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阴谋
徐林潇洗簌完出来便看见桌上的食盒, 心里一角顿时塌陷下去,这种被人惦记、被人照顾的滋味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沸沸扬扬的暖流,整个心口又软又烫。
裴怀枝带的是粥,马车上都一直在炉上温着, 徐林潇刚一揭开, 热气和着香气一股脑儿地扑面而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吃到一半, 他突然脸色大变,把勺子一扔,迅速朝外走——在出海的船上裴怀枝曾经给他做过的鱼片粥就是这个味道,这是阿枝亲手做的。
可跨过门槛,徐林潇忽然脚步一顿, 心里犹豫地想道:“我追上去该说什么呢?我该不该问她为什么不肯信任我, 任何事都自己往上冲?做事前为什么不同他商量?”
还没等他决定好, 明落正迎面走过来,徐林潇言不由衷地问道:“保护夫人的人手可安排好了?”
明落回道:“正要跟公子说呢, 夫人出门带够了侍卫,让他们不必跟着。”
徐林潇:“……”
那他还怎么知道阿枝的动向?
明落没法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尽忠职守地记着他此番目的:“对了,方才周府的人送了一封信,点名给您, 您要不要看看?”
徐林潇一愣:“拿来我看。”
他昨日刚有所突破,今日这幕后帮凶就主动找他, 怎么看怎么可疑。
徐林潇展信匆匆扫过,顿时顾不上去找裴怀枝了。
信的落款不是周文群,而是他拒婚的对象周莹, 周莹在信中简短地跟他透露周文群与他正在查的人关系匪浅,可更多的需要同他见面详聊。
徐林潇思忖片刻,将信递给明落收了起来。
这日正午,望华楼照旧人声鼎沸,徐林潇按照信中约定,独自一人上了二楼,来到天字号包房前。
楼下吃喝叫唤声不绝于耳,徐林潇放在门上的手蓦地一顿,侧耳细听,心里倏地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屋里太静了,静到里面的人仿佛静止了一样。
往周围扫了一圈,随后缓缓地推开门。
没看见人,一股血腥味劈面而来,徐林潇脸色一沉,皱眉扫视这间屋子,包厢朝西,此时阳光正当顶,惨白的光线穿透窗户将窗前那块位置照得分外清晰,徐林潇瞳孔微微一震——周莹静静地躺在那,额头上血迹斑斑,胸口已经没有起伏。
一时间,徐林潇心里闪过无数念头:为什么会这么巧?是谁伤的她?她想告诉自己什么?她是知道太多被灭口了吗?
诸多疑虑还没有滚到底,他身后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一道高声响起:“是谁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胡作非为,目无法纪,给我拿下。”
一队人马朝着天字号房间奔来,将门口团团围住,一个小鼻子小眼,面相与耗子有几分相似的人从手拿武器的官兵中缓缓走出,耀武扬威道:“给我将嫌疑人拿下。”
徐林潇背对着他们没有转身,从听到脚步声,他就恍然大悟——这是针对他的一场阴谋,这些人来得太及时了!
刀刃出鞘纷纷朝着徐林潇跃跃欲试,徐林潇在利刃丛中从容不迫地转过身,意味深长地道:“陈少尹这是来抓我的吗?”
今日徐林沣不在,京兆府是少尹陈崇海当值,听到有人报案说望华楼有恶性伤人事件,连忙带人匆匆赶来,见到传说中伤人的人竟然是他顶头大人的亲弟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道:“徐……徐大人,你……你怎么在这里?”
徐林潇看了他一眼:“不管你信不信,就是路过。”
陈崇海:“……”
陈崇海干笑两声,往前走了一步,屋里的场景便闯入眼里,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里面躺着的是谁?是死是活?”
“周大学士家的千金。”徐林潇给他答疑道,“大概率不是活的。”
陈崇海连忙扶住旁边的侍卫,他差点一头栽倒,也就是说:死了个当朝要员之女,嫌犯不仅也是当朝要员,还是他家大人的亲弟弟,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就在这时,又传来一阵人马的声音,声势浩大到方才陈崇海的到来仿佛是一剂开胃菜。
孟升一边“蹬蹬蹬”地爬楼梯,一面叫道:“莹莹,莹莹。”
挡住门口的人孟升理通通没理会,越过众人径直朝屋内走去,刚跨入门,他脚步猛然停住,一脸晴天霹雳地看向前方躺在地上的人,眼眶霎时红了,声嘶力竭地唔咽道:“莹莹,是谁?我要……徐林潇你干什么?”
徐林潇一把拽住要奔上去的孟升:“不要破坏案发现场。”
“你放屁,我要带莹莹去找大夫,你给我……”
话音未落,孟升一拳头朝徐林潇招呼上去,徐林潇眼疾手快地躲过,随即脚上发力往他膝盖一踹,孟升被掀翻在地。
徐林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孟统领手上也沾过不少血,活人死人难道都分不清吗?你真为她好,便冷静下来替她找寻凶手。”
一旁的陈崇海连忙附和道:“对对,这大学士家的幼女,当今皇后娘娘的妹妹,这事拖不得啊,要赶紧找到凶手归案,只是这案子……”
说着,陈崇海给了徐林潇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直白表达:他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我知道凶手是谁。”孟升突然站起来打断道。
他眼角泪痕犹在,原本通红的眼睛此时盛满愤怒,怒目切齿地伸出手指着徐林潇说道:“是他,凶手就是徐林潇。”
陈崇海下意识地扶了一把门框,万分后悔地想道:今日他应该告假的。
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些:“孟统领你在说什么笑话呢?怎么可能是徐大人,要真是徐大人,他也不会拦着您,再说了,徐大人为何要对一个弱女子下手?这也没动机没理由啊!”
“哼,”孟升冷笑道,“阻止我只是他装模作样的手段,至于理由,徐大人倾慕莹莹已久,成了婚仍对莹莹恋恋不忘,私下约见欲行不轨之事,莹莹性子刚烈,挣扎之下错手伤了莹莹,徐大人为洗脱嫌疑偷偷溜走,然后又正大光明回来演绎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
“这……”陈崇海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仔细琢磨好像也说得通,忙转向徐林潇,急道,“徐大人您说句话呀!”
不等林潇开口,孟升继续道:“徐大人这是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徐大人当初当街诉说钦慕莹莹那是京中百姓有目共睹的,徐大人昨日还夜不归宿,新娶的夫人今早又带食物又送衣物,结果刚进尚书台人就被赶出来了,新婚燕尔之际,便只想尽早打发完夫人赶来见莹莹,徐大人对莹莹的心思昭然若揭,就算莹莹不是你亲手害的,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徐林潇方才从容的脸色竟变得十分难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陈崇海看得心里一惊,心想:“难道真是这样?”
当然不是真的,徐大人此时心里万分后悔,怎么也没想到他从身到心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在外人眼里却是心里另有所属,对夫人冷淡至极,比起被诬陷为杀人凶手,徐大人好像更不能忍受说他不爱夫人。
可是他夜不归宿,让裴怀枝独守空房是真,清晨没有搭理主动来找他的裴怀枝也是真,竟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好在徐大人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没有忘记眼前的情境,对孟升的厌恶之情却遮都难得遮,嗤之以鼻道:“孟统领编故事的本领一流,若非孟统领是男儿身,我都要误以为孟统领钦慕于我,否则如何能将我的事如数家珍?还是说孟统领有这爱好,就爱利用职务之便查朝廷大臣后院之事?”
此话一出,众人看孟升的眼光都意味深长起来。
孟升顿时脸红脖子粗,吼道:“徐林潇,你……”
徐林潇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咄咄逼人道:“我若有嫌疑,孟统领只怕比我更大,还没进门就将周家小姐唤得如此亲密,周小姐在孟统领心中非比寻常吧!安在我身上的动机,孟统领也一样适用,甚至比我更合适,毕竟孟统领的表现才像一个错手痛失所爱的男人。”
陈崇海:“……”
好像这个也很有道理,他那主见仿佛迎风似的到处乱飘,被他们两个一搅和,整个人只剩下迷茫,简直不知道该信谁的话。
孟升:“你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会伤害莹莹,至于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儿吗?我有证人,有人给我报信说看到你跟着莹莹进了包间,还起了争执,铁证如山面前徐大人的巧舌也没用,来人,给我拿下徐林潇,我要直接将你带到皇上面前,请皇上亲自定夺。”
禁军穿过府尹官兵向徐林潇冲过来,刀尖银色的光芒刺了一下陈崇海的眼睛,他才如梦方醒,连忙道:“住手,孟统领,人你带走于理不合,就算要见皇上也要等我们审理完。”
孟升冷冷地道:“交给你,由他大哥审?有罪也可以变无罪,我是不会同意的。”
话音刚落,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那交给我吧,公正又合理。”
那声音有几分熟悉,孟升扭头一看,呆住了,竟然是最适合的大理寺卿江暮安。
江暮安的突然出现让陈崇海乐坏了,这块烫手的山芋终于有着落了,连忙赞成道:“对,没有人比大理寺卿更合适了,江大人一定会查明真凶,替周小姐讨回公道。”
江暮安对陈崇海点头致意,转头对孟升道:“孟统领的人证何在?”
孟升下意识地看向他禁军前方,心头蓦地狠狠一震——刚才紧紧跟着他的人已不见踪影,是什么时候走的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诬陷
江暮安扫了一眼孟升表情, 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孟统领放心,我不会让周小姐枉死,一定找出真凶, 至于徐大人, 我给安排在大理寺牢狱里, 你可满意?”
此话一出, 在场几人全都震惊地看向江暮安。
江暮安迎着他们的目光,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告诉各位我为何会在此,刚有人报案,人应该是这里店伙计,他状告徐林潇杀人。”
说着, 江暮安偷偷朝徐林潇眨了眨眼, 心说:“你也有今天啊。”
接收到他眼神的徐林潇:“……”
从江暮安进来到接手这桩命案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江大人三言两语让众人哑口无言,各自心满意足地离开, 连被大理寺押回去的徐林潇,神情也很平静,还没有孟升说他不爱他夫人时汹涌,好像早就料到会有此遭似的。
望华楼传播消息的速度一绝,前脚徐林潇被大理寺的人带走, 后面徐大人爱而不得,痛下杀手的风声便不易而走, 恨不得闹得满城风雨。
徐府的人起初都还瞒着裴怀枝这个徐二夫人,瞒了一夜,隔天以为夫人还在休息的下人忍不住偷偷议论起, 被身后破天荒早起的裴怀枝听了个正着。
片刻后,一辆马车从徐府后院离开,披着晨露微风朝大理寺驶去。
裴怀枝的鼻尖萦绕着大牢里终年不散的腐霉味,她的鼻子格外灵,一点点味道就让她特别刺激,此时令她忍不住捂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心里微微一酸,想道:“他昨晚就是在这里睡的啊。”
裴怀枝由狱卒领着往前走,走到最里面一间,她便看见徐林潇背朝门口躺在草垛上,裴怀枝低了低头,压了压心里的不适,再抬起头便是一脸的波澜不惊。
里面闭目养神的徐林潇察觉背后的风向不对,却并没有转过身,平静地道:“你不去收集证据,来这干什么?”
接着,牢门门锁打开,狱卒十分懂事地转身离开,裴怀枝走进里面。
半天没有听到回话的徐林潇终于动了,他起身抱怨道:“江暮安你……”
在看清来人后,徐林潇震惊地呆在了原地,气势一下就弱了下去,好半晌才低声道:“阿枝怎么来了?”
裴怀枝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食盒放在小桌上,然后靠近徐林潇。
徐大人此时紧张地大气不敢出,眼也不眨地盯着裴怀枝,裴怀枝抬手将他身上沾上的枯草摘去,徐林潇想也不想地将她的手握住,“阿枝,我……”
“你什么?”裴怀枝突然出声打断道。
裴怀枝用力将手抽出,在他胸前捶打了两下,“我独守空房的时候你是不是去找别人了?”
徐林潇被这个问题砸的晕头转向,一时间竟忘了反驳,裴怀枝继续道:“相约望华楼,难怪昨日早上你那么迫不及待要我走。”
说着说着,裴怀枝好像真动怒了,另一只手也一起招呼了上去,“信了你在榻上的花言巧语,还以为你心里只有我。”
徐林潇脸色越来越难看,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试图抓住裴怀枝在他胸前捶打的手,将她拽入怀里,裴怀枝一个劲挣扎,不料二人拉扯中,裴怀枝扬起的手突然落在了徐林潇脸上,“啪”一声在天牢里格外响。
裴怀枝没收着力道,徐林潇甚至被打的微微偏了头,脸上五个指印肉眼可见的一点点浮现。
裴怀枝第一反应是给他吹吹摸摸,身子与手刚一动,不知想起什么似的,又止住了,用力绷住脸色,压下心底的一股心虚,忿忿道:“你活该。”
说完,竟转身朝外走了,只是背影说不出来的慌乱。
走到外面呼入新鲜空气,裴怀枝鼻子好受些,心也跟着宽了不少,心道:“不就是打了他一巴掌么?他这几日对我不闻不问,那也都是他活该。”
走出两步,裴怀枝还是没忍住回了回头,里面阴湿潮霉的环境让她想起就直皱眉,也不知道他还要在里面呆几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自己的话里的深意,裴怀枝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朝马车走去。
这时,大理寺牢狱又有一人造访。
江暮安拧着酒肉悠哉地朝最里面的牢房走去,随即发现徐林潇竟然已经吃上了,诧异道:“这大理寺还有你其他相好的?”
徐林潇抬起头,顶着一张巴掌脸,神情却异常的高兴,纠正道:“没有相好的,同你也不是,我只有一位夫人。”
江暮安摸了摸下巴,咂摸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突然凑近徐林潇扳住他的脸,恍然大悟:“你家夫人来了,这是你家夫人的杰作啊,难怪你挨了打还如此高兴。”
徐林潇将他的手推开,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好好说话。
江暮安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三菜一汤,有荤有素,再看自己手上,一坛酒一只烧鸡,心想:好像夫人确实比他这个好友要靠谱。
江暮安翻出两个杯子,满上酒,递给徐林潇时又看见他脸上的缤纷多彩,没忍住道:“这外面流言满天飞,你要不要同你夫人解释一番,或者透露一点,你也能少受些皮肉……”
江大人递过去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酒从他手背上滑落,可江大人无知无觉,仿佛见鬼似的愣在原地,瞪大双眼看着徐林潇摸上脸上的五指印,一脸骄傲道:“阿枝她都明白的,这也是我该受的。”
江暮安:“……”
徐林潇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从他手里将酒杯拿过来,自己重新满上酒,其实就在刚才徐林潇也同此时的江暮安一样茫然无措,甚至差点忘了他嫌疑犯的身份追上去了,可狱卒却无情地将门一关,徐林潇只能在里面反思自己,这一琢磨,还真让他发现点东西。
裴怀枝聪明理智,细枝末节的小事兴许会胡搅蛮缠,但大事她比谁都通透,还有徐大人自认为身正不怕,裴怀枝该最能明白谣言的无稽,可裴怀枝一反常态句句说着反话,徐林潇当时神情不属没能反应过来,事后一想,裴怀枝从进来,除了第一句打断他的话,一共说了四句,而这四句连在一起就是:我相信你。
刹那间,徐林潇觉得一巴掌确实没白挨,他夜不归宿,他的阿枝在他们不欢而散后主动放下身段给他送食物和衣物,他出事下狱,他的阿枝后脚就来看他,还颇懂他心意,在配合流言的情况下拐弯抹角地让他安心,没有后顾之忧。
徐林潇这两日所思所愁的突然就不攻自破了,裴怀枝比谁都相信他,信任他,在乎他,他的阿枝就是这样一个胆大恣意的姑娘,比他想的要强大许多,并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豢养,他只需在一旁默默守护她,必要时给她当一块垫脚石也是可以的。
想清楚的徐大人猛然醒悟,他都有两日不曾好好看看裴怀枝了,如今这一事也不知道还要耽搁多久,连忙急切问道:“查的怎么样?朝中可有动静?”
一转到正事,江暮安也无暇继续操心徐大人的家务事,正色道:“唔,有点复杂,那个店小二还指供了一个你的帮凶,你猜猜是谁?”
徐林潇摩擦了一下杯沿,若有所思道:“望华楼掌柜,卫勉。”
江暮安顿时兴致缺缺,“这就没意思了,你好歹猜错一次或者求求我告诉你也行啊。”
“皇后、贵妃、我,有意思,这是把水搅浑了呀。”徐林潇继续问道:“周大学士是不是求皇上主持公道,要将我论罪处罚啊?”
