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在一些地表文明的教科书中，星球往往是“球”的形态。它参差不齐的角度往往无法改变“圆形”这一本身结构。


    但在景元降落前的惊鸿一瞥，这个世界的形状是一片巨大的陆地，大气中的形状像一盏装盛用的盘子。


    装载仙舟将军的胶囊安全落地，时间又暂停了一段时间他熟悉了自己现在的身体，破开容器，从里面用四条腿走出来。


    包裹身体的营养液被风一点一点吹干，皮毛重新变得清爽的橘猫焕然新生。


    景元打量四周的民舍，爪子张开，地底涌动的丰饶之力让他稍微有了想法。


    这次看来要以巡猎令使的身份四处活动了。


    他的到来打破夜的寂静，胶囊破开后流出的“胎水”刺激了农场土地中流淌的某种力量。


    已经死去的，已经干枯的，以另一种干渴的姿态生长，介于死和生之间，漆黑的藤蔓呈现螺旋的姿态，扎根地底，枯萎的枝条是死者风干多年的手掌，以充满恶意的姿态伸向天上的月亮。


    外来的力量刺激了本地的潮汐，往小了说，这是农场田地发生的异变，往大了说，世界规则的起伏，必然会引来理应存在的守护者。


    月在高空的时段。


    色，苍白如尘。


    古怪沉寂的山中水潭，垂直的钓竿久久没有提起，头顶的草帽在钓客脸上压下一片比树荫更深的阴影。


    景元从草丛中钻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不是好时辰，却有客来。”


    林间水潭边的钓客如是说道。


    景元见过大风大浪，这一刻却仍有些神情紧绷。


    在前不久，他再三确定自己现在是一只大橘，而不是一头咪咪（狮子）后，就算是老练通达的神策将军也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往好了想，他本身就骨架小，体型并不粗犷，所以变成猫后也是匀称适中，而不是一辆大货。


    苗条的猫有苗条的好处，十分方便他四下活动。


    不过前提是他能在适合睡觉的午后，顶住猫科动物的本能。


    唉，猫很好，当只猫也很好，唯一不好的是，他就是那只猫。


    景元十二万分的遗憾，不掺一丢丢的假。


    他本就爱猫，可自己变成猫，那就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然后就是往坏了想……


    不知是敌是友的人在前，属实是难办的局面。


    橘猫尾巴压下，一道电光在爪子间跳跃。


    ……


    当农场来到吃早餐的时间，那些在餐桌旁的家长里短，在这个时刻就算是再冷清的人也不会吝啬交流。


    伴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盘在钓鱼佬怀里橘猫从雩云的手臂底下钻了出来，然后用力伸了个懒腰，就矜持的端坐在座椅上，漫不经心的对四周投以打量的视线。


    因为这一幕是发生在桌子底下，哪怕是对这个新成员非常关注的叶知微和唐郝都没有看见。


    ……只有桌子底下的狼注意到了。


    不死途怀疑的眯起眼睛，橘猫不紧不慢的递给他一个暂缓的眼神。


    这一套交流被有心留意的雩云看到，她带着几分故意的伸出手，揉了揉猫头。


    “……”橘猫身段灵活的避开，用眼神表露不赞成。


    不久之后，景元会对这位镇守此界的巡猎令使说，这一架是非打不可吗？但也正是这一架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并没有被削减，他身上的命途之力仍然在令使级别，和在仙舟时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要换一种方式御使神君。


    至于那些涉及到另一个层次的对话……


    他的目光渐渐幽深起来。


    也罢，先且按照商议中的计划行事，左右他现在所知不多，能做的也不多，他身上这份原样保存下来的力量，绝不是用来破坏这个世界的，他可以从她的态度中看出这一点。


    ……


    早餐之后，雩云携猫脱离这处是非之地，某人在旁已经跃跃欲试！


    经过一番双方都分外艰难的搏斗，二人一狼中唯一没卷进去的叶知微只能想到搏斗这个词。


    人类vs狼，人类大败。


    “可恶！居然一次都没成功，干什么防的这么紧，搞得好像你还有清白可言一样！”


