了。”
霍林眉眼一抬:“衣冠冢?”
陈决点了下头:“几个月前他们说你死了,你明天再去刨出来吧。”
既然人还活着,那还是把坟头平了比较好,要不,不吉利。
霍林没说要不要平坟,而是答非所问的看着他说:“你好像没有特别伤心?”
陈决整理衣服的手一顿,他就说这个霍林眼神很好使,明锐,能一眼看穿很多东西。
陈决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霍林又道:“我也没有看见你有多高兴。”
他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但就透着一种找茬的气息。
陈决认真的看了他一眼,从他来到现在,这个人对着自己的时候也没有笑过,虽然眼神时不时的看他,那眼神里还含着些许震惊,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陈决还是能觉察到。
更何况他还没有问过他的肚子,一点儿都没有关心这个孩子的样子。
看样子他是真的怀疑他肚子了。
陈决也曾经想过这个人回来的情形,想过怎么跟他争夺这个孩子的抚养权,想过跟他和平的谈,想过撕破脸的打,可唯独没有想过这一茬。
陈决心里想笑,也就真的扯出一个笑来:“高兴忘了。”
他说完便转身出来了。
既然彼此都不相信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青竹看他这么快出来,恨铁不成钢的跺了下脚:“陈哥,你不用帮忙吗?”
陈决看了他一眼:“不用。”
先不说那霍林都已经怀疑他肚子了,就说他自己,他又不是霍林原来的夫郎,帮什么忙?
周青竹一副无语的表情,张岩捂着嘴偷笑,陈决也不想解释什么,只问道:“今晚要吃饺子吗?我帮忙?”
他不会包饺子,所以看周青竹在剁馅子替他愁的慌,感觉今晚的饭要好久才能出来。
刘大叔已经在他的伙房里剁鸡了,闻言笑着说:“今天有鸡,有饺子,好饭不怕晚,决哥儿,你是不是饿了,一会儿炖出鸡腿来,你先吃一个。”
陈决点了下头,这还差不多。他的肚子现在到点儿是要吃饭的。
“我帮你烧火。”陈决说着坐在锅炉下,他现在最会的就是烧火。
刘大叔笑着看他:“决哥儿,这可真是太好了,霍林来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陈决不可置否道:“他不来也没有人能欺负的了我吧?”
刘大叔笑了下,还真是,自从上次衣冠冢上陈决刻了那行字,周里正再也没有提要让陈决回娘家的事。
不过,刘大叔还是很高兴:“两个人一块儿养孩子,总是会轻松些的。”
陈决想着刚才霍林质疑他的话,微微笑了下,以后争夺孩子抚养权可能会比较简单了。
古代没有DNA检测,既然他怀疑那就干脆承认了好了。
晚饭在众人的帮助下,很快就弄好了,鸡香味出来的时候,饺子也下锅了,多亏了霍家这个多功能的炉灶,一把火做好几样饭。
那个霍林也堪堪换好衣服走了出来,他只是换了件外面的衣服,洗了把脸,重新梳了个发髻,并没有折腾什么,但就是变了样子。
众人看他重新梳洗过的样子感叹了道:“霍林瘦了些,不过这下回家了,可以好好补补了。”
“哎呀,我霍林哥还是很英俊的,咱们村里数一的英俊了,是不,决哥?”
陈决看了一眼洗漱后的霍林,确实比风尘仆仆的样子好,他的长相确实不像常年劳作的村民,倒有一种贵气,这种气质粗布麻衣穿在身上也没有掩盖住。
不过陈决想,跟这个长相一样的人穿着西服的时候要比现在更加有气势,那种气势压的你喘不动气。
哪怕隔了这么久,回想起来都觉得胸口不舒服。
陈决把视线转开了,他一点儿都不想面对这张脸,实在抱歉,他想。
他不是原主,无法对这个相公生出半点儿感情。不过也幸好原主不在了,要不被自己相公质疑,会失望吧?
太阳彻底的落山了,天色便暗了下来。
刘大叔端着满盖顶的饺子出了,看着天色说:“这进了八月后,太阳落山的快了。大家快趁着天还没有黑透,快吃。岩哥儿,周哥、周嫂子,你们快一起上桌吃,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陈决来的这几个月,因为经常跟着刘大叔他们一起吃饭,刘大叔已经不把他当客人了。反倒是帮着招呼张岩一家人。
张岩因为跟陈决关系好,周叔周婶也跟着走动起来。
刘大叔跟霍林介绍道:“大林啊,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周婶子他们家也没少来帮忙。”
周婶笑道:“哪里,是决哥儿帮了我们岩哥儿很多忙,这小花都是决哥儿救的呢。”
周婶把要上桌的小花赶到一边去,小花掉过头来还想拱人,被周大江用手摁住两只羊角推一边去。
周大江跟霍林说:“这头小羊就是欠揍了,大林你不知道,当初你它为了跟一棵树较劲,早产了,要不是决哥儿,它早就进锅里了。”
“可不,多亏了决哥儿,决哥儿是华佗再世啊。他动的刀,他缝的伤口,真是绝了。”
周叔朝陈决由衷的夸奖道。他养了那么多年的牲畜,也不知道接生了多少猪、小羊,那天他也束手无策。要不是陈决剖腹取子,就没有这头贱兮兮的羊了。
陈决已经感觉到霍林看他的视线了,他咽了下饺子汤,现在虱子多了不痒了,什么华佗再世,什么高手都随便吧。
可要严格的来说的话,他其实不算出格。
华佗再世这个词太夸大了,不过他知道周叔要表达的意思是指这个开腹手术。
华佗创麻沸散,就为行剖腹术。
他曾创立了无数的医学奇迹。
他用麻沸散实施全身麻醉手术,比西方约1600年。
外科手术早西方1600年,只是后来医术一落再落,即便是陈决也不得不承认西方的手术要强于国内,这跟文化有关,解刨在国外习以为常,而国内医药学研究人体样本分外紧张。
其实说起来,外科手术的鼻祖是华佗,陈决淡淡的想着。
因为有华佗老人家的先例在,周叔等人没有怀疑陈决的这一手解剖术,用张岩的话就是:“决哥儿你太厉害了!你娘家大大太厉害了!”
一切都可以推到他大大身上。陈决想着自己特意去看过的这个世界的父母没说什么,他也不熟悉那个人。
那个霍林看他,天早已黑透,外面点着两盏防风灯,灯光不够明亮,他的视线也就显得复杂深谙。
陈决只是看他了他一眼,没有在意。
他转头看向了小花。
小花也感觉众人在笑话它,它转着圈的还想找人斗,抬起前爪抬的太高,差点儿把自己腰闪着。
众人都笑,院子里笑声一片,其乐融融。
霍林端起酒杯也淡笑着对周婶他们道:“谢谢你们这些日子对我……夫郎的照拂。我今日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
他说的非常客气,都有点儿文绉绉的了。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村民都朴实,一辈子也没见见过几个读书的,就含糊的道:“哪里,哪里,一起喝,一起……”
霍林喝茶也喝的端正文雅。端坐在饭桌前,身形笔直,粗瓷茶杯在他手中也如精品官窑一样,仿佛那茶也上等的毛尖,实际上是陈决自己采的金银花。
他喝的慢,缓缓放下了茶杯。
周青山就笑了:“大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讲究,没有变。哈哈!你们不知道,他喝茶吃饭都慢,以前我跟他一块儿上山打猎,等他吃完饭,我都能急死。我说你一顿饭,我出去转转能打回一只兔子来。”
陈决看了他一眼,以前的霍林就是这个样子?
那是自己想多了,有一张相像的脸太容易让人想成别人。
陈决没喝茶,他喝的是饺子汤。他已经饿了,饿的时候就不能喝茶了。
“快吃饭吧,自己家人,没有那么多讲究,大林,你回来我们大家都非常高兴!大家一起吃,咱们就不分桌子了!”周叔是这里辈分大的人,他发话道。
村里没有太多的规矩,没有规定哥儿、女子不能上桌,有客人来的时候,哥儿、女子在灶间忙的时候可以分桌吃,但村里大多数都在一起吃饭。
一只鸡两只鸡腿,刘大叔做主分给了岩哥跟陈决,他笑着道:“他们两个都是双身子的人,是咱们家里最大的功臣,好好吃,多补补,以后好生养。”
“给决哥儿吃,他现在七个月,还能吃,我马上就要生了,不能再补了。”张岩说,这是陈决跟他说的话,他听。
他话音一落,陈决就觉察到那个霍林在看他的肚子。他今天晚上已经不止一次看他的肚子了。
同样没有多少喜悦,哪怕张岩说他的肚子七个月。
或者说就是因为七个月了,他更怀疑了。
要不是他视线太明锐,陈决也不想在意这些。
他合了下衣服,把肚子挡了挡。
继续吃饭。
今晚的饺子挺好吃的,是一种吊瓜做的,吊瓜鸡蛋馅,他不知道是太馋了还是很久没有吃过螃蟹了,他竟然在这种馅里吃出了蟹黄的味道。
“行,那一会儿叔给你煮羊奶喝。”刘大叔说道,张岩不要,他又把鸡腿给了霍林,霍林也摆了下手,指了下桌上的小孩:“给她吧。”
“大林叔,我有小鸡腿了。”囡囡有两个小鸡腿,这会儿正鼓着腮帮子吃的欢快。
刘大叔二话不说直接把鸡腿夹到了他的碗里:“大林啊,快吃,瘦了些,明天大叔再给你做好吃的。”
霍林顿了下,没有说话。
周青竹促狭的说:“爹,明天有决哥儿给霍林哥做饭呢。”
让霍林尝尝陈决做的一锅炖吧,哈哈。
刘大叔咳了声:“决哥儿现在大着肚子,你这几天多做点儿。”
“明天到我家去吃!”周叔说。
“这些日子农忙,等忙过去,咱们再聚在一起……”
事实证明,只要有喜事,大家都愿意聚在一块儿的,
吃吃喝喝,哪怕是干坐着聊天都是好的。
好吃的东西陈决能吃不少,他自己煮的大锅炖的时候勉强吃一碗,但今晚上他吃了一大盘饺子,外加一个鸡腿,对面霍林看他的眼神更深了。
随便他看吧。
陈决跟囡囡一块儿把羊奶挤了两碗,小花吃的好,羊奶也充足,周婶一直把它的奶续着,就等着张岩生产了。
所以每天都会挤奶让奶保持着。
霍林家的这套锅炉非常适合熬羊奶,
加了杏仁煮出来的羊奶没有那么腥膻,陈决跟囡囡也能喝一点儿。
吃了饺子、鸡腿,再加上小半碗羊奶溜溜缝,陈决彻底的吃饱了。
其实晚上不应该再吃这么多了,但他难得能吃点儿饱饭。
前面周青竹吐槽他的话没夸张,他至今不会做饭,除了一锅炖还是一锅炖,这种饭他自己都嫌弃。
要不是这些日子有刘大叔他们时不时的接济些菜饼子、菜馒头,还真不好过。
一个没有厨艺的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小山村里,是会饿死的。
陈决吃饱了,懒洋洋的靠在他的专属椅子上,听着周叔、周青山他们盘问那个霍林。
问他打仗的事。
既然大林没事了,他们就敢问了。
周青山这些日子也好了很多,再没有发过病。
他问的最多:“大林,咱们是打赢了吗?”
陈决竖起耳朵,他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霍林说:“短时间内算是赢了。”
“什么叫短时间内?他们还会打回来?咱们没有把他们赶跑吗?”