江暮安:“你还清楚你如今的处境啊,我可是顶着老大压力的,你可要好好谢谢我。”
徐林潇沉默片刻,突然正色道:“暮安,其实这么多年我身边就你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也就还能与你时不时喝个酒。”
江暮安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徐林潇:“你断案如神,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素有大齐青天大人之名,能与你成为朋友真是莫大的荣幸。”
这么多年两人虽是关起门来的朋友,有过命的交情,但徐林潇嘴里总吐不出好话,人也淡淡的,从未当面直白地表达过欣赏。
江暮安一时有些动容,“林潇,你放心我一定尽快结案让你出去。”
“如此甚好,”徐林潇颔首诚恳地说道:“我也不想让阿枝等太久,就麻烦你了。”
江暮安:“……”
感情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江大人又被徐林潇扑了一脸的浓情蜜意,看着徐林潇“你咋不去办案”的眼神,只好潦草地收拾起七上八下的一腔衷肠,忿忿地喝了一杯酒,草草地离去了。
而此时京中,曾经那个才华洋溢,富有京中“第一才女”称号的姑娘也没想过她往那一躺,就躺出一桩轰动朝野的谋杀案,轰轰烈烈地在京中炸开了。
起初还是徐林潇过失杀人,后来演变成蓄意谋杀,甚至还牵涉到后宫,说皇后与舒贵妃不和,想将自家妹妹接进宫有个帮衬,舒贵妃与徐林潇交情深厚,徐林潇这是帮舒贵妃免除后顾之忧,各种五花八门的猜测都出来了。
皇上被恼的不甚其烦,最后终于命令大理寺尽快审理此案,还派了一个老臣——枢密使薛定山,代他到场主持公道。
四月初三,徐林潇下狱后的第三天,这天风和日丽,大理寺门前堵得水泄不通,全是来凑热闹的百姓,普通百姓对薄公堂他们都津津乐道,何况是这种官家密辛,更是趋之若鹜。
“明镜高悬”的牌匾立在梁上,江暮安坐在首座,右手边是前来监督的薛定山,左手边则是央求皇上前来旁听的周文群,徐林潇站在堂中看了一眼周文群,周文群垂着眼,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仿佛周莹的离去将这个父亲压垮了。
惊堂木一响,惊醒了在场所有人。
江暮安严肃道:“带人证。”
徐林潇也终于见到那个口口声声说他杀人的望华楼伙计,若裴怀枝在这儿兴许还会道一句“是你”,此人正是裴怀枝第一次入望华楼,怠慢她的那个店小二。
那店小二进来立马行了个大礼,以头抢地道:“小人是望华楼跑堂腿的,家中有一老父,小人父亲以前是个教书先生,从小就教导小人要敢为人先,仗义执言,那日小人本是想去问候贵客有何需要,不想在门前听到争执声,然后一阵噼里啪啦撞倒物件的声音,之后一个女声说着‘不要’,小人当时惊慌失措,来望华楼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是小人得罪不起的,匆忙之际一不小心撞到了我们掌柜,犹犹豫豫提了几句,结果掌柜说不要多管闲事,直到后来天字号门被打开了,这才知道里面那个姑娘已经死了,而先前小人看到进去的人就是这位大人,这位大人是尚书台的,每日都会从酒楼前过,小人不会认错的,他们争吵的时候是小人一时犹豫退缩,晾成大错,现在小人必须站出来将凶手绳之以法。”
周文群这时才缓过神来,对着徐林潇一字一句道:“当初是你不肯娶莹儿,如今又来逼迫她是何意?徐林潇你不得好死,我要你为莹儿偿命。”
“周大人稍安勿躁,”江暮安转过头看着店小二,“你要知道断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而不是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还有,如果最后的证据证明你说了慌,这大理寺牢狱也要你来体验一番了。”
店小二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镇定,“大人说的哪里话,小人句句属实,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句虚言,只希望大人能主持公道,不要让坏人逍遥法外。”
江暮安点头,问道:“你没进去门,是如何知道房内的人是徐大人?”
店小二:“大人怎么不问问徐大人当天都干了什么?”
江暮安笑了笑,“当然要问,只不过问之前我需要了解全部情况,才好直接定罪啊,这案子拖了我好几天,我大理寺的案牍都堆老高了,我也想快点结案。”
听闻此言,店小二突然就放松下来了,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方形物件,“启禀大人,这是小人当天在天字号门口捡到的,大人应该认识这是何物。”
徐林潇目光闪动,那日去城外缉拿明先生手下时,他未着便装,打斗中御仙花金带板不甚断裂,有一块不知去向,原来在这儿。
江暮安看了一眼,有心想打徐林潇一顿,这么大个漏洞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亏得江大人大风大浪经多了,眼神一转问道:“这是何物?你怎么敢断定这是徐大人的?”
店小二微微一愣,那人只告诉他这东西是徐林潇的,只要他一口咬定是门前捡到的就能钉死徐林潇,说那些大人们看见这个也都能明白,还真没告诉他这是何物,他们都没想到江暮安会明知故问。
而周文群看到那块金带板,瞬间明白周明为什么会信誓旦旦说这次徐林潇难以脱罪,大齐二品文官御仙花金带板后面都会刻上代表那位大臣的特殊记号,只要有人咬死是在客栈捡到的,那他徐林潇就是与他女儿的死脱不了干系,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兴奋,根本没注意江暮安问了啥,而店小二被问懵的表情也没留意。
他们都忘了这些他们习以为常,烂熟于心的东西却是百姓最遥远的,他们不值一提的小事却是百姓无法知道的。
店小二纠结半晌,突然灵机一动,回话道:“这是徐大人的贴身配饰,这配饰应该还有一半。”
周文群一愣,“什么配饰,这是他徐林潇……”
还没说完,徐林潇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文群打断道:“我还在想落哪了,原来在这儿。”
周文群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短暂吃了一惊。
店小二则一喜,继续道:“徐大人也承认了,这种一对的东西另一半肯定在徐大人的夫人手上,徐大人知道证据确凿无法逃脱就承认了。”
徐林潇:“你提醒我了,与夫人光明正大同戴一对儿物件没准就没那些流言了。”
说着,徐林潇抬头对上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周文群,徐林潇那似笑非笑的眼角仿佛带着钩,配上他那硬挺的轮廓,无端有点轻蔑的意味,周文群心里顿时一突——这店小二自作聪明的画蛇添足了。
可徐林潇也不傻,此时断然不会给他再找补的机会。
徐林潇看着周文群,嘴里继续问道:“那你如何敢肯定这是我的?你以前见过我佩戴过?”
店小二一愣:“没有见过大人佩戴,但见你夫人戴过,小人曾在望华楼与徐夫人有过几面之缘,无意中见过夫人腰间有这个物件。”
店小二觉得自己简直超水平发挥,他说不出在哪见徐林潇戴过,但只要一口咬死另一半在谁手里,最后对上,证明这块是徐林潇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可惜,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胡言乱语,”坐在一旁的薛定山终于开口了,“给你这东西的人只告诉你它主人是谁,却没跟你说这东西是什么吧!胡编乱造倒是拿手,此前你说的那些听到房间里的话该不会也是诬陷吧?”
店小二莫名打了个寒战,他直觉这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人才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此时被他直接戳穿,无端升起一股慌乱。
“此人信口开河确实是把好手,”江暮安不温不火道:“可惜我大理寺不是塔个草台就能唱戏的地方,无稽之谈总要付出点代价的,来人,将仵作的尸检结论呈上来。”
说着,就有人将一页纸分别递给了薛定山和周文群,江暮安也接过一份,说道:“有一点各位可能不知道,周小姐并不是因头上撞击而亡,她是窒息而亡,她死前被人捂住了口鼻,根本不会像你说的那样还能喊出‘不要’,她的指甲缝里残留的是紫檀木碎屑,而望华楼的桌椅都是沉香木,她剧烈争执过的地方也不该是望华楼,还有,她头上的伤细长规则,伤口较深,是类似有尖尖的角的物件造成的,这望华楼的桌椅板凳都是圆角不说,也没找有能对得上的物件,她这伤也应该不是在望华楼受的。”
江暮安一锤定音,“所以啊,这望华楼根本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店小二的冷汗直直往外冒,人也止不住发抖,话却依旧很硬,“请大人明鉴,小人句句属实,真的听到了周小姐和徐大人起争执,小人跑堂腿那么多年,耳力练就的超好,不会听错的。”
说完,偷偷打量了一眼周文群,可周文群从听见周莹是窒息而亡开始,整个人仿佛入了定,眼神呆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久久没有动弹。
江暮安:“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个节骨眼还在信口雌黄,来人,拿上来吧。”
店小二看见那个眼熟的包裹心尖一颤。
江暮安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裹,里面全是银锭和银票,“这是你那教书父亲给我们的,你呀,收入钱财替人办事前应该同他知会一声的,也不至于他发现这么多钱不安地跑去报官,都吓到他老人家了。”
一道晴天霹雳劈向店小二的胸口,有些话他确实没有说错,他父亲是个迂腐的教书先生,也是那样教导他的,可尝过社会毒打的他不仅对那些教导嗤之以鼻,对他父亲那种墨守成规的做派也不苟同,可千算万算却没成想他的后方着了火,一时震惊地都忘记了喊冤。
江暮安抬了抬手,店小二被人拖了下去,“剩下的话就不适合他听了,也没他什么事了。”
可那店小二被拖到门口突然哆嗦了一下,大梦方醒,连忙叫道:“周大人,周大人救命……”
店小二的回音仍在大堂里回响,江暮安看了一眼呆楞的周文群,“周大人可有要说的,这证人似乎与您交情不错啊!”
周文群的腰一下就弯了下去,人比刚才还憔悴几分,眼框通红,呢喃道:“是我害了莹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
江暮安:“周大人,话可不能乱说啊,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昨日上林苑的人怎么突然造访送莹儿生前订的花,”周文群说道:“还借口风水禁忌进了我的书房,将我书房的柜子挪了位置,原来是因为紫檀木,呵……我竟忘了御赐紫檀木就那么几家有。”
周文群蓦地抬起头看着江暮安,“你们都查到了还来问我干什么?今日这场审问也是冲着我来的吧!”
江暮安:“周大人说笑了,这是大理寺的办案流程,有没有罪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证据确凿才是我们办案的唯一依据。”
周文群突然站起来走到徐林潇前面,“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故意放任流言越演愈烈,故意做出一副坐以待毙的样子?”
“这句话该我问您吧?”徐林潇冷笑道:“您为什么要将女儿嫁给我?您的女儿为什么会殒身?您一次次故意针对我,我只是想看看您设计这一切究竟意欲何为。”
周文群却不想再理他,转过身看着台上的江暮安,“我想再确认一次,莹儿真的是窒息而亡?不是……不是因为头上的伤?”
江暮安瞧见他难受的表情,心说早干嘛去了,毫不留情地再补一刀,“应该说她是您间接害死的,撞伤昏迷却没有去确认伤势,你也是帮凶。”
周文群心中的侥幸灰飞烟灭,是呀,他如果不听周明的威胁同意将莹儿交出去伪造一出拙劣的陷害,他当时的害怕如果少一点,上去查看一下周莹的伤势,周莹此刻还能活蹦乱跳地站他面前喊他一声“阿爹”。
可惜没有如果,而他就是帮凶。
因果报应,一切都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周文群闭了闭眼,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垂下头,仿佛认命般低声道:“我认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吃醋
热烈阳光, 寥寥地垂到马车边缘,将车壁内里映得一片光明。
车里的裴怀枝心里也一片明净,她倒是不担心徐林潇会有何危险,且不说江暮安同他的关系, 嫁祸杀人这种诬陷本身就漏洞百出, 此举更像是阴差阳错下的孤注一掷, 幕后之人想拉下徐林潇, 但若拉不下, 徐林潇同舒贵妃走得近这一流言不管是真是假,旁人不会注意,皇上心里一定会警觉——徐林潇是不是想要拥立他儿子,会不会有挟幼帝登基的心思。
况且徐林潇与那个清琢小皇子关系确实处的不错,裴怀枝暗暗地想道:这幕后之人真是心思歹毒, 利用赐婚离间一次君心, 周家小姐殉身又用嫁祸再一次挑拨那岌岌可危的君臣关系, 二公子以后的路那可真是越来越难走了。
裴怀枝叹了口气,顶着一脑门子的忧愁, 走下马车接总让她操心的二公子回家。
大理寺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裴怀枝拾起帕子遮了遮太阳,刚抬头望去,迎面便走来一个不速之客,不偏不倚地为她垂下一片荫蔽, 似笑非笑地垂下头跟她瞪上了眼。
与此同时,随着周文群跪下认罪, 大理寺堂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江暮安看向跪下的周文群问道:“那真正谋害周小姐的人是谁?或者说你的同伙是谁?”
周文群垂着头一动不动:“都是我,是我害了莹儿。”
“大学士与明先生是何关系?”徐林潇在一旁插话问道:“除夕夜您去听华楼见的是他吧?”
周文群却仿佛没听到一般不再开口。
江暮安:“周小姐在九泉下听见这话都不会瞑目,您就眼睁睁看着害死她的人逍遥法外?”
周文群身子动了一下, 依旧垂着头没说话。
徐林潇刚上前一步欲再开口,薛定山在这时忽然出声道:“既然证明与林潇没关系,是周大学士自导自演的一出把戏,那就结案吧。来人,将周大学士押下去。”
徐林潇脚步一顿,抬头看了薛定山一眼,薛定山迎着他的目光说道:“其他的事等皇上定夺,你这几日在牢里也受了苦,回去好好歇歇。”
徐林潇迟疑片刻,微微颔首。
大牢呆了几日,不提起回家还无知无觉,一旦勾起那根弦,徐林潇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急步跨出大堂,便与捧着干净衣物等候的明落撞上,脚步忽地一顿。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薛定山的声音:“没想到你同大理寺江大人关系如此好,我还一直担心你这性格交不到朋友呢。”
徐林潇微微偏头:“江大人断案如神,有几人不闻他名,又有几人是真心想与他扯上干系?不过虚与委蛇罢了。”
薛定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
说完,转身朝外走去,一句尾音随风飘向徐林潇:“这配合默契度可不是一两日交情能有的。”
“喂,杵这干嘛呢?”突然蹦出来的江暮安打断了徐林潇的思绪,回过神,才发现前面早已没了人影。
徐林潇轻轻摇了摇头,拿过明落手里的衣物,转过身朝府衙里走去:“借你房间换身衣服。”
江暮安在后面抱怨道:“啧啧,你啥时候变得如此讲究了?”
徐林潇没理会江暮安的取笑,明落开堂前就带着衣物在外等着,并告诉他这是夫人备的,夫人说待会来接他回家,此时归心似箭的徐林潇只想把自己拾掇的香喷喷的,去见他的夫人。
裴怀枝爱他身上的味道他是知道的,裴怀枝还有一些粘人的小动作,就算裴怀枝没有此举,徐大人也会颇有心机地将自己收拾干净再回去。
聚散如转瞬,又恍如隔世,时间飞速消散,可他们中间不仅隔着交织的怒火与冷战,还充斥着裴怀枝未宣之于口的情愫,甚至徐林潇终于理清愁绪——不悔来时路,余生护她安,一时间百感交集全都涌上心口,让他此生头一遭迫切想要回家。
换好衣物的徐大人嗅了嗅身上的味道,确定只有清香才安心地朝外走,一打开门,却被江暮安堵了个正着。
江暮安:“换个衣服都这么慢,你何时跟个大姑娘似的了?”
徐林潇没理他,大步流星朝外走。
江暮安一边追一边道:“不是,你等等我啊,我有正事同你说,赶着投胎也不用如此着急啊。”
徐林潇:“改日,啥事都改日再说。”
江暮安在后面追他:“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看见府里的马车,徐林潇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刹住脚步,江暮安没注意,一下撞到了他身上。
徐林潇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慌里慌张地跑什么?我家夫人来接我了。”
江暮安捂着撞疼的头:“……”
徐林潇干咳一声,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土,不再搭理江暮安,一转脸竟不慌不忙、闲庭信步地走过去,迎面撞见府里的车夫:“夫人在……”
车夫抢道:“夫人让我们送您回去,她有事先走了。”
“唔,这就一起回去……”徐林潇忽然脸色一变:“嗯?你说什么?夫人她不在车里?”
车夫顶着徐林潇一脸仿佛被雷劈过的表情重复道:“夫人有事先离开了。”
徐林潇:“……”
后面的江暮安正好听了个正着,大尾巴狼似的走到徐林潇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看来在你家夫人心里你并不是第一位啊!”
徐林潇一记眼刀扫过去,江暮安忍住笑意,问道:“现在有时间同我坐下来聊聊吗?”
片刻后,听华楼三楼的一间包厢里,江暮安亲自沏茶递给徐林潇:“至于吗?一副好像被人抛弃的表情,我真没想到你徐林潇动了情是这样的,这还是我认识的徐大人吗?”
徐林潇没理会它话里的揶揄,屈尊降贵地喝了口茶:“有话快说,你大理寺不是案牍成山吗?你怎么瞧着那么闲?”
江暮安一噎,有些忿忿不平道:“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倒是你,徐林潇你真是太伤我心了。”
说着,故作姿态地垂了两下胸口。
“行了,”徐林潇道:“好好说话。”
江暮安立马坐好,所有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正色道:“今早肃王从宗世府出来了,我听了点风声,他好像认罪了,但是皇上却放过了他,这中间应该有什么事。”
“今早?”徐林潇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今日会审,他偏偏选今日,看来他也知道捂不住了,而今日获罪的只有一人……”
“周文群,”江暮安道:“他贩卖私盐也有周文群的手笔,看这样子貌似周文群还是占主要地位,不然皇上也不会一点也不追究。”
徐林潇也明白了那次在宫里皇后为什么会争对裴怀枝,赵承骞与周文群二人有共同的利益,可是他却放过了裴怀枝,为什么呢?难道……
徐林潇忽然道:“你们大理寺应该见过很多巫邪之术,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能被血腥味唤醒的蛊虫?”