    唐郝指着清理干净的不死狼，和浑身湿漉漉的自己大怒。


    叶知微也无可奈何，唐郝要干的事，大灰十分抗拒，她又不能偏帮，现在只能在旁劝架，“可能是你的态度让大灰感到危险，所以被加倍警戒了。”


    “为什么呀！”


    唐郝简直难以置信，但想想刚才的自己，又无法反驳，张着嘴巴凝滞了半天，她选择冲向田地。


    果然，只有大地才是她的最佳伴侣。


    我割我割！我拔我拔！我砍我砍！


    她干得热火朝天。


    那清理藤蔓的一幕幕落到不死途眼里，他很难不想起昨夜被这些东西折腾的够呛的经历。


    那些尖刺是真的往肉里扎啊！


    疼的他爪子都麻了。


    但应该不是错觉，侦探若有所思，他的身体比刚开始的时候结实多了。


    不死途转头前后打量这具野兽的身体，那种从内到外的力量绝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就扎根在这具身体里面，滋润他这个从外面进来的灵魂。


    他想的入神，没注意到最后一棵藤蔓被清理干净，一个一看就是外星产物的胶囊暴露了出来，但没关系，唐郝把它捡起来后，不死途一下就认出了那里面缠绕的力量。


    不会认错的。


    那是——巡猎！


    天弓在上，又有无辜的人被卷入进来了吗？


    ……


    这个夏日前的最后一夜，对不死途来说，可谓是多事之秋。


    就在不死途贯彻心中意志，努力在植物的夹击中趟出一条康庄大道，在此之前除了开地图，就再没有去过的后山，则成了今晚他活跃底下的盲区。


    农场不止田地这一处异象，是第二天才得知的事实。


    时间倒回到晚上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这一段就变成了景元的个人体验。


    今晚之后，他或者不死途可以感叹真的是发生了很多事。


    但等时钟的指针转向“6”点，来到第二日的早上，这一整夜，从凌晨两点到凌晨六点之间的这四个小时，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个。


    ——两位巡猎令使达成了共识。


    战斗结束后，谁胜谁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确认彼此并不是敌人。


    至于是怎样的共识？那就要等到适合揭晓的时候，这绝不是现在就可以拿来讨论的内容。


    至于需要注意的雩云的态度……


    她一直是个大方的人，上一个外来者不死途这个人都不藏着掖着，看在巡猎命途的份儿上有什么说什么，对一只小猫咪，她心底的善意只会更柔软。


    平心而论，“duang”大一头狼，和身娇体软的小猫咪还是不同的。


    视觉上就拉开了距离。


    于是指针开始转动，农场主之间热闹的早餐活动之后。


    猫咪跟着雩云走了，叶知微开始长吁短叹。


    叹得不死途都感到别扭了。


    怎么了，狼有什么不好？


    “别叹气了，快来帮忙布置好洗狼。”


    唐郝招呼一声。


    “好，”叶知微把最后一个洗干净的盘子放好，擦擦手走了出来。


    ……


    愉快的早餐只是一天的开始，三位农场主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叶知微去下矿。


    唐郝已经在田地里挥洒汗水。


    至于雩云……


    农场后山的水潭。


    水面清澈，表面少有腐烂物，但就是这么干净的水潭，透过水层却能看到水底那数量不少的垃圾。


    在另外两人羡慕的视线中离开的雩云正在水潭边找好钓点准备下钩，用昨晚和仙舟将军打的不可开交的钓竿钓出一杆垃圾，习以为常的拆下，丢到旁边的木框里。


    橘猫在旁边寻了块干爽，高度合适的石头，然后就在石头上坐下，过去一会儿景元感受到这具身体里属于猫的本能，他没怎么抗拒的趴下，姿态端庄，两只前爪优雅的在身前交叠，胡须轻颤，感应风带来的种种信息。


