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故人
“南疆到底如何了?”众位将士一出帅帐, 等在门口的裴怀枝便迫不及待地跑进去,“大哥可有事?”
南边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传令兵速度快得从马上坠落在营地前,还是门前的守卫将他抬进的帅帐, 当时真把裴怀枝吓了一跳, 情况想必是十万火急, 可偏偏她又不能留在帅帐里旁听, 在外踱步时早已心急如焚,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设想了很多种不着边际的情况,后脊背的冷汗就没干过。
“阿爹呢?”裴怀枝声音夹着一丝颤抖,“他那么着急将大哥唤回去,可是南疆出了岔子?还是他跟你一样也隐瞒了自己受伤的消息,实在没人了才将大哥叫回去的?到底怎么了啊?”
“都不是, ”徐林潇上前抱住了裴怀枝, 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是大哥立了功,打破了东夷人的阴谋。同大齐僵持百年的巫族归顺了, 南疆要太平了,至少百年内不会有战乱。”
“裴怀裕?”裴怀枝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你确定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吗?”
徐林潇显然没有想到这层,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无奈道:“阿枝是不是对大哥有什么误解?大哥好歹在南疆数十年, 不说战无不胜,那也对南疆诸事了如指掌, 必然骁勇善战,东夷人急功近利,其手段未必逃得过大哥眼睛, 不过……”
“不过巫族与世隔绝百年,怎么这个节骨眼竟归顺了?”裴怀枝飞快道,“我曾告诫过大哥,阿爹风头正盛时,他不可盲目出头,裴家太过风光会招上头忌惮的,如今阿爹还能上阵杀敌,大哥不会如此贸然行动,除非是有何事他必须上,可除了阿爹受伤,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徐林潇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桌前,把方才的八百里加急战报递过去:“你看是不是阿爹的字迹?”
裴怀枝接过,眼睛都不敢眨。
察觉她的眉心松开了,徐林潇接着道:“大哥应是模仿不来的,南疆也难再找出一个周到,十有八九是阿爹亲手写的,所以不要胡思乱想了。”
裴怀枝刚吐出一口,忽然,她眯了眯眼,拉过徐林潇道:“你看看这句话!”
“吾儿于危难时刻领五百士兵前往巫族腹地……”徐林潇照着念完,疑惑道,“怎么,这话有问题吗?”
裴怀枝已经将战报放回原处,整个人微微放松了下来,故弄玄虚道:“你知道阿爹什么情况下会把大哥当吾儿吗?”
裴怀枝也没真的指望他能回答,继续道:“阿爹通常都是直呼其名,有时甚至不想承认这段父子关系,能让阿爹在如此正式的文书上真心实意的唤‘吾儿’,大哥此番可能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徐林潇不在背后议论长辈,只就事论事道:“巫族归顺,南边形势逆转,其功勋是可以载入大齐史书的。”
裴怀枝没有理会他,聚精会神地在思考,嘀嘀咕咕道:“能让阿爹开心的事……打破阴谋不奇怪,可裴怀裕有什么本事让别人归顺呢?”
不知道想到什么,裴怀枝倏地抬起头,惊讶道:“阿爹该不会把大哥卖给巫族了吧?大哥的身材和脸还是很让人心动的!”
“收收你这小脑瓜的神通。”徐林潇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又怕她继续胡思乱想,无奈地顺着她的话解释道,“阿爹若真把大哥卖……两族之间的姻亲那是要上报朝廷的,隐瞒可是欺君之罪,阿爹的信报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都没有,所以别胡乱猜测了,真想知道,等回京后亲自问大哥,大哥若不肯透露,咱再问阿爹。”
担心她继续揪着不放,徐林潇连忙转移话题道:“前些日子说好的,我抽个时间将你送进扬州城,约莫就这几日。南疆局势打破,接下来就是东边和北方了,咱们与东夷人势必有一场恶战,前线不太平,阿枝安全,我才能免除后顾之忧。”
一句话将裴怀枝拉回分别的现实,瘪了瘪嘴,低声道:“我自己过去,不用你送了。”
徐林潇勾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点了点她的嘴角,浮生偷欢似的吻了上去,开始堂而皇之地挤占公务时间安慰夫人。