江暮安一愣,“巫蛊之术南疆横行,你应该去问问你的大舅哥,他应该比我了解。”
徐林潇颔首,突然话头一转:“去查查周文群生平,我总觉得他与那个明先生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知道,周文群有能力贩私盐,他在海上的势力就绝不简单,我已经派人去海边查了,周文群以前好像去过沿海,明先生这条线一无所获,那就从他入手。”正事交代完,江暮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道:“对了,我爹说他花重金请了个说书的,你要不要听听,现在底下好像正说着。”
江暮安也不管徐林潇想不想听,将边上的窗子一把堆开,楼下热热闹闹的声音就闯了进来:“你看,效果好像还挺……”
“咔嚓”一声茶盏碎裂,江暮安被惊得一激灵:“你怎么……”
转过头发现徐林潇维持着喝茶的姿势,而他的茶杯却已碎在了地上,眼睛定定地看着外面,江暮安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二楼的一个小隔间里,不正是他的夫人……还有赵承骞。
二楼的裴怀枝也很烦恼,怎么也没想到一下马车就遇到赵承骞这个不速之客,光天化日之下她也不想与他在街上拉拉扯扯,于是便找了个地方把话说清楚。
他们已经干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底下的说书先生都快把第二个故事讲完了,裴怀枝也不想与他再磨蹭下去,直截了当道:“王爷找臣妇所谓何事?或者说王爷为什么屡屡要针对臣妇?”
赵承骞“唔”了一声,有些遗憾地说道:“我是不是该喊你一声表嫂了,可我明明想让你做肃王妃的。”
裴怀枝突然站起身:“王爷慎言。”
赵承骞看了她一眼。
裴怀枝忽然笑了:“我虽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想干嘛,也不知王爷如此执着于我的目的,但有一点敢肯定,王爷对我无半分儿女私情,王爷不妨直说,我身上到底有什么是您想要的?”
赵承骞蓦地站起来靠近她:“你与尤邴廉是何关系?”
此话一出,裴怀枝往后退的脚步一顿,惊悚地抬头看向他。
赵承骞借机更近一步,在她耳边低声道:“听说先帝生病期间将一份遗诏交给了尤帝师,尤帝师可曾与你提过?”
裴怀枝一时吃惊地忘了做出任何反应,心里则迅速思索,“先帝遗诏”,她还真没听说过,尤夫子也从没提过,应该说尤夫子跟她说过很多人很多事,但关于他自己的尤夫子只字未提,裴怀枝曾经也问过尤夫子的过往,可夫子却以一句“庸庸碌碌,不足挂齿”带过了,但堂堂先帝礼贤下士求取的人怎会庸庸碌碌?尤夫子为何会突然辞官?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赵承骞口中的诏书又是怎么回事?
赵承骞看着她深思的表情,余光里她肩上的一根碎发刺了他一下,不由自主地想给她摘掉,于是便动了,可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右手拿的折扇不方便,竟伸出左手绕了一大圈环过来落在她的肩上,裴怀枝被他的动作惊醒了,皱眉看着他,怒道:“王爷这是干什么?”
赵承骞一愣,有些尴尬地缩回手,摊开手掌给她瞧。
裴怀枝:“……”
殊不知,他们这边的一举一动被三楼的客人看得一清二楚,而二人刚一来二去的动作,从徐林潇的角度看去,那就是赵承骞与裴怀枝耳磨厮鬓后,赵承骞将裴怀枝搂在了怀里,之后两人甚至还调了一把情,赵承骞伸手逗了一下裴怀枝。
江暮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徐林潇的脸色,总感觉他下一刻就会下去将那对“奸夫情妇”给杀掉,可等了好久,徐林潇只是攥紧了拳头,一双眼睛却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江暮安有些担忧地道:“眼见为实,呸!不一定是我们看到的这样,肯定是有什么隐情的,你家夫人心里只有你……”
说到最后,江暮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三寸不烂的江大人也说不出找补的话了。
而徐林潇只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人,若眼神有实质,那二人应该已经被钉穿在墙上了。
“喂,你没事吧,”江暮安推了一把徐林潇,“你倒是说句话……哎……你干嘛去啊?”
徐林潇突然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个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只是脚步有些踉跄,出门时还被台阶绊了个趔趄。
江暮安默默地叹了口气,又将视线落在楼下。
裴怀枝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有些无语道:“王爷倒是爱干净,眼到之处都要插一手。”
赵承骞也不恼,扔了手上的断发,问道:“想的如何?可有眉目?”
“不管王爷信不信,”裴怀枝道:“我不知道您口中的什么先帝遗诏,也从没听说过,王爷找错人了。”
赵承骞:“你……”
裴怀枝忽然端起桌上的茶水浇向赵承骞,赵承骞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茶叶,他用手抹了一把,眉梢上还挂了一片叶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裴怀枝。
裴怀枝放下茶杯:“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你的表嫂,你该尊敬些,下次再动手动脚糊你脸上的就不是茶水了。”
说完,也不等赵承骞反应,转身朝外走了。
目睹全部的江暮安有些出乎意料,有心想追上去对徐林潇道:“你好像真误会了。”
可江大人秉承别人家家事他不好插手的原则,没有采取行动,却酿成了一出大误会。
心被千疮百孔的徐大人出了听华楼并没有走远,此时静静地站在旁边的小道上,不死心地盯着门口。
于是一出听华楼的裴怀枝便撞了个正着,裴怀枝吃了一惊,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儿,多日未见,甫一见面才惊觉相思成疾,未作思考就欣喜若狂地快步奔了上去,因此没有瞧清徐林潇此时不对劲的状态和伤心欲绝的眼神。
裴怀枝用力搂住了徐林潇的腰,埋在他胸前低声道:“你怎么突然来这儿?”
徐林潇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哆嗦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阿枝来这儿干什么?是见什么人吗?”
贴在他身上的裴怀枝也感受到了他哆嗦的那一下,渐渐觉出一点不对劲来,徐林潇没抱她,按理说她扑进来徐林潇都会接住,可今日没有,这还是他们分别这么久再见面,而他竟也没有。
裴怀枝从他怀里出来,终于注意到徐林潇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想道:他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不过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裴怀枝压根没在意,也没把刚才的事儿当回事,回道:“上次同沈小姐听了一次戏觉得不错,今日想再来瞧瞧。”
“轰隆”一声,徐林潇的心仿佛四分五裂,听戏比接他重要,而她还撒谎骗了他。
徐林潇用力掐了掐虎口,将满腔苦涩压在了瞳孔里,试探问道:“阿枝可知道今日皇上将肃王从宗人府放出来了?”
裴怀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如实道:“你现在说了我便知道了,嗯……咱们回家吧,回家再……”
忽然,裴怀枝前面的徐林潇毫无预兆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裴怀枝:“……”
裴怀枝不明就里,愣在原地半晌,直到身后赵承骞的声音惊醒了她,“二表哥怎么突然就走了?”
裴怀枝目送着徐林潇的背影,心里将从见到徐林潇起的所以细节回忆一番,最后瞥了一眼旁边的赵承骞,心里突然灵机一动:徐林潇这是看到她和赵承骞在一块,然后误会吃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在乎
裴怀枝回太王府却没见太黯然神伤、拂袖离去的徐林潇, 刚要出门去寻,忽然身子一踉跄,手连忙扶住门框,另一手按住腹部微微弯下腰。
绿茵立马扶住于, 紧张道:“夫人您怎么了?”
裴怀枝“唔”了一声, 难受地皱起眉, 心想:这可真不是时候啊。
于扶着绿茵往里走, “应是月事要造访, 不碍事,就是无法出门了。”
绿茵将于扶太贵妃榻上躺下,“奴婢记得自从老分分给您用药调理后,您已许久没腹痛过,这次怎么又疼起来了?”
“哪个女子这几天身子利索啊?”裴怀枝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本就是老毛病, 今儿是再一日可能难耐些, 明日就会好了。”
裴怀枝怕于继续啰嗦, 接着道:“下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裴怀枝这一躺便躺太暮色四合, 绿茵周太贴心地将晚饭给于拧进来,轻唤了一声,却没听太应答。
绿茵走太榻边,“夫人,起来用晚饭了。”
裴怀枝背朝于哼唧两下。
绿茵伸手晃了晃于, 裴怀枝的身子朝外边偏了一下,绿茵这才看清裴怀枝此时的状态——鬓发被冷汗浸湿粘连在脸上, 脸色惨白惨白的。
绿茵心下大骇,抬起衣袖将于的冷汗擦去,担忧道:“夫人这样可不行, 咱们去请大夫吧。”
“没事,”裴怀枝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又不是没疼过,捱捱就过去了,我这刚嫁入王府才没多久,者为这事请大夫难免惹人非议。”
绿茵:“可是您……”
“不许声张,我睡一觉就好了。”裴怀枝打断道。
说完,裴怀枝又将身子转了过去,这是要于退下不要打扰的意思,绿茵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走了出去,关上房门之际又看了一眼蜷缩躺在贵妃榻上的裴怀枝,突然咬咬牙,心下一横地做了决定。
而此时夜幕降临,连继续呆尚书台都没理由的徐林潇终话下职回府。
快走太院子时,徐林潇脚步猛地转了个弯,朝书房走去了。
明落此前没有去听华楼,不知道他家公子的心碎历程,但却亲眼目睹徐林潇心不在焉一下午,根本无心公事,以为他家公子与夫人还在为之前的事别扭,老妈子心又开始作祟,没忍住道:“公子您这么久没回来,您不想夫人,夫人也该思念您了,您又没公务了,还上书房做什么?”
可这因不知戳太了徐林潇的哪根经,突然将书房门用力一关,还没踏入书房的明落看着差点撞上鼻子的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顶着一脑门子莫名其妙,心说:“这又是怎么?”
经过一下午,徐林潇其实也想明白了,裴怀枝不会主动招惹赵承骞,今日多半又是赵承骞挑起的,如此想来心里非但没好受些,反而更闹腾了——于明知道赵承骞心怀不轨,却还敢独自赴约,上次下药的事徐林潇如今想来还余悸未消,今日裴怀枝甚至还瞒了他与赵承骞见面。
徐林潇拿起笔许久,可迟迟落不下笔,心里好像堵着一块大石头,上不来下不去,闷得慌,心烦意乱地将笔一扔,自顾自地生起闷气来。
忽然,门被推开了,徐林潇怒道:“明落你给我滚……”
却被着急赶来的绿茵打断:“公子,求您去看看夫人。”
徐林潇心里的那块石头就这样一下落太底,二因不说便起身朝外走,心里一片明净:原来我这一下午始终想的都是去见于。
绿茵的太来给了同自己较劲的徐大人一个顺心的台阶,迫不及待地向着主室走去,可好不容易落地舒畅的心在看太裴怀枝后又陡然气躁起来,甚至更恼,他摸了摸裴怀枝苍白的脸,厉声喝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去找大夫?”
绿茵还没回答,迷迷糊糊的裴怀枝听见这句因,下意识地哼唧道:“别,不要请大夫,睡一觉就好了。”
徐林潇这下是真动怒了,有心想当裴怀枝脑袋敲开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分不当自己安危第回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气,冲绿茵道:“叫明落去请大夫,让他不要声张。”
绿茵缓缓吐出一口气告退,有了徐林潇这因,裴怀枝的顾虑也就迎刃而解了。
徐林潇脸沉的仿佛要杀人,手上动作却很温柔,他浸湿帕子给裴怀枝将冷汗擦净,然后坐在旁边紧紧地握住裴怀枝的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裴怀枝的了解少的可怜,而且在不经意间隔阂堆砌的越来越多,乃至话于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同自己透露把毫,于在江南曾经的过往,她与赵承骞之间的矛盾,自己全都被瞒得死死的,徐林潇几乎能想到今日若不是绿茵自作主张,自己如果赌气在书房呆上一夜,于独自捱过一晚上,明天又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不会让自己知道于昨晚有多难受。
“公子您回避一下,”绿茵拿着一块棉布上前道:“奴婢要给夫人清洗一下身子。”
徐林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他虽疏漏寡闻,但在决定求娶裴怀枝之际,不通情事的徐大人也恶补了一番男女之间的事,对女子之事也有所涉猎,大致猜太裴怀枝忍住难受不肯请大夫的原因。
徐林潇往旁给她让了一个位置,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女子经水腹痛兴许是常事,可裴怀枝这模样怎么看都不正常,也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讲究,直接道:“你弄你的。”
绿茵迟疑了一下,见他真没要走的意思,也不小多说,自顾自地忙活起来,于将裴怀枝的衣服一解开,一股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徐林潇也感受太了,偏头望过去,眉头深深皱起,问道:“怎会如此厉害?”
绿茵一边给裴怀枝整理,一边答道:“老夫人走的早,夫人又是个不爱麻烦人的性子,到开始来潮时也没个人在旁提醒,于自己也没第回事,后面一两年一直腹痛于也不许告诉旁人,直太一次苏老分分正好撞见于腹痛才请了大夫,从那以后有老分分叮嘱照料,夫人很少腹痛了,这次也不知是什么原者。”
徐林潇听了,揉搓了两下于的腕子,默默地压下心疼,难得硬气地想道:这还是惯犯,合该好好管教一番。“嗯”了一声后交代道:“以后夫人有啥事,于不说不想让人知道的,哪怕对于有一丁点儿不利,你都偷偷来告诉我,于若怪罪下来,尽管往我身上推。”
绿茵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迎着徐林潇认真的表情,一拍即合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明落便回来了。
“公子,”明落拉着他劫来的大夫进屋,“许久没上韩大夫院子了,他家大黄狗都不认识我了……”
因音未落,明落发现徐林潇没有丝毫要搭理他的意思,已心翼翼地看着徐林潇那攥着裴怀枝攥出了青筋的手,连忙将旁边的大夫往前一推,“您快去给我们夫人看看。”
韩崎也算徐林潇的老相识,经常给他或最被他拉去替别人看诊,十把不见外地拍了拍徐林潇,“劳驾,让个地儿当脉。”
可徐林潇却没动,只将裴怀枝手腕放太腿上,用眼神示意韩崎。
韩崎刚想发作,对上徐林潇认真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一颤,迫话对方淫威,到后无可奈何地就着别扭的姿势当起了脉。
韩崎迟疑了一下,问道:“夫人近期是否用了药,呃……就是催情一类,药力很猛的那种?”
他说完,自己也有些好奇正经的徐大人私底下竟如此放浪形骸,偷偷抬起眼打量,可是非但没观察出什么端倪,反而将自己吓了一跳——徐林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隐隐有暴起的趋势。
可他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天,徐林潇却没有动作,过了半晌道:“嗯,之前有过一次,跟于今日腹痛有关系吗?”
韩崎站起身抖了两下衣袖,将他的好事心也甩掉了,正色道:“旁人兴许没关系,可夫人身子的底子不是很好,此前应该经常腹痛,气血虚,畏寒,那催情猛药一下将夫人调养好的状态打破了,使得气血两亏,阴阳失和。”
徐林潇:“直接说怎么用药调理,用什么药,怎样才能将于身子养好。”
“呃……”韩崎想了想道:“我开个方子,每日煎一帖,喝三月,期间如果腹痛症状缓解,可停一段时间小喝,没缓解就继续,但药是其次,夫人饮食一定要忌口,夫人这身子一半都是不注意糟蹋成这样的。”
徐林潇颔首,“多谢,明落随韩大夫去抓药,记得是给我拿风寒药。”
明落一愣,很快懂了徐林潇的意思,领着韩崎出去,一边完成任务一边同韩崎耳提面命。
徐林潇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裴怀枝突然当手抽了出去捂住腹部,难受地皱起眉头,冷汗又开始往外冒,徐林潇在于眉心褶皱处亲了一下,轻轻抱起于往里间走去。
绿茵送药进来看太的就是如此景象,徐林潇躺在床塌上将裴怀枝搂在怀里,手放在于已腹上轻轻地按摩。
绿茵愣了一下,轻声道:“公子,药好了。”
徐林潇没有动,眼睛仍然看着怀里的裴怀枝,“下去吧,我来喂。”
清苦的汤药滑进嘴里,自行封闭五感强行昏睡的裴怀枝悠悠转醒,眼还没睁开就偏头避开嘴边的药勺,不悦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煎药的?”
徐林潇喂药的手一顿,心里压下的怒气者于这句因成功复燃,动作迅速地将勺子一扔,含了一大口药,捏住于的下巴喂了进去。
下巴上的触感让裴怀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清苦的药汁就从嘴边滑了进来,嘴巴无法闭合又被徐林潇霸道地堵住出口,裴怀枝只能被迫吞咽,于也终话睁开眼睛对上了徐林潇的横眉冷眼,裴怀枝惊的一激灵,到后一点药汁忘记了吞咽,咳嗽声从嗓子眼里发出来。
徐林潇这才放开于,将于抱在怀里,轻轻拍于后背。
裴怀枝全是上下都是软的,腹部仍有胀痛感,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缓过来劲,仍旧假模假式咳嗽两下,已心翼翼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林潇突然从于身边起身,没有搭理于。
裴怀枝紧张地抿了抿嘴角的药渍,没有由来地有点心虚,心想:“绿茵应该没乱说吧?”
