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魍魉
裴怀枝轻手轻脚地下床, 把昨晚扔在地上的账本统统捡起来,天刚亮没多久,徐林潇好几宿没合眼,在身体极致消耗和生病状态下, 这会还在昏睡, 裴怀枝没舍得打搅。
她收拾完, 又折回来碰了碰他的额头, 感觉温度还是很高,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复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光着脚提上鞋子,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她才敢大口呼出气。
绿茵见她出来, 忙跑上前道:“夫人……”
“先把药煎上, 再备点好消化的食物, 等夫君醒来吃。”裴怀枝没等她询问便道,“嗯……给我把陈烈找来, 让他在前厅等我。”
裴怀枝一大早忙前忙后,等她把府上诸事安排妥当,太阳都已经出来了。
雨过天晴后的阳光格外透亮,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积水反射出的光线乱人眼, 裴怀枝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在院门前遇上正端着木盘的绿茵。
裴怀枝愣了一下, 疑惑道:“怎么不进去?二公子还没起吗?”
“没呢!”绿茵跟在她身后,“明落说公子不喜人打扰,您不在, 奴婢可不敢自个进去。”
推开门,裴怀枝接过她手中的木盘:“不懂你们都在害怕什么,他哪里凶了?好啦……你下去吧,收拾收拾等会跟我出趟门。”
绿茵:“……”
您是没见过二公子对待旁人的态度?不对,见到了,您也不会害怕,反而会引以为傲。
裴怀枝没理会她家婢女变化多端的脸色,进屋搁下盘子,倒了一碗茶水,又端上药走到床塌边。
“咦,你醒啦!”见到正睁着眼睛的徐林潇,裴怀枝着实惊讶不已,“是不是我进来吵到你了?哎……别动……”
看她两手拿得满满当当,徐林潇便要起身帮她,不料刚一动,由于头晕又摔了回去,裴怀枝连忙腾出手,把他扶起:“算无遗策的徐将军也有翻车的时候,新的一日开始了,您这烧还是没退。”
徐林潇其实很早就醒了,醒来发现裴怀枝不在,头晕晕的,人也懒得动弹,但此时一听见裴怀枝的絮叨,他又觉得头好像没那么痛,不禁反省道:不就是无功无职吗?他竟然颓废到躺在床上浪费了一个清晨?
至于吗?再不济,他还能当一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反正阿枝不会嫌弃他,这些年他攒下的家底也够他们衣食无忧过完一辈子。
想到这里,徐林潇真心实意地笑了。
裴怀枝举着杯子愣停在了他嘴边,被那双漆黑的眼眸深深注视,她恍惚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仿佛四方天地,他眼里只容得下自己,心神动荡了一下,手中的水洒了出来。
“唔,我不是故意的。”裴怀枝惊醒了,徐林潇无所谓似的还在傻笑,不说话就只盯着她,她连忙用水杯抵住他的嘴,“醒醒神,吃药啦。”
徐林潇非常配合,不管她喂什么,眉头都没皱便吞了下去,三两下就把大半碗粥给吃完了。
“你可以躺会儿再起。”裴怀枝端起盘子,“我得出去一趟。”
“去……去哪里?”徐林潇拉住她的裙摆。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害怕呢?”裴怀枝弯下腰,见他眼里只有疑惑没其他情绪,放心道,“华安巷最近人心惶惶,街面上的几家铺子也不太平,反正都要接手了,正好趁机去看看,顺便露个脸,省得大家不知道我这个当家女主人,哦,我还同陈烈要了一支护卫树威风呢。”
徐林潇眨了眨眼,语气有些哀怨:“我病了阿枝都不陪我,还要跑出去见外人。”
裴怀枝眉一挑:“你不是还要查父王遇难一事吗?怎么,我估算错了,你真要在床上修养一整日,或是想与我同去?”
徐林潇深深地看着她。
“过来,”裴怀枝朝他弯腰,“我腾不开手,你自己抵上来让我感觉一下温度。”
徐林潇默默地爬起来,不仅与她额头相抵,还抱住她的脖子,嘴唇滑过她的脸颊,在她耳边低沉道:“阿枝,我想……”
最后两字落的很轻,裴怀枝一时没听清:“要什么?”
回答她的是徐林潇急促的呼吸沿着脖颈往下。
裴怀枝身子一抖,蓦地后退一步,不自在地转过身,似是说给他听又似说给自己听:“那什么……我还有事,其他事回来再说。”
随即头也不回地逃出门。
大齐战乱结束,永熙皇帝锐意革新,广布恩旨,与万民同享太平之庆,坊间的烟火与欢笑渐渐回笼,听华台上又架起歌舞。漫长的狼烟散去推开时代的沉疴,悍勇的将士挥起长枪驻守在边境,驿道之上再也不见疾驰传信的斥候,商旅车马又多了起来,京中大大小小的商户开张结彩迎接来往的客人。
坊间酒肆更不用说了,大多人满为患。
街角有一家小酒肆,不知是位置偏僻还是老板太黑,里面只坐了两张桌子。
裴怀枝站在外面看了看,对陈烈道:“大中午的日头火辣,大家也都陪我忙碌一上午,招呼各位兄弟进去喝口茶水润润喉,休息片刻再赶去下一家。”
陈烈没同这位二夫人打过交道,但从府上诸位主子的态度也能看出来,这位谁都宝贵的很,他也识时务,裴怀枝一说完,他便大声道:“二夫人体恤诸位兄弟辛劳,特许大家休整一二,大伙还不谢过二夫人。”
裴怀枝在周遭此起彼伏的道谢中同陈烈刚正的面容对上,耿直忠义的老将其实没什么其他心思,她摆摆手,说道:“大伙都进去吧,不必拘谨。”
他们这行人气势汹涌,各个都是五大三粗的块头,一股脑儿地挤进去,掌柜的和店小二非但没被吓破胆,反而在惊讶过后迅速上前热情招呼道:“各位老爷来得巧,小店正好还有地方,干活了嘞大伙,好酒好茶快通通端上来!”
“哟……给这位夫人安排到西面的雅座。”掌柜的眼尖,一眼就看出后面跟进来的裴怀枝是这伙人的主子,忙道,“再把刚进的新茶给这位夫人冲泡一壶。”
裴怀枝点头致意,对隐藏于民间的奇人见怪不怪。
不仅掌柜不是一般人,连原本屋里的客人见到王府护卫走过,还主动招呼道:“大户人家的护卫,看着像是当过兵,哎,山河既定,诸位浴血疆场的将士辛苦,在下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裴怀枝径直走向雅座的步伐一顿,忽然对无意中闯进的酒楼有了几分兴致。
还不待她坐定,另一桌上的人接道:“有什么好敬的?我看今上就一点都不感激,做皇帝的,大权在握,底下的人给他拼死拼活保江山好像都是应该的,就没怎么把镇守沙场的将军们放心上,说句不恭敬的,咱们现在这位的胸怀与见识可比上一位差远了。”
永熙帝待武将苛责,对文人墨士却非比寻常,他广纳言论,提倡虚怀纳谏,宽文禁,鼓励著书立说,在江南,秦淮河畔也有坐井观天下大事的文人,但他们也只敢发表政策拙见,裴怀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敢妄议皇帝的,着实新奇。
旁边立刻有一个书生附议道:“可不是,前段时间朝廷招兵时,我家一位远方表哥去了,人没回来,你们猜怎么着?连抚恤金都是他战友凑的,朝廷根本不重视。”
先前说话的人见有人附和追随,更加得意了,大放厥词道:“前些日子从南边回来的路上你们知道我遇到什么了吗?”
那人吊足了胃口,在同伴眼巴巴地注视下,悠悠道:“我遇上南下的监军,这南疆不是统一了嘛,这大功臣裴小将军在回京复命途中,被他们偷偷收押了,当时我就在他们身后林子里,亲眼瞧见的,就那个镇南大将军的……”
“咔嚓”一声茶碗碎裂声打断了书生的话语,裴怀枝蓦地一跃而起。
“哎,你当心点。”徐林潇被江暮安一把按回椅子上。
徐林潇缓过猛然起身的晕眩,捏了捏眉心,问道:“消息准确吗?人被关在哪?”
“昨日入的京,京兆尹将人给收押的。”江暮安回道,“应当是皇上的私令,但底下人疏忽,今日府尹上奏的折子还是被送到了刑部,刑部尚书一派人知会我,我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但具体罪责还不清楚,哎,怀枝不在家,此事你作何打算?”
“京兆尹如今是谁?”
“陈崇海。”江暮安怕他不记闲人,补充道,“就徐大哥先前手下的那个少尹。”
徐林潇点头以示了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很久没回京了,这京城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江暮安没跟上他的思维:“啊,什么?”
徐林潇继续道:“听说陛下新纳的丽妃身怀六甲,不日便快临盆,近年来皇上连大皇子清琢都不上心了,这丽妃仅一七品詹事之女,她怎么荣获的圣上独宠?”
一个资深的色令智昏人士有何资格问这句话?可偏偏对象是那个皇上,江暮安一时说不出来是因为爱情。
成日公务已经够忙了,他哪有闲暇操心皇帝的家事,但徐林潇既然点出来问了,他就仔细琢磨了一下:“周皇后的背后是整个周家,舒贵妃……姑且算是那位年少情窦初开,跟先帝一样在民间留下了一段儒雅深情的佳话,前一个家世显赫地位高,另一个无权无势宠爱多,这丽妃两样都不占,啊……该不会皇上真坠入情网了吧?”
在徐林潇露出嫌弃表情前,他赶紧好好说话:“你是觉得这丽妃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可新觐的妃子有的是有权有势的爹,不找个厉害的盟友,就因为七品詹事好拿捏?”
一只手将他手中把玩的木梳夺了过去。
“当心点,我家夫人的东西,别下手不知轻重给弄坏了。”应该是裴怀枝拿出来忘了收进去,徐林潇给重新装进木盒里放好。
江暮安:“你……”
“嗯,还记得当初东夷教皇悄无声息的入境吗?”徐林潇不跟他绕弯子了,“那会周文群明显还和东夷互有龃龉,可东夷那时候不仅成功了,军方行踪也摸得清清楚楚,不说周文群诚心与否,他的手可伸不到军方。我也是到了前线,周文群都被扣押了,东夷与北狄的交涉还在进行才恍然明白过来的。”
大齐军事在先帝的领导下,几乎以镇北军为中心形成了一块铁板,外人哪怕是永熙皇帝,在没有军符的情况下,是很难号令三军的,这也是当今皇上一直容不下徐家的原因。
“早在元武年间就有一批又一批北狄人争相潜入大齐,当初北狄王把儿子派来,一个身份高贵、从小衣食无忧的王子竟然那么轻易就适应了底层生活,还成功同敌国皇帝攀上亲,卫勉有此能耐……”徐林潇讽刺道,“我若是那北狄王,定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江暮安无意识地接道:“北狄王知道儿子几斤几两,路线都提前铺好了,卫勉在大齐有人接应,那人已经在大齐站稳……”
徐林潇:“皇上生性多疑,这么多年丝毫没露出马脚,不仅平安跨越两朝,把势力渗入到军中,还做了皇上心腹,北狄又战败了,他还是没露破绽,可却又重蹈了卫勉的把戏。”
江暮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早有猜测?什么时候?那人是谁?”
这会药效起来了,几句话的功夫,徐林潇出了一身汗,他将披在身上的外袍拿下来:“还想不出,不过不用担心,丽妃孩子还没生下来,对方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所以裴家的事你一点也不惊讶,你有对策?”江暮安反应过来了,“你打算做什么?”
“陈崇海不会为难裴大哥,他不把折子送到刑部,我现在还被皇上瞒着呢。”徐林潇站起身,拿过桌上的木盒,“我如今无官无职哪能做什么?朝堂上的事还需你多留心些。”
这话江暮安听得直皱眉,正要反驳时,一只木盒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阿枝给在你家帮工那丫头从江南带的礼物,你帮忙带回去。”江暮安愣住了,似是在犹豫该不该接,徐林潇看着笑出了声,“怎么,人在你眼皮子下你都还没成功?”
江暮安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的?”