人间七月,两江之地繁华早已不复,连梅雨都悄悄止住脚步,南疆的捷报传来,迟到的梅雨这才湿淋淋地落在江河上。
大雨接连下了三天,第四日天稍稍放晴,同雨后阳光一起来临的还有东夷人的和谈,这一次东夷人派出的使者竟是教皇阿烬明,徐林潇思忖再三,拟好文书上报朝廷,并将其安置在扬州接待使臣的四方馆,等候朝廷使者与东夷人接洽。
七月十五,新任扬州刺史协同徐林潇在四方馆接见东夷教皇。神秘的明先生终于揭开了面纱,深仇宿敌于四方院里第一次正面的交锋。
正好要进城,徐林潇将裴怀枝也捎上了,裴怀枝迟迟没动身,徐林潇也知道她的自己去是气话,想了想还是亲自送她入城。
扬州城里人心惶惶,车马稀少,扬州刺史早早便等在城门口,徐林潇没来得及同裴怀枝道别,便被拉着直奔四方馆,待徐林潇回头巡视,早已不见裴怀枝的踪迹。
不过两年,连着两任扬州刺史先后辞世,有点能力与手段的官员都不想淌这趟浑水,新任的刺史曹大人是皇上破格晋升多级,从扬州底下选出来的。曹大人没怎么见过世面,黑眼袋快要掉到地上,整个人像块小磁石,紧紧贴着徐林潇不肯撒手。
四方馆早已派人严防死守地包围起来,肃穆的士兵并肩而出,让出一条通路,隐约露出屋里一抹黑红的身影,随即那人缓缓朝外走,隔着一道门槛,两道汹涌的目光于空中相接。
徐林潇收拾他的兴趣比他本人大,很快便收回视线,将缩在身边的曹大人推出去交涉。
曹大人不经推,踉跄过门槛扑腾到阿烬明跟前,迅速定了定神,颔首后引着双方往里走去。
徐林潇作为“协助”的一方,将上首的座位留给了曹大人,曹大人不愧能脱颖而出,认命后周身潜力爆发,镇定落座后,抬头看向阿烬明道:“虽说来者是客,但东夷人夺我大齐城池,屠我大齐子民,没将你们轰出去已是我国深明大义,这位远道而来的教皇陛下,不知你们要谈什么?”
说完,曹大人观察了一下徐林潇的表情,见他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一颗心才落回去,不怪曹大人气愤,曹大人的老家还在沦陷,而他自己也对战乱的残酷深有体会,一紧张激动不免说了心里话。
阿烬明不甚在意对方的态度,反而扯出一个和颜悦色的微笑,话是回答上首的大人,眼睛却盯着徐林潇:“苦难是神明的馈赠,掠夺是发展的方向,战争是安宁的必经之路,今日不是我们也会是其他人,我的心愿同诸君一样,都是子民能衣食无忧,寡人不才,正是为了两国的安定和平才坐在这里的。”
他将权杖立在胸前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神明在上,我们愿意为了两邦友好关系作出努力,战争劳民伤财,并非我所愿,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不过为了争一个栖息之地,大齐幅员辽阔,其风采也是我们这种穷鄙小国无法匹敌的,宽恕是美德,我们各退一步,东海运河内外分河而治,江南水军退至河内,河外与东海一线划归东夷所有,我们承诺,不再对大齐动一兵一卒,只需大齐割舍十万两白银,北方的动荡亦可帮忙平息……”
徐林潇默不作声地捏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
就连曹大人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差点忘记自己的刺史身份,忍住了没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四方馆里的下人端着茶水走到门口,曹大人看见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徐林潇没有回头,一股熟悉的清香和着茶香迎面而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替他奉上了茶,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随即整个人都傻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穿着四方馆小厮衣服的裴怀枝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接着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喝茶!
徐林潇有一肚子的疑问和不悦,但还是接过茶水,看都没看,跟喝酒似的一口干了,喝完抬头见对面东夷人的注意力也在茶水上,这才怒目瞪向裴怀枝:你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太胡闹了!