这时候,徐林潇又将药碗端起,喂了一勺药太于嘴边,裴怀枝想都没想就张开嘴,抬起头与他目光交接。
裴怀枝迅速咽下,趁机冲他笑了一下。
徐林潇面无表情地跟于对视。
裴怀枝有气无力地伸手扯住徐林潇的衣袖,轻轻地晃了晃,“夫君,都是绿茵那丫头晚上不知道从哪里寻的不干净食她,害我吃坏了肚子,没多大事的。”
徐林潇:“……”
如果他真的这个时候回来,兴许就信了,徐林潇突然想看看于太底有多能忽悠,话是冷冷地问道:“吃了什么?”
裴怀枝心底暗暗地松了口气,面不改色道:“坏掉的蜜饯。”
徐林潇:“……”
他料太了裴怀枝心眼多,没料太这心眼子全用在自己身上了,那蜜饯还是他买的,如此,他这会该内疚地说不出一句因了。
裴怀枝想着这茬儿应该愉快地过去了,话是起身攀上徐林潇的肩,蹭了蹭他侧颈,“夫君,我好想你。”
不料徐林潇将于从身上扒拉开,突然怒道:“裴怀枝!”
裴怀枝立刻调整战略,双手捂住肚子,凭空露出一脸可怜巴巴的委屈,“夫君,我难受。”
徐林潇深吸一口气,“难受为什么不请……”
裴怀枝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你抱抱就不难受了,你都让我独守空房好久了。”
“大夫,”徐林潇自顾自地说完,还给于附送了一句,“刚才已经来过,并不是什么吃坏肚子,夫人可还有要辩解的?”
裴怀枝:“……”
这一刻,千言万语从裴怀枝嘴边穿过,到终只剩“哑口无言”。
徐林潇有心让于长长记性,可又知道于这性子也不是一日养成的,于不想说的因怎么也不会开口,也不忍心看于难受还要伤神应付,质问的因浮起来又落了回去,几次三番,到终叹了口气,扶着于躺了回去,“难受就好好休息,其他的改日小说。”
裴怀枝拉住欲离开的徐林潇,着急道:“你干嘛去?你又不陪我吗?”
徐林潇偏头看了于一眼,“沐浴。”
裴怀枝这才愣怔地松了手。
徐林潇沐浴之际,裴怀枝将绿茵召进来擦了身子,绿茵以为于会招呼自己一顿,可裴怀枝却什么都没说。
徐林潇在大牢里的几日,裴怀枝其实想清楚等他出来后好好与他谈一谈,可是想清楚是一回事,遇太事经年累月的习惯又占了上风,想都没想就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腹痛的毛病,此时冷静下来,于也有心反思一下自己:若徐林潇受伤瞒住我,我会如何?
大概是上房揭瓦,以实际行动让他不敢小有下次。
裴怀枝睡了大半日,此时身体好受些,人也睡不着了,颇为苦恼地思索这次该如何哄徐林潇。
这第时,徐林潇带着一身水汽走出,不想让裴怀枝沾上一点寒气,便站在床边等身上暖和。
背对着他的裴怀枝此时心烦气躁,察觉徐林潇迟迟没有上床,便犹如惊弓之鸟,一担忧就开始口不择言,“不想同寝不用勉强自己。”
徐林潇皱了皱眉,将油灯吹灭,强势地将裴怀枝拥入怀里,手又继续帮于按摩腹部,在于耳边低声道:“我是不是分惯着你了,让你如此胡乱非为,不当自己身子第回事。”
徐林潇说因的热气尽数落在裴怀枝耳畔,一阵麻酥从那里漫开,裴怀枝不适地挣了一下,可这一动不知怎么惹太了身后的徐林潇,手环的更紧了,让于动弹不得,裴怀枝被胸前的胳膊卡的难受地“唔”了一声,不悦道:“你放开我。”
徐林潇将头埋在于肩颈处,“不放,打死也不放手。”
裴怀枝感受太肩上的湿意,一时间愣怔地忘了做出反应,一动不动地等徐林潇发泄完心里的委屈,可等了许久,埋在于身上的徐林潇没有动静,紧紧贴着于后腰的已林潇却冒了头,裴怀枝忍了一下,没忍住,“你……戳太我了。”
徐林潇第然也知道自己身体的反应,怎么也没想太清心寡欲二十多年一遇上裴怀枝就彻底前功尽弃,不仅在只流血不流泪的路上走偏了,而且明明只是想抱抱心疼于,身体却诚实的对于产生发/情的“兴致”,一时有些唾弃地想道:“自己的心与身这辈子算是栽太于手上了。”
裴怀枝手往后摸上他的腰,“我帮你。”
徐林潇这才抬头,将于的手握住扣紧,嘶声道:“别动,睡觉。”
裴怀枝:“……”
那么直挺挺地抵着于,让于怎么睡得着?可裴怀枝今晚确实理亏,小逆着徐林潇来,他该更生气了,话是不小动作静静地闭着眼睛,不知是徐林潇在身边心安,还是真困了,没多长时间竟还真就睡着了。
徐林潇这才悄悄地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被枕边人牵扯着,只要于安然无恙躺着身边,哪怕一动不动地被欲/火烤着,他竟也觉得不难捱,反而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地满足。
一时间,过往也好,隐瞒也罢,只要于还在自己身边,其他的都来日方长,心里的芥蒂,居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裴怀枝再二天早上眼睛还没睁开,习惯性地抬手一摸,却摸了一空,人瞬间惊醒,还没开始回忆昨夜是不是梦,手上就传来一股温润的触感——一只白玉镯环在腕子上。
裴怀枝愣了一下,随后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顶罪
华盖亭亭, 苍绿葱葱,清晨的霞光给院中的桂花树掇了层金纱,更添霞光溢彩。
徐林潇站在树下伸手折了一片绿叶。
此前他调查明先生时,从上林苑吴老口中得知, 这棵桂花树是裴怀枝几次三番从街边到裴府再到如今的王府, 一直伴在身边的宝贵“疙瘩”, 听说是曾经救过裴怀枝的一个见证, 而吴老还说裴怀枝与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在这棵树下遇见的。
叶上的经络错综复杂, 徐林潇摸着上面的道道痕迹,心也犹如一团乱麻,理不清,揪得慌。
初听吴老说起时,半是感激, 半是遗憾, 感激那个救了裴怀枝的人, 遗憾自己没能保护十三岁的小阿枝。而此时,庭院深深, 树影婆娑,徐林潇这才真实感受到裴怀枝一直没有忘记当初救过她的那个人,记了那人多年,得了这棵树多年,他几乎不受控制地想道:如果阿枝先遇上那个人, 自己还会不会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
这样一想就一发不可收拾,心里仿佛发起了一场洪水, 泡的那一团乱麻越发凌乱不堪。
裴怀枝走出门便看见徐林潇站在桂花树下,眼前晃了晃,树高了, 树下的人脊背也宽了。
她抬脚走到徐林潇身边,偏过头像初遇时望向他的侧脸,笑道:“等秋来,咱们这满院子就都是桂花香了,夫君可喜欢?”
徐林潇下意识将叶子捏在掌心,偏头对上裴怀枝灵动巧笑的眼睛,一个用力掌心的叶子碎了,心里的乱麻好像也就此断开,被洪水卷过的心异常通透:不管裴怀枝有没有忘记那个人,如今她是我妻,也只能是我的妻。
徐林潇答不上来喜不喜欢,这棵树无时无刻不提醒他,裴怀枝有个记挂于心的救命恩人,他不想扫了裴怀枝的兴,索性越过这个话题,不由分说地揽过裴怀枝的身子,将她扣在怀里,如法炮制地按上她的小腹,问道:“还难受吗?”
裴怀枝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惊讶住了,然而很快就想起她昨日的“丰功伟绩”,心想:他这是还没回过神来,余悸未消?
裴怀枝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唔”了一声,在他耳边低声道:“难受啊,不能与夫君鸾凤颠倒,忍的难受……”
徐林潇的耳根子一下子就红了,按在裴怀枝腹上的手不自觉地向下移了一寸:“你……”
裴怀枝没忍住张嘴,轻轻地吮了一下那通红的耳尖,徐林潇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裴怀枝舔完意犹未尽地咂摸嘴,似笑非笑地从徐林潇形同虚设的禁锢中飘出来:“好了,不难受了。”
又被裴怀枝用调戏轻轻揭过的徐大人僵立片刻,终于忍无可忍地将裴怀枝按在树上,欺身压上去,语气沉沉道:“昨日阿枝隐瞒不报的事还没清算,今日这是又打算蒙混过去?嗯?”
徐林潇那尾调直直扬起,将裴怀枝的心也一把勾住拉起,感觉今日他动真格的了。
裴怀枝眨眨眼,伸手抓住撑在自己两侧的臂膀,调整了一个深情的眼神看着他,轻声道:“夫君可知这棵树来历?”
徐林潇:“……”
他那满腔衷肠瞬间就被满腹酸胀围堵,才知道自己没有那么无动于衷,裴怀枝心里惦记其他人他心里就是不痛快。
裴怀枝嗅了嗅他颈侧,继续道:“这棵树它是我们……”
不料就在这时,有个从没眼力劲儿的倒霉蛋又跑过来打断道:“公子,江大人请您……”
明落说到一半也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尴尬地闭了嘴,小心翼翼观察徐林潇的脸色,奇异地发现他家公子的脸色不怎么难看。
徐林潇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不知是逃避,还是自欺欺人地认为裴怀枝没对他说出那个人,那他就可以当作这个人在阿枝心里是无关紧要的,他能接受树,却不能接受活生生的人占据裴怀枝一丁点儿心绪。
被打断的裴怀枝颇有怨气地看了明落一眼,这一打岔,裴怀枝刚聚起的心思也散了,想着这事还是下次关起门来慢慢诉,推了推徐林潇,改口道:“夫君去忙吧。”
徐林潇替她挽了一下耳边鬓发,嘱咐道:“在家好好休息,药和饭一顿都不许落下。”
裴怀枝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至此,京中沸沸扬扬的谋杀案终于告一段落,最后凶手竟是一心要为女儿查凶手的亲爹,风向一下就变了,百姓也不再管什么贵人不贵人,朝党政治也不是他们关心的,他们只是看着面前的儿女,不禁同情共感,虎毒还不食子呢,周文群如何下得了手,这下舆论压力就给到了大理寺,民间众说纷纭,但归根结底还是希望坏人快点受到惩罚。
但是周文群从那日会审堂上认罪后,之后便闭口不谈,问什么他都不声不响,他堂堂当朝国丈,大理寺也不好严刑逼供,加之周文群座下的寒门学子纷纷抗议不认同他们老师是这样的人,也要求大理寺尽快查清,江暮安顶着几方压力,几天后直接将证据上呈天听,担子一甩,交给皇上去定夺。
皇上摆摆手道:“江爱卿近日辛苦了,此事朕自有定夺,爱卿先退下吧。”
江暮安略带疑惑地看了皇上一眼,心想:证据摆在眼前却没有直接定罪,这是有变数的前兆啊。
不过江暮安可没徐林潇那么棒槌,他忤逆皇上要有理有据,而皇上如果搪塞他也会合理合法,所以此时双方各自按兵不动,江暮安也顺从地退下了。
江暮安前脚刚走,赵承颐就起身吩咐道:“摆驾坤宁宫。”
一年里,赵承颐到坤宁宫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的出来,贵妃与徐林潇谣言刚传出的时候皇上宿了坤宁宫一次,这也才没过几日,所以当内侍通报“皇上驾到”时,皇后有种太阳打西边出的难以置信。
直到看见赵承颐她才恍然大悟,惊喜又娇羞道:“皇上前来怎么也不遣人通禀一声,臣妾都没做准备,仪容也没来得及整理。”
赵承颐却不怎么解风情,没理这对他半是嗔怪半是撒娇的话,一个眼风朝下人扫去,很快屋里就只剩他与皇后两人。
皇后心里一动,亲自给赵承颐沏茶递上,试探道:“皇上今日可要歇在此?”
赵承颐喝茶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皇后身上一瞬,一饮而尽后才开口道:“你父亲如今身陷牢狱,能不能平安无事还未可知,朕瞧着你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皇后心想:“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可是那也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不能让皇上觉得她不忠不孝,当即心下琢磨。
皇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慢悠悠地拿起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随后叹道:“小妹从小就与父亲关系好,可父亲竟然这样对小妹,不仅寒了我们姐妹的心,他还辜负了皇上的一番期望,臣妾如果向皇上求请,不是让皇上为难吗?臣妾不希望陛下您烦心。”
如此懂事知礼的回答,却正正好已经在心里认定了周文群有罪,赵承颐脸色沉了下来了,“朕现在就很烦心,周文群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朕的岳丈,他‘残忍食子’,你说最后坊间会不会说朕昏庸无能,放任手下的人胡作非为?”
不等皇后反应,赵承颐蓦地搭上皇后手腕,轻轻拍了两下,语气也柔和了下来,“朕知道皇后贤良淑德,急朕之所急,忧朕之所忧,母仪天下的风范是我大齐历代皇后中的翘楚,朕如今需要皇后施以援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小的伤害——皇后可愿为了朕的大齐江山稳定作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
皇后眼角跳了跳,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虚伪”和“利用”产生了如此直观的认识,她不自在地想抽回手,没抽动,不怎么走心地问道:“皇上想让臣妾怎么做?”
赵承颐将皇后的手握在了手中,看向皇后的眼神深情款款,“满朝文武真正信服朕的人不多,你的父亲算一个,那些寒门学子拥护朕大部分也是冲着你父亲的面子,所以周文群不能有罪,皇后可明白?”
一股子颤栗从皇后后脊冲向四肢百骸,那脉脉含情的眼里盛的竟是无尽深渊,手上缚的则是牢牢枷锁,皇后突然不想明白,为什么要让她去做政治的牺牲品?为什么从始至终偏偏是她?
赵承颐蓦地站起身,大声道:“来人,周氏皇后因妒生恨,失手残害手足,念及主动交代,没有让父蒙冤陷难,即日起幽闭于坤宁宫,终身不得出,钦此。”
用一个无权无势的后宫妇人换一个有权有势对他忠心耿耿的大臣,这是赵承颐乐意的,皇后谁都能做,可周家只有一个。
皇后惊恐地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拉住赵承颐衣袖,拼命摇头,“皇上,不要,臣妾不要!”
赵承颐目光微微转了一下,将龙袍从她手中扯出来,虚伪地说:“你是大齐的皇后,为了大齐,这是你应该做的。”
说完,并不理会皇后的哭天喊地,在宫人引领下走出坤宁宫,宫门落下,身后的悲戚也一并关在了里面。
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连忙上前,“娘娘,您……”
门关上的那一刻,皇后的哭喊也停止了,她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借着宫女的力道起身,“他们一个个都把本宫当棋子,当初入宫是,今日顶罪也是,真当我只能任他们摆布吗?”
宫女愣了愣:“娘娘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的父亲为了向皇上表明衷心,不受皇上忌惮,在我入主中宫那日,亲自奉上一碗汤药绝了我怀子嗣的命,明明当初最富才华盛名,最该入主中宫的人是周莹,只因父亲舍不得,就落在我这个姿色才情平平的长女头上,其实我当初也是很开心的,一国之母那是多风光的事,不就是没有子嗣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是无尽的荣耀。”皇后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道:“可后来我才知道是我错了,他们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皇上只想要周家的势力,周文群只想一心讨好皇上,我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让他们有了正大光明亲密的身份。”
宫女是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的人,对她口中所说的事那都是切身经历过的,她知道如今皇后只是想吐吐心里的苦水,于是静静立在一旁做皇后的倾听对象。
“可惜我醒悟的太晚了,舒贵妃身前有皇子,我身后只有不同心的父亲,如今我还要为父亲顶罪,凭什么,我周锦除了冠上他周家的姓,没受过他周家任何恩惠,凭什么啊?”
殿内又响起一阵霹雳吧啦物件破碎的声音,这是她们皇后发泄的一贯作风,宫女置若罔闻地低头不予打扰。
良久,皇后累了似的坐了下来,怒气发了,人也能理智思考了,“别人或许不知道,周文群宝贵周莹得紧,怎么也不会对她下手,这中间一定还牵扯了其他什么事,甚至连皇上都被蒙在鼓里。”
她喝了口茶匀了口气继续道:“我应该学学我爹,前朝也好,后宫也罢,通通只有巴结好皇上日子才好过,亲情爱情这些个东西在这四九城里根本没用,只有共同利益关系才能长久。”
宫女替她又沏了一盏茶,问道:“娘娘您有主意了?”