徐林潇高深莫测地又笑了一下:“那正好,教你一招,阿枝带的是榔桥木梳,你也准备一份代表你心意的礼物,两个一起送的,那姑娘也不会好意思拒绝哪一个,等她回过味来你就知道她态度了,男人啊,该出手时别犹豫!”
这还是他以前那个不解风情的兄弟吗?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江暮安轻嗤一声,没能抵过心里的期冀,伸手接过。
江暮安心情激荡地捧在手里,走到院门口又突然回过头,举着木盒莫名其妙道:“都是要给我的东西,先前为什么还不许我摸?”
话落,气顺了,毫不犹豫地走了。
江暮安的背影看不见了,徐林潇挂起的笑容落了下去。
院里的桂花残落一地,裴怀枝没让下人清扫,说要让它们自己消融进土里,徐林潇踩着细碎金黄缓步走过,倏地,他停在树下,不由自主地伸手够上枝叶,未飘落的花落入他手,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公子,”明落慌乱的脚步打破满院宁静,“夫人落脚在一家酒肆,里边有人大放厥词说裴将军被关进了京兆府,夫人听后丢下卫护,直奔京兆府去了。”
“嗯,我知道了。”徐林潇五指紧攥,花瓣在他手里碎成泥,语气却很淡然。
明落犹疑片刻,见他神色还算平静,接着道:“夫人独自去京兆府的途中,有两拨人在她身后尾随,按照您交代的,暗卫离夫人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看得很清楚,是两批不同的人。”
“两拨……”徐林潇低声沉吟。
明落是个急性子,正准备询问下一步打算时,他却听见徐林潇一反常态道:“嗯,知道了,下去吧。”
明落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还不等他问,一位王府下人匆匆赶来,将一封书信递给了徐林潇。
空白信封,没署名没落款,徐林潇在位时经常会收到这种告密或者试探他态度的密信,他没怎么在意。
顺口嘱咐明落道:“夫人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做好分内之事管住嘴就行。”
说完,他没怎么避讳地直接在外面拆开了信。
里面不知道写着什么,徐林潇足足看了半晌,看到最后连眼睛都红了,他不知是喜是悲,竟然大笑起来。
明落悚然一惊,从未见到徐林潇露出如此颠狂的神色,就好像脱了剑鞘的利剑,不见点血难以收锋,不等明落回神,徐林潇已转身回屋,门窗同时被封得严严实实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无情
十月, 北方慢慢开始往冬季迈,哪怕白日艳阳高照,入了夜,这风吹在身上也凉飕飕的。
裴怀枝携着晚风的凉意, 带着一身疲惫回府, 在进门时, 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直直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徐林潇将她打横抱起, 放到椅子上:“累坏了吧!”
京兆府守口如瓶,她什么都没打听到,回了一趟裴府,也没有任何父兄的消息,裴怀枝深吸两口气, 艰难地收起自己的情绪, 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安, 从嗓子眼里挤出还算平静的声音:“还好。”
“今日江暮安来了,你给魏葆准备的东西让他帮忙转交了, 他还说,裴大哥被关进了京兆府。”徐林潇弯腰,视线与她平齐道。
“你都知道了。”尽管将气息放得极缓,裴怀枝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你知道了……怎么, 你都一介平民了,还要进宫去求那个人吗?”
“那可求不得, 我只会让皇上更加迁怒裴家。”徐林潇叹了口气,这时绿茵端着热水进来,他起身接过。
徐林潇蹲下身, 拉过裴怀枝的脚,裴怀枝不配合,朝后缩去,他一把按住,给她把鞋袜脱去:“走了一天,又吹了夜风,泡一泡松快松快。”
温暖自脚底窜上心头,裴怀枝本就岌岌可危的镇定差点被他的细致照拂给烫没了。
“阿枝,我知道你什么都明白,但事实就是这样。”徐林潇掌心蘸了点温水在她脚踝处细细按摩。
裴怀枝不解:“……哪样?”
徐林潇温和又冰冷地道:“大齐如今能接替徐家镇守国门的只有南边的裴大将军,那位要在徐家倒之前再寻得一根顶梁柱。”
裴怀枝语气沉了下来:“你就说我要在徐家和裴家中间二选一呗。”
“我夫人一向不做选择,她会都要。”徐林潇笑着安慰道,“京兆府不会为难裴大哥,我大哥还在北方手握十万镇北营战士,皇上一时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裴怀枝没那么好忽悠:“但最后皇上还是会用我大哥逼阿爹做出选择,我不……我才不要这样,我要……”
她一定要让大哥平安出来,在皇上彻底决定兔死狗烹前择一条两全的活路出来,她才不信皇帝会念什么旧情,顾及什么君恩。
徐林潇一面替她按摩酸胀的脚心,一边慢悠悠地打断道:“哪用得着你去奔波,你夫君只是停职,又不是死……”
“哗啦”的水声四溅开,徐林潇胸前衣襟湿了大半,抬袖抹去脸上的水,他把踩在他肩头的脚拉下来放在膝上,揉了揉裴怀枝踢红的脚趾,改口道:“是我说错话了。”
“我纵横官场十多年,人脉还是有的,朝臣之间的肮脏勾当阿枝不清楚,也不要污了你的眼。”徐林潇取过一旁的细绢,仔细给她擦净水珠,“我不会让裴大哥有事的。”
昏黄的烛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半明半昧中,衬得陷在阴影里的眉眼格外清冷淡漠,灯火摇曳间,连带着周身都染上一层淡淡的孤寂。
徐林潇直起身,裴怀枝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倒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徐林潇态度太过镇定平静,总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鉴于此人以往的行事风格,裴怀枝直觉他的办法不会是自己希望的。
但相信他是一回事,裴怀枝也做不到坐以待毙,翌日天刚亮,她又匆匆出门,一边借口打理王府诸事,一面打探她大哥的消息。
她有诰命在身,又是裴家女儿,想搞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多半不难。
可惜,天不遂人愿,裴怀枝一直以为是皇帝无中生有,故意找错污蔑了她大哥,没想到事实是裴怀裕真犯了欺君之罪,他在前线同巫族大祭司私相授受,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裴怀枝:“……”
你这红鸾星可真会动,都快把自己给送上天了。
气归气,大哥不能不管,一连数日,裴怀枝都在打听这位巫族大祭司的下落,听说她跟着大哥来了中原,找到她弄清楚来龙去脉,大哥的事兴许就有了转机。
在此期间,隐在裴怀枝身后的暗卫也终于摸清楚尾随者其中一方的势力所在。
王府书房,徐林潇将看完的信纸在火折子上燃烧成灰,风一吹,散地毫无踪影。
在他意料之中,可又让他出乎意料。
他猜到会有皇上的手笔,皇上想用裴家兄妹二人做筹码,将镇南大军牢牢握在手里,却没料到皇上要的比他原本想的还要多,他竟然知道了帝师尤邴廉同阿枝的关系,还想得到“先帝遗诏”。
徐林潇的五指骤然收拢,一拳无声地摁在桌面。
这个东西或许真有,但帝师怎么可能交给一个柔弱的小姑娘?
可别人不会相信,拿不出东西就是另有阴谋,以那位心性,阿枝……
“公子。”明落在外敲了敲书房门。
徐林潇蓦地抬头,深吸一口气:“进来。”
自打夫人出门办事,徐林潇每日都会书房,房门关地死死的,连明落也不得随意入内。
屋里有股没散的焦糊味,笔架上的狼毫墨迹未干,桌子上散着几封信,明落实在想不出公子这几日到底在忙些什么?
徐林潇转身净手,问道:“何事?”
“方才有人偷偷潜入夫人在裴府的闺房,”明落悄悄打量他的神色,“连裴家旧院都没放过。”
徐林潇擦手的动作一顿:“可有将夫人的房间恢复原样?若什么东西损坏了,记得准备一模一样的放回去,免得夫人知道了心疼。”
明落应了一声,总觉得从王爷出事后,徐林潇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让他做的事也是,他有很多想问的,却也知道他不会开口。
明落失落地告退,却在转身时听见他道:“哎,等等。”
明落惊讶地抬头。
徐林潇从旁边拿过一个盒子,把桌上信收放进去:“这些信你收着,时机到了将它送给上面署名的大人。”
“那您就到时候再交给奴才啊?”明落听见自己这样问。
徐林潇递给他:“拿着吧,到时候我不一定在你身边。”
明落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公子,您要……”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有一封信被徐林潇单独拿出来放在盒子外面,他吩咐道,“这个你收好,等其他的都送完你再交给夫人。”
“从明日起,你就回到夫人身边去,夫人不会问你什么的,她那么聪明,都能猜到……”
徐林潇说着,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烬,没拍掉,反而把衣服弄脏了,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备点下酒菜,今晚我与夫人一同用膳。”
裴怀枝又披着夜色回府,最近徐林潇还挺老实,在家待着没提什么朝廷的事,她白日忙得不可开交,每日最开心的就是到家享受徐林潇贴心的服侍,还有同他独处的安宁时刻。
刚入院,醇厚清甜的桂花酒香扑面而来,裴怀枝不由地加快脚步,快跑进屋。
俊朗的白衣公子正执银筷,细细挑去盘中鱼身细刺,闻声抬眸,一抹柔和的笑意在眉间荡开,徐林潇起身快步上前,牵着她一同入座:“尝尝,新鲜的鲈鱼。”
裴怀枝一时没反应过来:“咱们不是还在孝期吗?这不妥吧?”
徐林潇但笑不语,斟了一杯桂花酒,诱人的香味从鼻尖飘进肺腑,裴怀枝的肚子受到呼唤“咕隆”一声,喉头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裴怀枝:“……”
太犯规了?
轻轻晃了晃,徐林潇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品鉴琼浆玉露。
对于一个平时喜爱美酒的人来说,裴怀枝感觉有上千只蚂蚁在她心上啃,视线不受控制地钉在徐林潇的唇上,娇艳欲滴的看着就很美味,用力掐住手心,裴怀枝偏过头强撑镇定,嘴巴却不自觉地抿成一线。
徐林潇有心逗她,故意喟叹道:“今年新收的桂花,入口绵软回甘,不烈不呛,醇厚绵长,不错不错。”
眼看着嘴巴都要被她咬破,徐林潇又心软了,扒开她攥紧的手,妥协道:“这规矩是死的,父王在天之灵,若知道因为他,徐家最能干的儿媳累倒了,他可能会在我梦里拿着琅琊棒追着我打。”
闻言,裴怀枝不赞同地看向他,徐林潇趁机将酒杯放在她嘴边,蛊惑道:“有人守孝三年,每逢先人忌辰、岁末佳节,灵前不燃半柱香,真正的尊敬并不浮于形式,贵在守心。阿枝若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成是为夫逼迫的。”
裴怀枝犹豫了,她其实并不是多么守规矩的人,从前她只活自己,尚可随俗浮沉、随性度日,可如今担起掌家之职,一言一行都是表率,是分毫不敢松懈。
可是……裴怀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她懂徐林潇的顾虑,她嘴挑,已经很多天没好好吃饭了,府里新裁的衣服都不合身,腰带余出一大截,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硌手了。
裴怀枝有一点动摇:“就只这一次,都已经备好了,也不能浪费,但是……下不为例。”
徐林潇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笑道:“好,最后一次。”
就着徐林潇的手抿了一口,裴怀枝意犹未尽,捏住他的手腕全部送进嘴里才舒坦:“唔,自己的树开花酿出的酒,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捞,然而却抓了一空,裴怀枝猝然瞪向徐林潇。
徐林潇动作迅速地把酒壶搁到对面,将鱼肉放在她面前。
万千俗物皆可放,唯珍馐佳酿不可负,裴怀枝没同他计较。
桂花酿不烈,吃了点饭菜垫肚子,徐林潇意外的变得很好说话,缠着他喝完一壶再添一壶都同意了,喝到最后裴怀枝意识到自己明日还得早起,破天荒地主动不喝了。
饭后,徐林潇去了趟书房,回来时,裴怀枝还未洗漱完。
听着里间的水声停了,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思索片刻,将其放在了裴怀枝帛枕下,然后翻出一本书半躺在床上。
等她自己发现……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裴怀枝进屋了。
徐林潇故作专注之态,指尖轻捻书业,眼睫微垂,余光却一直追随着裴怀枝。
裴怀枝脚步匆匆跑到榻前,却没看他,蹲着扒拉出床底的痰盂,搁放在自己身前,眉头紧紧皱起。
徐林潇顿时大惊失色,一把丢开手里的书,翻身下榻护她身边,紧张道:“可是酒吃多了难受?我让人去请大夫。”
裴怀枝抓住他:“哎,不是……”
热水一泡,酒劲似乎上来了,她思来想去,心里还是不踏实,想把方才的罪过吐出去。
徐林潇紧张的表情明显不信,她只好吱唔道:“我……不是想吐,是……想吐,哎……不是……”
这话颠三倒四的,徐林潇却听懂了。
他叹了口气,将她一把抱起。
徐林潇把她放到床上,从帛枕底下拿出还未捂热的信,懊闹道:“应该提前与你说的。”
裴怀枝不明所以地接过。
从头到尾展阅一次,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她却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自己酒没醒,眼花了,她用力揉了揉眼,眼泪都给揉出来了,那些字还是没有消失。
裴怀枝泪眼婆娑地看着徐林潇,轻声问道:“父王……还活着?”