裴怀枝眨眨眼——她看不懂,但是她知道徐林潇很生气,可是她一点也不怵。
借着木桌的遮挡,她一把勾住徐林潇垂在一旁的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别生气啦!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蔓延至周身,那点微痒的触感还真奇迹般地令他放松下来,连先前郁结心中的怒火似乎也平息了,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那只手,随后放开,指了指他身后——到我后边站好,不许乱跑。
裴怀枝懂得见好就收,后退几步,站在他余光里,只要微微偏过头她就在。
让一个在前线浴血杀敌的将军同敌人坐下来讨价还价,裴怀枝觉得这事皇上安排的挺过分的,她都生气,更别说徐林潇了,她始终放心不下,特地过来陪着,同时也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明先生。
明先生没有三头六臂,只有一张虚伪至极的嘴脸,一番话把在外偷听的裴怀枝快要说吐了,进来才看清此人一身乱裹的衣服,再配上弯弯卷卷的头发,让裴怀枝想起秦淮河石拱桥底下的地痞无赖。
阿烬明身份特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徐林潇已看向裴怀枝十多次平复心情,上首的曹大人也渐渐摸索出对方的套路,你歌颂我,我歌颂你,你来我往地打着出神入化的太极。
谈是不可能谈拢的,最后,毫无收获的教皇惋惜道:“初来乍到不通礼数,诸位大人见笑了,此前未能识得大齐的高明之处,一时糊涂起兵来犯。”
说着,他拍了两下手掌:“彩瑛,快给大人们唱一曲,替我赔个不是。”
裴怀枝起初只觉得耳熟,待见一白衣女子缓缓走进来,她便不敢置信地呆住了,下意识要冲出去,被眼疾手快的徐林潇牵住了手,他像裴怀枝方才似的挠了挠她手心,将裴怀枝的神给挠回来了。
熟悉的英容越来越清晰,她虽然只是个伶人艺妓之流,容色举止间却无媚态,反而有些不拘小节的飒爽。
彩瑛规规矩矩地垂下眼,微微欠身依次拜过,却在向着徐林潇时停顿了一下,眼神不经意同他身后的裴怀枝一触即离。
裴怀枝站不住了,哪怕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琵琶声,她也觉得刺耳极了——人也好,琵琶也好,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琴音流淌,四下再也没有其他交流,不管心里装着何种算计,不动声色的大人们都伪装得极好,徐林潇观察裴怀枝片刻,见她冷静下来,便留意起大堂里弹琴的姑娘。
他同彩瑛只有一面之缘,算不上熟络,心里也说不上惊讶,只是一想到裴怀枝方才的失控,便开始有了计较,这人他得私下见一面。
一曲终了,乱人心弦的乐声终于停了,白衣女琴师抱着琴不慌不忙地退到一边,走出去前看了一眼眉开眼笑的阿烬明。
阿烬明赞赏地看着她,鼓起掌大声道:“好好好,中原人的地盘上,用中原人的曲子招待中原人,若大家肯放下仇恨,答应我邦提议,这位姑娘你们也看到了,我不会为难,她想回故土继续演奏,我也是恩准的,我同神明早已签订契约,绝不会背信弃义。”
徐林潇听笑了:“你的神明没告诉你掠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遭天打雷劈吗?”
徐林潇站起身,懒得同他废话了:“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提要求,你用数万百姓的性命相要挟才有今日和谈的机会,但很显然没谈拢,咱们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你也不用费心伪装,你不累,我怪恶心的。来人,送客!”
手往旁捞空了,转过头,徐林潇顿时血气倒冲,裴怀枝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用力攥紧拳头,徐林潇深吸一口气,没理会其他人,快步朝外走去。
四方馆作为接纳外宾之地,里边还是相当气派的,宽敞的庭院不仅彰显大国兴盛,也方便侍卫巡视,院里随处可见带刀侍卫。
一路跟着彩瑛出来的裴怀枝同一列士兵擦肩而过,她快走两步匆匆站定:“姑娘留步,这东西是不是姑娘落下的?”
巡逻的士兵回头看了一眼,见没异样转身继续走,彩瑛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却没回头:“不是!”
“不看一眼怎知道不是?”裴怀枝猛地跑了过去,拉住她衣服,迫使她与自己相对而视,“彩瑛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
裴怀枝一把抓起她的手,指着中指上的伤疤道:“这是你在玉雀被一个醉酒的客人纠缠时被瓷器割伤了手,那次是我给你包扎的,伤口的疤与位置都一清二楚,你就是我的彩瑛姐姐,别说什么我认错人了。”
彩瑛微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她也没想过会遇上这位认死理的大小姐,这会被直接戳穿,先前一直紧绷的心反而放松了。
她缩回手,语气疏离道:“是又如何,我已离开玉雀,找到新的归宿,在我新东家前,同你这个旧东家还是不要有牵扯的好。”
“你在说什么?”裴怀枝怒气冲冲道,“我才不管你去哪在哪生活,十多年交情你却用一句轻飘飘的旧东家撇清,我又不是玉雀主人,算你哪门子的东家,哼,你还不告而别,甚至说后会无期,好一个薄情寡义的戏子,你当初说把我当亲妹妹的话都是骗人的!”
徐林潇不知什么时候找过来了,这会倒是不急了,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给她俩把风,同时要笑不笑地在旁边默默地听裴怀枝胡搅蛮缠,他可从来招架不住裴怀枝的无理取闹。那两位正一个全神贯注地表演伤心,另一个真就开始回忆反思,愣是谁都没察觉到旁边多了个人。
彩瑛也算得上对裴怀枝知根知底,愧疚是有一点点,但也知道这丫头惯会插科打诨,永远让自己没脾气,她想了想,如实道:“我当初是想出海的,原想顺着江河一路而下,也算是陪他一程,只是途中遇到风浪,出了点意外被明先生所救,明先生见我有几分才艺便将我留下,我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在哪好像都一样,也没推脱,想着遇到下一个去处便离开。”
她话里轻描淡写的“他”是她沉睡在江河的未婚夫,裴怀枝不知道她是否真过去那道坎,但也不想再勾起伤心事,转念问道:“你可知明先生是何人?你一直同他在一起?”
