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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冒险者03

    俩女生跌跌撞撞地逃离洗手间,路过李慕妍时,其中一人满脸愤恨地瞪了她一眼。


    李慕妍摁下躁动不安的情绪,对着空气没头没尾地抛出五个字:“我也是共犯。”


    潜台词像是:如果你们要告状,记得把我也带上。


    女生脚步一顿,回头骂了句:“一群疯子。”


    等再也看不见她们的身影,李慕妍深吸一口气,抄起告示牌,放回洗手间角落,云歌则拽住今欢手腕,走到盥洗台前,用的命令式口吻:“洗手。”


    今欢哦了声,手放到感应水龙头下,很快抽回。


    云歌不满她的糊弄,“洗干净点。”


    然后对李慕妍说:“你也是。”


    两人屈服于云歌的威严,乖乖照做,今欢边洗边回忆刚才发生的种种,感慨万分:“我们好像反派团伙哦。”


    一个负责杀人,另一个打辅助,还有一个收尾埋尸,分工相当明确。


    云歌不以为然,“反派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反派。”


    今欢和李慕妍齐齐看向她,“那我们这算什么?”


    云歌依旧冷脸,“正道之光。”


    这话居然是从云歌嘴巴里说出的,李慕妍瞳孔地震,只有今欢眼睛一亮,热烈地鼓起掌:“说得好!”


    云歌斜眼睨她,“别瞎起哄,我问你,你刚才上前做什么?”


    “怕你太孤单,我上去陪一个啊,而且你旁边还有个人,要是她趁你不注意,偷袭你怎么办?我不得先发制人?”


    云歌一时半会找不到话反驳,拉直唇线,“所以你不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欢摇头,“虽然不知道,但你会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云歌瞬间没了脾气,从鼻腔溢出一道微弱的笑声,眼风刮到李慕妍时,唇又给绷紧了。


    “你知道吗?”她问李慕妍。


    李慕妍没说话,看向云歌的眼睛里,却已然把最重要的问题传递了出去:是因为我吗?


    毕竟那两人都是她同学。


    轮到云歌缄默不语,答案昭然若揭。


    今欢眼观鼻鼻观心,瞧出不对劲的气氛,双手背在身后,气势汹汹:“你们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置本国王于何地?”


    李慕妍不想今欢为自己的事分心,影响到比赛,生硬地转移话题:“比赛快开始了,你赶紧回去。”


    “……哦。”


    少了最聒噪的人,洗手间一下子陷入沉寂。


    片刻,云歌开口问:“你之前问我要的签名是给她们的?”


    李慕妍顿了顿,点头又摇头,“还有别人的。”


    开学没多久,云歌就成为一中论坛里的风云人物,奈何她本人太过高冷,给人一种可远观而不可接近的感觉,想要认识她的人碰壁一次后纷纷打退堂鼓,其余站在暗处观望不前。


    李慕妍和云歌不在一个班,但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吃饭,云歌偶尔也会来李慕妍班级门口等她放学。


    这群人看出她俩关系匪浅,就把主意打到李慕妍身上,当然李慕妍也不会无脑应下他们的索取,每回都先表态一句:“这事我得先问问云歌。”


    云歌还想问“你知不知道她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你的”,又觉没必要,李慕妍生性敏感,谁对她有敌意,她自己就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是她的天赋,也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静默一瞬,云歌说:“下回问我愿不愿意给他们签名照前,先想想自己愿不愿意。”


    李慕妍愣了愣,很慢地点了下头。


    这个话题暂时翻篇,两个人朝外走,云歌又问:“你要回操场?”


    “嗯,一会学生会又要点名了。”


    体育馆座位有限,一中规定每班只能去几人观看比赛,李慕妍没被选上,只好趁下午第一轮点名结束后偷偷摸摸溜过来,本打算找今欢、云歌说几句话,哪成想,撞见这一幕。


    云歌:“别回了,留下看她比赛。”


    “可是没座位了。”


    “休息椅还没坐满,”云歌顿了顿,“一会你就坐我旁边。”


    李慕妍没再犹豫,“好。”


    走出一小段路,云歌直视前方说:“以后我会经常去你教室找你。”


    李慕妍依旧说好,但这次她是笑着说的。


    -


    祝严霜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整装待发的徒弟盼回来,没好气地说:“你这洗手间上得够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怯场尿遁了。”


    “哪能啊?”今欢昂首挺胸,“我刚才是去当正道之光了。”


    什么光?