“父亲听令走冀州回京,路遇山匪叛乱,却被同是山匪的明义堂所救……明义堂是我一手创办的,信上的印章是我亲手设计的,不作假,我只是随手给他们搭建一个地方,他们还了我一个父亲。”徐林潇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握住她微微轻颤的双手,低声道,“不愧是山匪出生的,对朝廷也是知己知彼,信是绑在石头上直接扔进的府,没人露面……”
他们也知道镇北王活着的消息会给他们招祸,留一句语焉不详的“大人父亲在明义堂”报平安,其他只字未提。
裴怀枝贴着他缓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问道:“父王要一直隐姓埋名下去吗?”
“局势在变化,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但就目前来说,他在明义堂是最稳妥的。”徐林潇话音略微一顿,“若父亲受伤严重,正好借此机会养伤,若他无恙,所有事他心里都有数,他选的去向我们也左右不。”
裴怀枝低头想了一会儿,有些闷闷地道:“好吧。”
“这个结果我已经很满足了,”徐林潇点了点她额头,“刚收到信的时候我都以为这是自己臆想出的一场梦。”
这话不知触动了裴怀枝哪根筋脉,突然转头望着徐林潇:“母亲知道吗?”
徐林潇应了一声:“嗯。”
裴怀枝眯起眼:“感情这些天就我一个在外累死累活的人不知道呗。”
徐林潇马上改口:“我也才刚得知没多久。”
裴怀枝把信递给他:“我看过了,这东西留下是个祸患,烧掉吧。”
“噼啪”一声,火苗跳到纸上,从边角慢慢烧至中央,横跨生死的真相、家与国之间的陌路全都在徐林潇的指尖随青烟烈火化为虚无,不留一丝痕迹。
裴怀枝移开眼,心头莫名染上几分悲哀,可她惯会转移情绪,嘴角带上熟悉的坏笑,忽地打趣道:“徐林潇你真坏,今晚的酒菜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正转身的徐林潇猝不及防地被她一拉,他未防备,裴怀枝未收力,两人一起摔到了榻上。
心上人刚出浴,带着满身清香偎于自己怀中,徐林潇的喉头明显动了一下,一点火苗在心口燃烧,他在裴怀枝耳边轻声道:“那我就,坏给阿枝看……”
一只手将床帐拉下。
骁勇善战的将军翻山越岭登上顶峰,他纵横千里,越过一望无际的平原,在绝对的压制下,他抵达记忆中的彼岸,怯怯地回头看了一眼,最终他选择往前、再往前。
“你……成何体统?”裴怀枝的侧颈和下巴紧绷出锐利的线条,一把抓住了他的发头。
将军心似铁,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执迷不悟,只是上一次梦中的姑娘不知情。
裴怀枝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溜走了,万丈红尘拉她沦陷,她像一条离水的鱼,飞跃而出又直直落下,单薄的身姿摇摇欲坠时被一双臂弯牢牢扣住。
缓了好一会儿裴怀枝才睁开眼,徐林潇的嘴唇在昏暗里透亮得刺眼,她的脸微微一热,不自在地偏过头,嘟囔道:“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嗯?哪种事?”徐林潇浑不在意,甚至恶劣地对着她的唇吻了上去,嗓音低沉道,“阿枝舒坦了,该轮到我了。”
震动将二人撞进了温柔乡。
窗外明月一路爬上中天,温柔乡的缠绵难解难分,屋里的烛光灭了又亮。
“唔,你……”光线太刺眼,裴怀枝抬手挡住,才发出两个音节就发觉自己的嗓子嘶哑的不像话,倏地闭上嘴。
徐林潇给她倒了一杯水,不知是不是方才体力透支,捏住杯沿的手微微颤抖,行走间有几滴水从里面淌了出来,他轻轻扶起裴怀枝:“阿枝受累了,润润嗓子再睡吧。”
裴怀枝正好有些渴,直接一口喝完了。
她太累了,一躺下便翻身闭上了眼,没注意到徐林潇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那双常年温和的眼睛此时比外头的夜色还要晦暗几分。
一夜无梦,身心皆宁。
裴怀枝再睁眼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她没忍住欣慰了一下,看来自己没有色令智昏,还记得有事在身,没有睡过头。
“唔……”起身的动作一顿,裴怀枝没抵过身上的酸痛,嘶了一声。
余光扫到另一边空荡荡的床榻:咦?夫君今日怎么比他还早?
“夫人,”绿茵听见屋里的动静,推门进来,“您终于醒了。”
终于?裴怀枝其实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神清气爽,一点也不像没睡几个时辰的样子,她疑惑地挑眉:“我睡多久了?夫君人呢?”
她话音没落,她那平时笑哈哈的婢女已经红了眼,眼泪啪啪往下掉。
裴怀枝这会刚醒,脑子似乎来不及思考,人也异常烦躁,没忍住斥道:“哭什么?说话。”
绿茵胡乱抹了两下眼泪,哽咽道:“您睡了一天一宿,公子他……他为了救大少爷,入狱了。”
翻身下榻的裴怀枝没站稳,摔跌到了地上,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将她打横抱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利刃
宸华殿内, 灯火通明。
悬挂在朱檐角的琉璃宫灯随风摇晃,倒映在廊庑下的宫人影子时短时长,四下静谧,皇宫一如既往地寂寥无边。
石风在门外踌躇片刻, 夜风吹起臂弯的拂尘落到手背上, 他轻轻弹开, 转头推开了宫门。
殿中唯有烛火摇曳, 御座上的天子不知何时在趴在桌上睡着了, 案上还摊着未批阅完的奏折,低头碎步的石风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放轻脚步走上前。
这两年,永熙皇帝似乎衰老的特别快,三十多岁正值盛年, 两鬓却已染上霜色, 脸上的褶皱一道比一道深刻, 就连夜间太黑的地方都需要石风搀扶着走,俨然一副中年迟暮的模样。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活得还没他一个算不上人的人快活,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石风弯下腰,掐着嗓子唤道:“陛下,醒醒,夜深了, 该移步内殿安寝了。”
永熙帝赵承颐倏地睁开了眼,眼底竟一片通红, 好像一抹杀气腾腾的凶光,从噩梦中带出直指眼前的人。
石风反应不及,一股凉意蓦地爬上后背, 冷汗霎时就沁了出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长袖刮落了桌上的一份奏折,“啪”一声响在寂静的大殿。
赵承颐的神被拉回来了,瞬间就将方才的杀意收了回去,揉了揉酸楚的眼睛,沉声道:“多少年了,怎么还跟新人一样毛毛躁躁的?”
石风心惊胆战地看向皇上,发现他没有真正生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陛下方才可是被梦魇住了?”
“没什么。”赵承颐若无其事地摆摆手,随手将桌上的奏折收拾好,不想多说什么,话音一转问道,“徐府可有异动?”
石风忙接过他手里的奏折放到一边:“没有,一切如常。”
赵承颐似乎是真困乏了,不停地掐着自己的眉心:“将那些人都撤回来吧,徐家没人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石风装糊涂道:“徐二夫人那边也不查了吗?”
“朕答应他了,所有人都既往不咎。”赵承颐的动作一顿,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目光一瞬凶狠起来,“他既然要用自己换所有人,那朕就成全他,朕以前小看他了,狼子野心藏的那么深,他竟敢带着先帝御赐的九州龙剑前来逼迫朕,还要么然反……”
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赵承颐心口都窝了一捧火。白日里听闻徐林潇前来觐见,他特地着人去备一碗滋补汤药,可他等来的却是徐林潇携兵器私闯宸华殿,他的皇宫、他的禁军,徐林潇如入无人之境,剑指天子,九州龙剑专斩奸除恶,徐林潇什么意思?说他昏庸无能,要反了他?
赵承颐说着说着真动了怒,有些癫狂道:“你说徐林潇那么能耐,皇宫内外都有他的人,朕的身边还有谁可信?嗯?”
石风迎着皇帝灼灼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答道:“徐大人的生死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奴才只知道,这人死了啊,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倒嘴乖,不过朕暂时还不能动他。”赵承颐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徐阆刚出事,他也算准了朕现在不会动他,哼!朕赐徐阆亲王仪制安葬,给他徐家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是多少人用命都换不来的,他们却还不知足。”
天子永远正确,石风没敢反驳。
赵承颐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接着道:“镇北营的军权朕已收回,徐家大儿子就是个文弱书生,不足为惧,至于什么先帝遗诏,徐林潇有句话说得对,朕是天子,什么时候都是天子,那东西不重要,肃王那身子骨也折腾不出花来,大齐的天下,终于……皆落于朕的股掌之中。”
石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缓缓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承颐一抬手,步履沉重地走下台阶,刚走两步,踢到白日里徐林潇被拉下去时掉落的宝剑——先帝御赐之物,没人敢动,主人下狱,它还躺在原地。
“微臣此生,无愧于大齐社稷,无愧于陛下,亦无愧于先帝恩义,唯独亏欠徐家满门。父王尸骨未寒,兄长远在边关,发妻颠沛流离,陛下,就算您现在要了臣的性命,臣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可您不该动他们,我尊您是天子,并不畏您是天子。”
仿佛铜铃悠悠不息,徐林潇忤逆他的话再一次落在他的灵台上。
对错与否,心都知道,执迷不悟的人也会在怒火中烧后出现刹那清明。
老眼昏花的帝王似乎看见一个小少年拿着剑伫立在先帝旁对他点头致意,明明比他小很多,偏偏气势上压他一头,还在他面前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遇事非要冲在他们几个皇子的前头。
时辰到了,最明亮的金莲花烛燃尽了,视线较之前暗了下去,赵承颐的眼前只剩下那把剑,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将他的佩剑送回去吧,就当……给他家人留个念想。”
石风起身的动作一顿,心虚地垂下眼——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夜深了,徐林潇的佩剑送回王府已是第二日的事了。
王府又逢巨变,但好在下人都训练有素,乱嚼舌根的没有,众人皆像往常一样各司其职,宫人将东西一送到,就被送往璃清院。
门窗紧闭的厢房里,外头所有的光景都被隔绝,裴怀枝孤身蜷缩在床尾的角落。
白日里睡多了的结果就是夜里再难入眠,床榻上到处都是他们亲密的回忆,裴怀枝疯魔似的远离,她紧紧贴着墙角,睁眼度过寻常又静谧的一宿——日后她都是一个人了。
腿脚发麻的钝感早已过去,此时彻底僵硬,半分知觉也无,像是失了血肉的暖意,只剩一具遗骸僵立着,可她还是不想动弹,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想干什么,脑子里似乎有千万重念头潮起潮落,可她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一时迷迷糊糊地想道:就这样沉下去,睁眼走到尽头也不错,反正也没人在乎,徐林潇走了,不要她了,等把她的死讯传到他耳边,让他痛苦后悔去吧。
一时又仿佛看见阿爹和大哥站在她前面,对她说:若在外面受委屈了,记得回家,他们养她一辈子。
“砰”一声房门被推开了,裴怀枝脑海里的所有想法被敲散,可她还是坐着没动。
“夫人……”绿茵在外徘徊一上午,佩剑送到的那一刻,她终于有借口推开了门,“方才宫里来人将二公子……”
一动不动的裴怀枝在听到那三个字时偏过僵硬的头,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夫人!”绿茵第一眼没看到人,惊呼完在角落发现了裴怀枝,又被她此时的状态吓得魂飞魄散,“您……这是怎么了?”