“东夷人的陛下,”彩瑛道,“那倒没有,他将我安排在他们岛上,让我教他的子民们熟悉大齐的音律。最近才将我接回,来的途中我见河岸都是士兵,是出什么事了吗?还有……你怎么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裴怀枝惊讶:“你不知道东夷人攻占了兖州?此番他们是来和谈的。”
彩瑛:“什么?”
她一震惊,莺鸟般的嗓音划破了院中寂静,惊动了远处巡逻的队伍。
“哎,你们干什么呢?”
裴怀枝前几日就有些着凉,这一日又是伪装找夫君,又是偶遇故人,情绪起伏波动太大,这会面对来势汹汹的士兵,突然有点头重脚轻。
彩瑛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当中,但后面的响动又不容忽视,她刚要回头解释,这时,裴怀枝的脑袋忽然磕到她肩上,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整个人打了个晃,一头栽到她身上。
没等彩瑛伸手接住裴怀枝,肩上的重量就被赶来的徐林潇接了过去。
徐林潇脸色十分不好,摸了摸她通红的面颊,抱起裴怀枝对赶来的士兵道:“快去找大夫。”
领头的见是徐林潇,匆匆行过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人,虽然疑惑大人物怎么会对一个小厮如此关怀,但也想明白方才那个姑娘发出的惊讶多半是这位“兄弟”一声不响地晕了,没什么疑问地带人退下了。
徐林潇对彩瑛点了点头,抱上人便走,彩瑛耳边一直回荡着裴怀枝那句“没事的”,不知道她究竟怎么回事,一时有些慌乱,追着徐林潇走了几步。
“镇定,”彩瑛心里默念着,忧心忡忡地对着徐林潇背影道,“等一下,她……”
然后就见那位“昏迷不醒”的姑娘悄悄在徐林潇身后朝她竖起一只手,欢快地摇了摇。
彩瑛:“……”
敢情她是装的?
徐林潇像背后长了眼,将那只作怪的手压了回去,头也没回地走出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希望
走出四方馆, 裴怀枝便睁开了眼睛,蓦地对上徐林潇紧绷的下颚,立马攀上他的脖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无事, 夫君放我下去。”
徐林潇没吭声, 脚步也没停。
“我还要去外祖母家……唔……”裴怀枝张望了一下, “这不是去苏家的路, 你要带我去哪?”
徐林潇这次开口了, 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带回军营,绑起来。”
他说到做到,抱着裴怀枝上了一辆马车,又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随手摸了根布条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竟把她从身上推了下去。
坐在冷硬板凳上的裴怀枝不敢置信地抬头, 奇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说着, 站起身朝徐林潇身上躺去,徐林潇连忙伸手接过, 裴怀枝趁机紧紧贴着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绑我行,但也要抱我。”
徐林潇耳根子一麻,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让她靠着,慎重地告诫她事情的严重性:“你若是我的兵, 私自行动,没五十大板休想了事。”
裴怀枝从善如流地翻了身, 趴在他腿上,坦然道:“那你打吧!用手……”
徐林潇先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
问完,他蓦地看见前方挺翘的弧度, 徐将军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顿时感觉手心都开始发热起来。
裴怀枝等了半晌,疑惑偏头,见徐林潇反应实在可爱,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在外的徐二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真正经。
裴怀枝心情大好地准备起身,不料臀部突然袭来一阵力道,她大叫一声。
徐林潇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拉起她:“可是我下手重了?打疼了吗?”
眼见徐林潇眉心越来越皱,大有亲眼目睹“伤势”的架势,裴怀枝低下头小声道:“不疼,只是没想到你会真打。”
她的姿态宛若连天雨幕,徐林潇心里的沸反盈天就这么劈头盖脸地被浇灭了,转眼就只剩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余韵,灭得又无力又无奈。
徐林潇将她的手释放出来,嘴上苦口婆心地道:“两军交战不是儿戏,在京城也就任你胡闹了,但在这里不行,若你身份被东夷人知道,将你绑裤腰带上我都难以安心,况且我还没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还有……”
“唔……”徐林潇顿了一下,揉着她的手腕,“怎么一绑就红,怪我鲁莽了,疼吗?”
裴怀枝摇摇头,反问:“你不是还要将我绑在军营,这才哪到哪?”
徐林潇:“……”
真是又心疼又想给她点惩罚。
裴怀枝没让他揉了,将两缕方才弄散的头发重新打理好,拍了拍衣服前的褶皱,推开车窗望了望:“出城了!不对啊!送我去外祖母家,我不想去军营了!”
“是吗?”徐林潇捉回两只不老实的手,紧了紧,“是真想回外祖母家,还是有别的地方要去?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好溜走?”