    是刚才迪迦的光劈坏了她脑袋,还是她去上厕所时顺便把脑子一并排出去了,怎么又开始说胡话?


    祝严霜没有逮着这个问题不放,朝林萧招了招手,简单交代几句:“我对你们没有非赢不可的要求,只希望你们在比赛的时候,记住一件事——佩剑从来不是你们的枷锁,而是你们的翅膀,所以好好享受当下这一刻吧。”


    林萧很轻地嗯了声,反衬今欢的声音格外嘹亮:“保证完成任务!”


    这次的友谊赛在个人淘汰赛和团体赛规则上做出相应调整,每队轮流派出主力登场,每个回合15分制,在9分钟内分3局进行,每局3分钟,先得15分者结束回合,平局无需加长赛,直接进入下一回合,四轮过后,累计分高的那一方获胜。


    两队人数相差一半,意味着今欢和林萧都得出战两次,林萧体能比今欢强上太多,祝严霜发动头脑风暴,一番排兵布阵后,决定让今欢第一个出场,收尾也由她来。


    林萧对此没有意见。


    今欢从包里取出自己的佩剑,另一只手提着面罩,脚尖一转,朝剑道中心走去,被祝严霜眼疾手快地拽住,“你怎么又在护手盘上贴贴纸?”


    今欢保持右脚离地面两公分的姿势,“不好看吗?慕妍专门给我买的哦。”


    谁问她了?


    祝严霜耐着性子说:“私底下你贴着玩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今天不行,虽然只是友谊赛,但好歹这么多人看着,你不要面子我还要。”


    今欢不情不愿地应下。


    好在贴纸还没完全黏上,只要足够小心,就能完完整整地撕掉。


    扯下后,她舍不得扔,手落下又抬起,最后贴到自己脸上。


    对着祝严霜咬牙切齿的反应,她故作高深地说:“这是我的制敌策略,你不会懂。”


    祝严霜不听她张口就来的瞎话,“什么策略,隔着面罩萌死对手的策略吗?”


    今欢没找到用来狡辩的措辞,索性装聋作哑,暂管一中队伍的教练催促道:“还没准备好吗?黄花菜都要凉了。”


    祝严霜应了声“马上”,挥挥手让今欢赶紧把头罩戴上,眼不见心不烦。


    今欢属于慢热型选手,每次开场,就跟没睡醒一样,浑浑噩噩不在状态,第一回合毫无例外被打了个8:0。


    直到祝严霜一句“有人看着呢,你给我醒醒”意有所指的提示传来,她王躯一震,偷偷瞄了裴亦桉一眼,又想起那枚奖牌,神经终于绷紧,开始奋起直追。


    第一回合最终以11:15的比分,暂时落后。


    这是林萧第一次亮相,没人清楚她的路数和实力,而“神秘感”在赛场上恰恰能成为一种优势,三轮过后,比分反超三分。


    她下场时,今欢笑嘻嘻地朝她举起手掌,林萧却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经过她。


    场面一度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今欢笑容僵硬,手也快被冰冷的空气凝固在半空,刚要撤回,耳边突然响起不轻不重的击掌声。


    这一下来得毫无防备,她愣住,看见倒退回去的林萧,麻麻的触感才顺着经络蔓延开。


    怎么回事?


    她现在超有干劲的!


    和今欢对战,意味着不确定性,她的上限和下限一样离谱,她既能输给排名一百开外的对手,也能战胜目前在u18组别和云歌仅有几个积分差距的第二名。


    换句话说,只要她正常发挥,就会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但省队这几位同龄选手都不反感和她交手,相反只有和她站在同一条剑道上,她们才能短暂忘却曾经一次次失败的痛苦,日复一日训练的枯燥和疲惫,久违地想起自己走上这条路的初衷和挥剑的快乐。


    也因此,当最终比分定格在56:50时,今欢的对手依旧露出了愉悦又满足的笑容。


    一中和明远综合排名不相上下,每年中考抢尖子生抢得热火朝天,暗地里从师资力量、模考前一百名占比,比到基础设施、校园绿化,连观景湖里的锦鲤都要被拉出来比比哪家养得更肥美,说白了,两所学校在杭城属于王不见王的存在,各自学生也会暗暗较劲,谁也不想输给谁。


    现如今,在一中的主场,在啦啦队碾压对手的情况下,一中以这种形式落败,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有人带头叫嚣拱火:“菜就多练,非要出来丢人现眼吗?”