皇后用上好的金丝锦帕嫌弃地擦了擦不久前赵承颐握过的地方,“周文群几次三番动作是为了什么?皇上心里最大的忌惮是什么?他们都没成功,我如今想翻身,想从这儿出去,怕是只有证明自己的价值,或是有拿得出手的谈判条件。”
宫女忽然跪下:“请娘娘吩咐,奴婢姐妹二人当初若不是得娘娘相救早就客死异乡了,也没有如今安稳的生活,若能帮上娘娘,奴婢万死不辞。”
皇后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身子,没让她跪下去,亲昵地拍了拍她肩膀,“我知道,我也只有你们这几个身边人,其他周家人早就被周文群给换了。”她顿了顿直接道:“晓春,我需要你给宫外的晚秋去封信,有件事只有她能帮我。”
宫女晓春微微颔首。
片刻后,被皇上禁止人出入的坤宁宫,一封信笺长上翅膀飞向宫外周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试探
第二天没有大朝会, 江暮安将摊子甩出去后,下一步就是观望皇上态度然后伺机而动,于是繁忙的徐大人终于得空在家陪伴夫人。
徐林潇穿戴整齐后,看着一盏茶前就说起身到现在仍与周公不依不舍的裴怀枝, 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林潇走到床边, 裴怀枝又将刚拉下的被子盖过头顶, 这赖床的小模样让徐大人眼尾向上弯起, 那眼里盛满星辰, 凭空软化了那终年吊在眉梢的戾气,多了一抹难以忽视的炙热。
徐大人有心让她睡个够,可时间不等人,已给裴府去了信说辰时到访,徐林潇万万不会让长辈等他, 于是他将裴怀枝的被子拉下来, 唤道:“阿枝, 时辰不早了。”
“嗯……”裴怀枝朝里翻了个身,嘟哝道:“好…马上…”
又一次唤醒失败!
徐林潇叹了口气, 给她把睡乱的头发理了理,青丝从指缝中滑过,徐林潇突然灵机一动,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课业完成了吗?”
不料刚才还熟睡的裴怀枝立马弹起身,嘴里还说道:“做完了, 但是昨日祖母的大白猫又将它叼走了,您知道的那个白猫就喜欢书墨香。”
说完, 裴怀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到的却是一脸疑惑的徐林潇。
傻眼的裴怀枝:“……”
哦,这里是京城, 她早已出师,也已经很多年不用夫子指点课业了。
徐林潇轻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我问可以起身了吗,阿枝说的什么做完了,又被白猫叼走了?这是在梦里完成什么了吗?”
裴怀枝先是一愣,随后回想刚才听到的,怎么都觉得不对,可她刚才似醒非醒,并不是很确定,加上徐林潇也不会骗她,最后只归功于:我这是经年后遗症,刻入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啊。
裴怀枝一把抱住站在床边的徐林潇,嘟哝道:“我之前在扬州的夫子生平最爱的事就是布置和检查课业,课业多的吓人,惩罚人也是用课业,我每次都有很努力去完成,可最后都逃不掉惩罚,最后干脆啥也不做了,还好我这个夫子有个弱点,他不敢顶撞外祖母,所以那些课业最后都被我喂了白猫,他也无从知道然后罚我了。”
徐林潇十岁的时候也得尤邴廉做过老师,对裴怀枝听见课业二字就风声鹤唳深有感触,帝师的标准可不是一般人都能达到的,徐林潇虽然天资聪颖,但每每听见尤邴廉说检查课业也是头皮发麻,只短短一年半载的他都如此,在扬州多年的裴怀枝该是何反应?所以他突发奇想地试探了一下,结果不出所料,但又挺出人意料。
徐林潇轻轻拍了拍裴怀枝的头,笑道:“像是阿枝能做出来的事。”顿了一下又道:“如此严厉的夫子,在扬州应该挺有名气吧,是何许人也?”
徐林潇明显感到怀里的裴怀枝身体一僵,然后就听她道:“与祖母相识的一个老学究而已。时辰不早了,咱们动作快点。”
裴怀枝说完仿佛时间不等人似的,迅速起身下床,徐林潇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心想:“看她能瞒到啥时候?”
路上,裴怀枝那被强行打断的瞌睡被晃晃悠悠的马车又给勾出来了,她趴在徐林潇怀里睡得十分心安理得。
然而马车停下,还没等徐林潇有所动作,裴怀枝就被突如其来的安静给惊醒了。
人醒了,身体却懒洋洋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徐林潇,饶有兴致道:“你抱我下去。”
徐林潇一愣,不知道她又打什么主意,但还是指哪打哪,抱起她走进裴府。
裴怀枝搂着徐林潇的脖子,十分得意地瞧着裴府下人惊讶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舒畅极了,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得意的小表情看的徐林潇心软了一地。
一路招摇过市抱进了前院,不料正好遇到刚准备出门迎他们的裴怀裕。
裴怀裕脚步一顿,诧异道:“阿枝你脚受伤了?”
裴怀枝似笑非笑。
徐林潇干咳一声。
裴怀裕那一脸真情实意关心的表情——裴怀枝觉得她大哥孤家寡人实乃活该,裴府下人都懂他却偏偏少根筋,一点都不上道,徐林潇则是当着裴怀裕面前亲昵,略微有点紧张不自在。
裴怀裕一露面就将裴怀枝的得意洋洋给戳灭了,他顶着裴怀枝幽怨的眼神看着她利索从徐林潇怀里出来,在他面前没好气道:“大哥的眼不好使了?”
裴怀裕:“……”
他只是单纯的关心一下,怎么又惹到她了?
裴怀裕好歹是一方统领,也就是裴怀枝平日里仗着宠爱,一两句话崩了就怼,徐林潇却不好这么没规矩,怎么也是他的大哥,他上前轻轻抚了一下裴怀枝的背,仿佛想将她那口气捋顺。
裴怀枝偏头对上徐林潇安抚的眼神,还真奇迹般的重新高兴起来,继而想起他们此次回家是因为徐林潇有事找裴怀裕商议,于是大发慈悲地将空间留给他们。
裴怀裕一边领着徐林潇进屋,一边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裴怀枝雀跃离去的背影,对徐林潇道:“这小祖宗也就你能镇得住。”
“……”徐林潇有点一言难尽,他也很怕这位生气,只含混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裴怀裕哪能不明白这一笑背后的含义,他家小妹能对徐林潇温顺恭良多半都是徐林潇纵容出来的,一时甚感欣慰,发自内心地高兴笑道:“你这个妹夫我非常满意。”
徐林潇还是对他们兄妹俩直白的表达方式不怎么适应,以防裴怀裕再语出惊人,连忙转移话题,正色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询问大哥,大哥对南疆一带比我熟悉,可对南疆巫蛊之术可有耳闻?”
裴怀裕已将他当作自家人,也知道徐林潇手底下的事情多又杂,十分护犊子似的知无不言,答道:“南疆除了占山为王的流寇土匪,本土人民缺乏教化,思想落后,他们有自己本族信奉的大祭司,大齐曾想将他们纳入宇内,被他们拒绝了,至于你说的巫蛊之术,他们有自己的神,且那边毒蛇虫蚁巨多,我对他们以独特残忍的方式炼制蛊虫的传说略有耳闻,但至今却没怎么见到过。”
他想了想补充道:“但是我曾远远看过他们族的祭祀活动,唔……装神弄鬼挺在行的。”
徐林潇迟疑道:“大哥可有听过吸食人血液的蛊虫?植入人身体,让它依靠在宿主身上生存,它长大的时候便是宿主命丧之时。”
裴怀裕一愣,想了想说道:“南疆练蛊手法五花八门,蛊虫作用也千奇百怪,我虽没听过你所说的这种,但他们族里有明文规定,巫蛊之术不可外传,特别是越来越多的流寇土匪往南疆钻后,巫族更是很少同外界联系往来,中了你所说的蛊虫的人,要么这人去过南疆,要么给他下蛊的人同巫族有关。”
徐林潇听了,沉默了一会,赵家两兄弟都没去过南疆,那就只剩下……当今皇上难道与南疆有联系?
裴怀裕看了徐林潇一眼,“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徐林潇回过神摆摆手,“大哥这番言论已经给了很多关键信息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那好,”裴怀裕兴奋道:“你的事说完了,现在就轮到我的事了。”
徐林潇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怀裕从旁边架子上搬出三大坛酒,又拿出两只海碗,一拍桌子,激动道:“来,陪大哥喝酒,回京城这么久都没一个不醉不归的兄弟,今日难得你有空,阿爹又不在,终于能喝到酣畅淋漓了。”
徐林潇走到桌前坐下,俊秀的脸上看不出端倪,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裴怀枝院子方向望了一眼——他的酒量不差,只是……不知道等会阿枝会不会嫌他满身酒味。
裴怀枝的院子艳阳高照,院里的红花绿叶被人照料的容光焕新,连屋里桌上都摆放着鲜艳娇美的海棠枝桠。
熟悉的闺房,温馨的氛围,裴怀枝一进到房里就将自己扔上榻,深吸一口气,连锦被也是阳光的味道,她朝绿茵招招手,“我不在他们也都没有偷懒,拿些碎银去打赏,嗯……以二公子的名义,这样以后裴府下人对他也能恭敬有佳。”
绿茵笑道:“是,夫人,让他们都知道二公子是您的人,看谁敢怠慢?”
裴怀枝眉眼带笑地觑她一眼,绿茵忙不迭告退去给她家姑爷树威风。
一时半刻也等不到徐林潇,裴怀枝便找找事打发时间,她的小书房一直都是禁止下人入的,打扫也都是她与绿茵亲自动手,此去王府月余,那书架子上早已落满灰尘,连空中都充斥着一股久无人问津的朽味。
裴怀枝将门窗打开通风,又将书摞到地上,绿茵便打水擦拭架子,主仆二人一通忙活,午饭也只草草吃了两口便又开始继续,到最后裴怀枝累的坐在椅子上丝毫不想动弹。
午间裴怀裕派人传过话,说他们那边完事徐林潇就来寻她,眼看太阳都快落下,裴怀枝趴在桌上抬了抬手,“去看看二公子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徐林潇便逆着光走进门,绿茵看了两位主子一眼,乖乖地将地方腾给他们。
裴怀枝连头发丝都懒得动,“你跟大哥干嘛了?怎么……”随着徐林潇走近,裴怀枝话音一转,“你们两个喝酒了!”
徐林潇除了满身酒味,面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裴怀枝慢慢发现他的不对劲,估计喝了不少——徐林潇竟径直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地将她压在桌上吻下来。
裴怀枝不适应他满嘴的酒味,初时躲了一下,不料徐林潇霸道又强势地禁锢住她,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待徐林潇松开,裴怀枝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她推开徐林潇,“你……”
裴怀枝发作的话还没出口,徐林潇就一把抱住她,低声道:“我心悦阿枝。”
裴怀枝:“……”
这下什么脾气也没了,醉酒的徐大人比清醒时直白多了。
裴怀枝挂在他身上起身,调笑道:“二公子这是酒后吐真言,嗯?”
桌上有什么东西顺着裴怀枝的动作落下,徐林潇伸手接过,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徐林潇手上的不是别的,正是她之前郁结时临摹的他的手书。
徐林潇也看清楚了什么的内容,眼神瞬间惊喜无比,回敬道:“阿枝这是蓄谋已久?”
裴怀枝一激灵,忙将手书从他手中夺出来:“彼此彼此。”
徐林潇的笑意越来越浓,丝毫不加以掩饰,裴怀枝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催促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裴怀枝本打算去与裴怀裕告辞,可下人却告诉她大少爷喝多了,已经睡着了,裴怀裕的酒量她心里是有数的,她转眼看了看身边这位,不禁感叹道:徐林潇这是有多能喝啊!
其实徐大人只是酒品好,醉还是醉了的,特别是一坐上马车,那晃晃荡荡就将他酒劲都给晃出来了,一路上徐林潇难受地一言不发,无奈徐林潇平时话也不多,裴怀枝也没有往心里去。
他们回去走的中央大街,正是热闹的时候,裴怀枝只顾着将头伸出窗外凑热闹。
丝竹悠扬,长袖起舞,前方月吟阁前的动静忽然吸引了裴怀枝,一白衣男子翩若惊鸿起舞,她一时看得入了迷,甚至还激动地拉过旁边的徐林潇,“那是不是就是京城有名的倡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会跳舞的男子,长的也好看,真是我见犹怜,纤步惊鸿。”
裴怀枝说完只感觉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冷冽落在身上,偏头就对上徐林潇幽幽的眼神,她心里一动,补充道:“没有夫君好看。”
徐林潇脸色稍霁,然而找补完的裴怀枝又迅速将头转过去,如痴如醉地继续观赏起来,本就头疼的徐林潇额角青筋直跳,大脑越发混沌了。
裴怀枝看了也就看了,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徐林潇也不会霸道的要求裴怀枝只能盯着自己看,可刚走进院子,裴怀枝竟兴致勃勃地问明落:“月吟阁头牌多少银子一天知道吗?”
明落还没来得及回答,忍了一路的徐林潇终于破功了,酒精刺激的大脑皮层冲动易怒,他一把扯过裴怀枝的身子,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喝道:“都给我下去。”
明落吓了一跳,忙将院子里的人清空了。
裴怀枝连忙抱着他的脖子,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发火,但今日喝酒了的徐林潇本就格外与众不同,也没过多思索,心想:顺着他就是了。
怒气冲冲的徐林潇抱着裴怀枝遽然脚步一顿,余光里有什么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偏过头,那棵桂花树直愣愣地立在那里,徐林潇倏忽眼一眯,心道:“对了,还有这个。”
他蓦地转了个弯,裴怀枝被他毫无预兆的放在树下,紧接着徐林潇就将她压在了树干上,裴怀枝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不料下一刻徐林潇就将她的双手按在了头顶。
裴怀枝一愣:“你怎么……”
徐林潇酸溜溜地打断道:“月吟阁头牌有我好看?这棵树下遇见的人比我重要?”
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反应,徐林潇蓦地靠近她的耳边低声道:“阿枝的月事应该走了吧。我要阿枝看见这棵树想到的只能是我,所以需要给阿枝添些特别的记忆。”
话音刚落,裴怀枝的腰带开了,罗裙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夫人
裴怀枝被凉意刺激地一哆嗦, 徐林潇却没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下一瞬就攻城略地。
满园春色落尽。
猫儿伸长脖子哼叫一声。
老虎低吼一声叼住猫儿的脖颈。
太阳还有一点余晖未消,树下的裴怀枝一下觉得眼前的枝叶好远,一下又觉得好近, 微波荡漾之际她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不料徐林潇察觉她分心, 用力抵达, 不悦道:“阿枝是还在想树下的救命恩人吗?嗯?”
说着他又一个惩罚, 裴怀枝的身子陡然上移, 树影在她瞳孔里摇曳生姿,徐林潇发了狠似的将刺玫的花瓣采撷殆尽,一时间,院子里除了风吹叶子的莎莎响,还有树下沥沥的动情声。
浑身软绵绵的裴怀枝快要站不住了, 她难受地抱住他的胳膊, 低声道:“唔……夫君你误会了。”
喝醉酒的徐林潇似乎将平日里压抑的那一面完全绽放出来, 他一边动作一边伏在裴怀枝耳边道:“误会什么?阿枝没有想救命恩人,是在想为夫的厉害吗?”
裴怀枝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关于这棵树的来历, 且听还听的模糊不清,从而自以为是的想入非非,一时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提前与他说清楚,此番真是“无妄之灾”。
裴怀枝蓦地攀住他的脖子,似牵牛花紧紧地缠住树干, 不依不饶地娇吟道:“嗯……想的只有你……救命恩人是你……夫君也是你……”
听到这话的徐林潇身子一滞,脸色变了变, 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裴怀枝终于得空喘息,没忍住咬住面前的脖子,似乎想惩罚他在树下的荒唐行为, 看见留下自己的齿印,她又像护犊子的野兽一样舔了舔,轻笑道:“木头,我说我念念不忘的救命恩人是你,当初你从树下掉到我面前,将我从人贩子手中救出来,还将坏人送进了衙门,你忘了……嘶!”
“那个小女孩是阿枝!”徐林潇终于从他的记忆里想起来有这回事,震惊之余又将她压靠在树上,这一下的力道比之前还重,裴怀枝剧烈地啰嗦了一下,本能地仰起脖子,珠钗在树上蹭乱了,头发甚至刮在了树梢上,霎时她倒吸一口气,疼的眉头紧皱,徐林潇这下酒都吓醒了,忙将她的头发解开,把她的头护住,慌乱道:“是我冲动了,阿枝别生气,我这就……嗯!“
说着,他慢慢远离裴怀枝,不料裴怀枝扑上来阻止了他,甚至不满似的加重了力道,在他耳边低语道:“夫君刚不是才说要给我添些特别的记忆,现在就结束可就成不美好的回忆了。”
徐林潇:“……”
他发现自己永远不是裴怀枝的对手,可他却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她。
然而这种事上男人总有一颗好胜的心,徐林潇被裴怀枝撩拨的欲罢不能,一双眼睛在夜幕低垂的院中亮的惊心动魄,不由分说地抬起裴怀枝另一条腿,扣住她的腰身。
裴怀枝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地紧紧抱住他:“唔……”
没有停留,转眼更加密集的雨点便悄然砸下。
院中留下了他们的记忆,转眼徐林潇又将裴怀枝抱到榻上,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知晓了他与裴怀枝经年的缘分,徐大人今晚的兴致极高,双手犹自没完没了地在猫儿身上逡巡不去,不停地在裴怀枝耳边唤她,仿佛要把裴怀枝独自记他的那些年给弥补回来。
裴怀枝身上的每一个点徐林潇都了如指掌,力道也把握的十分得体,云销雨霁,连天水雾漫过周身,朵朵红梅无声绽开,裴怀枝连头发丝都是酥爽的,徐林潇不厌其烦地唤“阿枝”,她便时而回道:“嗯,夫君……我在……”
一夜疯狂,裴怀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回答,也不知道徐林潇何时帮她清洗了,累的连周公都没时间相见,日上三竿还没苏醒的迹象。
徐林潇起身见她熟睡的模样,难得想道:“下次不能将她折腾的如此厉害。”
绿茵刚踏进屋子,突然,徐林潇手一抬制止了她发出声音,然后二人来到外间,徐林潇交代道:“让她好好睡,别打搅。”
没有人打搅,裴怀枝仿佛要把前日缺的也补回来,到下午都还未醒来,在外间处理公务的徐林潇看了看日头,想着不能让她再睡了,该叫她起来吃些东西了。
可他刚站起身,明落忽然进来道:“公子,江大人送来一位女子,说是周府奴仆,手上有周大学士枉法的证据,但是必须要见到您才肯交代,江大人就将人给送来了。”
徐林潇眉头一皱,心里下意识觉得这种单独冲自己而来的准没好事,但既然找上门来了,他也该一探究竟,吩咐道:“将人带进来吧。”
一位容色上乘、婢女打扮的女子跟在明落后面进屋,见到徐林潇眼睛立马不由自主地一亮,还没等明落开口介绍,她便扑跪到徐林潇脚边,戚戚道:“大人救命,求大人救救奴!”