裴怀枝心知瞒不过去,想了想,果断选择了耍赖,埋在他怀里低声道:“怕情难自己,咱们好久好久没有夫妻之实了。”
徐林潇蓦地呆住了。
两人重逢至今,徐将军先是力不从心,后来又因军务繁忙,主要还是军务忙,回营帐相处片刻已是他忙里偷闲,更别说期间还时不时有人打扰,花前月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有……军营条件差,徐将军不忍心让他的姑娘在这事上有一丁点儿的委屈和不舒服。
只是忍住了情/欲,没想到还是委屈了他的姑娘……
徐林潇眼神化成了一滩水,牢牢地盯着她。
裴怀枝深谙“撩拨一把再得寸进尺一下”的节奏,当下又低下头道:“所以我就不过去了,你让马车掉头送我回去。”
绕了一圈归根结底还是要摆脱他,徐林潇眼里的温柔水彻底流干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深渊,脱口道:“彩瑛她现在是东夷教皇的人,以前和你再要好,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眼下她跟咱们的敌人站在一起,我不许你私下去见她,万一……”
后面的话徐林潇没说出来,可听到的人却懂了。
裴怀枝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彩瑛只比我年长四岁而已,但她一直都像个大姐姐一样处处谦让我,虽说里面也有外祖母的手笔,但是不是真心对我好,我能分清的,彩瑛姐姐她于我是不一样的,且不说她有没有投靠东夷,就算真投靠了,我也要去的……”
裴怀枝忽然坐直身子,灿烂的星眸凝望向他:“我方才同她提了一嘴,以她的性子,我敢确定这其中定有误会,再说,她去到过东夷,我还能帮夫君打听到内部消息回来,一举两得的事我更要去了。”
裴怀枝拉住他的衣袖:“让我去好吗?夫君……林潇哥哥……”
忽然察觉徐林潇的身子猛然一僵,裴怀枝眼睛一亮,又叫道:“林潇哥哥……”
徐林潇如堕烈火,难以抑制地血气翻涌,裴怀枝那句“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一出来,徐林潇便已丢掉原则,在心里盘算,她要去,他护着便是,一声“林潇哥哥”更是差点让他肝肠寸断,刀山火海他也要为她闯。
情爱一事迷人神智,徐将军彻底败在裴怀枝的花言巧语下。
难得分出一丝理智,避免冲动行事,徐林潇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喊了,我陪你去见,你俩约定的什么时候?”
裴怀枝拉他胳膊的手顿住了,愣愣地望着他。
徐林潇:“你不是伸手同她约定时间了吗?”
裴怀枝:“你……”
“你”了半天,没想出下文怎么出口。
徐林潇忽然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怎么,翅膀硬了,没想过我竟会明察秋毫?看来我还是很懂阿枝的。”
裴怀枝:“……”
大意了!
两江沿岸一场大雨下去,天气并没凉爽多少,反而更加闷热。回到军营的裴怀枝被徐林潇勒令喝了一碗奇苦的药,喝完便趴在榻上睡着了。
本就没多大问题,接连喝了两日后,裴怀枝再也受不了了。
“我不喝了,”裴怀枝推开徐林潇递过来的碗,“我没病,冲你面子喝了两日已是极限,我不要再喝了。”
徐林潇刚从外回来,还未卸甲,闻言将药往桌上一搁,转身换衣服去了,嘴也没闲着:“好,不喝,那玉雀也不去了,彩瑛也不要找了。”
裴怀枝败下阵来:“我喝……”
见她真一滴不漏地喝进去了,徐林潇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从城里回来那日夜里有些发热,军医说了,这是最后一副。”
夜晚的江风自南而来,空中含着一点微末的水汽,让人觉得周遭湿漉漉的,裴怀枝率先出了营帐,一言不发地望向城内,想起同东夷人一起出现的彩瑛,方才的药似乎更苦了,脸上的表情逐渐难看。
徐林潇一出来便见她黯然伤神,一手牵住她,一手拉过明落送上来的马,边扶她上马边道:“事实多有难料,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未必虚妄,既然要去见了,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万事有我,若事情真无法挽回,阿枝想怎么做,我都尽全力成全。”
若你真想保她,我也可以一试。
裴怀枝愣了愣,他这夫君,真的是为了她连礼法都不顾了,若真是最坏的结果,那他们在这儿浴血奋战的意义又何在?
裴怀枝在马上转了个身,抱住徐林潇的腰,夜风呼啸而过,她的声音轻浅平稳:“我只说了两日后,玉雀是我猜的,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去那,如果真是那,那里现在肯定也是重兵把守,咱们要怎么溜进去?”
裴怀枝忧心忡忡,到画舫的时候竟傻了眼。
料想的士兵一个也没有,四周静寂无声,黝黑的夜里就他们两个活物,裴怀枝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是我猜错了吗?”
