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簪雪按下这个念头,不再多想,转而问:“连簌,顾渚紫笋给曲贵仪送去了么?”
说起这个,连簌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嗓音轻快:“奴婢和新栀姐姐一起去送的,娘娘可不知,当时那曲贵仪一听说是顾渚紫笋,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好不热闹。”
她这般形容着,又道:“奴婢原是不明白这顾渚紫笋这顶好的茶怎么好端端的就惹了曲贵仪嫌弃,后来才听说良妃最爱此茶。宫里人一说起顾渚紫笋,就会想到良妃,想来曲贵仪也是如此。”
“想来是曲贵仪在长华宫一时不慎,出言惹恼了良妃,”连簌的语气里颇是幸灾乐祸,“听说良妃月前就吩咐了司苑司,要将盛开的绿菊送去柔福宫。谁知今日,曲贵仪从长华宫一离开,司苑司就得了良妃的吩咐,将绿菊全送进了长宁宫。”
“哦?”苏簪雪倒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缘故,误打误撞,良妃竟是真喜欢顾渚紫笋。
但,她说的话对曲贵仪来说冲击力有这么大么?
她凝眉思忖了几息,总觉得曲贵仪太过在意良妃对她的态度了。
不过,曲贵仪今日不管不顾地去长宁宫,宁愿得罪纯昭媛,也要拿一半的绿菊回去了这件事,听着着实有趣。
苏簪雪呷了一口桂花茶,悠悠道:“这曲贵仪,倒是个妙人。”
此话一出,连簌立即与新栀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过了片刻,新栀硬着头皮上前:“娘娘,奴婢还有一事要告知……”
“说就是了。”
等了半天,也听不见声音,苏簪雪抬眸,却见站在她面前的两人神色如出一辙的惊疑不定。
她眸光微动:“与本宫有关?”
连簌咬着唇,闷声道:“奴婢和新栀姐姐从柔福宫回来的路上,听到俞贵仪同宫人在谈论娘娘,说娘娘是用往日情分胁迫良妃娘娘,勾引、勾引陛下……”
余下的话,她再说不下去。
苏簪雪脸色骤然一沉,眼底渐渐浮上阴翳。
用毁掉女子名声这种下作的法子,她向来不齿。
没想到官宦出身的姑娘,进了宫里,竟也学了这等做派。
天边的晚霞逐渐从橘红色烧成了灰紫色,各宫的灯盏次第亮起来。
得知帝王没进后宫,众妃都有些失望,但随即重拾心情,期待起明日去长华宫的请安。
宫里的嫔妃并非都出自长安,出身长安的几位嫔妃,也几乎没几人见过苏簪雪。
是而,她们对于这位堪称“从天而降”的苏贵嫔,都充满了好奇。
各宫的灯,仿佛都灭的比平日里晚了。
寝殿内点了安神香后,苏簪雪坐在榻上沉思了不久,则是一夜好眠。
长华宫
天边刚刚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寝殿里的灯就被点亮了。
宫人们捧着铜盆、漱盂和巾帛鱼贯而入,侍奉良妃盥洗更衣。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听不到一点响声。
良妃穿上姜黄色的宫装,对着镜子照了照,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光。
她抬手碰了碰今日画的蛾眉,“本宫今日的眉色,好似浅了些。”
栖云仔细瞧了瞧,笑着称赞:“娘娘华贵天成,奴婢觉得这个黛色浓淡恰好,正适配娘娘的衣裳。”
良妃又照了照,这次,倒是觉得满意了。
她偏头瞧了眼窗外天色,“现在几时了?茶水和糕点都准备好了么?可有人在殿外候着了?”
栖云一一作答:“刚过卯时三刻,娘娘放心,茶点都备好了。有两位主子一刻钟前就到了,奴婢已经将她们请进正殿。”
“还是林容华和云美人?”
“是。”
没人不喜欢被人这样敬着,良妃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难为她们能如此勤快。”
栖云低了低头,佯装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林容华与曲贵仪都住在柔福宫,按理来说,曲贵仪该跟着林容华一道来长华宫,可每次请安,曲贵仪都姗姗来迟。
今日,恐怕也不会例外。
想到这里,栖云无声地摇头。
人与人的情分拢共就那么多,今日娘娘还能容得下她,可明日、后日呢,消耗的次数多了,这情分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可惜,这个简单的道理曲贵仪也不能明白。
此时的柔福宫西偏殿,被栖云念叨的曲贵仪今日却早早起了。
青梨一边伺候她更了衣裳,一边絮絮道:“奴婢看林容华一早就出去了,连早膳都没用呢。”
曲贵仪懒懒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她身后没有倚仗,再不去讨好讨好良妃,往后宫里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青梨点了点头,迟疑道:“林容华与主子同住在一个宫殿,她如此行径,奴婢担心良妃娘娘会觉得主子轻慢了她。”
曲贵仪乜斜了她一眼,略是骄矜地扬了扬下颌:“是又如何。”
“当初若没有我,她能像今日这样风光?林容华谨小慎微,我可不是。”
“主子——”青梨听得心惊肉跳,急声提醒,“这话您可切莫再提了!”