周青山忙问。
霍林看了他一眼道:“赶出了河西走廊,但他们是游牧民族,想要回来只要重整旗鼓,”
他停顿了下道:“现在要看朝廷跟他们王庭的谈判如何了。”
“啊,咱不是把他们打跑了吗,咋还要跟他谈?”周青山问道,他以前是什么都不懂的,但好歹去了兵营一个月,听了一些军事方面的话。
但也听了半桶水,只记得百夫长说的话,只要把这些北元鞑子赶出去,咱们就赢了!咱们的家园就保住了!
所以他没有想到,打跑了还要谈判,还要再接着打。
陈决倒是听明白了,虽然他不是军人,但好歹是现代人,学过几年历史。
战争从来都不是两个军队比强弱,而是两个国家,甚至是多个国家之间的纵横。有时候赢了反而还要往外输出东西。
古时候和亲就是这个原因,北元鞑子太难一窝端了。
霍林只简单的解释了下:“这次是侥幸赢了,长期战线于我们不利。我们没有多少人了。”
他说最后一句,周青山终于想起来了,想起那漫天黄沙下的同胞,他痛苦的捶了下腿:“我懂了!咱们打的太苦了,死了太多人了!”
看他痛苦,周叔连忙安慰他道:“都过去了,别想了,你们现在都回来了,就是万幸,至于后面的打仗,咱们别操心了,一时半会儿的打不到我们这里的!”
这倒是实话,就说他们这个村子,基本上找不到的。
于是周叔的话安慰了众人,众人又高高兴兴的说起来其他的事。
说起今天的丰收,说起来村子里最近添的丁,说起来村里的改变。
“对了,咱们村要在河上修座桥,里正说等这次农忙过去后,就召集村里青壮年开始修木桥,咱们这桥要是修通了,以后咱们去县里就方便了,不用再绕到孙家村了!半个时辰就走过去了!”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周里正说的。哦对了,”
周叔看向霍林:“霍林啊,你明天要去里正家坐坐,你回来了,也是要告诉他一声的。”
“霍林回来了啊!”
说曹操曹操到,外面走来了周里正,因为天已经黑下来了,众人只在院子里点了一盏小灯笼,看不见外面。
也就没有看见周里正走近。
也不怪他们没有看见,是周里正在陈决家下面站了好一会儿了才缓慢走上来的。
他的心情复杂到让他不知道怎么上前来见霍林。
霍林去服兵役上了前线是他弄的,他没有想到霍林活着回来了。
第23章
周里正知道他愧对霍林, 可没有办法,他是村里的里正,他要为整个村民着想, 为他们整个屏山村着想。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很少人记得霍林家原本是什么身份, 可他这个里正记得。因为那印在霍林父亲脸上的印记就跟刻印在他心里一样, 他每时每刻都挂心着。
那可是罪犯的印记啊。
霍林家是他们村子里特殊的存在, 那些村民只知道他霍林他父亲脸上有罪犯的烙印,他们不知道这个烙印有多严重。
他们大梁朝的律法还是很宽容的,
那些小偷小摸的罪绝不会刻在脸上,会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而那些重大罪犯, 杀人的会刻在脸上, 等着秋后问斩。那种很少会让活着跑出来的。
而霍林这一家竟然能跑出来, 还在他们村子里生活了两代人,这就值得深究了。
他们是流放的朝廷钦犯还是半路中逃跑出来的呢?
他们屏山村这个地理位置太像是窝藏朝廷钦犯的地方了。不, 应该说是避世的好地方。
三座大山隔绝了通往县城的路,他们一家人躲在山脚下, 霍林父亲还有一手出色的打猎技能,那箭法好的很,谁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呢?杀人越货?
这还是好的, 抓到了不会牵扯到别人,如果他是罪及九族的那种朝廷犯人那可就麻烦了。
周里正只是个里正,他虽然不知道站队失败被判流放的犯人叫什么,但他本能觉得这种最可怕,弄不好他们整个村子都会跟着他覆灭。
周里正曾经在霍林父亲霍云峰还在世的时候旁敲侧击的问过,但是都被霍云峰给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了。
那也是个不爱说话的, 常年沉着一张脸,从不会凑堆, 包括他的老婆,也是整日关在屋子里,一家人跟与世隔绝似的。
来他们村里的头一年,村里人都认不全他,
路上遇见他看着他拿着砍刀、弓箭都会离他远远的,尤其是某一年他从山上背下一只老虎后,见了他恨不得躲着走,唯恐他一支箭射穿他们的眼睛。
哪怕有一年村子里的人上山采药,陷进了山里,冰雪封山,还是霍云峰去山里循着痕迹,把摔在山谷里的人背出来的,哪怕霍云峰救过不少次人,但村里人还是害怕他,或者说更害怕他。
未知的罪名以及出类拔萃的身手让这些村民忌惮。
霍云峰的媳妇是个常年的病秧子,也不知道是家里变故吓得还是本身就有病,生下霍林后身体就更差了,哪怕霍云峰常年采药都没能留住她。
她死后,霍云峰就再也没有娶上媳妇,所以这也是霍家人丁稀薄的原因。
霍林父亲死后,霍家就剩霍林一人,那时候起,周里正就想着怎么让他走。
霍林家只要走了,那他就可以好好发展一下他们屏山村。
这么多年他这个穷山村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因为他都不敢让衙门的人进他们村,那就更别说修一条直通往县里的路了。
严格的说,他们村子离县里其实没有那么远,但是中间有弯弯绕绕的各种土坡桃林、田地,还有一条河横在村前,河上几百年都没有桥,他们都是绕过旁边的孙家沟才能到县里。
如果他发发力,在河上修个桥,他们以后就不用绕道孙家村了,跟县里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
那他们村子也不至于这么穷。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工程短时间内完不成,那世世代代呢,他儿子以后也会接他这个里正的位置,他也要为他的儿子、孙子考虑是吧?
愚公移山的典故他还是知道的。
本来是一件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事。
村里徭役成兵役,他跟衙役建议霍林去,那时候脑子一抽就说出来了。
那时候也没有想着让霍林死,万一霍林在战场上立功,以后也能将功抵罪是吧?
万一死了……
后来霍林如他想的那样死了。
周里正那时候的心情说不上好,他跟那些拿着刀的衙役讨价还价是真心的想做些补偿。
虽然他也真心想把陈决赶出这个村子。
因为陈决有身孕了。
周里正得知这个陈决有身孕的时候心里一沉,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霍家人怎么就这么难死,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根太难根除了。
他没有丧心病狂的要害陈决,害了霍林已经让他日夜难安了。
他就是想让陈决带着带着孩子回娘家。
只要离开他们屏山村就不是他们屏山村的人,也就不再是霍家人,那以后朝廷怪罪下来也找不到人,牵连不到他们村。
所以周里正那时在霍林衣冠冢前跟陈决说了一句那样的话,只是可惜他的算盘在对上陈决清冷透彻的眼神时败下阵来。
陈决看透了他且警告了他。
周里正难堪的同时心里也有一丝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步步成这样的人。
他被霍林家那个罪犯的印记这么了这么多年,日夜寝食难安,尤其是看到自己小儿子又喜欢陈决后,他更加难受。
于是一步步就那样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霍林活着回来了。
周里正看着霍家那间石头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发呆,就跟很多年前一样,他每次都看着这三间屋子里的光,头顶就跟悬着一把刀一样,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该来的总要来的,如果陈决跟他相公说了自己想赶走他的事,他也跟霍林道歉。
就是不知道霍林是否知道是自己窜通着让他上前线的?
如果知道了,那……
周里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来。
周叔跟周大江站了起来,忙去门口迎:“里正,你怎么过来了啊,”
周里正走进院子里来,一眼看到了坐在院子里霍林,他就这么坐着,没有要起来迎接他的意思。周里正心里一沉,以前霍林虽然沉默寡言,但对他这个里正还算有礼貌,见了他会打招呼,路上相遇,宅路处也会给他让道,他是知道尊卑的。
可现在霍林就这么稳稳当当的坐着看他,他是什么意思呢?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了,再也不屑于尊重自己了?
周里正心里沉重,脸上却挤出了微笑:“大林,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战事怎么样啊?”
陈决看见周青竹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他最讨厌听周里正说这些官方的话了,三句不离战场,跟他多懂似的。
霍林这才站起来,淡声道:“里正。”
周里正使劲的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脸上确实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变化,更没有提战场上的事,心里的担忧少了些,他想大概霍林不知道。
周里正心里一松,就下意识的关心起霍林,问了他身体的状况,得知他没事后,还笑着关心了他们现在的生活,说等着给分地,让他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他的话也比平日里端着官腔时多多了,在座的人除了刘大叔知道些什么,其他人觉得他奇怪,更奇怪的是霍林,霍林对着这样的周里正竟然是淡淡的态度。
要是周里正平时这么跟其他人说话,别人都会觉得是被高看了呢。
周里正自说自答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这里就他自己说话。
只要他一来,别人都不怎么插话了,他这个里正好歹是个村官,村民对他都敬畏拘束着,本能的跟他生分。
这么想着,周里正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临走的时候周里正又再次的问了霍继霖:“大林,你们打赢了吗?你是最后回来的,应该知道吧?咱们朝廷的那个威武大将军是打赢了吧?”
他要确认下霍林是不是立功了呢?如果立功了就好了……
霍林这次回答的是:“里正,我不是最后回来的,我走的时候,我们是赢的一方。”
赢了?
那是不是代表着立功了?
周里正急切的问道:“那你这也算是立功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奖赏啊?”
霍林淡淡道:“也许有吧。”
周里正看着他淡漠的神色,神色也滞了下,讪讪道:“我明白,得等着朝廷一步步的论功行赏。”
周里正好话也再也说不下去了,之前他跟霍家人打交道就是这样的,就是感觉无论自己说多少,这家人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尤其是今天,在这个战后归来的霍林面前,他更是感觉到了屏障,像是不是同一类人一样,就跟天上地上的区别一样。
他一个里正在这么一个年轻后生面前竟然有哑口无言的感觉。
周里正终于也受不了这个霍林的冷淡了,最后寒暄一句便告辞了。
他走后,众人虽然舍不得走,但也知道该走了,霍林刚回来,得让他好好休息,再者人家夫夫团聚,得有数不清的话要说的。
所以也说笑着要告辞了。
“霍林哥,决哥儿,我们叨扰这么久,不要嫌我们烦啊,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张岩笑着跟陈决说。
陈决看着他大着的肚子,跟他说:“路上黑,一会儿提着灯笼走,对了,”
他看向周婶:“婶子,张岩就这个月要生了吧?”
周婶是张岩的婆婆,张岩家人都挺和善的。
周婶对张岩这一胎非常重视,果然她说:“是的,县里的唐芳洲老大夫说就这个月要生了。”
唐芳洲就是县里那位老大夫,对儿科、妇科都很有经验,他诊的脉那就没有错了。
“稳婆也请好了吧?”陈决问道,这个霍林来了,他怕后面忘了这件事,先问好。
张岩生产在即,早些准备最好。
第24章
张岩嗯了声:“娘请了孙家村的赵婶子。”
周婶笑道:“赵婆子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出名的稳婆了, 她接生的孩子没有五十个也有三十个了,决哥儿,你以后也请她来, 很稳妥的。”
话是这么说, 但孕夫本人还是担忧的, 也是临近产期越忧虑, 他忍不住又一次问:“娘,我知道她很厉害, 但是我也听说她很少接生哥儿生的孩子。我知道哥儿生孩子难于女子,”
看他脸上带了害怕, 周婶连忙安慰道说:“哥儿生孩子是艰难些, 但谁也没有说生不下来的, 不信,你问问你刘叔。他生了三个呢。”
刘大叔闻言也笑道:“
第一胎都是艰难些, 但后面都简单了,都不需要稳婆, 做顿饭、上个茅房都能生出来。那个谁家,周大伯家的第三个娃就是生在去茅厕的路上,这幸亏肚子大跑的慢, 要不就得在茅房生了。”
刘大叔只捡好的说,因为孩子即将临产,就不能让他害怕,有句话叫无知者无畏,担忧太多反而不利于生产。
他嘱咐道:“到时候你就听稳婆的话,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张岩又看向陈决:“真的吗?”