稀薄的月色将路边枝叶的影子映照在徐林潇脸上,黑色的纹路在他面部肌肤上晃动,裴怀枝一时鬼迷心窍吓得一哆嗦。
徐林潇连忙抱住她:“没事,没事,是我下令让他们不跟着的,二楼有光,咱们上去看看。”
裴怀枝这才看上去,画舫二楼闪着微弱的光芒。
画舫太久没开张,他俩空手而来,黑灯瞎火的不太能视物,徐林潇担心她莽撞把自己磕到碰到,抱着裴怀枝纵身一跳,等裴怀枝反应过来时,已经从二楼窗子钻了进去,她太过惊奇,回头扒拉了一下破开的窗棂,人朝旁栽去的时候被徐林潇一揽,不料重心被转移的徐林潇脚下一滑,在跌倒之际闪身到裴怀枝身下,做了她的人肉垫。
裴怀枝闷哼一声,徐林潇忙问:“哪摔了?快起来我看看。”
“替你叫的。”裴怀枝从他身上爬起来,激动道,“你什么时候带我再飞一次?”
彩瑛刚好听见动静过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那什么,你们小俩口要乘骑可以先回去,地板上太凉。”
裴怀枝惊讶未至,低头愣怔地看了一眼……她正骑在徐林潇的腰上。
“腾”一下,脸红脖子红也没挡住裴怀枝起身的动作,她低着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同徐林潇之间有种默契,当她无措不自在时,徐林潇永远是镇定的那个,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关上窗户,微微弯腰拱手道:“一别两年,当初姑娘助我勘破扬州谜团还未来得及感谢,今日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彩瑛转身将油灯点燃,“当初也是看在她面子上……怀枝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
室内大亮,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彩瑛单薄的背影上,裴怀枝的眼睛蓦地有些发酸。
徐林潇牵住她的手,回道:“我当然会好好对她,至少不会像姑娘似的不告而别,姑娘不声不响消失两年,回来又成了敌军乐姬,如今两军交战,水火不容,我想替兖州数万战俘,扬州数万因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讨一句说法,姑娘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彩瑛的身子猛然僵住了,瞪向徐林潇,语气尽可能轻快道:“怎么,将军要将我就地正法吗?通敌叛国是死罪吧!”
徐林潇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裴怀枝的手腕以示安抚:“若真打算治罪,今日就不会是我跟阿枝来了。那日四方馆一见后,听说姑娘同阿烬明起了争执,争执什么?还有姑娘这两年究竟去了哪?为何会在东夷人的地盘上?前方大军出征,你在东夷国土上会听不到风声?希望姑娘不要用哄骗阿枝的那一套继续糊弄,对咱们双方都没好处。”
彩瑛没回答,反而对着裴怀枝笑道:“你这丈夫真无趣,你每日出门回家,他也这样审你?你受得住吗?”
“我们私事就不劳姑娘操心了。”徐林潇陡然加重语气。
威慑力混和着战场上带来的杀伐之气,也就裴怀枝不怕,其他人陡然面临,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
彩瑛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努力握拳才稳住声线:“我那日说的是事实,就是东夷教皇救了我,大概是两年前……”
两年前,听闻许真噩耗的她独自乘船离开,她也想过一跃进江河,可一想到那个希望她好好生活的傻小子,她对人世好像又有了牵挂,他希望她活着,她要替他看完余生。
一人一船没有归途,也不知道今夕何夕,淌过江河,驶向汪洋,晨曦没有给她方向,波涛没能阻挡她前进,却因风浪翻了船,她以为她终于能解脱,却没想再睁开眼见到的却是陌生的面孔,所在地更是陌生的海域。
她隐瞒了内心狂热的欲望,只诉说了她个人来历,救命恩人似乎特别高兴激动,甚至告诉彩瑛,他们那里有一块世外桃源,还有一群非常想听她奏曲的求贤之人,彩瑛因着救命之恩答应了,她去了,可那里不避世,那里也不兴乐曲,只有一群向往自由光明、祈求神明保佑的愚民,他们还想扩大家园,沾染他国领土。
胆大包天的乐姬也想效仿打入敌人内部的密探,传一点有用的消息给故国,可她前无同伴,后无门路,眼睁睁看着东夷人密谋,又在她的国土上烧杀抢掠,她无数夜晚睁眼到天亮,白日里继续当她不知亡国恨的乐女,她到过东夷二十岛,周旋其中,将东夷内部势力与情况摸熟,想着有朝一日回国能帮上一二。
可她回来的头一日便撞上当初她教导过的妹妹,那一刻,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无地自容,又好像根本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谁,但这个难缠的妹妹没给她退缩的余地,于是她便当作不知情,不知她“通敌叛国”,不知那是大齐痛恨的仇人,然后能在裴怀枝心里留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这两年里我走过东夷二十个岛屿,他们国家内部的情况多多少少有点了解,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事已至此,彩瑛破罐子破摔似的不再撇清自己的罪恶,省略掉自己两年诸多痛苦,决绝又直白地把她的这一遭境遇摊开来说。
“那你今后呢?还要回东夷吗?”裴怀枝突然问道。徐林潇见她终于回过神,默默后退两步,将话语权交给她。
彩瑛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问,顿了片刻才自嘲道:“我还有何颜面留在大齐。”
“怎么没有?”裴怀枝走到彩瑛面前,忽然抱住了她,“这两年苦吧!气数一事难以概述,莫说我们都是凡人,高座上的圣人都没想过要壮大江南水军,大齐命中注定有此一难,更别说秦淮河下卖艺求生的怜人了,活着已用尽全力,你没有向东夷泄露任何机密,更没有残害一位同胞,如今更在大齐举步维艰之际带回敌人内部消息,你没资格谁又有资格呢?”