    “比成这样,出去可千万别说自己是一中的,要我说,也别继续浪费资源了,赶紧退队,省得以后把脸丢到国外去。”


    一中压台登场的人叫辛迪,省队青年组的大姐头,也是上届世青赛八强得主,实力自然不会弱。


    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完成比赛,结果被当成甲级战犯,换做谁,心里都不舒服。


    一旁的今欢反应更大,瞬间火冒三丈,气咻咻地走到c区看台前,剑指刚才嚷得最凶那人,“你在瞧不起谁?又懂击剑什么?你这么牛,现在下来跟我比比,要是你能从我手里拿走一分,算你赢。”


    她的脸被面罩挡着,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出声线绷得很紧,扬起的剑锋亮白灯光下像淬了霜,锐利冷冽,自带震慑气场,“别东张西望了,说的就是你,丑得跟癞h蟆一样,嘴巴咧再大点都能看到小肠了。”


    听完这波输出,辛迪压了压上扬的唇角,上前给今欢顺毛,“乖,用不着你出手,家狗嘛,就得关起门打。”


    她学今欢亮出自己的佩剑,“死h蟆给我下来,老娘我要是不把你戳得呱呱叫,就不叫击剑小迪迦了。”


    这人也就为逞一时口舌之快,真要较量起来,哪能敌得过专业选手一招,脸色黑了又青,顶着周围火辣辣的注视,灰溜溜地顺着缝隙潜逃。


    辛迪还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正要冲上前将人拦下,俩队友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一对大长腿就这么短暂地摆脱地心引力,唯独手指尚有自主活动能力,倔强地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等身体恢复自由后,横眉冷对,吐了口“皇帝的唾沫”,不屑道:“无能狂怒的废物。”


    队友无脑吹:“我迪姐威武!”


    “还得是我迪姐,这魄力,身上铁定有迪迦血脉!”


    今欢也凑过去,和她们站成一排,疯狂鼓掌:“帅炸了酷毙了屌爆了!”


    辛迪抬起手掌,掌心向下压了压,“低调低调。”


    带头搅动风云的叛军被镇压后,剩下的要么给自己洗脑“最强没出场,输了也不代表我们一中是弱鸡”,要么压下心里的不服气,夹起尾巴做人。


    这时一道欢呼从明远射箭队里传出:“今欢牛逼!”


    没人知道另一个女生叫什么,只能用其他称呼替代,“今欢的队友牛逼!”


    今欢用力喊了声,“她叫林萧啦!《小时代》的那个林萧!”


    好巧不巧,射箭队里正好有个叫“崇光”的,他咧开一嘴大白牙,“你好林萧,我是崇光。”


    林萧从小在法国长大,这次是她第一次来中国,连内娱是什么玩意都不知道,自然不知道曾在内娱风靡一时的《小时代》,满头雾水的眼神里,隐隐藏着一丝看傻逼的无语。


    坐在休息椅上的云歌也是没耳朵听,不明白他们到底在燃些什么,真想让迪迦把这群聒噪的喇叭丢到m78星云开开智。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少,祝严霜放下翘了大半天的二郎腿,拍了拍手,“都站好了,给你们拍张纪念照。”


    几人迅速站好,又把今欢和林萧推到c位,齐刷刷朝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祝严霜连着摁了几下快门,腾出另一只手指挥,“陶陶国王,萧姐,还有歌儿,站这,我给你们仨拍张合照。”


    云歌和林萧默契十足,用零下四度的脸表示拒绝。


    今欢有些遗憾,但没有强求,拿出李慕妍给自己做的绣有“今欢最棒”的横幅,走到剑道中心,单独照了张。


    照完向省队小伙伴们提议:“晚上要一起聚餐吗?”


    “今晚我没空,我的妈生仆要过生日呢。”


    “我也不行,卷子堆了三天,再不写,可能要被老班拿藤条抽了。”


    “要补作业的+1。”


    “我不补卷子,但要去补牙。”


    最后两个字让今欢浑身一激灵,同情的目光递了过去,转头见林萧一直不吭声,就问:“林萧你呢?”