陈决有些无奈, 不是说刘大叔说的夸张,确实有这种情况, 生孩子就是有上大便的冲动,很多妈妈以为是要上厕所。
张岩被他们几个轻描淡写的话终于被安慰到了。他跟陈决说:“到我生的那天你要在。”
陈决看向了张婶,这里人生孩子不让他这个孕夫靠近的。
但周婶连连点头:“决哥儿到时候就麻烦你陪着岩哥儿。”
先不说张岩非常依赖决哥儿,就决哥儿救活了小花跟它的孩子,周婶就信任陈决。
于是陈决点了下头:“好,那天我去。”
张岩终于放心了,把手轻轻扶着肚子。
陈决看他一脸温柔摸着肚子的样子,深深的吸了口气。
那天他一定会在的,他一定会让张岩顺利生产的。
也愿苍天保佑,让他顺利生产。
他现在已经抛弃唯物主义学了。
众人终于准备告辞了,刚才说是要走,结果聊到生产的事又坐下了,真是舍不得啊。
周青山也跟霍林告别,他倒不是想听这些人说孩子的事,他就是纯粹的想跟霍林多说几句话,真是就多说了几句,霍林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啊。
周青山感慨道,跟陈决、霍林告别:“我明天再来看你们,你们早些休息。”
陈决把灯笼给张岩:“路上慢点儿走。”
张岩嗯了声,又笑着打趣道:“你这怎没一点儿都不挽留?这就是嫌我们碍事了?”
他是说给霍林听的,他可是看到了,这一个晚上,霍林那视线没少往陈决身上走。
他以前只知道霍林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有点儿冷酷的人,现在发现还真是,好家伙,一晚上他没有怎么跟决哥儿说过话,好在他眼神时不时的在决哥儿身上,要不他可要替决哥儿抱不平了。
周青竹挽着他说:“我们都是碍眼的,咱还是快走吧!”
刘大叔倒是嘱咐道:“大林远道归来,决哥儿也辛苦一天了,早些休息。对了,大林,我锅里烧了热水,你用艾蒿洗洗。”
艾蒿还是端午节挂上的,晒得很好,最能去晦气了,毕竟他的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刘大叔都给弄好了。
周婶子也笑着道:“是,大林啊,你回来了就好,我们就放心了,以后可要好好对决哥儿,他一个人怀着七个月的肚子,每天上山采药,可辛苦着呢。”
陈决又看见这个霍林看他的肚子了,看完他的肚子就跟他对上了视线,虽然光线暗,他目光深沉,但再深沉,眼里的惊诧还是让他捕捉到了。
这个人是不信他肚子有七个月啊。
他从军七个月,自己肚子不是七个月,难道是六个月?
他自己想给自己戴个绿帽子
陈决凉凉的想。
只想不说。
等众人走后,他关上栅栏门,便洗漱了。
刘大叔给霍林烧了一大锅水,陈决也坐着泡了会儿脚。
看那个霍林还站着,陈决跟他道:“那边还有一个木桶,你可以用。”
这个木盆他这些日子一直用来泡脚。洗手、洗脸盆还有一个。
陈决也不好鸠占鹊巢。
霍林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等他去伙房后,陈决也泡完脚上炕铺床。
铺盖有,虽然只有两铺,陈决把自己的铺盖往边上靠,以前他自己睡在中间的。
现在这个房子的正主回来了,他也不好太霸道。
两床铺盖铺好后,陈决又在中间加了个小炕桌。
他倒不是防备这个霍林对他做什么,他现在挺着七个月的肚子,霍林不至于这么禽兽。更何况他现在还满腹怀疑呢?
他就是没有跟别人一个炕睡觉的习惯,给霍林立衣冠冢的那段时间,周青竹跟张岩还想来陪他睡觉,他都没同意。
好在这个炕是足够大的,这个小炕桌一放后,两个铺盖间的距离,比医院宿舍里的值班床还远。
陈决铺好炕后,就打了个哈洽,他这几个月已经适应了早睡早起了。
炕上因为今天烧了一大锅水,现在还有热乎的感觉,隔着一层薄被子淡淡的传过温度来,还挺舒服的。
陈决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那个浪费了一锅水终于洗漱完的霍林,站在他炕头前看了他好长时间。
大约是那盏豆子大的油灯不足以照清楚陈决的面容,他看了好长之间,背对着光影的面容异常沉着,眼底更是让人看不透的深谙复杂。
陈决睡的很熟,但被人这么盯着,也本能的不太舒服,就下意识的翻身,现在这个肚子让他没有那么容易,于是他皱了眉头。
站在炕沿前的人,跟延迟似的伸出了手,但没等他碰到陈决时,陈决已经翻过身来了,靠着墙,把自己肚子环抱着。
站在炕沿前的人又缓缓把手收回去了。
片刻后他也上炕了,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陈决,把小炕桌上的油灯吹灭了。
陈决睡的不错,昨晚吃饱了,那种粮食很足、蛋白质很足的那种饱,所以也睡饱了觉。
醒来的时候,有太阳光从他那一整排的麻布窗帘上透过光来,经过他改造后的窗户很亮堂。
陈决在炕上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才撑着有些沉的腰身坐了起来。
待看到炕那头那个叠的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被子时,他顿了下,往外面堂屋看了下。
他差点儿忘了,这个家的原主人回来了。
陈决推开门,看见那个霍林正在院子里用手掐着羊头,小花正撅着屁股跟他顶呢,大约用上了吃奶的劲,粪便都累出来了,洒了一地的羊粪球。
陈决朝天望了下,好吧,就当肥料了,虽然羊粪也被称为百草霜,是中药的一种,同其他草药配在一起可以治疗湿疹等皮肤病,但现在中医很少用,因为有很多的替代品,陈决也就不用作药。
小花这会儿已经被那个霍林抓着羊角撇到了一边。
霍林看见他出来,也站起身来回头看他:“醒了?”
陈决点了下头。
霍林看了下地上的羊粪球问道:“它不能拴起来吗”
陈决看了一眼那头贱兮兮的还想要顶霍林的样子摇了下头:“它要是拴着会勒死自己。”
以前他也想把它拴着来着。
上次手术后它恢复的很好。第三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什么都想吃,胃口出奇的好,那些切好的药材它跟吃零食似的,东吃一嘴,西拱一口,将调皮刻在了脸上。
陈决喊它,它还回头看陈决,怎么看都觉得它的眼神含着轻蔑,再配上半抬着的山羊脸,就是一个成语,得意洋洋。
陈决看着它就想吃火锅。
但当然是吃不了了,张岩为了它都每天一趟来他们家,最后不得不把它栓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绳子还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
太短了,影响它的活动量,不利于身体恢复,太长了它自己能把自己套进去,也是醉了。
陈决上山采药,一整天不回来的话,那它就生死不知了。
好不容易等它肚子上的伤疤彻底的好了,新长出来的毛盖住了伤口,张岩把它领回家了。
霍家张岩也不舍得拴着,这只傻羊只要拴在树上就会跟驴一样转圈,转到转不动为之,那多长的绳子都不够它转的,张岩就算再有时间也不可能不眨眼的看着它。
所以结果就是小花没事就会来陈决家,用头拱开陈决的摆设一样的栅栏门,大摇大摆的吃着陈决晒的一扁一扁的药材。
它自己吃也就罢了,还带着两小的。吃饱了往那棵大树下一躺,闭着眼睛睡觉。
陈决一回家,一大两小迅速的拱到他身前,大的吃他的上衣,两个小的嚼裤脚,这是拖家带口的要吃穷陈决了。
现在已经很好了,两个小的断奶了,被张岩留在了家里,唯独小花谁也管不了,已经成了陈决家的了。
陈决朝凑上来的小花轻踢了下,他的衣服已经补丁连补丁了,不能再嚼了。
陈决赶走小花后走到水缸前刷牙。
在含着牙刷的时候,陈决看了霍林一眼,这不是他自己做的,这个类宋朝代已经有牙刷牙粉、皂角等生活用品了。
这个朝代除了打仗不行外,娱乐生活非常丰富。只要你有钱,看蹴鞠比赛,上茶楼听书喝茶,想喝奶茶都有,还有送上门的外卖。
这是《清明上河图》中所绘的场景。宋朝的文明不止有诗词。
这应该露不了馅吧,那个霍林还在看他,陈决从旁边篮子里又摸出一把给他:“这把给你用,新的。”
“好。”霍林就一个字。
陈决想起刘大叔他们追忆霍林时的话,‘大林是个好小伙子,就是性格太太沉默了些,从不跟人聚堆,我一年到头就没怎么见他说过话。’
周青山说他‘别说你们没有怎么见他说过话,就连我天天跟他一块打猎,也没有见他说几句,他在大山里跟那些动物说的都比我多’……
看来还真的是惜字如金,这样也好,省下交流了,陈决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陈决洗漱完,进了灶房。
他又饿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更,明天有个重要的榜单,需要晚更,所以明天晚上11点更,这几章就麻烦大家给我多多留言了,非常感谢!
第25章
今天的早饭好做, 因为昨晚刘大叔多包了饺子,给他们两人留了半盖顶。
陈决把饺子捡到篦子上,热一热就好。
他熬了一小锅粟米粥。想着金黄的粟米粥配上蟹黄味的吊瓜鸡蛋饺子, 嗯, 又是一顿美味。
那个霍林帮他抱进来一抱柴, 陈决就一根根的往锅底续。时不时的再用勺子搅一搅。他现在煮粥、煮大锅炖都不错, 不再糊锅了。
两人把一小锅粥及两大碗饺子都吃完了。
霍林去刷碗了。
陈决看着他蹲在竹子引来的水渠前,有些笨拙的洗碗的样子想, 看样子这个人以前从来不干这个活,这是看他弯不下腰了才干的。
希望他能习惯。因为以后他可能还是要自己干的。
陈决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走, 原本计划是孩子八个多月、再也不能采药的时候去县里, 能请个奶妈。
但随着这里刘大叔、张岩还有小花这个奶羊的缘故, 陈决离开村子的脚步一步步放慢。
他前些日子还在想,要不等着孩子生下来, 开春了再走,反正他去了县里坐月子也不能干什么。
在这里坐月子, 小孩也有奶喝。
周青竹跟他说,孩子的尿布他包了;刘大叔说,到时候一天杀一只鸡给他吃, 正好他养的那六只小鸡也长大了了;
张岩说,等孩子出生了,不管是哥儿还是汉子都要结个娃娃亲,周青竹还笑话道:他们俩是喝一头羊的奶长大的,是亲兄弟
……
人都是一步步被温柔乡绊住的。陈决想。
不过,现在霍林回来了, 他还是得提前走了,所以要抓紧时间存点儿银子。
陈决提了砍柴刀, 背上背篓,提了水囊。
小花看他这个装束,立刻就拱它的篮子,陈决给它把两个小篮子绑在它背上,这头小羊又馋又挑嘴,让它自己上山找吃的吧。
不管陈决承不承认,小花成了他很好的伙伴,在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住的时候陪伴了他。
“上山?”身后霍林问道。
陈决嗯了声:“我中午回来。”
中午他回来吃饭,因为现在收获多,中午他会送一趟回来。
“我跟你一起。”霍林说道。
也背上了一个背篓,家里不缺这个,都是上山常用的家伙什。
陈决想着他是猎户,以前可能常一块儿上山,也就没再说什么,两人一羊在太阳薄薄的光辉里出发了。
两人上山前,陈决先带着这个霍林去了一趟他的衣冠冢前,那个霍林在他自己的墓前蹲了下来,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陈决刻的字上缓缓移动。
陈决眨了下眼,这是他刻的,虽然上面是繁体字,也尽可能的写的公正,但笔迹是不同于工匠篆刻的书的。
这个墓碑是周里正为了厚葬这些人统一找工匠篆刻的。字迹公正,跟自己的有差距。
但这个霍林用得着这么仔细的甄别吗?