两行清泪和着愧疚与痛苦的挣扎蜿蜒而下,两年的迷惘与孤独似乎在这一刻释怀了,彩瑛难得没顾忌,将泪水尽数蹭在了裴怀枝的肩上。
待耳边的抽泣声止住,裴怀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笑道:“彩瑛姐姐再抱下去,我夫君可要吃醋了。”
裴怀枝总有这种魔力,轻而易举化解他人的尴尬,不动声色地递给对方一个台阶。
两日前彩瑛便借着同阿烬明的争吵,搬来了玉雀,屋子里稍微有了点人气,茶水也有现成的。
徐林潇没多打扰她们,在二人落座后,也没什么将军架子,亲自给她俩倒了两杯水。
彩瑛接过看了他一眼,对着裴怀枝道:“调教的不错。”
徐林潇递茶的手一抖,裴怀枝接茶的手一抖,一杯水“咚”一声喂给了桌子。
徐将军连忙将她拉起来,又找了幡布擦拭干净,看着彩瑛越来越戏虐的眼神,裴怀枝干咳一声正色道:“彩瑛姐姐可知东夷此次和谈背后的真实目的?”
彩瑛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回道:“前线的事我不清楚,军事机密也不是我能探听到的,但我从东夷出发时,他们内部起了摩擦。教皇迫不及待地想吞下大齐,东夷国内青壮年大多都被派上了战场,更别说岛内资源源源不断地被开发,不赞同的声音一直在,然而渐渐地,随着他们运回国内掠夺来的财务与矿产越来越多,国内种种不和谐的声音都低下去了。”
“但随着几次战败,运回国内的物质锐减,眼瞅着冬季要来,河面又面临冰封,先前反对教皇的势力坐不住了,他们将同教皇分庭抗礼的圣女推出了,要圣女代表国内百姓劝说阿烬明收兵,并要断其国内补给。”
阿烬明的身世裴怀枝也有耳闻,不解道:“教皇同圣女不是一家吗?怎么反目成仇了?”
彩瑛:“那是以前的事了,自从阿烬明上位后,原先的教皇一派为了巩固势力,不惜辗转阵营,重新拥护圣女,以前的圣女一派成了现如今教皇主力,斗来斗去,两厢只是互换了个阵营。”
“哦?”裴怀枝下意识握住徐林潇的手,克制道,“那这个圣女兴许能让东夷人退兵,她人呢?可赶来了?”
彩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下落不明,我同圣女一同出发,圣女途中不知所踪,他们怀疑是阿烬明动的手,为了隐瞒消息一直控制行船速度,在阿烬明派人接我之际向我投递橄榄枝,要我替他们找寻圣女下落。”
裴怀枝:“可有找到?”
“没有,”彩瑛低下头,“我那日同阿烬明争执就是为了圣女一事,他好像真不知情,应该不是他做的。”
裴怀枝站了起来,牵着徐林潇的手微微发抖,肃然道:“东夷圣女有何特征?平时与众人接触多否?彩瑛姐姐对她可了……”
她话音没落,徐林潇便一把拉过她,冷冷打算道:“你想都不要想。”
彩瑛似乎没懂他们之前的争锋,也不清楚徐林潇为何突然变脸,如实道:“东夷教皇手持黑色圣玄杖,东夷圣女手戴白色圣光戒,拥此物者便享其位,不过怀枝问了个好问题,自从出了阿烬明母亲的事后,除了地位高的当权者,东夷圣女出现在大众前都以纱遮面,很少露出真容。”
裴怀枝微微点头以示了解,却不再追问,反而问道:“时辰太晚,不知我以前的房间可还能住人?”