她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曲贵仪咬了咬舌尖,刺痛感立刻让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镜子中的人,唇边泛起一抹古怪的笑意:“你说得对,这话,是不该再提了。”
“被蒙在鼓里,当一个随心所欲之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也能活得很好的,不是吗?”
尾音拖长,轻轻悬在空中,像是廊下被晨风荡起的灯笼,忽明忽暗,将灭未灭。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青梨心弦骤紧,莫名有一股恐慌感涌上心头,蔓延至全身,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主子……”
她呐呐无言。
风一走,灯笼就停止了晃动,稳稳当当地照亮着走廊。
不过少顷,凝重的气氛便一扫而空。
曲贵仪嘴角轻扬,吩咐道:“快传膳,今日我可不能再去迟了。”
长信宫
苏簪雪昨日睡得早,卯时一到便睁开了眼。
这一夜她睡得安稳,起来时神清气爽。
素琼服侍她盥洗更衣,收拾妥当后,她见外面天色还早,算算路程,还有富余的时辰,便开口提议:“娘娘不如先用了早膳再去请安?”
苏簪雪偏过头,问她:“今日早膳还是御膳房送来的?”
素琼如实点头:“是,今日送的格外早,在娘娘醒来前一刻钟就送到了。”
苏簪雪眸间闪过一抹诧异:这御膳房的人莫不是掐着时辰送来的?
“让青松查一查,除了长信宫,御膳房都还给哪些宫送膳食?”
素琼笑容蓦地一滞:“娘娘是觉得御膳房此举不妥?”
其实谈不上好与不好。
苏簪雪眸光微沉,淡声道:“只是觉得御膳房的人对长信宫过于殷勤了。”
御膳房负责皇宫所有人的饮食,同太医院都不属于后宫范畴,名义上,更是直接归帝王管辖。
因此,即便是手握宫权的良妃,也不好插手御膳房的事务。而对于低位嫔妃来说,御膳房的宫人甚至是她们需要巴结讨好的对象。
奴大欺主的现象,在宫里本就屡见不鲜,苏簪雪从前也见过不少,世上人心本是最难测。
御膳房那边前两日对她的讨好还能找出理由解释,可今日是她入宫的第三日了,这情况实属不寻常,由不得她不提防。
“娘娘是说……”
素琼顿时面色一肃,“是,奴婢明白了。”
贵嫔的位分出行有步辇,长信宫距长华宫路程最近,便是两条腿走过去,也费不了半盏茶。
看着宫门外整整齐齐的出行仪仗,新栀思忖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娘娘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些?”
素琼却笑着:“今日是娘娘第一回见后宫诸妃,阵仗不摆起来,怎能彰显娘娘的身份?”
何况,娘娘连长信宫都住了,仪仗出行怎么了?
内敛二字,可一向不是娘娘的作风。
长华宫内,嫔妃们不约而同地提早到了一刻钟。
瞧见座椅上的曲贵仪,众人都有些讶异。
有人挑了挑眉,掩唇而笑:“曲贵仪今日来得这样早,可是没用早膳?”
曲贵仪抬起手,闲适地打了个哈欠,眼神朝她瞥去,言语间还算恭敬:“多谢周贵嫔关心,不过是昨日歇得早罢了。若说到早,妾身可比不上某些人。”
周贵嫔心知肚明地扫了眼左手下方正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林容华,略笑了下,替她说好话:“林妹妹在府中时便一向如此,到了宫中,更是恪守规矩,勤勉本分,曲贵仪与她同在一宫,日后相处久了,便也就习惯了。”
曲贵仪哼声不语,目光飘向了殿门处。
被她这样无视,周贵嫔脸上的笑意仍是不减,她转脸看向曲贵仪下方的空位,稍稍皱眉:“杜婉仪都病了这么久,身子还没好全吗?”
回话的是杜婉仪的同宫之人,女子站起身,轻声细语:“回贵嫔娘娘,太医说杜婉仪受了太多的寒气,近来不宜见风,还需在屋子里将养一段时日才好。”
周贵嫔点点头,对她关切道:“段贵人与杜婉仪住在一处,平日里也该多注意些,可莫要过了病气。”
段贵人颔首低眉:“是,妾身定会多加注意,多谢娘娘关怀。”
几人寒暄了一阵,外面终于有了动静,伴着一声“苏贵嫔到——”嫔妃们纷纷转过头,拉长了脖子,向入门处看去。
女子衣袂翩然,踏着微光款步走进来。
甫一踏入,众人便顿觉满殿生辉。
晨光洒在女子鬓边垂下的珍珠流苏上,让她整个人都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边,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叫人看得挪不开眼。
她的步子不快,堪称缓慢,可每一小步,都好似踏在了她们的心上,让满殿的喧嚣声都沉了下去,只剩下那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倏地怔住,眼底迅速闪过惊艳之色,又很快转为深深的忌惮。
传闻中,苏家大姑娘仙姿绰约,引长安城一众儿郎倾心爱慕,更有甚者,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容。
今日一见,她们才知这些传言竟不为虚话。
怪不得,良妃会将她引荐给陛下,也怪不得,一向对女色不看重的陛下会破例将她迎入宫中,封为贵嫔,赐居长信宫。
如此好颜色,谁人目光能不为之停留?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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