他刻上个字不行吗?
“这个留着吧,等日后我……埋在这里。”那个霍林说。
陈决怀疑他刚才没说完的话是‘我们’,他才不会跟他一块儿埋在这儿呢。
“走吧。”他道。两人往山上走。
农历八月份的山里,清早还有些冷的,草也上还有些露水。
陈决为了安全,走的不快,他依旧拄着砍柴刀,那个霍林提了一把锄头。
经过这几个月,陈决已经对这片大山了如指掌,他今天要去挖的是田七。
在北山坡,还比较远的地方。
田七难种,三年才出效果,但也值钱。
陈决几个月前就发现了这一小片田七了,终于等到叶子发黄,花将落、种未结的时候,这个时候田七是最好的,可以收了。
霍林看着眼前这一小片分三枝,头顶红球花的药材,也意外了下:“田七?”
陈决也没有太意外他能认出这种药材,毕竟他也会采药。
不过当他捏着挖出来的根茎说‘六年’的时候,陈决看了他一眼,他认的还挺准的。
田七三年才能入药,7年是药用价值最好的时候,当然眼下6年也很不错,陈决等不到明年再挖了。
田七根茎科药物,两人蹲下来仔细挖。
当挖宝贝的时候,陈决就不觉得他的肚子沉了,这大概是背不动二十斤砖,但能背动二十斤黄金一个道理。
他半跪在一棵田七前,用小锄头刨。
野生三七并不会跟人为种植的那样有规律,这里一棵,那里一丛的,他正挖着的时候,感觉那边的霍林正在看他。
陈决回望,那个霍林看着他肚子道:“你坐会儿,我来挖。”
陈决把挖出来的一棵放在背篓里,霍林没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自己挖药材的,他的身体自己有数。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陈决便坐到了一边的石头上。
旁边的小花正在啃一棵枸杞,枸杞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了,稀稀拉拉的挂在枝头,但这是小花爱吃的零嘴,所以它仰着脖子一颗颗的啃,也不嫌麻烦。
陈决也没有笑话它,帮它采了一些放在了放在布袋子里,回家自己也可以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俩口味已经一致起来了。
在这个菜多于肉的山上,陈决也快成羊了。
不得不说,有了霍林帮忙,药材挖的就是快,没用半个时辰,这一小片田七就差不多挖完了,共收获了二十颗,还有一些是不到三年的,霍林留下来了。看样子他是真的懂药材。
陈决把挖好的田七,仔细抠去土,然后放在袋子里,再放在背篓最底部,把上面其他的药材放上面。
田七应该是他今天最贵的药材了,不能让小花给他叼去吃了。
霍林看着他的举动眼神动了下,但没说什么。
等陈决仔细的把药材藏好后,帮他背着,路上又采摘了一些其他的药,秋天万物成熟的时候。
除了田七,当归、葛根、夜交藤等各类块茎类的药草都可以采摘了。
路上碰到的到了年限的,陈决都会挖一挖。
山太大了,爬上来一趟并不容易的,他这个肚子大了,也不能跟以前一样,一天可以跑好几个山头。
现在只能一个上午在一个山头,所以看到差不多的就收一收。
大半个上午走下来,背篓也满了。
包括霍林的那个背篓。
还有小花的。
“坐着摘。”霍林用砍柴刀砍了几根挂的满满当当的山茱萸枝子,放在了地上。
这个季节,山林非常漂亮,虽还没有到红彤彤的一片,但各色叶子已经泛黄,瓜果也结满了枝头。
枸杞虽不多了,但红红的山茱萸挂在灌木上跟红宝石一样。看着好看又好吃。
只不过山上的山茱萸树有一些高度,
小花够不着,陈决就帮它摘这个,摘一把放小花背篓里,小花就扭着头往筐里勾着吃。
看霍林把枝条砍下来了,陈决这才觉得自己胳膊伸着是有点儿累,也就没有客气,跟他道了声谢。
霍林也坐了下来,跟他说:“不用客气,你我夫……妻。”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一点儿卡顿,陈决也觉得怪异,尤其是这个人还顶着他最不想看的一张脸。
哪怕他今天的头发前额有几缕散开的,随风飘起来时弱化了他的锋利强势。
陈决也无法忽略这张脸。
于是他没有接话,那个霍林说完后也不说了。
于是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就小花兴奋的一头拱进了硕果累累的枝叶里,这里啃一口,那里咬一口的。
羊这种生物就是欠揍,挑食、糟蹋食物的祖宗。
明明都是同一个枝条的果子,它非要挑出个好赖来,有的它进嘴里又吐出来。
陈决照着它嘴巴不轻不重的拍了下。
小花贱兮兮的咩叫了声,还以为自己是夸它。
陈决懒得理它,把另一支它没有糟蹋的山茱萸摘下来,这也是一种药材。
山茱萸,晒干入药后,可补肾。
治疗腰膝酸痛,阳痿遗精,遗尿尿频……
男人的专用药。
在药铺里能买上价钱,上次去卖药时,李掌柜的还跟他提过。
摘完这一支,霍林又给他砍了几支。陈决就继续摘。
一边摘一边看了眼霍林手里削的鸡血藤。
鸡血藤是这山上很常见的藤蔓植物,很多树根有小儿臂那么粗。
霍林只取了一段,这会儿正在用砍刀削,新鲜的鸡血藤还在往外冒着汁水,鲜红浓稠的汁水顺着刀尖往下滴。
那个霍林就面无表情的盯着,眉眼锋利,眼神沉的跟墨一样。
整个人看上去冷血无情,跟杀完人擦拭刀口一样的杀手似的。
陈决心想,多亏周青山不在这里,要不还会情绪不稳,现在他们家都不敢杀鸡,刘大叔难得杀一次鸡都要偷摸的。
同样都是战场上回来的人,这个霍林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看样子是个狠角色。
虽然他出身猎户,见惯了血,但周青山也是猎户,周青山患有PTSD,是因为他心软,不够心狠,不够薄情。
陈决用这种怪异的眼神打量他,那个霍林自然觉察到了,抬头朝他看过来,陈决把视线转开了。
日头已经快升到半空中了,一会儿要下山了。
家虽然就在山脚下,但走下去也是要半个多时辰的。
陈决拿出水囊喝了口水,等喝完后,看霍林还在看他,哦,看他的水囊。
水囊只有一个。
这种皮质的水囊县里卖的还挺贵,霍林家的这个还是鹿皮的,柔软结实,陈决也就一直用了下来。
现在发现问题了。
两人就一个水囊。
陈决已经喝过了,不能再给他用了。哪怕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相公,哪怕这个水囊是这个人的。
两人僵持的看了一会儿,最后陈决指了下旁边槲树叶子,这是一种北方的阔叶树,树叶带着一种特殊的香味,这边人包粽子就是用的这种,用两片对折包出长方形的大粽子。一个人吃一个就饱了。
刚开始陈决听张岩说他们家就包六个粽子时,脑子里想的是那种拳头大小的三角粽子一个人吃一个怎么能饱?
后来当看到这个大粽子时就懂了。
他吃了后觉得味道很好,那种粽叶味非常浓郁,不是苇叶那种淡淡所能比的。
“我给你倒点儿。”陈决示意他快点儿。
霍林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摘了一片宽叶子,弯成漏斗的样子,
都自觉弄成这样了,还问:“以前不是这么喝的吧?”
陈决不理他,只给他叶子里倒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他有夫郎,现在没有了。
第26章
鹿皮制的水囊能盛不少的水, 夏天的那会儿,陈决一天不下山,这一壶水都够他喝的。
所以他连着给霍林倒了几次, 这个人刚开始用槲树叶不会喝, 应该说不太适应这么不文雅的工具, 洒了一些, 后面就会了,也干脆的喝了三回。
水珠洒了一些, 顺着他下颌线落在衣服里。
陈决看了一眼他滚动的喉结撇开了视线,他想他得忍住掐人的冲动, 杀人犯法。
两人喝了水, 休息了一会儿便下山卸货。
霍林虽然依旧没有问陈决肚子里的孩子, 但还知道背着最沉的篓子。把所有根茎类、压重的背着了,
留给陈决的是轻快的。
小花背篓里是两篓子红果子。它背着在前头走的轻快。陈决在中间, 霍林断后,二人一羊在太阳挂在正中间的时候下山了。
中午饭还是陈决做的, 陈决煮了一锅玉米。
这段时间是玉米收获的季节,虽然刘大叔家因为青山腿瘸,今年的地少了, 只种了一亩,但给了陈决不少。陈决挑了一些嫩的,留着煮着吃。
霍林看着一盆煮玉米,再看看旁边啃着玉米的小花及大公鸡,嘴角几不可查的抽了下,他们全家一个菜谱。
陈决当没看见, 煮玉米总比煮一锅糊糊好吧?
好歹一根是一根的。
刚下来的嫩玉米还是很好吃的,没有后世的改良基因及各种肥料堆砌, 玉米长的虽然不够饱满,但玉米味道很足,有玉米那种特有的甜香。
陈决啃了三个。
对面的霍林也啃了三个。
一锅玉米棒还剩两个。
陈决说:“一会儿带着,饿了再吃。一人一个。”
霍林看他:“你不累吗?用不用休息会儿?”
陈决扶着腰站起来:“我要睡一会儿。”
他中午是要睡一会儿。
陈决让霍林去洗碗,自己去炕上睡觉去了。
睡到下午两点多再起来。
很准时,都不需要定闹钟,因为外面那只公鸡在啄他的窗户,啄的砰砰响。
这只鸡眼神不好,玉米明明挂在一边,它就非得啄窗户。
“别啄了,我起来了!早晚一天给你啄破。”陈决扶着门出来。
其实啄不破,陈决换了窗户。
现在那个霍林就站在窗前看那两扇窗户。
陈决对房子改造,也改了窗户,换成了透明度非常高又非常结实的贝壳玻璃,有点儿贵。
透明度提高了,光线就好。
他无法解决无影灯的问题,只能一再的提高亮度。
陈决看他盯着那两扇窗户,以为他会问点儿什么,这种窗户纸在这个村里独一户,就算是外面富裕地方,也很少有人家用的起的。
但霍林竟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掉过头来看陈决:“醒了?”