徐林潇默默地后退一步,问道:“救你?你将证据交给大理寺,大理寺自会保护证人,何必多此一举来寻我?”
婢女哆嗦了一下,随即抬起婆娑的泪眼望向徐林潇,“大人有所不知,奴本是周皇后身边的婢女晚秋,皇后入宫的时候只带走了奴的妹妹,奴被留在了周府,其实老爷对皇后一点都不好,老爷一门心思地利用皇后,还不允许皇后身边有自己的人,甚至拿奴这些下人的性命威胁皇后,老爷此次错手伤害二小姐招来牢狱,这本因是老爷的罪过,可老爷却打算让皇后娘娘定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忍看姐妹不合,手心手背都是肉的两难父亲,消息是从大理寺牢里传出来的,大人让我如何相信大理寺?”
徐林潇没有反驳她说的关于大理寺与周文群沆瀣一气之事,而是反问道:“那你为何相信我?”
闻言,晚秋深情款款地望着徐林潇,正色道:“大人敢当天子的面拒周家的婚,敢当堂反抗老爷,其手段与魄力必是常人所不及的,奴心里是敬重大人的,自然也相信大人大公无畏,能保护奴。”
说到最后,晚秋甚至娇涩地低下头,但眼睛仍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徐林潇。
披衣而起的裴怀枝正好走到外室,一番深情款款的话她听了个大概,再看眼前的娇婢含羞欲迎的模样,她哪里不知道那婢女的心思,只可惜……视线转到徐林潇脸上,徐大人神色淡淡,根本察觉不到。
徐林潇明不明白是一回事,可这人在自己地盘动土那就是她的事了。
于是姗姗来迟的徐二夫人打破短暂的寂静,柔柔地笑道:“夫君这又是要保护谁啊?”
徐林潇听见声音立马转过头朝裴怀枝走近,今日的裴怀枝步伐迈得尤其慢,最后甚至拙劣地绊了一下,绊倒在徐林潇怀里。
徐林潇不知道她又打的什么主意,但还是轻声提醒道:“小心点。”
裴怀枝轻笑道:“知道了夫君。”继而抬眼扫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婢女,果然见她直直地盯着这边,眼里露出贪婪的光芒,在与裴怀枝眼神对上之际,她竟不甘示弱地予以直视,刹那间,两人好像都看懂了彼此,裴怀枝心道:果然是冲着徐林潇来的,如此明目张胆,这是当她这个夫人是摆设?
而晚秋,则想道:“原来徐林潇喜欢矫揉造作地投怀送抱。”
对此一无所知的徐林潇只觉得今日的裴怀枝格外的温顺娇羞,说话慵慵懒懒的,整个人也是弱柳扶风,一举一动都媚态丛生,徐林潇只当她又想出的新的消遣自己的方式,甘之如饴地受了。
裴怀枝被徐林潇半搂半抱地扶到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了晚秋一眼,状似疑惑道:“这是哪家姑娘啊,如此水灵,是有什么冤屈找夫君伸吗?”
晚秋刚要说话,裴怀枝却毫无预兆地正经道:“明落,你说。”
连徐林潇都不敢忤逆裴怀枝了,明落更是狗腿子似的将前因后果,晚秋的来历目的通通叨了干净。
裴怀枝听完,惊讶道:“原来是周大人家的婢女啊,这模样打扮我还当是哪家正经小姐呢。”
言外之意,这是拐弯抹角骂她不正经呢,晚秋直觉裴怀枝是故意的,甚至已经听到自己之前说的话,此番就是让自己难堪。
她这些年托皇后的福,养尊处优,学了些女子如何上位的手段,就等着有一天能帮皇后一把,对自己外貌与表现还是很有自信的,男人不都格外怜爱娇娇柔柔的女子,她跟变戏法似的立马就泪流满面,哽咽道:“夫人有所不知,奴婢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婢女,不得已才留在周府的。”
她搬出皇后的身份,试图仗势欺人压过裴怀枝一头,同时梨花带雨柔柔地望向徐林潇,可徐林潇从裴怀枝出来后压根儿连个余光都落不到她身上,她又转头祈求看向明落,希望他再替自己美言两句。
明落被她看的一愣,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以失败告终的晚秋最后有些气恼地低下了头。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裴怀枝不由地有些好笑,不知是该高兴这主仆俩的迟钝,还是该感叹一句不解风情。
裴怀枝忽然“腾”一下站起来,表现的亲呢极了,将晚秋拉起来道:“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姑娘也真是的,也不早说。”
她拍了拍晚秋的手,说道:“夫君本就受周大学士一案的冤枉,如今更是想早日定了他的罪,姑娘这真是雪中送炭,不知这证据现在何处啊?”
能攀上一国之母,那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晚秋对裴怀枝的反应并不意外,但她也不傻,这证据可是她达成目的的关键,当然要牢牢握在手里,于是搪塞道:“老爷平时特别谨慎小心,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我是无意中发现的,只是老爷在府里耳目众多,我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说出什么从而招来杀身之祸。”
裴怀枝假装不在乎她改了自称,顺着她的心意道:“姑娘别担心,大理寺靠不住,这不是还有王府,父王的那些守卫可都是上过战场的,平日里一只苍蝇也飞不进王府,你且先住下,待你手中的证据将周大学士绳之以法,再离开也不迟,诺大的王府也不差你这口人,是吧,夫君?”
裴怀枝嘴里征求徐林潇的意见,可看向徐林潇的眼神分明是你敢说不试试?徐林潇本想根据晚秋手中的证据权衡利弊后再想是否将她安置在尚书台,裴怀枝却直接将她留在王府,他虽觉得不妥,但后院的事他也没打算干涉裴怀枝,颔首道:“阿枝说的是。”
得了徐林潇的首肯,晚秋的兴奋之色藏都藏不住,也不在乎裴怀枝怎么就忽然提起将她留下的事,她此番目的已达到,对细枝末节的小事便掉以轻心了,连忙兴奋道:“多谢大人。”
裴怀枝简直要被气笑了,自己提议的事跑去谢徐林潇,这真是司马昭之心,连遮掩都不屑一顾啊。
可惜偏偏有人不懂,徐林潇直接问道:“证据呢?”
晚秋一噎,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徐林潇道:“二小姐遇害后,奴曾冒着危险偷偷潜入老爷书房,发现书房里竟有一处通往城外的密道,于是便画下来了,二小姐遇害那日府上并没有外人到访,奴也不曾听闻二小姐出门,他们应该是从密道偷偷离开的,大人不妨循着密道找找蛛丝马迹。”
周文群没有定罪,他们除了靠上林苑这条线偷偷潜入周府查了紫檀木碎屑吻合程度,还没正经搜过周府,在皇上下旨前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若从密道外发现终点在周府,那就挑不出错了,甚至有了搜查的理由。
徐林潇看了一眼地图,旋即交给明落道:“带人去城外查查。”
明落将地图收好,恭敬道:“是,公子。”
晚秋见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心里一喜,立马道:“大人,那奴……”
这时,裴怀枝笑吟吟地打断道:“哎呦,对呀,绿茵快将这位立了大功的姑娘带下去好好安置,万不可怠慢。”
绿茵对裴怀枝还是了解的,知道裴怀枝不待见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婢女,立马上前连拖带拉将她给拖走了。
晚秋没办法,只一步三回头眉目婉转地将情传给徐林潇,却又被徐林潇自带的无形金刚罩给弹回来了,几次三番,最终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屋里的人走干净了,裴怀枝的戏也唱完了,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强硬道:“我不在的时候,不可单独同她相处,知道吗?”
徐林潇上前一步给裴怀枝揉起了腰,裴怀枝今日的坐姿站姿都十分别扭,徐林潇知道她难受,几次三番想替她缓解疼痛,都被裴怀枝用眼神给制止了,这下终于寻到了机会,他一边按一边顺毛道:“知道了,阿枝要不要再去躺躺。”
显然徐林潇没明白她话的意思,裴怀枝也懒得解释,这事只对自己开窍就够了,她享受着徐林潇恰到好处地按摩,没好气道:“还不都怪你,每次都那么狠,白日里倒是挺温柔的,怎么一到晚上就像饿鬼附身,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剐。”
徐林潇一般都是只做不说,不管何时对裴怀枝这种嘴上直言不讳的话都感到别扭,可别扭归别扭,到了床上那也是下次还敢,而裴怀枝喜欢嘴上逞能,不论身上吃再多亏,都要在嘴上找补回一点,哪怕明知给了他由头下次变本加厉地折腾自己,她也喜欢看徐林潇白日里正经无措的局促。
此时,立在房中的徐大人,手上动作不停,头微微下垂,耳尖脖子又开始泛红,裴怀枝心满意足地捏了捏他微红的耳尖,这下彻底通红了,她勾了勾徐林潇的腰带,不正经道:“抱我去床上。”
徐林潇:“……”
他感觉自己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惊变
徐林潇抱着裴怀枝往里走, 在经过他临时处理公务的书桌时,裴怀枝忽然拍了拍他的胳膊,从他怀里挣脱下来。
裴怀枝扒拉了两下桌上徐林潇写了一半的文书,转头兴奋道:“我只从外人手里得到过你的字帖, 从未亲眼见过你写字, 今天你亲自写给我看好不好?”
裴怀枝的要求徐林潇向来就无法拒绝, 何况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 二话不说地点头道:“嗯。”
裴怀枝拿出一张干净的宣纸, 取过徐林潇先前搁在一边的笔递上,满脸兴奋地在一旁盯着他。
徐林潇握住笔微微弯腰俯身,垂下眼,笔尖的墨都粘在纸上,却迟迟没下笔, 缓缓叹了口气, “阿枝这样看着我, 我怕是没法下笔了。”
裴怀枝轻笑一声,“今时今日你怎么还浑身不自在, 不会写那我教你好了!”
裴怀枝说着,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头搁在他肩膀上,徐林潇身子一僵,任由她将自己往下压, 裴怀枝抬起右手握住他执笔的手,眼底戏虐快要喷薄而出, 想了想,带着徐林潇在纸上落下一个不怎么像徐林潇笔锋的“潇”字。
徐林潇无法忽视贴在背上的温软,浑身都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那握着他的柔荑仿佛捏住了他的心,一口气卡在心中怎么也下不去,还有她腕上的白玉镯在动作间不断敲打,一下一下好像砸在了他不堪重负的心上,他不动声色地垂眼盖住了眸里的炙热,却在裴怀枝落笔松开他的刹那,反手将裴怀枝一扯,身子灵活地往后退坐上椅子。
裴怀枝直觉天旋地转,跌坐在他身上才缓过神来,没忍住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调笑道:“明明是你自己下不了笔我才……嗯……”
徐林潇蓦地扣住她腰上的敏感点,裴怀枝身子一软就陷入了他怀中,徐林潇这才重新捞起桌上的笔,腿上坐着佳人,语气却正经的仿佛正独自一人在处理公务,“这就写给阿枝看。”
裴怀枝在他怀里抬头,见他一气呵成,在纸上落下“怀枝”二字,末了似乎觉得还不够,将“枝”写了三次才停下笔,从前她只能通过笔走龙蛇的手书想象这个人落笔时的姿态,如今她竟亲眼见到那只拿过剑又提起笔的手中流出自己的名字,心里仿佛塞了一把春日暖阳,照的整个心间沸沸扬扬的。
不知不觉间她将视线落在了徐林潇脸上,裴怀枝的心一下就炸开了,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下巴,一路到达他的唇。
徐林潇手中的笔骤然掉落,笔尖在纸上“枝”字的末尾旁晕染开一朵墨色花,添了浓抹,乱了心扉。
徐林潇很快反客为主,紧紧扣住裴怀枝的头。
分开时,二人呼吸紧紧缠绕,徐林潇将她压在怀里,深吸一口气道:“昨日我醉酒没有节制,你今日身子都还不利索,就别招我了,嗯?”
裴怀枝听着耳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嬉笑道:“不好,你昨日将我压在树下,解我衣服不是挺神气的,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她抬起头,徐林潇正好低下头,裴怀枝便在同他的炽热对视中接着道:“唔,罚你以后有事直接说出来,不许瞎吃醋,不准同之前那样不理我,更不能让我再独守空房,如此今日我便放过你。”
徐林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这是他们第一次坦诚布公地提及之前避而不谈的隐密,他突然觉得裴怀枝也是在一点点改变的,为了他,为了他们琴瑟和鸣的日子。
“好,”徐林潇低声道:“那阿枝能不能多依赖我一点,凡事不要急着往上冲,替阿枝遮风挡雨是为夫该做的事。”
古板克制的徐大人固然让人想逗弄,可温柔多情的徐林潇更让裴怀枝心口发烫,当然了,嘴硬的裴怀枝不会轻易被徐林潇拿捏,于是徐夫人一天两句的正经话份额说完了,看着眼前深情款款的徐林潇,没忍住圈住他的脖子,诚恳道:“夫君最擅长的难道不是同我翻云覆雨吗?”
说着,她还动腿蹭了蹭已经直棱棱的小林潇。
徐林潇呼吸陡然急促,眼看着就要落入她胡搅蛮缠的撩拨,徐林潇只好收起一颗替她牵肠挂肚的心,扣住她的腰制止她的乱动,用尽意志力将她从身上扯下去,“我出去一……”
岂料裴怀枝不仅没从他身上下去,还换了个姿势同他面对面坐着,在他耳边低笑道:“夫君刚不是还说要我多依赖你一些,夫君是不是也该以身作则,不要老想着一个人去解决,替夫君疏解也是为妻我的责任,我帮你,好不好?”
徐林潇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名为“裴怀枝”的妖法,裴怀枝的咒语一出,他便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任由她解开了束缚,华服褪去,控制不住地臣服于她的双手。
裴怀枝感受着徐林潇对她从身到心的迷恋,观察他面部的表情变化逐渐调整力道,慢慢摸索,最后看着徐林潇在她手中一点点沉沦,她心里奇迹般的满足极了,心想:“这个人是我的,心属于我,连意乱情迷也都是因为自己。”
徐林潇在到达顶端的刹那,迷乱的视线忽然穿过大开的房门落在院中随风而动的枝叶上,心中犹然生出一种命中注定的归属感,对那棵树竟有了前所未有的喜爱。
转身拿过桌上帕子擦手,裴怀枝的余光也扫到到屋外的桂花树,再瞧徐林潇欣喜的表情,心里忽然一动,似笑非笑道:“当年没报公子的救命之恩,这迟来的以身相许公子可还满意?”
徐林潇的心绪被她拉回,垂眼夺过裴怀枝手里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她手中的污渍擦净,擦完将她往怀中一扣,真诚道:“能娶阿枝为妻是徐林潇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无时无刻不害怕这是一场梦,但这梦我却再也不愿苏醒。”
裴怀枝:“……”
徐林潇一旦通窍,裴怀枝就应付不来了,感觉再说几句,自己非得被他哄的五迷三道不可,简直要不得了。
三日后,江暮安将查到的周府密道诸多疑点上报给皇上,朝中大臣家中私设暗道连同城外,且暗道周边还有外敌活动过的痕迹,怎么看这趟搜查周府都势在必行。
不料永熙皇帝直接下旨道:“密道当初周府建造时同工部报备过,朕是知情的。皇后也已经认罪,那日是她暗自出宫回了周府,同胞妹起了冲突一时失手不甚将其推了一把,误伤了要害,周大学士是替皇后遮掩,今罪魁祸首已伏首,是时候将大学生无罪释放了。”
皇上话说的斩钉截铁,霸道地让江暮安闭嘴,他说是摔死的就是摔死的,事实真相如何他并不关心,他要的只是周文群无罪获释。
哪怕皇上下旨放人,也要等他大理寺走完流程,也就是说,他还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找出新证据,把周文群死死钉在牢狱,所以出了皇宫的江大人一刻都不停留,直奔尚书台。
见到徐林潇,江暮安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皇上下旨要无罪释放周文群了,你那头查明先生同周文群的关系可有进展?”