裴怀枝心里茫然地想:她方才说的什么?徐林潇怎么了?
“这地上多凉啊,”绿茵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二公子要是在,肯定不忍看见您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奴婢这就扶您起来。”
“你方才要说什么?”裴怀枝的嗓音又哑又轻,她好像没听进别人的话,只是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问道,“宫里怎么了?”
欲腾出手来扶她的绿茵果断把怀里抱的剑扔到地上:“宫里派人把这个送来了。”
裴怀枝垂下眼。
落在她前方的铁剑在地上轻轻颤动,皇家御用的赤金辑丝剑穗散在她脚边。
铁剑黑沉沉、冷冰冰的,带着不近人情的森寒,可那精致的剑穗却缺了一角,是主人为了哄一个生气的姑娘拆除的。
那放在衣襟里的黑鲩石挂件似乎听到原主人的呼唤,想起自己存在的意义,跑出来落在了那个姑娘胸前,裴怀枝艰难往前挪动、准备触碰剑穗的腿停住了……
她将那颗石头握入掌心。
石头带着胸口的余温,温暖传到了她冰凉的手心,仿佛有人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她,别扭又讨好地求她不要生气,裴怀枝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十分冷静地道:“扶我起身,不,还是先给我揉一下腿,没知觉、动不了了。”
裴怀枝得到了一件武器,一把锋芒无极,独一无二的凶刃。
她身无武力,却一点也不害怕,像在滔天巨浪的江上她直面凶狠的东夷人那样,她镇定自若,拉开剑鞘,仔细一寸寸擦试过锋利的刃口。
嗯……就让它保护我。
裴怀枝将它打理干净放在了徐林潇平日睡觉的位置上,她不是第一次放利刃在自己身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不安,侧过身抓住剑穗才肯缓缓闭上眼睛,梦里还有很多妖魔鬼怪需要她去斩杀。
第二日,裴怀枝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回裴府。
长公主闭门不出,镇北王府也没人敢拦她。
她打理操持王府,是奔着与家人安度余生去的,如今家散了,她把空壳子装扮的再好,也掩盖不了满目疮痍的内里,徐林潇狠心丢下她,那她也不要他了。
家里什么都不缺,裴怀枝也嫌麻烦,什么东西都没收拾,拿着一把剑,点了两个家将就坐着马车回去了。
风平浪静的根本不像是一走了之的。
裴怀裕跨出府门,见到王府马车也并不惊诧,仿佛早料到她会回来,挥开车夫,亲自替她拉开轿厢。
徐林潇的事皆因他而起,他做好了裴怀枝兴师问罪的准备,可他却发现裴怀枝眉宇间不见半分怨恼,神色漠然无波,淡淡看他一眼,丝毫没有追究询问的意图,就像是冰封的湖封住了涟漪起伏,只留给人冷与寂。
裴怀裕心下骇然,刚要开口说话,便听见裴怀枝轻声慢语道:“我回来住些时日。”
裴怀裕“哈”了一声:“那正好,省得我日日记挂着跑去王府看你。”
裴怀枝走下马车:“我先回房了。”
裴怀裕收回伸出的双手,笑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句寒暄的话,裴怀枝已转身入府。
京城的天空艳阳高照,他的妹妹一身素衣,拎一把长剑傍身,留给他一抹落寞单薄的背影。
裴怀裕默不作声地仰头,暗叹一口气。
他从小混不吝,别人打他一下,他要还对方十下才解气,只有裴怀枝,被她欺负多少回他都不会真生气。
可他舍不得欺负的人现在被别人欺负了!
他忽然想道:就算阿枝哪日疯魔要把天捅破,他就要做她手里的那把刀。
反正欺君罔上一回生二回熟,刀下死里逃生他都不带怕的,身后名身后事他更不在乎。
裴怀枝还不知道她大哥大逆不道的想法,也不是故意没理他,她可能是作息颠倒了,最晚又没能睡着,导致她现在头重脚轻,只想倒头就睡。
老天仿佛故意惩罚她似的,瞌睡来了也没有枕头,下人们专挑今日给她闺房大扫除,一时半会儿没有地方能让她倒。
听说是府上糟了小贼,还是进入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裴怀枝没怎么在意,也没细听,她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再加上脑袋瓜子在反抗,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躺会儿。
好在书房没人敢进,她将所有人挥退,跌落入椅子,立马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
然而睡意就是如此来去不定,准备入眠时,偏又再难凝成,辗转不得眠。
算啦,出去转转。
裴怀枝烦躁地站起身,却因动作幅度过大,椅子撞上了后面的柜子,几本书落在了地上。
她刚要弯腰去捡,动作蓦地一顿,视线凝在了她的手背上——那里落了一根半白半黑的粗硬头发。
不是她和绿茵的,府里下人没那个胆量进她书房,更不可能是阿爹和大哥的,他们二人从她六岁后就极其讲究闺仪私隐。
裴怀枝死水一样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方才被自动忽视的话也浮了出来,贼人……
她把手背上的头发弹了出去,捡起地上的书翻了几下,思绪越转越快:这不是她的东西,书一样,但明显是新的。
“啪”一声,她一把合上。
徐林潇,你又背着我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破障
北方漫长的寒冬开始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永熙帝都在励精图治,难民安置、地方制度改革、对外邦交条约、各地兵力部署等等一系列事项他全部握在手中,经过永熙帝精心谋划,自大齐建朝伊始, 皇权与政权达成空前绝后的集中。
他一改以往软硬兼施、左右制衡的态度, 直接派人接管镇北军, 连南疆他也开始插手进去, 一步步取缔裴家, 重建三十三城的地方官员,更是他一把接过周文群座下寒门学子,从中选的不属于任何世家大族、只忠于自己的势力。
而让永熙帝一反常态强硬起来的背后,是因为丽妃在十月中旬诞下一名皇子。
赵承颐也打算慢慢来,像寻常父亲一样, 希望将幼子抚养成人, 然后交给他一个安稳的江山, 可终究事与愿违,那日皇上甫一听闻喜讯, 激动得走路都带风,下台阶时踏空一步,这一摔直接把一条腿给摔折了。
御医速度不可谓不快,但皇上平日可能确实不怎么兴习武健体,骨头脆得堪比瓷器, 御医正骨回去时一小节骨头碎在了缝隙中,日后不管如何调理, 这条腿怕是都无法恢复如初,隐疾将伴随终生。
新出生的婴儿皮肉皱皱巴巴的,嚎亮的哭声更是震耳欲聋, 赵承颐却不嫌烦,他一边忍受着骨头缝里沉滞的刺痛,一面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抚摸幼小的生命,疼得满头大汗的皇帝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那一夜后,永熙帝便开始拖着沉重的身体,雷厉风行地施行战后新政改革。
裴怀枝见他暂时没顾得上问罪关在牢里的那人,短暂地稍稍松了口气。
十一月十日,距离皇帝下旨召裴松回京已快月余,这日裴怀枝正好醒的特别早。
近半月以来,裴怀枝总是感觉特别困,睡不醒也睡不够,每日要到日上三竿才慢慢苏醒,绿茵也渐渐习惯她用睡觉去打发时间,不会轻易打扰。
“什么时辰了?”裴怀枝已收拾完毕,推开门,呼吸到久违的清晨气息。
“夫……夫人!”正在打哈欠的绿茵瞬间瞪大泪眼朦胧的双眼,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天色,惊道,“您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裴怀枝揉了揉酸痛的腰,总觉得这些日子睡多了,她不能再如此颓丧下去,“好些日子没见着大哥了,正好去问问阿爹何时到家。”
“早膳呢?”绿茵问道,“去大少爷那边吃吗?”
裴怀枝点点头。
裴怀裕正在院子里练枪,下人来报的时候他连忙停下,吩咐道:“去备点大小姐喜爱的吃食。”
这些时日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她闷出心病来,他又不能总往裴怀枝那跑,跑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反正自他回京以来,不管是乌烟瘴气的朝堂,还是冷冷清清的家里都令他心烦。
如今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阿枝多半是心气顺了,裴怀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天边晕开的朝阳,直觉今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今日就到这了。”他把长枪递给下人,接过衣裳转身进屋。
他一脚刚要迈过门槛,身后突然传来家将慌忙的脚步声,侍卫近乎狼狈地跌撞到裴怀裕身边,扯住他的衣袖急喘道:“少爷,刚有人前来报信,说……说皇上打算在小皇子弥月宴后,将姑爷斩首示众……”
裴怀裕的脑子还未消化完这个消息,便又有一声惊呼响起,他越过侍卫向后瞧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差点将他吞没进去——裴怀枝晕倒在他院门口。
侍卫方才跑得急,根本没留意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裴怀枝,也没有压低声音,裴怀枝这些日子努力积压的所有情绪似乎都因那句话坍塌了。
她其实并没有觉出什么意外或震惊,她知道以徐林潇的聪明谨慎,无论什么结果他应当都考虑进去了,她就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出生入死没意思,鞠躬尽瘁更没意思,反正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
“咔”一声,一直撑着她的那根弦断了,她身子一软朝前栽去,却被身边反应迅速的婢女一把抱住,绿茵用身子垫住了她,顾不上后背的疼痛,带着哭腔道:“夫人!您怎么了?”
裴怀枝其实没真晕过去,她能听见周围所有的动静,她大哥大吼着去请大夫,抱着她飞奔进屋,甚至还听到了下人带来的另一道消息:裴松在回京途中遇袭,生死未卜……
这句话对于裴怀枝来说太敏感了,她身子突然明显抽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冲开双眼,她趴在床檐什么都没吐出来,冷汗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裴怀裕慌忙转身:“阿枝!”
裴怀枝摆摆手,借着他的力道爬起来,缓过那股难受劲才道:“阿爹呢?”
裴怀枝的小脸煞白,浑身都在无意识的哆嗦,唯有抓住他的那只手稳又坚定,仿佛攥住了一根细线,撑住摇摇欲坠的自己。
裴怀裕不敢隐瞒,老实道:“放心,阿爹不会有事的,林潇……早已派人知会过,我叮嘱过阿爹返京途中须当心。”
裴怀枝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明落带着大夫进来,她被裴怀裕强行按在了床上。
韩崎除了给徐家人看诊,平日都在义庄或街头义诊,江湖人称“韩圣手”——听说他只需将手轻轻一搭,当即便能道出病人症结所在。
然就是这位圣医圣手,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把了半晌却久久不语。
裴怀裕心里一紧,不耐烦道:“您不妨直说,我妹妹到底如何了?是不是什么不治……”
“唔,小将军别担心,夫人没事。”韩崎迟疑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恭喜”二字换成委婉又合时宜的祝福,干脆省去了这一步骤,直接道,“夫人只是有孕了。”
裴怀裕满目忧愁还未收回去,惊讶又着急要出来,两厢变化间,面上表情一时有些滑稽,嘴巴越张越大:“啊……我要当舅舅了!”
不仅裴怀裕,就连裴怀枝也蓦地怔住,一时全然回不过神,大夫的声音渐渐飘渺远去,周遭动静仿若隔了层棉絮,朦胧又疏离。
屋里众人都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绿茵和明落更是屏息凝神,唯恐漏听大夫的只言片语,只有裴怀枝独自躺在客房的床榻上,仿佛锈住似的死盯着床幔。
孩子……
她有了徐林潇的孩子……
她跟徐林潇有孩子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
早一点,你父亲兴许就不会那么决绝了!或者晚一点,等你父亲有办法全身而退再安稳到来。
可现在……你偏与你父亲的定罪消息同时到来。
裴怀枝曾经期待过、幻想过,她的孩子一定要在爹娘的陪伴下平平安安地长大,不会颠沛流离、不会小小年纪便强装着做一个大人,她要把世上最开心的事留给孩子。
当初异想天开的信誓旦旦,如今想起来,裴怀枝忽然有点想笑,视线慢慢下移,最终静静地落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怎么办?”她用意念默默问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心跳倏地加快,裴怀枝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裴怀枝闭上眼睛,用她那股倔劲质问自己:“答应过的事怎能出尔反尔?”