两人没有地,不需要去田间劳作,只能继续上山。
陈决看见他背上了弓箭,这把弓箭以前一直挂在屋里,都快蒙上一层灰了。
这是要重新出山了,于是陈决也禁不住期待起来,万一能打一只老虎、鹿的。
但这天下午,霍林什么都没有打到。别说鹿了,连着只兔子都没有打到,射出去的箭还丢了好几只。
陈决看着他盯着自己箭飞去的方向,把脸默默的扭到了一边。
他想问问他是不是打仗伤了哪里,毕竟他受过伤,也不知道是不是扯着哪儿了。
但陈决最终没有开口,因为霍林正在不信邪的又搭上了一支箭,射得位置是一棵树,刚才兔子撞飞他箭的位置。
这次箭倒是射的非常准,在小树上晃了几下后稳稳的插住了。
看箭射稳了,他转头看陈决,面色虽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眼神是在强调自己刚才那是失误。
这人自尊心还挺强。
陈决倒是想说他,你射树有什么用,你倒是射个活的啊。
算了,今天看样子是吃不到肉了,这箭术才到了射死物的级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射到个活的。
陈决这敷衍的挺明显的态度可能刺激到他了,霍林在吸气,又在那棵小树上射了好几箭,有的落下来,又会被沿着老位置重新钉上,这一个下午,那棵小树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被扎成了刺猬。
箭筒里射兔子不过用去三支,剩余十七支全插在了这棵树上,这棵树可能活不了。
最惨的是,他把这十七支箭拔下来又重新射了一轮。
小花在他射箭的时候离他远远的,这会儿更是牢牢的跟着陈决,眼神里已经带着恐惧了。
看样子也不是纯傻羊。
陈决领着它在另一面挖野葛根,野葛根很多,陈决之前留意了野葛根生长的地方,想着等吃不上饭的时候来挖,现在能吃上饭了,这些就当药材来处理。
野葛根不算太值钱,但量大,也能出货。而且比田七、人参好刨,挖一根就能把周边的一起带出来。
陈决差不多刨完的时候,那个祸祸小树的人终于过来了,小花咩了一声躲在了陈决身后。好在霍林不是来射它的,他蹲下身把陈决刨的野葛根整理好,背上了。
“很沉,分开背吧。”陈决跟他说。
霍林只摇了下头,看了下天边的咸蛋黄太阳:“走吧。”
陈决背的少,路上就轻松,遇到长得饱满的松塔还采了一些,柏仁子,治疗失眠的良药。搭配上酸枣仁。
哦,酸枣也可以当零嘴吃。
山上很多的酸枣树,小花吃的非常起劲,带刺的叶子舌头一卷就进去了。
酸枣树,从叶到果,都是宝。
陈决摘了不少,一路走一路吃,那个霍林偶尔会看他一眼,陈决当没有看见。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能吃的,肚子像是填不满的井。
下午带着的那个玉米早已经进肚子了。现在吃的这些不过是零嘴。
肯定不是他这么馋,是肚子里的孩子在吃。
两人在太阳最后的一缕余晖中到家了
刚到院子,就碰到周青竹来给他送饭了:“陈哥,霍林哥,我给烙的哈饼,韭菜馅的,陈哥,你再煮个汤就可以了。”
虽然他昨天说让霍林尝尝陈决的一锅炖,但他爹还是让他给做了好吃的。
玉米面哈饼虽然不如昨天那白面饺子,但这也是数得着的好饭。
他们前些日子忙着收棒米,也没有好好做过饭。
霍林看向陈决,陈决为什么接的这么自然,周青竹笑着跟他解释:“大林哥,决哥儿把米面放了一半在我们家呢,你就放心的吃吧。”
霍林顿了一下跟他笑道:“原来是这样。”
周青竹笑着摆手:“那我走了啊!”
晚饭就这么轻松的解决了,当然陈决知道早晚有天会露馅的,他不会做饭就是不会。
这个霍林也不傻,一双眼睛还专盯着他,先怀疑他肚子,再怀疑他人,这是早晚的事。
陈决并不打算遮掩什么,之所以没有明着说,也是怕吓着这个人。
自己夫郎芯子换了,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理解的。自己这个现代人都不理解,更何况是古人了。
陈决虽不怕被他用火烧了,但在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走的时候,他准备按兵不动,装傻到九个月。
这两个月再多挖一些药材,再多攒点儿,至少要够去县里租一个小院子的银子。
陈决有一点儿后悔前些日子花银子如流水,他不应该弄这个半吊子手术室,更不应该花那么多钱置办各种手术用具。
谁能想到霍林又活着回来了呢。
陈决不是盼着他死,是真的有些措手不及。
可惜后悔也没有用,只能再好好攒钱了。
刘大叔他们也不能天天给陈决他们送饭的,之前陈决一人的时候,周青竹是做了饼子、馒头等干粮时给陈决送。
菜,他们就算想送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所以陈决还是到了他煮一锅杂烩的那天。
霍林看着这一锅大杂烩,拿着勺子明显的顿了下,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鸡食,剁碎的菜帮子拌着玉米杂粮,不仅食材一样,卖相还要比他们盆里的好看,至少鸡盆里的菜是菜,粒是粒,颜色也鲜艳。
再看看这一盆,菜叶子下早了,早已经煮变色了,玉米粒跟面搅和在了一块儿,黏糊糊的。
霍林看着捧着碗吃的陈决,他的速度明显也比吃饺子的时候慢。
看上去难吃,实际上也难吃。
这算是第一次剩下饭,陈决还怕多了个人,不够吃的,下多了面粉疙瘩,于是最后两人还剩下一半。
陈决也看了霍林一眼,从那天周青山话里知道这个人会有些讲究,但他不是古人吗?
在这个食物紧缺的年代,不是什么都能吃的吗?
毕竟树皮、草根、观音土都能吃了,那么他做的这一锅既有维生素又有粗粮、细粮的饭,他不捧场?
对面的人回答他了:“我今天不饿,”
陈决哦了声。
霍林想了下又道:“你是不是没有东西做饭了?我今天看看能不能猎到些动物。”
还‘些’,能猎到一只就不错了。
这个霍林回来四天了,这几天天天提着箭对着树练,连根鸟翅都没有射到。
不过陈决就只在心里吐槽,面上就点了下头:“好。”
今天上山,装水的时候霍林就用了葫芦。刘大叔给他特意制作的那水葫芦终于晒好了,可以用了。
虽然比不上他原先的鹿皮水囊,但总比用树叶强,那跟被陈决施舍的似的。
陈决从来都没有让他对着水囊喝一口的意思。
第27章
除了水带足了, 也带了干粮,干粮就是玉米,陈决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今天陈决主要挖黄芪。今天天气不错, 可以爬的高一点儿。
黄芪的生长环境要求高。
在北面那座山上, 海拔约1000米左右, 虽然陈决能爬上去, 但也不能爬上爬下。
得亏他现在这个身体挺结实的,也许是常年采药练的, 他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也还能爬山。
路程比较远,两人有没一搭的聊着, 那个霍林确实惜字如金, 就算问话也言简意赅, 好在都不是陈决回答不上来的,他问的大多数是药材的。
陈决也就能回答上来。
他最后总结道:“你这些日子对药材还挺熟悉的。”
这句话配上他的语气, 就让人心生排斥,总觉得高高在上, 跟老板点评员工‘你今天这个PPT抄的还行’一样。
陈决虽然知道这个古代世界,男人(汉子)处在生物链的顶端,但他就是没法适应。
这个霍林真是不得人心。
陈决想原主大概对他也没有多少感情, 要不为什么这个霍林对着他肚子质疑呢,要是夫夫感情好,绝不会自己想象着给自己戴绿帽子的。
他身边熟悉的周青山还有张岩的相公周大江,没有这样的。
陈决不想听就敷衍的说:“还行吧。”
他说的也毫不客气,决不受老板的PUA。
于是那个霍林就被他噎住了,此后两人就不怎么说话了。
就留小花时不时的咩叫两声。
陈决去的地方都是近山, 相对安全,再加上白天, 所以小花基本上是悠闲的状态。
陈决听着它对一棵树叫唤,也就给它扯一把槐米。
要是扯晚了,小花就要咬他衣服了,古代人的衣服都是麻做的,羊爱吃。
陈决虽然嫌弃小花,但陈决也不得不承认,自从小花跟着他后给他增添了不少的活力,尤其是跟着他上山后,哪怕小花也经常被野鸡、游蛇吓得一蹦一跳的,但有它在,至少有个伴了。
就跟现在一样,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路沉默中,小花就做了中间的调剂。
也幸好这一路风景非常好,到秋天了,北方的秋天天高气爽,北方的山林也层次分明,从山的高度不同而生长了不同的树木,于是在这个季节有了层层叠叠的颜色。
美的像是画家随意泼洒的染色盘。
慢悠悠的走,也到了地方了,陈决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霍林让他先坐着,他来挖。
野生黄芪也不是一堆堆的,零零散散的生长着,而且叶片并没有如田七那样特别,这个季节还都枯黄了。
但霍林一榔头下去,刨的就是黄芪。
他认识这样药。陈决眸色微动,想起他刚刚说的话,怪不得这人敢说这种大话,他原来也非常熟悉药材。
至少比打猎强。
陈决坐在石头上看了他一会儿,他挖的目标都非常准确,挖黄芪就只挖黄芪,其他的他都不看。
陈决休息了一会儿,就跟在后面捡了下,霍林虽然只挖黄芪,但黄芪边上的白毫他也挖带出来了。
黄芪生长的地方土壤厚实,其他的植物也生长的不错。
陈决跟在后面也捡了不少。这片黄芪、当归挖的差不多时,太阳也早早当空照了。应该得过了午时了。
两人坐在树底下吃干粮。
凉了的玉米也能吃,陈决照旧啃了三个,那个霍林啃了四个,这是早上的饭太难吃,他没吃饱。
还跟他说他不饿。
算了,没当着他面说他做饭难吃就好。
吃完了干粮,陈决就有点儿犯困,他现在这个身体作息规律简直标准的跟时钟一样。
他靠在树上刚开始还能看松鼠摘松塔,鼓着腮帮子啃啃啃,后来眼皮就合上了。
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件衣服,那个霍林的。
陈决缓慢动了下脑袋,把头从霍林肩上移开,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的,大约是怕自己歪倒吧。
陈决看着放在自己腰侧的手,顿了片刻也给他移开了,不管这个霍林是不是准备接受他肚子里的孩子了,他都不是他夫郎。
陈决想着摊牌的时候怎么说才能让这个人好接受一些。
霍林也醒了,大约是被自己动作弄醒的,猛地睁开了眼,那一瞬间眼睛里不是迷茫,而是一种锐利,手本能的抓住了陈决的手腕,在看到是陈决时,才缓缓松开。
眼神的警惕也放松下来。
刚才那样就像是睁眼就要开战一样。这大约也是打仗后遗症吧?