徐林潇:“明先生神出鬼没不说,他们之间来往也谨慎小心,可能唯一知情的就是遇害的周小姐了。”
那就是一无所获了,江暮安想了一会,突然道:“那个周府婢女呢?她应该是皇后的人,常年生活在周府,她必定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我只能扣住周文群一天一夜,过了明天就要放虎归山了,证据确凿都让他脱罪成功,日后怕是更拿他没办法,你再同那个婢女打探一番,也算是最后的突破口了。”
徐林潇颔首,“咱们竟然查不到明先生,可以试着将周文群无罪释放的消息提前散播出去,我总觉得那个明先生没有那么在乎周文群,甚至是希望他获罪的,他们之间既不像一条船上的盟友,又不是敌对状态,关系委实蹊跷。”
“那咱们分头行动,”江暮安说着转身就往外走,“那个在天有灵的姑娘还等着我给她主持公道呢,麻烦你赶紧回去问问。”
江暮安匆匆离开后,徐林潇直接回了王府,那婢女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子,且不说他答应裴怀枝不同她单独相处,换做平时,他也不会私下问询,徐林潇一边往书房走一面朝明落吩咐道:“先将夫人请过来,再去将那个婢女带来。”
裴怀枝同在,此番便正大光明了。
徐大人计划的甚好,殊不知暗处有一双幽暗的眼睛,从他踏入内院起就直直地粘在了他身上。
徐林潇的身影被关进书房,暗处的晚秋就现了身,她望着紧闭的房门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继而抬脚向那处充满诱惑的地方走去。
屋里,徐林潇正在桌前忙他这几日还未写完的手书——他从自己这些年零零种种写过的东西中挑了些看着还算顺眼的,重新誊写了一次,裴怀枝那日半是调侃半是遗憾的话他还是往心里去了,往事虽不可追,但这种他能给裴怀枝做到的他也乐此不疲。
况且这种被裴怀枝倾慕、在乎、放心上的滋味,简直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裴怀枝同他一向都很随意,当书房门开时,徐林潇也没多大反应,手里的笔不停,嘴里道:“来得倒挺快,先坐会儿等明落将人带来。”
半晌都没听到动静,徐林潇心里一动,担心裴怀枝以为自己冷落了她,连忙搁下笔,起身道:“怎么了……怎么是你?”
在看清前面的人是那个婢女时,徐林潇的语气陡然加重。
晚秋被他吼地哆嗦了一下,很快她就调整过来,戚戚地望着徐林潇道:“大人,奴如今已无处可去,求大人给奴一个容身之地,奴愿意伺候大人左右,任劳任怨在所不辞。”
徐林潇虽然不通情窍,但人却精得狠,此言一出,哪有不明白她打的啥主意,当即怒了,“我府里不缺丫鬟婢女,你还是尽早绝了这个心思吧。”
徐林潇顿了一下,接着道:“姑娘离开了周府也还是清白之身,何必自甘堕落轻贱其身,若姑娘配合,好的去处我也能替姑娘安排。”
晚秋反驳道:“大人风光霁月,奴不要去别的地方,就想跟随大人。”
说着,她竟然朝徐林潇扑过去,徐林潇侧身躲避,可对方不达目的不罢休,不依不挠地朝他贴过去,恼羞成怒的徐林潇将她胳膊反手一扣,紧接着将人往前一推。
晚秋踉跄了一下,蓦地红了眼,她心里燃起满满的羞愤,她都已经舍弃了礼义廉耻,为什么还是没能成功?她的手紧紧抓着衣襟,下颚紧绷,突然,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蓦地转过身,刹那间外衣滑落,香肩显露。
徐林潇将人推远的一霎就往外走,连个正眼都不屑再给她,从她边上错过时,余光里地上的衣服刺了他一下,脸色倏地一沉,喝道:“穿上。”
晚秋朝背对着她的徐林潇走近一步,泪眼婆娑道:“大人,奴只是想留在您身边……”
“是吗?难道不是想爬床吗?”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屋里两人双双被震惊到了,徐林潇是被吓得,不知怎么解释,晚秋则是心如死灰,美人计一施不行,第二次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裴怀枝便迎着屋里二人惊恐的眼神走进屋,她简直要气笑了,才一会儿没看见,这人都脱了衣服往他夫君身上扑了,真当她这夫人是摆设啊?
裴怀枝看都没看徐林潇,说不生他气那是不可能的,自己都提醒过了,他还硬要凑过来,真是将她的话当耳边风了。
裴怀枝刚好站着二人中间,挡住了徐林潇,她上下将晚秋扫了一圈,漫不经心道:“是不是在想,明明自己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材有身材,为什么他看都不肯多看你一眼?”
晚秋抬头愣愣地望着她。
不料裴怀枝嫣然一笑,“他的眼里除了我啊,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姿容清丽动人,一言一行利落飒爽,沉着的目光投过来时,有种强大、不容置喙的魄力,晚秋不由自主地垂了垂头,竟有些无地自容起来。
可裴怀枝却没打算放过她,她蓦地伸手挑起晚秋的下巴:“倒有几分姿色,唔……你竟然那么喜欢脱衣服,那干脆就别穿了,徐林潇他有眼不识珠,外头可有大把的人想一堵姑娘风姿,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这王府的侍卫们都上过战场,力气能耐都不能小觑,嗯……姑娘这样出去了,怕是要羊入虎口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徐林潇的眼睛便粘在了裴怀枝的背影上,他心口发烫,眼角无声地露出些许笑意,会撩拨的裴怀枝恣意妩媚,但运筹帷幄的徐夫人更让他动容。
裴怀枝话音未落,晚秋抬眼迎上裴怀枝的目光,她竟从那双眼睛里看出跃跃欲试的光亮,一股寒意陡然从脚上升起,晚秋两行热泪落下,摇头嘶哑道:“不要,不要……”
才开了个头,对方就已被吓得六神无主,裴怀枝忽然就没兴致了,她收回了手,喊道:“绿茵。”
很快绿茵就进来,捡起地上的衣服给晚秋穿上。
这边忙碌的间隙,裴怀枝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从她进来起就闭嘴的徐林潇身上。
徐林潇一察觉她的目光,立马眼巴巴地与她对视,甚至讨好似的笑了一下。
裴怀枝却像踩到尾巴的猫,凶狠道:“转过去,看什么看?”
心虚的徐大人只好认命地将头转了过去。
裴怀枝这才气顺了些,转头看向晚秋:“我能给你穿上,也能将你扒干净扔出去,你入了王府,有些事就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当然,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也可以给你相应的尊重。”
晚秋捏紧了身上的衣服,良久才抬起头道:“夫人想让我如何证明?”
“这个吗?”裴怀枝蓦地前进一步,盛气凌人地逼迫道:“你家老爷可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你觉得疑惑的地方,呜……我现在不是很高兴,你仔细想想再回答,免得有所遗漏。”
晚秋也明白裴怀枝这话的含义,自己要是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今日大概率怕是不能善了,她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徐林潇,可对方压根就没打算插手,真的任由裴怀枝所作所为。
晚秋想了想,回道:“除了密道我真没发现其他问题,老爷出门见人都很小心谨慎,我想查也查不到,不过,夫人如果问我疑惑的地方,我心里一直疑惑的其实是一桩旧事,七年前老爷从兖州回来后仿佛变了个人,私底下做了很多一反常态的小动作,人也变得越来越狠辣无情,也是那一年他将皇后娘娘嫁入了皇家,我就此同妹妹分离,所以那一年的事记忆格外深刻。”
“七年前,兖州……”裴怀枝蓦地抬头望向徐林潇,徐林潇正好看过来,二人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想道:“七年前兖州刺史一家的惨案轰轰烈烈,为什么会这么巧?周文群与兖州刺史可有关系?”
裴怀枝静默片刻,犹犹豫豫地走向徐林潇,问道:“你还好吗?”
徐林潇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曾经对董末所提兖州之事讳莫如深,如今陡然被提及,她这是当心自己心里不舒服。
徐林潇心里不仅没有不舒服,反而熨贴极了,他抬手抚了抚裴怀枝的鬓发:“没事,阿枝别生我气,相信为夫清白就好。”
裴怀枝脸色一变,刚要出口不逊,徐林潇又接着道:“这也是个新调查方向,时间紧迫,我立刻出门,家里的事就麻烦阿枝处理了。”
裴怀枝要出口的话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她扯了扯徐林潇衣袖,叮嘱道:“你放心忙去吧,但切记,今日的事若有下次,我就将你扒光绑床上,看你还怎么招蜂引蝶。”
徐林潇一噎,别别扭扭地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转身出门去了。
而此时,刚揭起一角的陈年往事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毫无预兆地逼近平静如水的京城。
当夜,听华楼的一间包厢里,手持权杖身披斗篷的明先生再一次现身,这一次,他身前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明先生抬手指着楼下的听华台道:“那里就是整个京城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你不是有冤吗?去那里喊出来,昏君奸臣当道,也挡不住百姓的悠悠之口,去吧,去完成你的遗愿。”
那个老人看着巍峨壮观的听华台,缓缓地点了点头。
徐林潇一整晚都在查卷宗,当年兖州之事他是最清楚不过,正因为清楚,其中很多疑点他也心知肚明,周文群是在他之前到的兖州,如今这些疑点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似乎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
天刚亮时,他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看着像是没毁干净被遗落的记录下,翻到一条周文群与兖州的联系,原来当初兖州刺史何寿良通敌叛国的证据是周文群上达的天听。
徐林潇这厢刚有所突破,在熙熙攘攘的中央大街上,一个老人步履坚定地登上听华台,迎着朝霞晨光,在大齐最热闹的一方高台上砸下一个惊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闷雷
朝阳升起, 街边小贩迎着晨光铺陈开张,赶集的、叫卖的、出行的络绎不绝,此时正是大齐百姓热闹的时候。
中央大街西面的听华楼前也聚满了人,还没有杂耍演绎的听华台却有些落寞无边, 只余石板上斑驳的光影绰绰, 倏地, 一个步履蹒跚、头发花白的老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迈着沉重的步伐登上了听华台。
他腰间别了一管唢呐, 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待他站定,唢呐被他拿在手里放在嘴边,刹那间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声铺散开来。
听华台上有表演不稀奇,但在台上嚎丧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那唢呐声凄凉悲鸣, 仔细听来还挺耳熟, 正是民间哭坟送葬时的《祭魂》曲。
一时间,街上迎来去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纷纷朝台上看去。
这一看,大齐百姓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更有胆小的妇孺儿童爆发出尖叫声,台上站着的哪里是人,分明形如恶鬼。
槁木似的身型, 浑身上下仿佛只有一层皮包裹住骨头架子,脸上甚至连皮都不复存在, 凹凸不平、沟壑丛生的纹路似褐色蜈蚣爬满全脸,眼眶凹陷,乍一看去, 空洞的仿若没有眼珠的厉鬼,只一眼,便叫人浑身激起疙瘩。
配上嚎丧的曲调,正大光明的街市竟让人感到阴森可怖。
百姓虽驻足观望,却不敢上前,可这么大动静,也引起了巡逻官兵的注意,一队带刀士兵老远就喊道:“什么人在台上装神弄鬼?给我下来!”
台上的人唢呐不停,眼皮上的蜈蚣脚似乎动了一下,黝黑无神的的眼珠朝远处官兵掠了一瞬,又落在台前无人的空白地。
巡逻官兵往听华台走的同时,听见官兵声音,好事看热闹的人也在朝这边靠拢,有人好奇起来已经窜到台前同身旁的人指指点点。
那往日看杂耍的地方已经开始聚起人,只是今日这节目格外特殊,一声唢呐祭魂灵,待曲终音落,赶着上工出行的人刚要重新迈步,不料台上的老人收了唢呐,转手朝台下洒起了金子。
这下,本来在底下看热闹的人“哄”一下炸开了锅,“金子金子”的呼喊声层出不穷,准备走的人也不走了,一窝蜂地拥了上去,就连巡逻官兵都被人给挡住了去路。
台上的老人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到台边,更有甚者被挤得爬上了听华台,他在一片“金子”的叫唤声中,一字一顿地大声道:“各位收了我的钱财,要帮我消灾祭奠亡灵,我会看着大家的。”
捡金叶子的人被这声嘶力竭的呐喊震住了,狼多肉少,那金子都被人眼疾手快地抢了,哪还有金灿灿的影子,霎时间,捡着的没有捡到的都被声音吸引,纷纷抬头望向台上的人。
那老人倏地膝盖抢地,接着道:“我乃世间厉鬼,本该葬身火海,得老天垂怜,大火只烧毁了这身人皮,留了我一口气替冤魂陈情,将奇冤昭告天下,慰亡灵在天安息。”
巡逻的官兵本能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心里一紧,连忙喝道:“大胆刁民,胡说八道,都给我让开。”
慢慢地,百姓给官兵让开道,官兵一步步逼近台前,台上老人镇定自若地开口道:“我原是兖州刺史何寿良府上管家,七年前老天爷留了我一命,今日,我要状告当今圣上,为大学士周文群蛊惑,伪造通敌证据陷害忠良,灭兖州刺史满门一事。”
话落,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一片静默中突兀出现一声马儿“嘶鸣”,窜出巷口的镇北王徐阆刚好听见这话,他蓦地拉住缰绳愣在了原地。
半晌,他才回过神找方才偷袭他的贼人,发现早已不见踪迹。
这边,除了巡逻官兵朝台上赶,接到消息的京兆尹也姗姗来迟。
今日京兆府出行的人又是陈崇海,这位出门没看黄历的少尹听到台上的话险些将自己绊了个跟头,立刻大声喊道:“给我将这个信口污蔑当今圣上的刁民拿下。”
那个老人也不管底下如何暴乱,朝他扑过来的官兵他也置若罔闻,用力直起佝偻的腰,即使面目全非也能窥见脸上的决绝之意,大声道:“二十五年前,南方遭大水,皇上派周文群为钦差大臣体察民情,恶劣的天气使海上无法通行,一艘东夷的船被迫停落兖州,为展现我大齐大国风貌,周文群亲自出面接洽,可他竟看上了船上的一名女子,并强要了她,那女子离开大齐时已身怀六甲。”
“岂料那女子身份特殊,她乃东夷的圣女,东夷人最纯洁的圣女被玷污,他们当即扬言要让大齐付出惨痛的代价,荡平这片国土,周大人把这当成个笑话听了,没往心里去,直到七年前他再次到了兖州,收到来自海外的消息,他彻底慌了,被刺史何寿良发现他的丑事,他胆小怕死恐成为引起大齐东边战争的千古罪人,于是伪造证据,诬陷刺史通敌叛国,又进献谗言,离间君臣之谊……”
官兵的刀赫然落下,千钧一发之际被赶到的徐阆给架住了,刀尖悬在了那人的头上方。
陈崇海才听了这两句,又见到突然出现在这儿的徐阆,整个人都炸了,慌忙道:“王爷!您这是……”
徐阆沉声道:“让他继续说。”
王爷身份摆在那,他一出声,身边的官兵侍卫立马收起武器不敢动弹。
那老人平静的眼眸在见到徐阆后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晶莹的泪水滑过坑坑洼洼的皮肤,凭空软化了满脸的森怖,痛极了似的对着徐阆露出个悲伤的微笑,“如今该唤您一声王爷了,奴才如今面目全非,王爷怕是认不得了,当初先帝驾崩,北方动乱,您重新挂帅出征,这一晃都十一年了,没承想当初老爷在城门口送您出征,那一面竟成了诀别。”
徐阆目光闪动,三言两语被勾起了旧回忆,他还记得,那日何寿良还站在城门口取笑他,说他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他这个侯爷还要苦命巴巴地出征,还说待他凯旋要带他去兖州做客,徐阆收下这番望他平安归来的玄外音,二人握拳互捶了一下肩膀,转身他便奔赴疆场。
何府烧家灭门时他在北方抗敌,何家一案传到他耳边时,何家的人连灰都未曾剩下,何寿良也成了大齐讳莫如深的一个禁忌。
徐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老人的眼泪越流越多,哽咽道:“老爷曾说当初同您和先帝一同在北方浴血杀敌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老爷还时时都将您这位徐大哥挂在嘴边,您再次出征,他在兖州等着您凯旋归来,可他先等来的却是您的儿子,是您儿子挟着一份不分青红皂白的诏书,一把火烧毁何家三代家业,上到耄耋老人,下至刚满五岁的小公子,九十多口人命丧火海,您怎么对得起他的一声徐大哥啊?”
徐阆钢铁般的身骨微微晃了晃。
何寿良祖籍兖州,何家在兖州当地也算有些根基,何寿良自小聪慧过人,文武上都有些造化,原本是进京考取功名,途中偶遇徐阆剿匪,战场将军英姿看得人热血沸腾,加之元武年间本就兴武,当即放弃了科举,一头扎进了军营。
他曾是徐阆最得力的麾下,后来与徐阆称兄道弟浴血疆场,一起吃了好多年的沙子,是可以托孤的交情,哪怕是后来的裴松,那也是比不上的,但何寿良乃何家独子,战争平息后,他就被家人勒令归家,从先帝那领了个刺史回了兖州。
当年天高路远,各中情况到他那里,仅一句“何家通敌叛国,满门获罪”,他不信,却又无法分神查探更多,他也知道徐林潇当初被派去了兖州,但他的儿子他是相信的,本想寻个机会好好问询当年之事,各自忙碌的父子俩拖到现在,事没问出口,却先被人指着鼻子说他儿子灭了他兄弟满门……
徐阆定了定神,想了想问道:“你说的周文群是怎么回事?何家的事与他有关?”