因意外到来的一个生命,裴怀枝陷入艰难的抉择中。
裴怀裕同大夫一起出了门,屋里的下人各自告退去忙碌,屋里只剩下裴怀枝一个人。
于是在无人知晓的静谧时刻,裴怀枝松开五指轻轻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蓦地睁开眼,就像与生俱来的天性给了她当头一棒,敲醒了她埋藏在心底深处经久不灭的怨恨。
凭什么她的家人就要一直委曲求全?
凭什么这天下一定要姓赵?
这时,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裴怀枝翻了个身,背对着外面。
“韩大夫说你身子没多大问题,就是日后一定要按时吃饭,情绪不可大起大落。”裴怀裕望着她愈发单薄的背影,顿了一下,“怀孕的消息封锁住了,你若想告诉谁可自行去传话。”
裴怀枝原本放松舒展的身体陡然一僵。
裴怀裕扑捉到了,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徐林潇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他只让我将书信转交给阿爹,还有……照顾好你,其余的就不知道了,但阿爹的事他都能提前预警,他应该留有后手的。”
裴怀枝猛然转过身:“他既没兵力又久未执政,他能有什么后手?他不过又是以身为饵提前激化朝中各派势力的矛盾,皇上收拢政权为幼子铺路可没那么容易,大齐盯着那个位子的人大有人在。”
裴怀裕愣了一下:“你既然都明白……”
“可他不该瞒我。”裴怀枝低声道,“他提前知会了所有人,唯独对我只字未提。”
他是为了你好!
裴怀裕直觉这话说出来他妹妹会更加生气,连忙打住话头,顺着她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裴怀枝忽地直直看向他:“大哥,自你被抓那刻起,裴家便已成为下一个徐家,皇上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欺瞒或是对他不忠的人,阿爹的事还没完。无需仰仗他人庇佑,我们自己也可以择势而立,然后光明正大地迎回阿爹。”
裴怀裕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地对上裴怀枝坚定锐利的目光。
裴怀枝的背挺得笔直,手还放在方才得知的新事物上,她看起来强大坚韧,却又狠戾决绝。
无需仰仗他人,自己择势而立——君不仁,休怪我不义,毕生所求不为权,不为势,既然天恩难测……那就换一片明朗的天地。
那日府中仆从尽数被遣至远处,没有人知道裴家兄妹二人在房里究竟说了什么,从清晨说到日头高悬,二人才离开那间客房。
只剩下一只空掉的药碗静静地立在桌上,碗里只余下一点保胎药的残渣。
翌日,裴怀枝计划拜访一位暂住他们家府上的客人。
西苑雅舍离她院子不远,她大哥又说对方性格孤僻、喜静,裴怀枝便没让人跟着。
裴大将军一个整日舞刀弄枪的武夫偏向往文人墨客那一套附庸风雅,在雅舍外种了好几颗西府海棠,此间客人住进来就不让人打搅,堆积一月的海棠残叶层层叠叠地铺就一条幽径。
裴怀枝踏着落叶朝院门走去。
沙沙轻响接连不断从脚底传来,倏地,她轻快的脚步一顿,心惊胆战地弯下腰。
“嗨,宝贝儿,”裴怀枝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尽可能地语气温和道,“非常抱歉吵到你冬眠,我保证立刻离开绝不回头,你能不能当我没来过?”
脚下隐隐蠕动的触感使得裴怀枝头皮发麻,背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枯叶被震落开,黑红相间的鳞片显露出来,眼看着细长的尾巴要缠上自己的腿,裴怀枝大叫一声,毫不犹豫松开脚后退,本能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裴怀枝不确定地睁开眼,齐她腰高的三角黑红蛇脸静静地看着她,张开嘴吐出的蛇信子堪堪从她衣服上掠过。
裴怀枝目瞪口呆,那一瞬间,她腿软的根本无法走路,只能以尖叫发泄害怕。
“红红,回来。”雅舍里的客人终于被惊动。
黑红的脑袋慢慢转身远离,裴怀枝倏地闭上嘴,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早就听闻巫族人擅长毒虫,今日一见果然……”
眼见毒蛇被主人关进笼子里,裴怀枝霎时快哭出来,顾不上面子,放任自己哀嚎道:“红莲姐姐,救命啊!我腿软。”
红莲:“……”
裴怀枝被人搀扶着走进去,还不忘自我介绍:“唔,我是裴怀裕的妹妹,姐姐唤我怀枝就好。”
原本普普通通的客房里,如今多了许多没见过的瓶瓶罐罐与奇形怪状的摆件,裴怀枝颤颤地闭上嘴,客房的椅子一时间好像扎人起来,目光四处乱飞。
“抱歉,”红莲低头见她不安地巡视周围,“我同裴怀裕交代过,以为不会有人来的,吓到你了。”
裴怀枝苦笑了一下:“大哥跟我说了,只是我有一事需得请姑娘帮忙。”
红莲离开巫族后便一直跟在裴怀裕身边,裴怀裕被抓,她一路尾随那伙人入了京,在京兆府徘徊摸索几日,就在她打算招毒物做帮手救人时,裴怀裕出来了,并将她带回了裴家,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这地方隐约让红莲有种家的归属感,这里的人也都对她很好,她放松坐下,不怎么熟练地唤道:“怀、枝、但说无妨。”
裴怀枝:“……”
裴怀裕这个傻子,这叫仅相识?谁家寻常友人会借住一月不走?对初次见面人的要求二话不说就答应?
她捏了捏指关节,极力压下对大哥的鄙夷。
裴怀枝一时没反应,红莲有些忐忑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怕姐姐为难。”裴怀枝正色下来,说道,“我想要吸食人精血蛊虫的解药,姐姐已离开巫族,再让你插手这些事确实是我强人所难。”
红莲顿时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瞒怀枝,我此番入中原有一半是因为此事,三枚蛊虫是从我手上遗失的,解药我早已炼制妥当,只盼来日能寻到,因我之过,蒙受苦难的人。”
裴怀枝盯着她手里的药没接,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道:“那另一半原因就是我大哥咯……不是姐姐害的人,姐姐不必自责,要真有错,也是裴怀裕的错。”
前半句听得红莲心头一紧,后一句又让她满心困惑:“为什么是他的错?”
裴怀枝接过解药,眯着眼笑道:“把人领回来一个月都不给名分,这可不是我裴家的作风。”
当天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肃王府侧门,裴怀枝带着明落,悄然进入。
与肃王府一比,他们镇北王府就有些格外的寒酸了。肃王府连侧门都是恢弘的朱红色,通体覆满鎏金细纹,蜿蜒的长廊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精致的羊角灯,此时暮色沉沉,整个王府却恍如白昼,到了内院,名贵的奇花异卉开得正艳。
嚯!大手笔啊!
走近了,裴怀枝方才看清,繁花之外竟罩着一层剔透的琉璃,脸色不易察觉的一冷。
要知道,琉璃在当今乃是遗憾物,普通百姓一年收入换成琉璃大概也就巴掌大小,这占了半院子的暖房得要多少双手盖成啊。
赵承骞早已在屋内恭候多时,一见到她便笑意盈盈地赐座,还让下人端上精致的点心与茶水,态度客气到不行。
赵承骞抬了一下手,给裴怀枝倒完茶水的下人立马提着茶壶给他满上,他喝了一口,对着裴怀枝举了举杯,然对方根本没看他。
赵承骞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杯,眼角霎时闪过一道寒光,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表嫂如今没了依靠,终于想起本王来了,肃王府宅大院阔,屋舍繁多,表嫂若愿意,自有你的容身之地。”
裴怀枝现在格外能忍,闻此言眼皮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道:“哦?你已与皇帝冰释前嫌,打算尽全力拥护你那小侄儿上位?”
赵承骞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皇上要为小儿子铺路,头一个清理的是徐家,那么接下来便轮到他赵承骞这根肉中刺,若徐林潇真死了,他的死期也不会远。
他们现在的处境是五十不笑百步,实在没什么可沾沾自喜的,赵承骞收了玩味,半带嘲讽地一笑:“你知道的,我向来处处受他掣肘,没什么能做的,也就兴风作浪擅长点。”
裴怀枝觑了他一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赵承骞难得噎了片刻,随即失笑道:“……本王好歹是亲王,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裴怀枝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伸手从袖子里掏出瓷瓶,对着赵承骞道:“解药,但你要帮我救人。”
“看来传言是真的!”赵承骞的双目瞬间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瓶子,“裴小将军真的同巫族勾结了。”
他突然起身闪至裴怀枝身前,刚要伸出手,便被反应迅速的明落给拦住了,他没生气,反而有些激动道:“你知道吗?我曾经无数次派人去巫族打探都无果,连他们部落在哪我都摸不到,本以为再过几年我就会死在那虫手上,从没想过还能痊愈。”
裴怀枝撩起眼皮:“巫族归顺后怎么不见你再去找?你哪是不想找,分明是怕找到解药后那位迫不及待就要收拾你了。”
赵承骞:“……”
她说话就是这样,不气不气。
赵承骞深吸一口气:“好,我帮你。但之后呢?你们又能去哪?”
“那就不是王爷该操心的事了。”裴怀枝伸手递出解药,“王爷要做人上人,而我们只想居于烟火凡尘,自在度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终局(上)
一只蚊子沿着灯罩飞了一圈, 眼看着要朝赵承骞飞过去,春富伸手一抓,小东西从他指缝里逃跑了,就在他如临大敌地想继续追捕时, 打坐的赵承骞倏地睁开眼, 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鲜血。
春富身子一僵, 惊慌失措道:“来人, 快传御医!”
话音未落, 一只手拉住了他。
春富转过头,只见赵承骞抬手擦过嘴角的血迹,他苍白的脸色衬得唇上的血色格外的浓郁,缓缓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眸光里射出刺骨的恶意, 像极了蛰伏暗处的烈鬼亮出阴狠的獠牙。
接着他听见恶鬼笑道:“不必, 是解药, 我活着爬出来了。”
赵承骞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感觉身上是从所未有过的轻松, 就好像压在背上的千斤重巨石突然卸了下去,连呼吸都顺畅许多。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有些唏嘘道:“做人的感觉真好啊。”
“恭喜王爷。”春富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试探着揣摩道,“徐夫人当真是走投无路, 她诚心送药,王爷是打算帮她救人吗?”
赵承骞“哈”了一声, 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惊讶道:“我有答应她吗?那明日早朝提醒一下皇兄,催他尽快行刑, 就当谢谢她好、心赐药。”
“好心”二字被赵承骞咬得特别重。
春富心头一惊:“王爷是要……”
“急得又不是本王。”赵承骞猛地掀起眼帘,刀刻的眼皮折射出锐利的凶光,“徐林潇也是我路上的绊脚石,提前除掉没什么不好,皇兄暂时还没空管我,他少了这一只臂膀,日后赢过他会轻松许多,派人去盯着裴怀枝就好,没了徐林潇,她不足为惧。”
然而皇帝并没有同他兄友弟恭的打算。
第二日,皇上拖着伤腿被人搀扶上龙椅,刚一坐下就将赵承骞拎出来斥责一番,他往日大大小小的出格事,就连府上早就被皇帝知情默许的那一方琉璃花房也成了他荒淫无度、贪赃枉法的证据,他被禁足在府,静候皇帝彻查。
赵承骞被铺天盖地的弹劾罪责砸得晕头转向,还不等他回神细想,皇帝又宣布了一个决定——他要将襁褓之中、未及满月的小皇子,立为太子。
赵承骞倏然抬头。
满朝大臣窃窃私语,金銮殿上高座的天子无视底下反对的言论,锋利决绝的目光与赵承骞的惊疑相撞,余威与爪牙犹在的帝王寸步不让:“朕意已决,众卿回府斟酌思量,明日朝会再议。”
当时便有大臣脸色变了,见陛下在兴头上,到底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下。
赵承骞也没说什么,他心里有数,这一帮各怀鬼胎的大臣们有许多早已主动向大皇子示好靠拢,现在又出现一个牙都没齐的奶娃娃,等他们能说上话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这帮人岂会轻易同意?