陈决没有问他,那个霍林也没有说什么,自己坐了一会儿,把腿上的鬼针草摘了摘,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朝陈决伸过手来,陈决正要扶着树起来的,看他伸过手来也就搭了一把。
下午继续在这片山头挖药,除了之前陈决找好的黄芪,还散落着很多其他的药材,反正这个时间点了,也不适合再跑到其他山头找成片的了,就在这里东摘一下,西挖一头。
陈决又采了不少的柏子仁,还有两兜子松塔,放在小花的篓子里绑好,这个小花爱吃,陈决也吃,虽然这东西吃起来费事,可这是难得的坚果,他需要补充这种营养。
除了坚果,陈决又采了一些蘑菇。
这里是华北地区,山上的树木是针叶树跟阔叶树交叉生长,不知道生长了几百年,下面松针铺了厚厚的一层,就养育出了品种丰富的蘑菇,
虽没有南方蘑菇那么多,但陈决采的时候也只采自己认识的能吃的。
像鸡枞菌这样的,这种蘑菇炖鸡好吃。
就是可惜没有抓到鸡。刚才霍林又在这里练习了一会儿他的箭术,把一颗槲树射成了筛子,自然这里动物也就都吓跑了。
陈决坐在石头上摘蘑菇,看着他把树上的箭又一根根拔出来,箭就是竹箭,他射的力度感觉还行,有不少拔出来就断了的。他直接扔了。
等他回来时,陈决很好的把视线移开了,他怕自己掩盖不好奚落的眼神。
霍林坐在了他旁边,沉默了片刻跟他说:“这几天你也辛苦了,也挖了不少的采药了,你明天就在家休息吧,我明天去那边山里看看。”
他指了下对面的深山,这是受刺激要入深山了。
陈决跟他道:“那地方危险。”
他们现在在的地方还是前山,深山里面陈决从来没有进过。
小花不肯去的地方,陈决就不去。
深山也许会有百年人参,千年灵芝,但陈决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就采摘他自己能力所及的药材。
现在陈决也同样不赞同霍林去。
村里人都说他是打猎的好手,曾经打死过一头老虎,那些狼啊、鹿啊的就更加多了。
陈决在他家也看到一些狼皮之类的,知道那些人说的也不差。
但这个人现在身手不行了。现在正在重新练习,以现在的技术还是不要去的好。
那个霍林看向了他,目光很复杂,有意外,有意外之后的责问,让他眼神显得咄咄逼人。
陈决竟然能看懂他的意思。
为什么要关心他,为什么之前不关心,为什么他回来这么多天了,现在才有这样一句像是关心的话。
陈决避开了他的眼神,他无话可说。
在之前他确实从来没有关心过他。
按理说他应该问问他的,受那么重的伤,哪怕已经过去四个月,哪怕表面上看着没事,但肯定是有些问题的。
他作为一个医生,应该问问。
周青山这个刚开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断了腿,他第一时间也想去看看他的病情,这是职业病。
可到了霍林这里,他愣是没有问,明知道他受过重伤也没有问他,因为他太像霍继霖。
陈决嘴角轻轻的扯了下。
因为这个原因违背了医生的原则。
他因为一个人违背了当他医生的初心。
陈决看着远处色彩斑斓、一重又一重的山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这样的人。
陈决看够了山,回头看他:“我看看你的伤。”
那个霍林就顿了片刻,很快就利索的把自己上衣脱了。
然后转过身去。
陈决就看见他背上那一道长长的伤疤了。
离周青山说他受伤到现在整五个月,这道伤口依然狰狞的让人眼睛不适。
肩膀处伤的最重,因为人体肌肉组织,这个地方承重最大,砍伤他的应该是把锋利的弯刀,从上往下用力,在腰际的时候加重了力道,转了弧度,于是那伤疤横穿腰际,几乎是拦腰斩断。
纵然陈决见过很多重伤的人,车祸现场鲜血满地的,但眼睛依旧不适。
这个人能活下来真的是命硬。
背部虽然不是心脏处,但这里是脊椎和太阳神经丛,腰腹部也很容易伤及内脏,更重要的是,这么大的伤口,失血过多也会引起休克。
这一刀奇迹般的避开了脊椎跟太阳神经丛,他能活下来真的是奇迹。
但就算能活下来,不代表其他的伤不重要。
他肩上这道伤已经深入骨头,怪不得他以前打猎的本领都没了,差之一毫,失之千里。
陈决让他坐下,用手按压了下他肩膀,从泛着白口的伤口开端往下压,看看有没有伤着韧带。
但他刚摸下去,霍林肩膀肌肉就抖了下,陈决问:“还疼?”
如果还疼,那这伤就有些麻烦了。弄不好也许会伴随他一辈子,他的猎户生涯要做改变了。
霍林顿了下说:“你手凉。”
陈决看着他绷紧了的身体,再看看他看自己那眼神,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以为自己调戏他呢。
陈决也打量了下他的身材,这人身材确实不错,刚才被他背上的伤口震惊到,没有看他这幅身材。
现在可以好好看看。
他大约是常年打猎,翻山越岭,练就了一幅精炼结实的身体,跟健身房完全不一样的那种肌肉,看上去肌理分明,要是吃的话应该挺好吃,很有韧劲。
陈决深吸了口气,他现在看什么都能想到吃,也是没辙了。
陈决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他是医生。
虽然这个画面确实有点儿奇怪,在荒山野岭,他摸一个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这要是柳翠儿跟周荷花看到了,立马能给他宣传的满村皆知,白日宣淫。
幸亏今天爬的够高。这个高度平时一般不会有村民上来。
陈决深吸口气,抛弃脑中的胡思乱想,专心给霍继霖看病。
抓着霍继霖胳膊给他从上按到下。
“这样疼不疼?”
“这样呢?有点儿?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吗?”
“腰……腰不要太紧绷……”陈决按压到他腰的时候手被他抓着了。
看样子腰是弱点。
陈决抽回手来,跟他道:“穿上衣服吧,伤口虽然好了,但肩部韧带伤到了,短时间内不要提重物,拉弓射箭也要循序渐进。”
陈决瞄了下他的腰:“至于腰,等你不痒的时候我再给你看看。”
霍林把衣带缓慢系好,跟他说:“我腰没有问题。”
他这话说的跟自己质疑他不行一样。
他是医生,不是他夫郎。
不过男人都怕被说腰不好,陈决也不再说什么,只要确定他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行了。
“以后肩上敷点儿虎皮草药。冬天到了,多热敷。”
两人背篓也差不多满了,太阳也偏西头了,他们得下山了,今天爬的高,走回去也得大半个时辰。
这片北坡多的是松针树,树下也都是厚厚的松针,虽然有几条山路,但陈决走的就慢一些,走得慢,看见东西顺手挖。
陈决再一次看到了几丛冬虫夏草,他还是忍不住停住了脚。
他旁边的霍林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他为什么要看这几根怪异的草,这种药草这个世界没有人认识。
陈决最终还是指了下:“挖出来,连根一起。”
霍林这个人惜字如金有惜字如金的好处,自己说什么他不会问,直接就给他挖出来了,弯腰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拨弄了几下说:“跟虫似的,也是药草?”
陈决含糊的点了下头:“也许吧。”
除了这几只冬虫夏草,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有了其他的收获,因为陈决走的慢,还顺带挖了一路,所以到山前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树林里上黑影更快,一些林子密的地方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有视力比他们还不如的野鸡回窝了。
于是他们两人瞎猫碰了死老鼠,竟然抓住了一只野鸡。
第28章
经过是这样的。
在前面开路的一直都是小花, 但小花天黑了后也是个瞎眼羊,全程靠陈决拉扯着,所以前面就霍林开路。
霍林用砍刀拨前面的灌木丛, 树丛, 就拨出一只一到天黑啥也看不见的野鸡。
“嘘”霍林拉住了要往前走的陈决, 然后脱了衣服, 飞快的把那只鸡蒙住了。
陈决看着他背心想,他这脱衣服也太熟悉了, 现在知道自己箭没有脱衣服管用了。
不过陈决就是吐槽下,两人终于可以吃到肉了。
想着小鸡炖蘑菇, 回去的路上, 陈决脚步都轻松了不少, 那个霍林怕他天黑摔倒,想拉着他陈决都摆手拒绝了。
今天下午给他看背是他一个医生的职责。他依旧不是他夫郎。
那个霍林是个自尊心很重的人, 看他拒绝了自己,之后的路便一句话也没说, 手也没有再伸过来过。
陈决看他这样也点了下头,都是成年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就可以和平共处。
回到家后, 已经黑彻底了,这只鸡只能明天吃了。
好饭不怕晚,就是绑好了别让它跑了就行。陈决看霍林把那只鸡绑的结结实实,放心了,他又煮了一锅大杂烩,这次蘑菇青菜多一些, 没有那么的难吃了,陈决自己这么觉得的。
对面的霍林默不作声的吃, 吃到最后的时候,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叹了口气。
陈决当没有听见,吃完饭泡了脚便上炕准备休息了。虽然一时间睡不着,但也不能干什么了,黑灯瞎火的。
当然他现在已经不再缺灯油,灯芯草可以去采,灯油他准备了很多,也做了好几个灯,但那时候是为了写书,为了画人体图准备的。
现在不能再做了。
陈决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睡不着,于是就感觉到霍林在看他。
他侧着身,隔着小桌子,透过桌子空在看他。
看他干什么呢?因为今天替他看了背,所以不再怀疑自己的肚子了吗?
还是怀疑吧,他毕竟不是他真正的夫郎。
这么想着陈决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陈决起床的时候,霍林在院子里杀鸡。
他当着那只公鸡杀的,那只很气人的公鸡这会儿躲在树上瑟瑟发抖。
因为这只野鸡彩色羽毛,尤其是拖着长尾巴,小凤凰似的,鸡冠也鲜艳,在鸡中算雄鸡。
这种雄鸡都被霍林一刀剁了脖子,就更别说自个儿了,所以大公鸡这会儿把头插进自己肚子下了。
很好。
很识趣。
陈决看他已经抹了鸡脖子了,很殷勤的去烧火,今天终于可以吃到肉了。
陈决等把热水烧出来,霍林把鸡毛拔干净后,他就往锅里倒水,准备来个一锅炖,他的拿手饭,想着今天有鸡汤吊着应该会好吃。
那个霍林跟他说:“你休息下,饭我来做。”
“?”
“把你晒的干蘑菇泡一些来。麻椒串、红辣椒也拿一点儿来。”
陈决听着他的吩咐,去给他拿来了。
霍林把他倒锅里的水倒出去,重新热锅烧油,放大葱、尖椒、麻椒,没一会儿香气就飘陈决鼻子里了。
陈决坐在门口,忍不住往伙房看。
他也是有些意外的,这个世界的汉子是不进厨房的,宁肯饿死都不做饭,叫君子远庖厨。
霍林看样子是被自己的做饭水平逼急了。
行吧,那他倒要尝一尝这个人做饭什么味道。
看他粗布麻衣在锅前翻翻炒炒的样子,陈决还是不太适应,毕竟长了一张这样的脸。
这张脸在前世曾经是说一不二的代名词,是挑剔苛刻的代名词,是为一项不切实际的科研而指挥别人团团转又否定的代名词,是只为达成自己目的,丝毫不在意别人付出的代名词。
现在看他洗手作羹汤,虽然挺出戏的,但陈决莫名觉得有点儿解恨的意味。
虽然这挺没有道理的,这个霍林只不过是倒霉长了张霍继霖的脸而已。不应该遭他如此排斥。
所以陈决深深吸口气,看向了远处的山,就算是看在这香气扑鼻的份上也尽可能的跟他和平相处吧,陈决。
在你还没有攒够银子、还要住在人家屋檐下的时候,别再对人家冷眼旁观了。
陈决有行动,他把霍继霖晾在衣杆上衣服拿下来补,昨天霍继霖用外套抓鸡,扑的太快,里面的中衣被灌木划了一个大口子。
他们家不宽裕,外衣两身,里面的中衣也只有两身。
不缝他就没得换了,不能让他光着膀子睡觉。
陈决不会做饭,但缝衣服很好,缝的非常仔细,走线的地方跟缝合伤口一样漂亮。衣服还有别的地方有磨损的,陈决也找了一块米白色的麻布给他补上了。
他缝的太认真,没注意那个霍林站在门口看他,目光怔然,要不是锅里冒出噗噗的声音,他都差点儿忘了锅里还炖着鸡。霍林收回视线,连忙回去看他的锅。
好不容易有点儿肉,别再糊了。
这天陈决吃到了香喷喷的小鸡炖蘑菇。
虽然那只野鸡并不胖,肉少,可汤太鲜美了。
里面放了好多泡好的干蘑菇,干蘑菇把油花吸了,于是汤浓香而不腻。
一点儿尖椒提味,陈决觉得蘑菇比肉好吃。
汤也很好喝,他吃了两碗干的,还喝了两碗汤。霍林炖了一整锅,两个人一个早上把这一锅干出来了。
吃的太饱,陈决捧着肚子坐在屋檐下不想动。
他一边剥着晒干的柏子仁,一边反思自己,是怎么能吃到嗓子眼的?