    “不去,我要赶飞机。”


    今欢没想到她今天就要回法国,露出不舍的神情,“好吧,你路上小心,我们微信上再聊。”


    林萧想问“就非得聊吗”,对上她晶亮的眸,生生忍住。


    今欢盯住林萧离去的背影看了会,注意力投回射箭队所在方向,发现看台上只剩下裴亦桉和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高个男生,忙跑过去:“你们队友呢?”


    裴亦桉:“被叫回去罚跑了。”


    “为什么要罚他们?”


    “因为我们这次是偷溜出来的。”


    今欢懵圈,“那你俩怎么没事?”


    裴亦桉看向还黏在她脸上的贴纸,和她这个人一样鲜活。


    他笑了笑,声音不自觉放柔,“可能我有外交豁免权?”


    今欢哇了声,“你好厉害。”


    说着,她发现自己双标到不行,换做别人说这话,她可能会翻个白眼,在心里吐槽拽什么假大空的高深词汇,经裴亦桉的嘴说出,只想感慨一句:他懂得真多啊。


    宋观棋听得嘴角抽搐,不想加入他们缺根筋的对话中,脑袋偏了几度,可惜没能逃过今欢的眼神追捕,她问:“你也有外交豁免权吗?”


    不,他没有。


    但——


    “我上面有人。”宋观棋阐述事实。


    宋观棋的家庭背景挺硬的,大伯是一中副校长,爷爷在教育局担任要职,父母都是名牌大学教授,外公是书法大家,妥妥的书香门第。


    作为家中一员,又是国青队重点培养对象,身价水涨船高,只要不在学校惹太大的麻烦,普通校规校纪约束不了他。


    今欢头一次遇到说话比自己还中二的,错愕下,语言表达功能丧失两秒,“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都说上话了,再不打听姓甚名谁,多少不太礼貌。


    男生言简意赅:“宋观棋。”


    “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观棋?”


    “嗯。”


    后来今欢发现,她对同龄人的人名解读只在宋观棋身上实践成功过——


    云歌没法轻盈自在地歌唱,李慕妍的父母并不相爱,但观棋是真的不爱语。


    射箭队这些人冒着被严惩的危险,还要来给自己加油打气,今欢心里感激,想请他们吃顿饭。


    宋观棋看向裴亦桉,随他的意思。


    沉默片刻,裴亦桉说:“教练今天很生气,罚跑后少不了加练,今天晚上他们大概率来不了。”


    “那你们呢?要和我一起吗?我这边还有几个朋友。”


    裴亦桉一声“好”落下后,宋观棋又看了他一眼,随即听见他补充:“不过不用请客。”


    不用请客的意思是他会请,还是aa?


    好像前者可能性更大。


    “那aa吧,到时候我在微信上联系你。”


    “好。”


    离开体育馆回明远的路上,宋观棋没忍住问:“刚才比赛的时候,你在笑什么?”


    这场友谊赛加起来一个钟头都没有,余光里的裴亦桉却笑了十来次。


    礼节性的笑容是有讲究的,少一分显得冷淡疏离,多一分又容易被扣上欠缺边界感的罪名,但裴亦桉很会拿捏这个度,每次勾唇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好似流水线产物,美归美,实则毫无温度可言。


    可他最近的笑,显然脱离完美范畴,多出一种看不透的生命力,整个人好似从一副精致的人皮面具下活了过来。


    有时是对着手机屏幕,有时是对着靶场和体育馆之间的绿色铁丝网,有时是对着食堂售卖面包的窗口。


    很莫名其妙,也很……傻。


    裴亦桉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说什么?”


    宋观棋换了种说法:“你最近怎么总是笑得莫名其妙的?”


    约莫两秒的停顿后。


    裴亦桉笑着抛出一句:“因为很可爱。”


    说完,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在墙头耍帅又窝窝囊囊退回原位的笨拙姿态,躺在牙椅上委屈巴巴的眼泪,被甜腻奶油侵占的嘴巴,还有脱下面罩后被汗水浸透的鬓发,让她看着像被雨淋湿的泰迪小狗,至于她笑起来时,眼睫总是弯弯的,像月牙。


    很奇怪,她好像天生就有把很寻常的一件事、一个表情做到异常可爱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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