赵承骞不急,忍过这一时风头,等皇帝出手派人把控交通财政,朝堂各自根基不稳时,他再一举推翻大齐的统治,成为新朝最有实权的帝王,他要先借大哥的手完成中央集权统治。
而这一次,裴怀枝没给他徐徐图之的机会。
沈太傅府门前,裴怀枝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到明落心虚地出来,意味深长道:“我方才还在同沈音旁敲侧击她爹的立场,还担心一会儿去拜访各位大臣的时候不知能否顺利,现在才发现有点多余。”
明落低垂下头,心惊肉跳地等候裴怀枝发落。
然他预想中的大发雷霆却没有落下,他听见裴怀枝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既然时间紧迫,走吧。”
明落猛然抬头,裴怀枝已转身上了马车。
完了,公子!夫人这次好像气得不轻,她都懒得追究您的好事了!
去往尚书府的路上,暗中的王府侍卫忽然窜出来同明落耳语几句,明落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敲响了车窗:“夫人,肃王府的人在后面跟着。”
“让他们跟。”裴怀枝的声音隔着窗户从里面传来,“他就算知道我要去游说朝中诸位大臣同意皇上立储,也不会当回事,在他心里,我不过区区一介女流罢了,左右不了朝廷局势,明日让他自己打自己脸才爽啊。”
明落悬着的心落下:“夫人英明。”
“我不英明,你家公子才英明。”裴怀枝漫不经心道,“我就只走个过场,真正逼迫肃王,还得靠你家公子。”
明落想了想道:“公子只交代时机到了就将信交给各位大人,并没说其他的,属下也是听到夫人向沈小姐打探沈太傅的口风,才想起这一茬儿的,夫人接下来要去找的人同公子预想的不谋而合,还是夫人英明,您懂公子,公子也懂您。”
“咯吱”一声,车窗向外推开,裴怀枝目光沉沉地盯着明落,直把他看得恨不得抱头痛哭,才冷笑道:“哦!那徐林潇是故意一走了之,让我接他的烂摊子?”
明落如临大敌,感觉说什么都是错的。
“你家公子跟赵承骞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承骞自私狡诈,若不是皇帝突然想到立储君,继而要打压他,他没准今日就打算出尔反尔要徐林潇的命。
而徐林潇,看似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没关系,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他也没打算放过赵承骞,早就想好后手逼赵承骞狗急跳墙,逼朝中潜伏的势力露出马脚,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他付出那么多,到头来还是要看皇上脸色行事,功劳苦劳那位一概不论,真的值得吗?
裴怀枝一咬牙,将险些脱口而出的郁愤止住,强笑道:“你家公子不仁在先,我不义是应该的。今日过后,大家都会恍然以为我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徐林潇的意思,既然大家都觉得我代表了徐林潇,那我将天捅个窟窿,这天谴也该归你家公子受,呵,谁让他把这一切一股脑儿交到我手上的?他活该啊!”
明落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夫人,您要做什么?”
裴怀枝没回答,微微抬眸,越过他遥遥望向巍峨皇城,眼底翻滚着未知的惊心动魄。
皇城方向,夙清宫里的舒贵妃似有所感,蓦地从半睡半醒中惊醒。
晚秋听见动静,连忙回头,又看了两眼空荡荡的宫门口,才上前道:“娘娘还是去榻上歇息吧,皇上今日大抵是不会来了。”
舒贵妃落寞地低垂着头。
今日是她同清琢相见的日子,可皇上一大早就派人对她说日后将清琢放到丽妃名下抚养,要她不必再惦念,可那是她的孩子,怎么就要放在别人名下?
她不解、也不服,然还不等她去追问皇上,立幼太子的消息便传到了她的耳里,她立马跑到皇帝宫里,想告诉他,清琢不会挡别人的路,可皇上压根不见她。
她托人将当初皇上送她的双鱼玉佩呈上去,期盼勾起皇上一点昔日情分,能见一见她,见到了,她与清琢就有了希望,不料皇上竟直接将玉佩摔了。
皇上当真铁了心要分开他们母子二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晚秋给她倒了一杯水,“娘娘将身子养好,不愁日后没有机会见到大皇子。”
舒贵妃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精致的眉峰微乱,脂粉裂出好几条缝隙:“那女人有自己的孩子,日后若真成了太子,清琢在她手底下能有什么好日子?什么盛宠殊荣,权利地位,我从没想过去争,可到头来,偏偏是我与孩儿受尽搓磨。”
晚秋指腹顿了一下,突然弯下腰,俯身将水杯递上前道:“那娘娘便去争上一争,左右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争……”杯盏里温热的水汽娟娟往上冒,舒贵妃点了一下,白雾散在了空中,“我拿什么争?上一次还是徐夫人帮我才出了冷宫,这次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我还有谁能指望?”
晚秋身形没动:“奴婢与妹妹是在乞丐窝里长大的,娘娘,您知道奴婢这些年悟到最有用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舒贵妃指尖一颤,落在了杯檐上。
晚秋微微抬头,坚定的目光看进舒贵妃迷茫的眼里:“人穷志短,命贱如泥,蝼蚁一生到死,唯有站到高处,方能俯视众生,将欺辱自己的人踩在脚下。”
“娘娘姿容倾城,大皇子身份尊贵,只要娘娘愿意,往前就是蝼蚁的天,再也没人能拆散你们。”
“你……”舒贵妃惊惧地哆嗦了一下,失手打翻了茶盏,青瓷茶杯“哐当”一声碎裂在地,茶水溅湿了绫罗绸缎,舒贵妃的心蓦然被浇醒了,“你生不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说,是谁让你传的话?”
晚秋垂首跪地,低声道:“大皇子身在皇家,哪怕他不想要那个位置,也挡了别人的路,只能被他们打压直至逼死,娘娘想一想吧,若真豁得出去,此事兴许就是另一番光景。”
舒贵妃沉吟不语,一双眼蓄满怒火,仿佛要把对方烧穿。
晚秋避开同她的对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这是徐夫人交给奴婢的,她说您想清楚后回信即可——奴婢绝无半分异心,只是眼睁睁看着娘娘身处深宫步步维艰,受尽诸多委屈苦楚,实在不忍。”
“轰隆”一声,冬日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京城里的天变了,路上的众人抱头鼠窜,奋力狂奔。
被雨淋到的人在找寻庇护之地,被皇权剥削的人在谋求一条出路。
是夜,凄凉清冷的镇北王府。
被风雨摧打一日的梧桐叶落满了庭院,檐角雨珠仍在不知疲倦地往下落,往日早早暗淡下去的梧桐苑这会灯火明亮。
长公主的眼睛到了夜间没那么好使,迎着灯火好一会儿才看清纸上面的字,看完之后她将信纸对折,火苗立马将信纸上的内容舔舐干净,她轻轻一挥手,燃尽的烟灰落入茶碗的水里,彻底消融殆尽。
长公主捻了捻手上的灰,对突然回府的裴怀枝道:“你想好了?”
来的路上淋了点雨,坐下来后衣裳湿漉漉的,长公主屋里又没有烧碳,裴怀枝有点冷,换做以往她根本不会在意,今日却站起身活动僵硬的手脚,听到长公主的话,当即旋过身子,缓步踱至她身侧。
她看见碗里浑浊的茶水,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捏了捏冰冷的指尖,豁出去道:“母亲,您别怪我,您怪我,我也不会改——眼下朝中局势动荡,除了这个被他教导长大的皇子,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容下他,所以……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要做。”
长公主垂眼看她紧紧搅在一起的手:“林潇应当自有安排,他不会希望你为了他如此冒险。”
“听他的有什么用,出来不照样委曲求全,哦……他这次应该是想功成退隐,不管他是不是真心诚意想这样,反正我是咽不下这口气,”裴怀枝越说越气,“凭什么啊?”
凭什么依仗他,还要打压他?
凭什么出生入死,换来的是家破人亡?
凭什么……
长公主叹了口气,起身打开柜子的锁,从里面翻出一本小册子:“我曾经也想这样质问王爷,但每次要开口之际都会无端想起自己的身份,我是大齐唯一的长公主,毕生所学所悟皆是社稷安稳,丈夫、孩子都是荣华富贵、国泰民安的基石,我问不出,也没资格问。”
“怀枝,你有种,干了我几十年敢想不敢干的事。”长公主转过身,盯着裴怀枝的眼睛熠熠发光,“这个你拿着。”
裴怀枝惊慌惶恐,见到递到面前的东西,赶紧问道:“这是什么?”
“舒贵妃已给你回信,你这个时候还跑来,应该不是特地来知会我的,有难处了吧?”见她翻开了,长公主低声道,“上面的人都是这些年从镇北营里退下来的老兵,有些是受了伤,有些是冲动行事惹祸上身,朝廷拨的那三瓜两枣哪够他们度日,当初都是我帮王爷接济的,你代表我去找他们,他们都能为你所用。”
裴怀枝这回着实吃了一惊:“母亲!”
“城防营的兵马不能动。”长公主看着她道,“城防营无诏不得入城,动了就坐实了谋反之罪,再也洗不清了。”
“我没有……”
她只会仿徐林潇的字,打着徐林潇的名号去谋反,她才不要。
长公主眼睫压低:“对付宫里花拳绣腿的禁军没问题,但是宫门禁军五千,哪怕里面有一半是你大哥的人,剩下的人,加上几方不明势力,这些人也远远不够,你还需想其他对策。”
裴怀枝微微一怔,思量片刻,旋即坦然道:“母亲放心,我另有安排。”
“你心里有数就好。”长公主重新落座,揉了揉额头,忽地问道,“今日要在王府住下吗?”
婆母如此通情达理,裴怀枝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额……还是要回去的。”
“那赶紧回吧,我这里冷,别冻着你了。”长公主摆摆手,不知想起什么倏地又站起身,“哎……等会,给你备了些安胎补品,正好带回去。”
裴怀枝的脚步一顿,震惊地转过头。
“看你身子还算利索,我也没什么可交代的。”眼见这孩子真被吓到了,长公主不由浅笑道,“韩崎是我的人,你真以为徐林潇那个闷葫芦出门在外,还会主动结交江湖义士啊?一巴掌拍不出两句话来,又不会哄人,他比林沣先成家,属实在我意料之外。”
裴怀枝:“……”
其实他人挺好……裴怀枝连忙打住想法。
再看长公主,带了些审视的意味:“是他先丢下我们二人的,我带孩子走他也管不着,但您永远都是祖母。”
长公主神色微窘,抬手轻拢鬓边碎发,颇为认同地点头道:“母亲不是替他说话,其实……我也挺想看看这个连睡觉都板正老实的儿子,知道妻儿都不要他了,会作何反应?”
裴怀枝拿上长公主给的东西便告辞了,出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有打更的声音响起,跨出府门,冬日里的寒风扑面迎来,裴怀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腹部。
你爹会如何?
月份还小,裴怀枝除了睡觉多一点,没有其他明显的感知,连她如今对这个孩子也是懵懵懂懂的。
一直以来,徐林潇从未开口提过子嗣的事,包括夫妻生活,徐林潇下了床就相当的克制,那次她说起子嗣一事时,也不见他有多动容,裴怀枝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想要孩子。
裴怀枝搓了一把脸,前路惊险,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度过呢?想那些有的没得做什么?再说他想不想要关我什么事?他现在同我没关系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揉没了,铁石心肠的裴怀枝遇上一个人,她视若无睹,径直离去。
江暮安吹着冷风等了她好半晌,哪会轻易让她走,伸手一拦,委屈道:“哎,真不是我的主意,你家徐大人决定好的事谁能说动?”
眼见裴怀枝神色越来越不耐烦,他赶紧长话短说:“我来是要提醒你,今日有几个死士想要取徐林潇的命,不过你放心,他在牢里反而是安全的,里外都有我们自己的人,正好顺势摸出背后的人。但无论是肃王,还是其他人,你都不要出面,林潇只打算让你送药,像今日拜会大臣,你直接让明落去就好,不用亲自去跑。”
“坐牢也没耽误他操心外面的事,我是不是还要感激他的体贴入微?”裴怀枝冷笑一声,“你们的事我懒得过问,现在我的事,你最好也别管。”
说罢,拂袖而去。
“啊啾……”江暮安突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再抬头,裴怀枝已经上了马车,他揉了揉鼻子,晃晃悠悠往自己马车走去,“兄弟,我已经尽力了,这可不能怪我啊!”