一定是肚子里的孩子吃的,不是他。
霍林在旁边磨刀,劈竹子,他又开始做他的竹箭。看样子还没有打消去打猎的心。
陈决等消化的差不多的时候,去给霍林做了治疗韧带拉伤的药。
他的伤属于韧带拉伤、跌打损伤一类,除了补充营养、增强血气外,还可以外敷一些中药来减缓疼痛,早日恢复。
他还年轻,恢复力强,虽然伤的重,好好治疗是可以恢复到以前的时候的。
陈决给他配了一副药效强劲的中药,药是分疗效的,多年药物的疗效要好一些。幸好他是采药人。
还是根据季节采药的人,每当秋冬季,就是伤寒、头疼、腰肌损伤疼痛的高发期。所以他采的药物里,这些都齐全。
陈决把药材分好类,旁晚的时候,让霍林自己缓慢捣碎,缓慢是缓缓运动,药是晚上敷的,运动过后,肌肉微微处于打开的状态。
然后再敷上草药,现在每天做饭,炕会热一些,热气正好把药性熏出来,能让他尽快的恢复。
陈决的配药不说是绝配,可因为药都是野生的好药,没用三天霍林就感觉好多了,尤其是晚上炕的热度带着药特有的效果,滚热的穿过他的肩胛骨,让他血液都流淌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他整个人都轻快了很多。
那些痛苦的时光好像都过去了。
他枕在荆草种子制作的枕头上偏头看陈决。
身体不能动,因为药是陈决睡觉前给他敷好的,厚厚的一层,让他最好不要动。
他肩膀不能动,但头可以偏一下,去看看睡熟了的陈决。
陈决还是背对着他睡的,被子还不厚,外面的月光很亮,影影绰绰的照进来,能看见他的隆起的形状,他环抱着他的肚子。
陈决睡熟了,不知道背后那个人以怎样复杂的眼神看他。
霍林回来已经有五天了,周里正又一次登上了霍林家,这一次还是敲锣打鼓。
上一次敲锣是因为来报丧。这次又是什么?!
村民提心吊胆的都出来看,这一次竟然是一个县令模样的人在前头,而周里正在旁边引路,两个衙役在后,举着那种大大的牌子,看上去异常的隆重,就跟科举高中了似的,众人都跟着他们走。
这竟然像是喜事。
“怎么回事啊?咱们村也没有科举的啊。”
“咱们村当然没有了啊,多少年没有出过秀才了,连个童生都没有,周书耀都才上了几年私塾,谁让得起学啊,”
“好像是去霍林家,咱们一起去看看。”
院子里霍林拿着斧子在砍柴,看到吹吹打打的人到院前了,才站起来。
周里正瞒着篱笆笑着跟他说:“霍林,主薄大人亲自给你送来了奖赏了!快来开门!”
霍林上次跟他说过几天就会有告示,没有想到是真的。这次是县令的主薄亲自来的,这可是正九品的大官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霍林真的立功了。
周里正手使劲握着篱笆,心情复杂的看着主薄手里的文书。
那主薄留着山羊胡子,再三确认霍林的身份后,抖开了一张文书。
文绉绉的念了好一会儿,村民们只听见了几句话。
霍林立下了赫赫战功,威武大将军特向皇上请赐他为游击将军。
因为霍林要解甲归田,所以任霍林为东岭县总兵一职。
待伤好后上任,另嘉赏霍林纹银百两。特免屏山村三年徭役、三年赋税。
这是稍微有点儿见识的周书宗给用大白话解释的。
周里正已经怔住了。这样的文书这个主薄说一定要当着霍林的面才能念,所以他也是刚刚得知。
周里正没有想到他当时为了安抚自己丧良心的话竟然成真了。
霍继霖不仅活了下来,还立下了赫赫战功,不仅被封为游击将军,任东岭县总兵一职,还免了全村三年的徭役、三年的赋税,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
要知道前些日子死了的那些人都也只有二两抚恤银子,压根就没有提免徭役、免赋税的事。
这让他看着霍林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盼着霍林好,能将功折罪,以后不会有人再拿着他有罪的家族说事,但他也没有想到霍林会这么厉害,如果他以后知道了自己做的事……
第29章
……是不是要杀了他。
他现在一个指头都能捏死自己了。
周里正脸色有些惨白。
他现在唯一能期盼的就是霍林不知道他干的事。
周里正的大儿子周书宗轻轻碰了一下他, 周里正才恍然,叹息着笑了,真的跟做梦似的。
这是好事, 他应该高兴。
他以前所期盼的就是这个啊, 只不过换了一种他没有想到的方式而已。
主薄把文书念完后, 看了下面上没有多少表情的霍林:“谢恩吧。”
霍林也抱了下拳头:“多谢主薄, 多谢县丞,多谢大将军。”
主薄抖着山羊胡子看霍林确实是不同于不敢见官的村民, 举止不只是大方了,而是太淡定了, 这个范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装出来的。
主薄没有从他身上看出破绽, 也就点了下头:“霍总兵, 如此,我就先走了, 县令大人说了,总兵的位置给你留着, 等你什么时候养好伤就去上任,到时候,我们县衙上下幕僚替你庆贺一番。”
谁能想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屏山村还能出一个游击将军, 虽然他要解甲归田,但大将军还是给了他一个重要的职位,要知道东岭县总兵是把控着一个县的所有兵力呢。
由此可见他在京城也是有人的。
主薄对他很客气,他也看出霍林家徒四壁,是没有什么好茶招待他了,纹银也不可能当着众村民的面给他, 所以他也就不强留了。
周里正连忙引着他往自己家走,他想帮着做点儿事, 但主薄摆摆手也不去,他没有进霍总兵家,那就不更不会进一个小里正家了,平白的降低他的身份。
他们这一行当官的人走了后,众村民这才反应过来,于是一下子炸开了锅。
“刚才说什么,霍林被封为什么?什么大将军?”
村民被衙役嘴里说的‘赫赫战功’镇住了,他们一辈子没有走出东岭县,只知道有个县令,哪里知道还有将军。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赫赫战功,那些去打过仗又惨败归来的村民也是茫然的,茫然之后看向霍林时带着些敬畏。
能从那样吃人的战场上活下来,且立下这样大的战功,霍林可以成为神了。
游击将军啊,他们以前见过一个,耀武扬威的骑在马上,提着一把雪亮的长刀,别提多威风了。
现在想想,当时霍林回村时,好像就提着一个长刀的样子。只是那时候他用破布包着,谁也没有多想。
毕竟能活着回来就很好了。哪里想到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立下了赫赫战功。
“我没有听错吧,给我们免徭役,免赋税?免几年?”
“是的,大爷,免三年,你没有听错!谢谢大林哥!”有人高声朝霍林喊道。
“太好了,免三年赋税,太好了!”众人最关心的是问完了,就有人看向霍林托盘里用布盖着的东西。
“百两纹银?那得是多少啊?”
“哎呀,一万贯呗!”
“哎呀,我的天呢,那不是得一缸?大林这是真富裕了,咱们村第一人了吧?”
“不是,先别管银子的事,他以后不缺银子了,我听着他还是大官呢,什么将军?”
“什么游击将军”
“那霍林这不就是大将军了吗?以后见着他得磕头不”
“不用磕头吧,你看刚才那里正都没有给他磕头呢?”
“你弄错了,他现在不是大将军,他解甲归田了。不当兵了,就不是将军了!”
“哎呦,可惜了,怎么就解甲归田了呢?他这要是继续当大官,多风光啊。”
“可不,他要是大将军,搬到什么京城去住,他夫郎就是大将军夫人了,咱们村是不是也跟着风光了,咱们村百年都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了!”
“是啊,大林咋就回来了呢?他家里也没有多少田地,回来继续打猎吗?不划算,不划算……”
村民们议论纷纷,恨不得替霍林重新规划。
刘大叔一家也在,听着这样的事也很高兴,但刘大叔非常能理解霍林解甲归田。
他看着自己断了腿的儿子跟周青山感慨的说:“他们只知道看热闹,比划的时候头头是道,只看着霍林风光的,没看到那时死了多少人吗?他解甲归田挺好的,他回来跟决哥儿好好过日子,好,好……”
这话倒也是真的,失去亲人的家庭以及上过战场的人都不再做声了,如果他们是霍林,他们也会选择解甲归田,宁肯什么都不要。
“霍林哥在战场上获封游击将军,现在他卸甲归田,任东岭县总兵!”
周顺忍不住说道,这些村民觉得总兵一职太小吗?只记得大将军跟卸甲归田。
东岭县的总兵也很厉害好吧
霍继霖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村里还有人有见识。
周顺朝他抱拳:“霍林哥,恭喜你!太厉害了!”
村民们看着这个精明的周顺这么说了,也都反应过来,威武将军是远在天边的大官,这个总兵可就是他们东岭县的,这是大官啊!
他们屏山村有一天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官,
“真是老天开眼啊,咱们村以后也发达了吧?”
“霍林家这是祖上冒青烟了吧?”
“哎呀,霍林啊,你这个总兵是什么时候上任啊,你需要什么伺候的人不”
周顺嘴角微微抽了下,这些人也真是见风使舵的快。
以前见了霍林可都是离的远远的。
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里被恭贺的霍林,他面无表情,好似这些村民对他的奉承他毫不在意一样,也幸好他如以往那样冷淡。
霍林在众村民的催促中淡淡的开口了:“多谢众乡亲好意,我现在要养伤,这段时间不会去任职。”
“大林,你伤到哪儿了,严重不?”
“要赶紧看大夫啊,不能耽误了去衙门啊^”
霍继霖都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准备关门了。
村民们还想着跟霍林攀扯一下,但碍于霍林以往的冷漠、现在的冷淡,他们还是意犹未尽的散了。
连主薄都没能从霍林这里讨一杯茶喝,他们能干啥,能往人家要银子吗?那是人家拿命换来的,更何况,霍林拿他的战功为村民换来三年的免徭役、免赋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村民热热闹闹的来,也兴高采烈的走了。
霍林家又重新归于安静了。
霍林回头看陈决,眼神里不说没有得意吧,也有那么一点儿炫耀的意思。
在陈决看着他练了几天的箭、连根鸡毛都没有射下来的情况下,这个眼神是有炫耀的意思。
陈决就双手抱拳道:“游击将军,名不虚传。”
霍林咳了声,他这个抱拳的姿势怎么看都是学他刚才的样子。
还有他的话怎么听着像反话呢?