那老人似乎讽刺地觑了他一眼,但也没揪着他儿子不放,顺着他的话答道:“当年周文群色令昏心奸污了东夷圣女,圣女回到岛上偷偷产下一子,可东夷圣女是不容被玷污的,污浊的圣女会给他们招致水患的惩罚,遂东夷人决定将她祭神,抚平天怒,那圣女被活活烧死在祭台上,那时她生下的儿子才刚满月,本也要随她母亲一起祭天,却有人提出将他留下,他是纯洁圣女诞下的孩子,也能替他们平息天怒的,那孩子也是命大,十年来只要出现水患就被割肉放血祭天,十岁那年被他母亲的旧势力给救走了,这孩子不愧是圣女的儿子,七八年的时间就借她母亲的势力推翻了旧教皇,成了新的东夷教皇,并逐渐扩大势力,将东夷羊屎粪蛋大点的岛屿尽数收入囊中,七年前,周文群再入兖州,那个孩子不仅见了他生父,还再一次扬言东夷要荡平大齐,知晓那孩子如今势力的周文群这一次慌了,而那时正准备将东夷诸岛情况上报的何寿良恰好知晓了这一旧事,东夷动向的折子还没到达天听,就先等来了他何寿良与南疆通敌的罪证。”
“当时那南疆书信周文群分明看过的,是叛逃到南疆贼寇的罪降书,最后却变成了趁北方战乱,自东南打开大齐缺口入主中原三分天下的密谋书,老爷他无心权势,怎会想攻打大齐?”
当年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如若错了,那岂不是亲自打皇上的脸,自古君王旨意本就不容置喙,大齐当今这位更是刚愎自用,听不得一点反对的声音,陈崇海可不想触皇上眉头,瞅了瞅徐阆的脸色,试探道:“此事事关重大,牵扯时间久远,仅凭此人一面之词,未免有失偏颇,还请王爷慎重。”
徐阆微微回过神来,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没有人比当年同何寿良一起受封的徐阆更清楚何寿良的为人,可是没人会相信。
他清楚记得先帝曾经也要给何寿良封侯,被何寿良一口回绝了,称他出兖州本就是为了求个一官半职回去建设故土,只不过中途路走偏了,前半生抗战卫国,这后半辈子该让他保家了。
初闻,他就觉得当中有隐情,当今圣上最忌惮的旧臣,除了他这个不得不倚仗的镇北王,另一个非当初同先帝并肩战斗后当了兖州刺史的何寿良莫属了,可何寿良都离京十万八千里了,他没想过皇上会如此不折手段,丧心病狂到满门尽灭的,此时周文群的往事一揭露,他才恍然大悟——是有人要瞒天过海,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刚好上头那位也容不下何寿良。
徐阆突然觉得京城的空气让他有些透不过来气,压的他胸口一抽一抽的疼,勉强吐出一口气,低声问道:“周文群当年的所作所为,你可有证据?”
那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牛皮纸,五体投地道:“这是当初周文群同他那私生子往来的书信,里面完整向周文群叙述了他的身世及经历,这信上有东夷教皇特殊的印章记号,王爷一看便知这信的真假,也就知道我说得是不是真的。”
陈崇海皱了皱眉,徐阆已经伸手接过了。
东夷教皇私印同大齐传国玉玺般贵重,旁人还真很难假冒,象征东夷圣洁的莲花镶上繁复的花纹清楚明晰的落在信的末尾处,这俨然是那位教皇亲自印上去的。
陈崇海不似徐阆那般迫切想知道原委,他只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很是深恶痛绝,逼问道:“当年徐家那么大火,怎么偏偏就你逃出生天了?还有这信,怎么就不是你苟同东夷人伪造的呢?”
那老人似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大人若不信我,想知道真相那就自己去查啊,只是你们敢查吗?”
陈崇海:“你……”
“前尘往事,夙日恩怨,今日一朝了结,今我何忠舍肉身,祭奠何府冤魂,大齐子民们,你们收了我的钱财,要帮我何府伸冤呐,不让我做鬼也不会……”
话音未落,那人蓦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人直直朝后倒去,砸在了听华台上。
瞳孔散大失去光泽,却死死瞪着眼珠,竟是连死都无法瞑目!
底下的百姓都被今日听华台上上演的一出陈年旧事给震惊了,捡了金叶子的摸了摸手上的金子,不舍得到手的利益,又有些心虚厉鬼纠缠,不知谁喊了一句“查一下不就知道”,动动嘴皮子的事,那些手拿金子的人一边心安理得将金子收入囊中,一边紧跟着附和,还有曾经知道何寿良事迹的老一辈真心实意想查真相,呼声愈来愈烈。
陈崇海的心被他们喊得漏跳了一拍,当即喝道:“瞎起什么哄,都跟我闭嘴。”
转头对徐阆道:“王爷,这事……”
徐阆闻言一顿,将手里的牛皮纸往陈崇海身上一抛,撂下一句:“你看着办!”
人便转身离开了。
陈崇海抱着一纸书信,在清晨的微风中凌乱成一株霜打过的茄子。
此时,尚书台的书房里,徐林潇的眼皮莫名开始跳个不停。
明落顾不得敲门直接闯了进去,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公子……”
徐林潇蓦地放下手中的纸笔抬头道:“怎么了?”
明落被刚听到的消息惊出一脑门子汗,微微吐了口气,“有个从何府火海逃生的人在听华台当众诉冤情,状告周文群奸污东夷圣女,惹东夷报复,事情败露又伪造证据灭何府满门,王爷正好也在听华台……”
徐林潇瞳孔蓦地一缩。
片刻后,一辆马车从尚书台驶出,徐家父子二人在徐府门口狭路相逢,转眼又在书房相对而立。
徐林潇望着徐阆的背影,恭敬道:“父亲。”
徐阆没有转过身,沉默了一会儿,直言道:“我想听听你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你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
徐林潇微微垂头,掩住了眼中复杂的风云涌动。
顿了顿,徐林潇才低声说道:“何府有罪的圣旨是我宣的,火烧何府的命令……也是我下的,我奉旨……”
“啪”一声脆响,徐阆忽然转身扇了徐林潇一巴掌,徐阆没收力道,换个不结实的估计早就被他掀翻在地,徐林潇虽稳稳站着,耳朵里却轰鸣一片,内里的后槽牙甚至松动了一颗,满嘴沁满血腥,嘴角也裂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脸颊倏地肿得老高。
“他曾经也教过你骑射功夫,”徐阆沉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徐林潇抬手蹭了蹭嘴角的血迹,忍着耳鸣的不适开口道:“皇命不可违,父亲不是最能体会的吗?”
曾经让他不要违抗皇命,如今指责他遵旨办事,皇座之下,生杀夺予皆在那人一念之间,过错责任却都由他人来担……
正因为心知肚明,那股无奈悲息才更加无处安放。
压抑多年的徐阆突然爆发了,他无法去指着那位的鼻子骂不是,却总要给那故去的何寿良一家一个交代,沉声吩咐道:“将家法拿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挨打
王府都护陈烈一直在书房外候着, 听到徐阆的吩咐微微一愣,连忙转过身查看屋内的情况,却见徐阆沉着脸走过来与他擦身而过。
陈烈刚要开口询问,就听站在院子里的徐阆道:“过来跪着领罚。”
徐林潇目视徐阆巍峨挺拔的背影, 脸上坦然自若, 一点也不像做错事要受罚的人, 只微微垂下的眼皮盖住了瞳孔里的怅然, 他嘴角血迹未干, 左脸高高肿起,怎么看都让人揪心。
徐林潇步履稳健跨过门槛从陈烈身前经过时,陈烈担忧道:“二公子……”
徐林潇看也不看他,打断道:“按父亲的意思办。”
北方早已入了夏,烈日当头, 连微风都止住了脚步, 本就干热的天气因院中低沉的气氛更添沉闷压抑。
徐林潇跪在徐阆书房前的石板上, 脊梁不弯,身姿傲然, 一双眼比那日头还要透亮,坦荡到徐阆看在眼里,焚烧在心中。
徐阆二话不说一把拿过陈烈手里取来的“家法”,却没能夺出来,他眼底咆哮欲出, 不悦道:“你干什……”
陈烈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心一横, 打断道:“这狼牙棒凶悍,您这样打下去,莫说二公子, 就连军中老兵也受不住几棒子,您这是要把二公子打出好歹来啊。”
徐阆握了握手里木柄,那木料被保养的很好,多年过去表面依旧光洁无瑕,除了头上几颗磨损的尖钉,几乎看不出它的“年纪”与徐阆一般大,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老物件。
这个木质狼牙棒可谓历史悠久,是徐阆的父亲当初做来给徐阆练习武艺用的,后来徐阆上战场那都是真枪实刀的干,这个木质的也就落了灰,再后来他家几个小崽子出来了,老太爷入了土,他为了正家规,将这个经两代人手的木狼牙棒当作了徐家家法。
这上头布满铁钉,几棒子下去,合抱粗的大树都能斩断,更别说肉体凡胎了,徐阆也没想过它会有用武的一日,初衷也是把它当作个“吉祥物”威慑小崽子们。
徐阆深吸一口气,用力将狼牙棒从陈烈手中夺过来,斥怒道:“我徐阆的儿子不会忘恩负义,是非不分,他为了权利地位颠倒黑白,枉顾恩情旧意,有何颜面做我徐家子孙。”
说着,他直接一棒子打下,嘴里掷地有声道:“第一棒,打你离经叛道,助纣何家满门冤惨。”
徐林潇闷哼一声,那尖钉蓦地穿透丝织锦缎,将皮肉破开,在他背上留下数个血窟窿。
仅被徐阆的力道夯弯了一瞬,他就立马将背挺直,像一根永远也压不倒的梁柱,背后鲜血淋漓……他也满不在乎。
徐林潇不做辩解和反抗的态度更加激怒了徐阆,狼牙棒转眼接踵而下,“第二棒,打你倒行逆施,有违徐家忠良二字。”
陈烈看着徐林潇血肉模糊的后背,有些于心不忍,低声求情道:“王爷,您……”
“第三棒,打你妄负圣恩,辜负先帝……”徐阆没有理会陈烈,手上动作不停,却在尖铁碰到紫色罗裙的瞬息,陡然卸了了手上的力道。
狼牙棒险险地悬在了裴怀枝后背上方。
一阵劲风袭上裴怀枝肩胛,鬓发都被掀起飘荡,裴怀枝本能地抱住徐林潇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徐阆收回武器,喝道:“起开,要女人护,出息!”
徐林潇后背一片麻痛,裴怀枝撞上的刹那他只当又一棒子落下,直到脖子上缠上一双手,他心中大骇,迅速侧身将裴怀枝一扯,把她抱入怀里,摸到她背上完好无损,徐林潇这才松了口气。
他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将嘴里的血水尽数吞下,低声在裴怀枝耳边说道:“阿枝,走。”
裴怀枝的手哆嗦着不敢放在他背上,天知道,当她进到院子看到他背上布满狰狞的血洞时,理智在那刻灰飞烟灭,根本顾不上思考自己的小身板恐怕连一棒子都挨不住,便直接扑了上来。
她闭了闭眼,将泪意忍了回去,执拗道:“不。”
徐林潇上一次受伤,她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直到她寻着机会血偿发泄,这一次却因情况特殊,满腔愤慨无处安放。
裴怀枝小心翼翼攀上他肩膀,手不小心擦到他的左脸,手下肿胀的触感让她一惊,待看清徐林潇的面容,先前憋回去的眼泪彻底决堤,裴怀枝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碰了碰他撕裂的嘴角,哽咽道:“疼不疼?”
“别哭,”徐林潇一见到裴怀枝落泪,心疼得胸口都麻了,身上的伤痛都没裴怀枝的杀伤力强,颤颤巍巍地抹去裴怀枝的眼泪,用力提了提嘴角,他笑道:“我没事。”
徐阆心如铁石,即使听了全场,见他二人在院中紧紧相拥,也难以动恻隐之心,就事论事道:“知恩图报,善莫大焉,乃我徐家家训;赤胆忠诚,四海清平,是我徐氏为官所求,你一样都没做到,这家法便是你该受得,谁求情都没用。”
徐林潇原本笔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用身子将裴怀枝护得死死的。裴怀枝又怒又心疼,于是面沉似水地抬头,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不顾地亲上他的嘴角,嘴唇温柔地蹭过他的伤口。
在场几人还没来得及震惊,裴怀枝蓦地站起身,直视徐阆道:“王爷此言差矣,二公子为官十一载,初期在枢密院协调军政和民政,确保北方战场武器粮草充沛,后流转六部完善制度法典,每一项利国利民的政策后面几乎都有二公子的身影,大齐如今繁荣昌盛至少有一半是二公子的功劳,大齐有王爷这样的人才能保一方太平,但兴盛繁华离不开二公子这样的文官,海清河宴亦是他毕生追求,您不能一杆子将他数十年辛劳全部打消。”
说到最后,裴怀枝突然不想再看徐阆,垂下眼,就见他手中狼牙棒上的血迹已经顺着方向汇聚尖角,滴落在地上,手一动就往下落,那地上血迹圈圈相漪,似用血染尽尘埃。
裴怀枝眨了眨眼,没忍住继续道:“王爷沙场往来,威武不屈,可您将他一个半大的孩子独自扔进风声鹤唳的官场,没有点手段他又该如何自保呢?是您亲自用行动告诉他,争那些没用的义气和脾气没有用,纵然手段偏激些,二公子依然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至于何家一役,何刺史在兖州也算得上半个土皇帝,势力不容小觑,却猝不及防地被满门尽灭,其背后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您自己都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却来指责二公子忘恩负义,您此举难道不是懦弱地逃避责任……”
“阿枝,别说了。”徐林潇蓦地扣住她的手腕,出言制止道。
徐林潇喉头微动,心里五味杂粮——这是他头一遭被人认可。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在乎身后名的,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直到……此时此地从裴怀枝口中听到这番言辞,他才知道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云淡风轻。
裴怀枝的小脸气鼓鼓的,骤然被徐林潇拉住,不悦地皱了皱眉,待对上徐林潇的视线,她又心疼地无以复加,不怎么情愿地闭了嘴。
她像一束光,耀眼夺目地照亮了徐林潇的半边天,感受到温暖馨甜,徐林潇便再也舍不得回头。
有了这么个时时将他放心上的人儿,那些所遭受的难处,不足为外人道的不甘,仿佛都变得不值一提,徐林潇将五指镶入裴怀枝指缝,对着徐阆道:“阿枝口无遮拦,父亲若要怪罪,我愿一力承担。今日的家法,前两下,我认,但山河未定,岂敢忘国忧,儿子这么多年殚精竭虑,为国为民,不曾辜负先帝厚望,剩下的罚,我不认。”
大人的心,因那束光明亮起来,头一遭想为自己争一争,不能让他的姑娘一个人孤军奋战。
徐林潇话音刚落,站在院门口的徐林沣便叹道:“如今我算是明白林潇为何宁愿与肃王做对也要娶裴家那丫头了。”
他转头又对身边站着的人道:“母亲应该也明白了,这下能真正接纳弟妹了吧!”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裴怀枝与徐林潇十指相扣的手上,在她赶到发现已经有人冲上去维护徐林潇时,那一刻她便明白了,之后她与徐林沣在院门口目睹全程,她更是理解他的儿子为何会动心了——那姑娘懂他。
人心互映,情深意长,唯愿长相守。
长公主又将目光移到徐阆脸上,见徐阆神色紧绷,对徐林沣说道:“你父亲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该咱们了。”
说完,他们就进了院子。
这边,徐阆还未从裴怀枝的指责中回过神,却因徐林潇反驳的话惊醒过来,狞笑道:“先帝若知道你如此对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恐怕连皇陵都待不住了,你有何脸面不认……”
“嚷嚷什么?”长公主款款走近,打断道:“为了已经无力回天的事将自己儿子打成这样,你就有脸了?”
长公主将徐阆手中的狼牙棒给夺了过去,王爷犹豫了一下,最后识趣地松了手,她递给陈烈道:“给我将上面的铁钉都拆了,我看谁还敢将这东西用在我儿子身上。”
徐阆干咳一声,不怎么赞同道:“这是爹生前亲手做的,他护着咱们徐家呢。”
此话一出,长公主还没说话,同徐林沣一起将徐林潇扶起的裴怀枝怼道:“您用老太爷的东西将他亲孙子打成这样,征求过他老人家的同意吗?”
说完,除了对裴怀枝语出惊人习以为常的徐林潇外,院中的其他四双眼睛齐齐落在了裴怀枝身上。
长公主略带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徐阆老脸一红,头次遇到不怕他的后辈,不仅威严无存,还因在长公主面前无法发作,更添窘迫。
徐林沣和陈烈则是满眼诧异,心道:这是真勇士。
陡然吸纳如此多视线,裴怀枝不自在地往徐林潇怀中拱了拱,手不小心牵扯到他后背伤口,徐林潇喘着粗气微微抽动了一下,裴怀枝立马警铃大作,顾不得旁的什么,连忙带着徐林潇下去治伤。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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