    这画面实在美好又自然，令知情者不由错愕。


    “你还蛮适应的。”雩云见状，不禁侧目。


    上一个来的可没对那副野兽姿态这么心安理得。


    橘猫舔舔前爪，慢条斯理，“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觉得当只猫也没什么不好。”


    他结束理毛的动作，看样子不打算表现的更加享受。


    “昨日你和我说，在此地行动有所规范就不会影响到另一侧，可是事实？”


    “我没必要骗你，或者说，巡猎见证，我在此地，本身就只代表了一件事。”


    雩云端着钓竿，但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东西上钩。


    知晓她说的是真的，橘猫忍不住叹了口气，“世界上值得一名令使镇守的东西并不多，何况，还引来另一名令使误入。”


    罗浮是建木，这里的又是什么？


    雩云笑了，意有所指，“那头狼说不定也是你的熟人。”


    “哦？”景元递了个眼神过去。


    雩云收起鱼线，卷了卷，又甩了一杆下水。


    道：“我也不清楚，我有几千个琥珀纪不曾在外行走，只能说，那头狼身上缠绕的命途浓度绝不是泛泛之辈。”


    巡猎命途，狼，不是普通人。


    “如此说来，缘分也是颇为奇妙。”景元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只待确认。


    之后两人没再开口。


    随着时间的流逝，水中鱼儿犹豫着上了勾，雩云垂钓悠闲，一杆一杆，满满的渔获。


    太阳向西移动，飘忽的薄云透光，夏日不透气的酷热，此时此刻也是温柔的。


    “不追问？”


    突然，雩云丢了个问题过去。


    橘猫抬头看眼没有往这边瞧一眼的人，猫的身子吐出成年男性从容的声线。


    “要说景元有什么想问的，对姑娘恐怕会有几分冒犯。”


    此事发生在景元的记忆中，而农场相比起之前几夜的平静，昨晚当真是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如果仅止于后山这个范围……


    没错。


    此地曾发生了一场令使级别的战斗。


    这能轰动整个宇宙，令如星际和平公司等大势力高层凝重关注的交锋，没有半分余波冲出欢愉之主的世界内，所有力量都向内收敛，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空洞，将之同化，分解。


    钓竿在钓鱼佬手里变成流通着湛蓝神力的宝剑，它能在四时游走，切断时间，也能贯通年轮，于巨木上割开发芽那一刻的种子。


    巡猎的力量在适格的个体身上赋予其人力不可及的伟力，有能力在不牺牲自己的前提下逆时而行的人并不多。


    于是，她的表现落到外来者眼中便有了非同一般的重量。


    如同呼吸一般，景元认出了对方身负的奇迹，他也从同样的命途中召唤出了自己的武器。


    石火梦身，由罗浮工造司前百冶打造，造型华丽繁复，威武不凡，为友人而制，煞费苦心六十日制稿，禅精竭虑二十日塑型，终成，自转送后历经百战，凌厉的线条自带煌煌威光。


    长两米二三，重四千斤。


    昔日景元将军提刀如提星烬，镇巨舰巡猎星海，如今威芒煌惑，雷霆惊身——


    橘猫电力充足，皮毛在激荡的电芒中微微褪色，变得浅白，长尾炸开，如一道奔雷闪电甩在身后。


    高大威重的阵刀带着镇妖俘恶的威势被一口叼住，秋刀鱼长度的石火梦身在橘猫口中大小适当，神君的雷电在猫背上生出翅膀一般的形状。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较量过一轮，现在正式度过试探阶段，双方都拿出了真正的力量！


    ……


    记忆停在这里，他等到雩云转头过来，景元幽声发问。


    “这一架是非打不可吗？”


    如果可以，他不想以猫的身子叼上石火梦身，背后长出小翅膀的造型出场。


    真的，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