就不能期待陈决嘴里说话他的好话来,霍林收起了要显摆的意思,把手里的托盘给他:“银子你收着吧。”
陈决看了他一眼。古代就这点儿好,汉子在外争得银子都会给自家婆娘收着。
不,更正一下,是交给家里当家的主母收着,一般是父母,但因为霍林没有了父母,就归陈决这里了。
但陈决看了一眼小托盘上的银子摇了下头:“我没有地方放,你找个地方藏好吧。”
他最终还是要走的,孩子他带走,银子霍林就自己留着吧。
那个霍林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微的复杂,但最终他点了下头:“好,那我放在柴房的坛子里吧。你要花就从里面拿,过几天去县里你就拿着买些东西。”
他跟陈决指了下,陈决点了下头,这倒是藏银子的好地方,没有人去柴火底下挖洞。
经过闹哄哄的这一场,日头都快到头顶了,陈决继续回去切他的药材。
霍霖看了他一会儿,也下手帮他洗。
陈决也察觉到他观察自己的眼神了,想是自己刚才表现的可能不够喜悦,霍林成游击将军,还获赏银百两,这是天大的喜事。
于是陈决找补了几句:“你什么时候去当那个总兵?”
养伤为借口好像不太准,霍继霖从表面看已经没事了,他的伤慢慢养着就好了。
而且总兵这个职位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好像去县里当武官,镇守城池。只要敌军不来犯,就不需要动武,不用去打仗,
还是挺不错的。
按理说霍继霖应该赶紧走马上任才对,为什么要用养伤这个理由拖延呢?
结果霍林反问他说:“你希望我去吗?”
陈决看了他一眼,这个霍林这么听夫郎的话吗,看上去也不是这样听话的人啊。
还是又准备找茬呢?
陈决不进他的套,只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官,你想去就去。”
霍林哦了声:“我不去。我现在不去。”
行,不去就不去,爱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陈决也没有再深想他为什么不现在去,很多村民不愿意走出去的,这个时代的人对故土有着根深蒂固的留念。
且霍林背上那么深、那么长的伤疤,没有得PTSD症就很不错了。
同陈决一样怀疑的还有周里正,周里正因为心中有鬼,对霍林的事就上心的多,翻来覆去的猜测。
霍林放着这么大的官不赶紧走马上任,简直不可理解。
他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伤啊,还整天去山上打猎呢
那他到底为什么要留在这个穷山僻壤的村里呢?
周里正怎么也想不出他要干什么了。
第30章
周里正在家里沉着脸踱步。
村里这几天的风向已经偏向霍林了, 之前因着服兵役的事,村民已经不怎么信任他了,哪怕他解释那是密令、他也不知情, 村民心里肯定也对他有意见了。
现在霍林又立了这样的大功。
虽然村民跟霍林还不熟悉, 但也觉得霍林当了大官, 应该是他们村里有威望的人了, 只是碍于他姓霍,不姓周, 所以还没有被族人大规模的推举。
村民的这些想法他不用去听也知道,而
听了一肚子的周书耀, 回家就嘟囔:“这个霍林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竟然活着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 竟然还立了这么大的功,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就自己兜着呗, 还弄的全村人都对他感恩戴德,爹, 你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周里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我有什么面子可言,我这个里正让给他当,你也不是什么三少爷了行不?!怎么, 你以为里正就是家传的啊!”
这个混账东西什么话都敢说,怎么不被打死呢?早晚有一天要被霍林打死的。
周书耀摸摸鼻子不敢说话,他爹是真生气了。都怪那个霍林!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他回来了,陈决看着都好了很多。自己从他面前走过,他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整日跟霍林出双入对。
周里正冷冷的看着他:“你们以后都离霍林远一点儿, 他以前没有权的时候都不近人情,现在有了权势, 还指不定有什么造化呢,别让他记了我们的仇。你,”
他指着周书耀道:“你离他夫郎远一点儿。那个霍林不是你能招惹的,你只要不给我惹事,我就放心了。”
周书耀又羞又急:“我没有!”
周里正让他滚。
周里正等骂走了最不成器的幺子后,心里好受些了。
他想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这么多天了,霍林都没有来找算他那就是不知道他窜通的事。
既然这样他们就能继续和平相处下去。
或者某一天,霍林就搬走了。
如果霍林真去当那个总兵,肯定会搬出他们这个小村子,那也算是随了他的心愿;
如果霍林放弃那个总兵不肯搬出这个村子,继续在这里生活,那他证明他丝毫权利都不放在眼里,就跟不会在乎自己这个小小里正了。
也不会跟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里正为难。
想着霍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
周里正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霍林对他没有多少尊敬,他当时心里不舒服,可现在又变成了侥幸。
霍林那样的人有狼王一样的心,不屑于对付自己这种小人物。
他们以后记着不要招惹他,就跟以前一样,把他当成山脚下的一块儿石头就行了。
周里正决定跟霍林井水不犯河水。
其他村民对霍林也就热情了几天,在看到霍林还是跟以往那样冷漠时,他们也不好热脸贴冷屁股了,就连想找陈决看病的人都少了。
霍林家又跟以前一样冷清了。
陈决没有被霍林封赏的天降馅饼打动,他还是每天干自己的活,每天跟这个霍林大眼瞪小眼。
相互伪装又相互试探。
陈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词,他就是这么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因着这个霍林的到来,陈决日子被打乱了,又因为他长了一张酷似他仇人的脸,让他的精神被极大的牵扯着,
所以差点儿忘记张岩的预产期要到了。
张岩这几天肚子越发的沉了,也想着给他们夫夫留独自相处的机会,所以这些日子就很少来看陈决了。
他想着反正离生产还有几天,县里的老中医说可能在中秋节前后生。
张岩想着这是个好日子,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圆圆,多好听。
他准备等快到的时候去找陈决说说话,缓解下恐惧,但他也没有想到,生产竟然提前了,比中秋节提前了整十天。
早上见血的时候,张岩慌慌张张的跟周大江说了,婆婆说过见血就是要生了。
“快,快,快去叫决哥儿!”张岩捂着肚子说。他觉得肚子更疼了。
他在这一刻想见的第一人竟然是陈决,不是他的母亲、也不是稳婆,他想要见陈决。
周大江也听他的话,一路跑上来喊陈决:“决哥儿,你快来,岩哥儿要生了!他害怕,要见你!”
陈决刚起床不久,正在刷牙,吐出盐水来,立刻跟他道:“稳婆去请了吗?!”
周大江道:“我这就去!”
陈决把牙刷放下,快速的洗了脸,就往门外走,待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快速的回头,在药架子上拿他之前就备好的药包,然后再次往外走,然而走到一半又折回,往屋里走。
在伙房里做饭的霍林出来,看他费劲的往炕上爬,忙扶他:“你要拿什么?”
陈决把他的陪嫁箱子打开了,里面有一个布兜子,陈决从里面拿出了两棵人参,已经有三指粗了,目测有三十年了。
霍林嘴角微微的抽了下,大约是没有想到自己夫郎能存到这样的宝贝,怪不得不要自己的银子,看他存的这么严实,自己这跟过来看,是不是不太合适?
陈决这时也才顾上他,拿了其中一颗人参揣怀里,另外一棵又装了回去,然后把箱子又锁上了。
“慢点儿爬。”霍林看他倒退着往下爬,忍不住扶他,他好像忘了自己也是有七个多月身孕的人。
“你慢点儿,我跟你一块儿。”霍林到底是不放心,还是跟他一块儿往下面张岩家走,张岩家相比起其他人家离他家不算太远,但那是因为除了刘大叔再没有靠近霍林家的了。
所以真走起来还是远的。
陈决走的又快,七个多月的肚子在他身上就跟揣了一个篮球似的,他一手托着,另一手挥出了风,霍林不得不紧紧跟着他。
他第一次见陈决如此的着急。他的神色紧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的扯着他的神经一样。
直到到了张岩家门口时,他才停住脚,在门口做深呼吸,片刻后挂了一个笑,演戏似的进去了。
“决哥儿,你快进来。”周婶喊他。
按理说生产的时候孕夫是不可以进来的,但因为陈决救活了小花,周婶特别的信他,有陈决在,她心里也莫名的觉得放心。
“怎么样了?张岩?”他一向喊人名字,张岩等人习惯了也就喜欢他这么叫了,有他的姓,跟他是个独立的人一样。
张岩已经在炕上躺着了,看他来朝他招手:“我疼。”
陈决坐到炕沿上,握住了他的手腕,搭上他的脉。
霍林不能进来,就在外面院子里跟周叔劈柴。
周婶已经手脚麻利的开始烧热水了,孩子的尿布、小衣服也全都晾在了外面的架子上,让太阳晒晒,一会儿迎接小宝贝。
因为稳婆还没有来,陈决一边搭脉一边问了张岩疼的频率,张岩说昨天晚上就开始疼了,刚开始是一阵阵的,今天早上就是隔一会儿就疼,然后早起解手的时候垫裤上就见血了。
陈决想了下以往的经验,又给他摸了下肚子,笑着跟他道:“别着急,还要有一会儿才能生下来。”
张岩是头胎,头胎会慢一些。
“大概多久啊?”张岩没有那么紧张了。
陈决想了下道:“晚上前能生下来。”
张岩啊了声:“还要这么久啊。”
“这还久,你是头胎,是要慢一些的。”
“你感觉怎么样,下来走一走,我扶你走走。”陈决看着他躺在炕上那个隆起的比张岩本人都要大许多的肚子说。
张岩长的秀气,用这个世界人的审美来说,他是最符合汉子审美的哥儿,秀气娇小,跟女儿家差不多。
他的骨盆处格外小。
陈决心底微沉,这是为什么从六个月的时候起,陈决就让张岩少吃饭了,张岩家条件不错,顿顿让他吃饱,可营养好似都让孩子吸收了。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孩子头围大。
陈决心里发紧,但面上还是一片冷然,他常年冷着脸,张岩习惯了,甚至在这一刻觉得他这样冷静真好,自己看着他这样,一点儿都不慌了。
陈决扶着张岩在院子里走走停停的大约一个时辰,周大江才把稳婆接来。
稳婆给张岩看了下宫口开的程度,笑道:“不急,还早着,且还得等一会儿呢。”
又过了两个时辰,张岩已经疼的在地上站不住了。稳婆催着周婶子去烧热水,熬汤药。
陈决看了下药包,是寻常的催产药。
张岩忍着痛喝完了,于是更密集的疼痛来了。
可又过了一个时间,太阳已经挂在中空了,宫口才仅仅开了一指。稳婆赵婶子摸着张岩的肚子,再看看他的下身,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陈决敏锐的观察到了。
趁着出去端热水的时候,陈决问她:“赵婶,你实话说,现在张岩宫口开的顺利吗?”
赵婶看着他挺着的肚子,还想敷衍他:“决哥儿,你也挺着个肚子,就别来回的跟着了,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生孩子是很吓人的,别再把他吓出个好歹。赵婶这么想着,想让陈决在外头等着。
然而里面的张岩又开始喊陈决:“决哥儿,我疼,我太疼了!”
陈决朝他喊了一声:“我给你熬药,一会儿就来。”
他把他带来的药重新让周大江细火熬上。周大江已经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刚才一直在院子里转,稳婆就让他一直烧水。
陈决盯着他的大脑门。
他不应该叫大江,应该叫周大头。
陈决没有一分嘲笑他的意思,他只是压不住他心里的沉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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