“怀枝走了吗?”马车上的魏葆忽然伸出头来,对走过来的江暮安问道。
“外面冷,先进去。”江暮安一边上马车一边道,“一个多月了,还在气头上呢,徐林潇估计也知道,都不敢带话给他夫人。”
魏葆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我方才听见怀枝说话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现在生气肯定是真的,但我总觉得她应当有自己的打算,要知道,她可不是那种被人骗了,还心甘情愿、什么都不过问的人,她的态度不对,对你太客气了!”
江暮安:“……”
这还叫好?
不过他也懂魏葆的意思,按照以往裴怀枝的行事作风,不可能不去刨根问底,可今日不仅什么都没追问,还要互不打扰,这正常吗?
因着这点反常,江暮安仔细回忆了一番今日的所有事。
“怎么了?”魏葆见他突然神情情凝重,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
江大人日常断案,一点蛛丝马迹也能带出根,他想起今日听到的裴怀枝动向,有一个人不在徐林潇的名单里面——同知枢王祺。
单看这人没什么问题,与徐林潇关系还算不错,他还收过人家一只白玉镯,可要知道,王祺的大儿子接了孟升的职,现如今是皇城禁军名义上的总统领,禁军左支在裴怀裕出征后,统领位置一直空悬,不管里头合不合,表面上左右就是快要成为“一家人”了,一同听令于王瑞。
裴怀枝究竟是去找王祺呢?还是他儿子王瑞?
她找王瑞要干什么?
她今晚还突然回了王府找长公主,长公主虽隐退多年,但人脉还是有的。
“人脉……”江暮安细细咀嚼这两字,向来临危不乱的江大人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震惊道,“对了……徐林潇——一个我做梦都不可能梦到会同皇帝作对的人,竟然因皇上要对他夫人下手,提剑造反,裴怀枝——一个那么宝贵她夫君的人,会不会也要走上同一条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终局(下)
翌日早朝, 皇上再提起立储,这一次朝中三分之一的大臣没有异议,一众暗藏心思、各怀图谋的野心朝臣静观其变,选择沉默, 而反对的声音不成气候, 直接被高高在上的帝王无视。
至此, 永熙帝长长地出了口气, 显然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顺利, 这些野心家们还算识时务,他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集权统治初见端倪,“千古一帝”指日可待了。
五天后,小皇子弥月宴如期举行。
礼部带头大办,六部齐心合力, 连待罪的肃王在这一日都被邀请入宫, 给这位未来的继承人无上尊贵。
皇帝幼子得之不易, 近几年因战乱越发节俭,从皇子出生那天起, 礼部仿佛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开始暗中筹备,皇上一下令,立刻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当天宴会, 地方各位大臣纷纷上礼,皇城上烟火凌空漫天盛放, 流光碎影映彻辉煌宫殿,金吾不禁,钟鼓齐鸣, 热闹喧嚣直透苍穹。
精致软和的锦缎裹着小小一团,宫人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子轻置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之上。
襁褓中的婴儿纯粹无邪,仍在呼呼大睡,上方的大内总管掐着嗓子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册立皇幼子为当朝储君,待朕百年后承继大统,钦此!”
大殿静了两息,随后“吾皇万岁”此起彼伏地响起。
庆满月、封太子,一堆事井井有条地进行完,赵承颐露出一点吝啬的笑容,目光追着被宫人小心翼翼抱离大殿的小太子,难得松弛下来,破例接连饮下两杯御酒,可是没过多久,在酒的刺激下,他的伤腿隐隐作痛起来,赵承颐只好在宫人的搀扶下进入殿内静室歇息。
宫人们被他遣退,外头骚乱一阵后渐渐安静下来,或许是今日诸事顺利,赵承颐放松下来,还打了个盹。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上传来些许痒意,赵承颐眼睫轻颤,倏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阴魂不散的面容,正是肃王赵承骞。
赵承骞似乎没想到他会醒,仍保持着伸手探他鼻息的动作,皇帝下意识蹙眉,微微后退避开,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承骞捻了捻指尖,似乎有些失望,叹息一声:“再不来,皇兄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兄弟一场,怎么也要见最后一面啊。”
皇帝眼神闪躲了一下,他确实准备了一批死士,打算今晚宴会结束就悄悄潜入肃王府,彻底了结这个弟弟。皇帝不信赵承骞这些年真就无所作为,也不信对方毫无察觉,但虚伪的政治家们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也不愿揭下透明的谎言布,皇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平日行事荒诞,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是世家大族一起弹劾,又恰逢新政在即,朝局动荡人心不安,朕不得不出此下策,先委屈你一阵子,待风头过了,他们就不会揪着不放了。”
赵承骞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皇兄啊皇兄,论虚情假意,普天之下,当真无人能比得过你。”
陡然坦诚相见,皇帝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放肆!喝多了就退下回府自省去。”
赵承骞但笑不语,忽然抬手拍了两下,两个宫人进门朝皇帝走来。
永熙帝抬头张望了一下,殿内竟无半个贴身内侍的踪影,走来的两个人虽是宫中人装束,但绝不是他的人,他心头倏然一震,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扭头质问赵承骞道:“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地架起皇帝,将他强行拉起来,皇帝徒劳地挣扎了一下,被二人压着往外拖。
“臣帝体谅皇兄辛劳,”赵承骞跟在旁边,兀自一字一句道,“特请皇兄休养生息,朝堂之事,臣弟定当竭力分忧,还有那好侄儿,臣弟一定……”
永熙帝倘若再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这些年的皇位当真白座了,他恼羞成怒,当即一声喝道:“赵承骞,你要弑兄篡位吗?”
“皇兄息怒,”赵承骞不慌不忙道,“说到底我们也是亲兄弟,我哪里会如此狠心?只是委屈皇兄一下,待皇兄拟一封托孤圣旨,我就送你……”
“送我去死吗?”永熙帝胸口剧烈起伏,呼进去的寒气几乎将他胸口冻住,肺腑一片刺痛。
赵承骞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皇兄怎将人人都想得同你一般?不过……既然皇兄这样说了,我也可以满足的,届时皇兄将托孤圣旨换成传位可好?”
比纸薄的手足之情落了地,谎言被撕碎,两兄弟终于在权利角逐中彻底针锋相对。
赵承骞曾经把这话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没曾想开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说完了。
就在他微微愣神之际,原本压着皇帝的两个宫人忽然转了个弯,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你们……”赵承骞立马跟上。
一行人踏入大殿,那两个宫人见到空无一人的宫殿,当即傻眼愣在原地。
赵承骞踱步至三人跟前,语气恶寒道:“我只是想带皇兄去御书房写封诏书,你们怎么都不让?嗯?是谁……是谁让你们挟持皇上的,你们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那两个宫人竟被他威喝吓得哆嗦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皇帝哪还有不明白的,赵承骞的人里有叛徒,这两人不是他的人。
永熙帝发狠地抓住二人的手:“带朕离开,荣华富贵、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们。”
两个宫人先是对视一眼,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旋即拉着皇上便往外跑,岂料刚走两步,外面突然闯进来一列禁军模样的士兵。
“大胆贼人,”赵承骞大喝一声,“竟敢挟持当朝天子,给我拿下。”
一点小插曲,赵承骞没放在心上,他蛰伏多年,现如今禁军统领王瑞是他暗中举荐上去的,他将朝中大臣转移到偏殿,支走了不受控制的禁军,此时,紫宸殿周遭几乎都是他自己的人。
两个宫人被吓得松开了皇帝的胳膊,手足无措间,立马便有两个禁军挥刀上前将他们制服起来。
皇帝到底是皇帝,即使环顾周遭,满目见到的都是陌生面孔,披甲的假禁军虎视耽耽地围着他,哪怕气到浑身忍不住发抖,面上依然维持着镇定,对着赵承骞道:“朕自诩待你不薄,继位之初便予你亲王之位,这么多年来,无论你如何出格,都不曾真正同你计较,当初……”
说到此处,皇上顿了一下,嗓音低了几分:“当初是朕之过,朕不知道那是巫族蛊毒,以为那是寻常毒药,只是想握住你们的把柄,让你们安分些,朕没想真正伤害你的,如今巫族归复,朕已派人去寻解药,骞弟,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赵承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有点触动,眼尾微微泛起红,皇帝心里一动,就在他打算再加把火时,突然,一封圣旨落在了他眼前。
赵承骞捧着圣旨,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我不要解药,哪怕只能活一日,我也想体会一下皇兄执掌生杀大权的感觉,还请皇兄成全,谕旨已拟好,劳烦皇兄拿出玉玺盖个章。”
“你……”皇帝没想到他会如此冥顽不灵,条律分析、面面俱到的圣旨如灼热的火油,彻底将他的怒火点燃,皇上蓦地用力一挥,“你做梦!”
圣旨被他掀翻在地,似是觉得还不够,继而猛然上前一步要抓住赵承骞,但盛怒之下的皇帝忘了自己有条腿还伤着,刚一动,手还未碰到赵承骞衣领,人已往旁边摔去。
金銮大殿中,天子御座下,周遭的大齐子民冷漠地看着天子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竟没一个人上前去搀扶。
而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铿锵的兵甲声,脚步声逐渐逼近,转眼间,一众士兵便涌入殿中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赵承骞猝然转头,瞠目欲裂,惊骇道:“禁军!”
两排禁军让开一条通道,一人缓缓走出应道:“微臣率禁军救驾来迟。”
那声音熟悉得皇帝赵承颐浑身一震,他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模样,顿时喜出望外:“爱卿!”
好一个君臣救驾的温情时刻,赵承骞冷眼旁观,唇角却勾起一抹不屑,兴风作浪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他要打破这一虚情假意:“薛大人……原来东夷一直潜在朝中的内应是您,委实出乎意料,瞒过了本王,瞒过了徐林潇,连皇、兄也不知道吧!”
“王爷休要胡言。”枢密院院使薛定山缓缓上前,好像根本没把赵承骞放在眼里,“东夷人卑劣无耻,阴险狡诈,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腌臜手段,臣怎会与他们为伍?”
“您说是吧,陛下?”薛定山迎着赵承颐惊疑的目光,微微弯腰,朝他递一只手,“臣扶陛下起身。”
赵承颐生性多疑,在经历兄弟反目,他狼狈不堪地跌落神坛后,更是心比铁硬,谁都不信,赵承骞的话一出,他的血便冷了下去,继而开始审视这个——从他继位起便尽心尽力辅佐的“忠臣”。
薛定山伸出的手没动,坦坦荡荡地同赵承颐对视着。
猜忌的种子种下,便会悄然生根发芽,赵承颐猛然想起徐家种种,乃至于他立储一事,桩桩件件好像都有这位大臣的手笔——赵承颐信他,下诏定策必会与他商议。
赵承颐呼吸一时停住了,眼底卷起浓重的难以置信,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叹息,永熙皇帝还未来得及愤怒,便被一只手抓住肩膀,他那深藏不露的大臣力气竟大得惊人,直接一手将他从地上拎起。
薛定山带来的禁军数量占优势,赵承骞一时没敢轻举妄动,但见到皇帝在他手底下被随意摆弄,毫无招架还手之力,赵承骞这方才还要弑兄的人不知怎的非常生气,上前一步喝道:“薛定山,你干什么?”
薛定山几十年稳重如山的面容陡然扭曲起来,嗤笑道:“王爷,我想做什么,你难得猜不出?”
赵承骞:“你……”
混在禁军中的一个士兵忽然上前一步,对薛定山说了一句赵承骞听不懂的话,随后薛定山五指收紧,捏住了永熙帝脆弱的脖颈,喝问道:“你把小太子藏哪去了?”
窒息感陡然袭来,赵承颐死命拉住他的双手,吐字艰难道:“你、原、来、是、北、狄、人,朕不会告诉你的。”
“北狄。”薛定山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低吟,“可不是呢,忘了皇上经卫勉一事后,留下心病,对北狄语有所涉猎,但你知道了又如何?皇帝在我手里,谁敢动?”
赵承骞蓦地上前一步:“你将皇兄放了,我把那小崽子交给你。”
薛定山大笑,永熙帝被他捏着脖子提了起来:“王爷再往前一步试试?”
赵承骞:“住手……”
就在这时,一只羽箭以刁钻的角度突然从后面射过来,擦着薛定山的肩头而过,皮开肉绽的刹那间薛定山的手松了一瞬,赵承骞看准机会,身体不受控制地冲过去将永熙帝往旁边一推。
然而薛定山也被彻底激怒,想都没想便抽出身旁侍卫的剑,本能地将手中剑往前一送。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皇帝与肃王几乎同时倒地。
永熙帝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腿甚至因为被压到往后缩了缩。
赵承骞身躯猛地一震,如濒死游鱼般剧烈挣挺了一下,四肢止不住地痉挛颤抖,薛定山见捅错了人,似乎觉得晦气,松了持剑的手,在衣服上擦干了手上沾染的血珠。
被禁军压制住的王府侍卫炸开了锅,纷纷拿出兵器对抗。
忽然,地面震颤起来,一声肃穆的号角声响彻宫闱,准备起冲突的双方人马愣在了原地,各自紧张起来——这是城防营进城的通知。
训练有素的正规队伍不是城里几个少爷兵比得上的,只听“噗通”一声,原本静默的宫殿被一个腿软的禁军兄弟打破了,他被吓得跪在了地上。
薛定山转过头,恶狠狠地对着永熙帝道:“你下的旨?叫他们撤退,我留你一命。”
尽管赵承颐对眼前的情况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嘴硬:“做梦!”
就在薛定山准备将他提起来充当人质时,一声婴儿的啼哭穿过兵甲与整齐的脚步声冲进了他耳朵里,他攥起五指,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见,一位身穿一品诰命服的贵妇怀中抱着明黄色龙纹绣褓,里面的小太子正在啼哭,而那尊贵的妇人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停下了脚步,站在他不远处,沉着冷静地回望他。
贵妇——裴怀枝,带着身着城防营盔甲的士兵甫一出现,不知怎的,原本同薛定山一起出现的禁军有一半立马将手中兵器转了个弯,对准了自己的同袍。
薛定山当机立断,拔出另一个手下的剑,直指地上的永熙帝:“我看谁敢动?”
裴怀枝抬了一下手,兵器碰撞声戛然而止,她对着薛定山道:“放开陛下,我把小太子给你。”
永熙帝盯着裴怀枝波澜不惊的眼睛,想起在天牢待斩的徐林潇,忽然觉得她不是诚心来救驾的,而薛定山除非是脑袋坏了,不然怎么可能答应换人。
“脑袋坏了”的薛定山仅思考一瞬便点头道:“好。”
这下轮到永熙帝惊讶了,不料薛定山直接无视他的错愕,提议道:“陛下腿走不了路,来个人扶一下。”
裴怀枝盯着皇帝看了一眼,似是确定他的情况,随后点了两人,其中一人抱着小太子,另一人缓缓走到永熙帝旁边。
永熙帝被人扶起,薛定山接过小太子,与此同时,混在禁军中的几个北狄人忽然持刀逼近,将裴怀枝派去的两个人制服住了。
裴怀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话音未落,整齐震颤的脚步声又从远处传来,似有大批城防营在赶来。
城防营大军五万,若真倾巢而出,他就算有皇帝在手也难逃出去,除非……薛定山蓦地转头,对着永熙帝激动道:“陛下,您现在拟一封遗诏,小太子登基,臣为辅政大臣,您放心,我一定将您的江山治理的井井有条,还帮您把这些碍眼的人统统清理掉。”
永熙帝看疯子似的看向他,嘴上却劝阻道:“定山,收手吧,念你劳苦功高多年,朕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一命,薛大人,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薛定山笑道,“河早干了,哪来岸?当年元武帝穷兵黩武,手握利剑长驱直入北狄,我全家三十人多口人皆死于镇北营铁蹄之下,我那年六岁,因贪玩逃过一劫,独我忍辱负重,苟且于异乡,甚至不惜考功名,甘愿俯首为敌效力,苦苦煎熬四十年,等的就是一朝倾覆,让你们血债血偿。”
永熙帝没想过这后面还有如此深的牵扯,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一个非常直白的问题:“那你为何要留小太子,不自己做皇帝?”
“因为……”薛定山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容越来越真心实意,掂了掂手里安静下来的婴儿,开心道,“因为这是我儿子啊,哈哈,难道我会让赵家人继承皇位?”
永熙帝不知哪来的胆量,一把推开拿刀挡在他前面的人:“你说什么?”
薛定山大笑:“陛下该不会真以为你能一举得男吧?您就没想过,这么多年为什么您只有清琢一个孩子?这事,卫勉做的确实够绝,堂堂一国之主,子嗣凋零。”
永熙帝死死盯着他怀里的孩子,气得咬牙切齿:“逆子。”
说着,作势要去抢他怀里的孩子。
裴怀枝虽然很不想管皇帝的死活,但她知道有个人不希望天下大乱,她一声令下:“保护皇上!”
一众将士一拥而上,赵承颐这会儿连腿上的疼也顾不上了,他疯了似的朝薛定山招呼过去,薛定山手里抱着孩子行动不便,只腾出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薛定山手里只有永熙帝这一个筹码,他又不能真正杀了他,永熙帝不怕死地往前冲,打乱了微妙的平衡,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薛定山像拎鸡仔一样揪住永熙帝一只手,他虽然一折便能将这个皇帝给弄死,但一时也苦恼眼前的处境,微微地走了一下神后,重新攀上他的肩膀。
就在他要扼住帝王咽喉时,背后不知何时悄然潜来一个士兵,趁他心神锁在皇帝身上的间隙里,猝不及防地一剑捅穿了他的胸口。
永熙帝看准机会,一把夺过薛定山手里的孩子,然后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潜伏多年的异国暗探倒在了金銮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的琉璃金瓦在他眼里变成了灰白色。
四十余载的仇恨同光阴一起烟消云散。
王府侍卫因肃王不知是死是活,拿着兵器不知道到底要对着谁,干脆按兵不动,扮作禁军的北狄人与裴怀枝带的士兵混战起来,领头者薛定山被一剑送走了,永熙帝被赶到的禁军护了起来。
裴怀枝这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上的宫装几乎要将她强撑起来的脊背压垮,她疲惫地抬手道:“护驾,请御……“
“医”字尚未出口,一直没动作的永熙帝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按住了襁褓中婴儿的头,他大喝一声“逆子”,干脆利落地折断了脆弱的脖颈。
哭声才起漏了个音就彻底落了幕。
裴怀枝蓦地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同时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愤恨,指尖死死扣紧掌心,借着痛感强压心绪,闭上双眼缓了片刻,再睁开,她眼里多了某种说不出的坚定。
裴怀枝缓缓上前,扫了一眼了无生气的孩子,一触即离,缓缓俯身行礼道:“此地凶险,还请陛下速速移驾。”
永熙帝这会血热心冷,更何况救他的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很难不让他多想,他审视着裴怀枝:“城防营的兵马是你召来的?是谁要你假传的圣旨?”
裴怀枝的头低着,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旋即变出一张惊恐的脸,惊慌道:“陛下在开什么玩笑,臣妇如何调的动城防营,陛下您仔细瞧瞧他们,这些都是退伍的老兵。”
永熙帝抬起头,只见方才还雄赳赳的将士们霎时气势全变,他恍惚看到一群佝偻驼背、散漫随性的贩夫走卒,微愣片刻,他问道:“那你怎么会来此地?”
裴怀枝腰弯得有些累,她也不为难自己,直起身,平视永熙帝道:“当然是奉肃王之命。”
她没给皇帝反应的时间,又给了他沉重一击:“王爷,别装了,您胸口还在出气呢。”
永熙帝倏地转头,猝不及防地同地上睁眼的赵承骞对上,哆嗦着指着赵承骞道:“你……你……”
“他毒解了。”裴怀枝突然正色下来,“王府的侍卫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陛下还需重立储君,断了王爷的念想,还有……臣妇今日是来替夫君求恩典的。”
图穷匕见不过一瞬间的事。
九五至尊先后经历兄弟背叛,又被多年信任的大臣狠狠摆了一道,这会儿连一个妇人都敢来威胁他,永熙帝的理智奔溃决堤,他忽然大笑不止:“好、好、好,你们都敢!”
宫中曾有流言,说永熙帝一剑斩杀卫勉时拿剑的手都是颤抖的,裴怀枝也道听途说过,可她看见的,却是永熙帝动作迅疾利落地拔剑出鞘,向她刺过来的剑锋十分狠决。
电光石火间,明落猛地冲过来,抱着裴怀枝迅速闪躲开。
永熙帝有杀人的心,可平时却也疏于武学,还拖着一条伤腿,在明落利索的身手下,连二人的衣角都没碰到,他立马放弃,继而转向一旁无法动弹的人。
赵承骞似有所感,转头看向他的大哥。
可那双眼里只有想置他于死地的寒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毫无预兆地笑出声。
帝王与王爷,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于是一众禁军与侍卫都不敢轻举妄动。
永熙帝此刻犹如惊弓之鸟,这笑声如同催命魔音,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剑,还没来得及刺,就被突然扑上来的赵承骞一把抱住——
赵承骞主动撞上剑锋,利刃穿透皇帝的左胸,而插在他右胸处的剑尖,直直刺穿了永熙帝的胸膛,两人同时跌跪在地。
永熙帝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睛里似燃起一簇烈火,紧接着那火光随着他生命的流逝而缓缓熄灭,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
赵承骞吃力地握住。
既然我们谁都不想放过彼此,不如一起下地狱……
这时,方才被赵承骞刻意支走的大臣们被裴怀裕带领的禁军解救出来,见到此情此景,几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年轻大人直接吓跪了,哀恸之声萦绕盘旋,响彻金銮大殿。
裴怀枝拍了好几下明落胳膊,他都不撒手,最后只好将袖中的匕首掏出来,非常隐蔽地对着自己,明落吓得立马松开了手。
裴怀枝迅速上前跪到抱在一起的兄弟旁边,嗓音十分悲伤地道:“陛下,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鲜血从永熙帝嘴里不停地涌出,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奄奄一息的赵承骞忽然抬起头,冲着裴怀枝轻轻地笑了一下,他非常亲昵地靠在皇帝的肩膀上,低声道:“皇兄说……”
皇上开不了口,身负赵家正统嫡室血脉的宗氏亲王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一众朝臣们听他开了个头,一时哭都顾不上了,全都涌上来屏息凝神地聆听。
赵承骞的静静目光掠过这些人,断断续续道:“薛定山乃北狄奸细,幼太子乃贼人之子,如今……贼寇已伏诛,传位大皇子赵清琢,继承大统……封徐林潇为……辅政大臣……教导幼帝……”
哭声再一次响起,裴怀枝缓缓起身,让出皇帝跟前的位置,同裴怀裕对视一眼,带着假扮城防营的士兵退下。
宫墙里的哭声不休不止,整齐肃穆的脚步声仍未停止,可城防营的兵马却始终没到。
裴怀枝走出朱雀门,宫门前竟立着几百个城中百姓。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力气大的正整齐划一地原地踏着步,力气小的正用铃铛敲击铁片,见到裴怀枝时,所有人的眼睛刹那都亮了,却也没停下脚上和手上的动作。
地面颤动,兵甲铿锵……
原来宫里听到的城防营进城的声音是这样一群人制造的假象……
而这些人,有些是曾经镇北营将士的遗孀,有些是参军后受尽欺压的退卒,甚至还有镇北王与徐大人的拥护者,他们都被裴怀枝聚在了一起。
裴怀枝的眼框微微发烫,她扬起手,所有声音立刻戛然而止,大家都是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殷殷地望着裴怀枝。
她冲他们笑了一下。
此时,落日余晖即将沉于地下,金銮殿上鲜血还未流净,裴怀枝站在九重宫阙大门前,深深地朝底层努力往上爬的百姓们鞠了一躬:“诸位大义,镇北王府没齿难忘。”
一滴眼泪砸进了宫门前的地砖逢里,夜幕降临,但沉疴已除,明日的太阳升起便是新朝。
永熙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永熙帝赵承颐膝下长子赵清琢登基,改国号为盛安。
盛安皇帝如今七岁,被人架上皇位时六神无主,第一件事便是吵着要找二表叔,满朝大臣陡然听见这个称谓,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谁,纷纷拍着大腿幡然惊醒:永熙帝临终前封的辅政大臣还在天牢,他们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随即立马让人捧着官服,前去请徐林潇出狱——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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