裴怀枝以前总爱往画舫跑,苏老夫人宠溺,后来专门为她准备了一间厢房,听曲听累了,便在此处歇下。
彩瑛站起身递给她一个油灯:“老太太交代的事底下人一般都风雨无阻,定期打扫都成习惯了,钥匙还在门前的花瓶里,我去看过了,一尘不染。”
徐林潇接过,仔细打量起彩瑛,彩瑛目光微微转了一下,得体道:“你们先去歇息吧,若还有想问的,明日来寻我,若有需要,我也能继续为大齐传递消息。”
屋内灯光闪烁,彩瑛英气的五官在半明半昧的阴影下竟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徐林潇微微点头,牵着裴怀枝便转身离去。
出了门,裴怀枝拉了一下徐林潇:“你知道地方吗?瞎带什么路。”
徐林潇没理她,径直走过转角,立到一处僻静精致的厢房前,左右巡视一圈,找到一个粉色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株不会凋谢的仿花,花上缠着一根绳子,徐林潇拉起来,底下缀着一枚钥匙。
他第一次上这个画舫的时候就路过此处,当时还心想闹市之中怎还有如此清净又不失繁华的角落,如今也算懂了苏老夫人的一番用心良苦——为裴怀枝破例似乎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门一打开,屋里陈设齐全,空中充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连裴怀枝都觉得她仿佛方才听了一场戏,累了来此处打个盹,而不是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徐林潇在裴怀枝身后关上门,他借着习武之人通明的耳目将油灯熄了放在桌上,又在裴怀枝因黑暗惊慌失措时一把抱住她。
黑暗总能将人的感官放大,不知是谁呼吸越发急促,也不知是谁伸出手解了对方的衣服,昔日精致的厢房,如今难抑的情愫,久别重逢的喜悦,命悬一线的害怕,未宣之于口的不同意,全部在这一刻化成对彼此深深的眷恋。
裴怀枝的视线模糊,只徒劳地伸手抓住帘帐承受,似乎有些疼,手被徐林潇握住,亲吻与安抚接连落下,熟悉的欢愉漫过周身。
条件有限,简单整理完,徐林潇便从身后搂住裴怀枝,语气慵懒又餍足:“好好休息,别瞎操心,圣女的事我会找人去处理,我明早送你回苏家,顺便拜访一下外祖母。”
这就是要她老家人亲自看管裴怀枝了,裴怀枝不顾身上的不适,猛然坐起身,推了徐林潇一把,不料徐林潇纹丝不动,她更气了:“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要你跑去跟前嚼什么舌根?”
徐林潇伸手拽她的胳膊,却被裴怀枝中途一把扣住手,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裴怀枝也不知怎么想的,天气闷热,二人动作一番都未重新穿上衣服,此时亲肤相贴,两人方才刚灭的火又开始烧了起来。
徐林潇闷哼一声,拉住她的胳膊嘶哑道:“你先下来。”
“我不,”裴怀枝埋在他胸口,更加贴近他,索性一鼓作气道,“让我去假扮东夷圣女,我跟彩瑛熟,默契程度更不用说了,短时间内你也很难找出合适的人,但圣女失踪之事却瞒不了多少,你让我去吧,我不想你继续打战了,也不想再看见浑身是伤的徐林潇了。”
徐林潇的欲/火被一腔不知天高地厚,却又无比动容的勇气给生生浇灭了,他承认,换成另一个同彩瑛相熟之人,在千钧一发的家国战斗下,他会游说劝说一番,是真是假都要去验证,可当对象是裴怀枝时,就算用她一人换国泰民安,他也是不愿的,他就是偏心偏到了东海,并任由私心左右决定。
徐林潇紧紧地抱住她:“可我也不愿你冒险,更不愿看你受伤。”
“夫君不是最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裴怀枝在黑暗中抬头,对上徐林潇宛如猛兽受伤的眼神,“怎么现在犯糊涂了?外敌不驱,我们永无宁日。”
话开了头,她反倒跟着平静下来,磨磨蹭蹭地从徐林潇身上翻下来,躺在他臂弯里,低声道:“我知道彩瑛姐姐撒谎了,她特地指出圣女一事,多半早就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徐林潇不赞同:“知道你还要去?”
“但我知道她不会害我的,”裴怀枝很少同别人说心里的想法,如今徐林潇也不再是别人,她直言道,“我猜圣女失踪一事可能跟彩瑛有关,但她挺怕你的,这才委婉说出圣女在东夷的地位,以及对战争的影响,从而使我们动心,她的初心应当和我们一样。”
徐林潇对此嗤之以鼻:“有什么事直说便是,她这番拐弯抹角定不怀好意。”
裴怀枝的手在徐林潇身上的伤疤上逡巡不去,闻言只好摸摸老虎毛:“她这样肯定有她的苦衷的,我扮作她的小厮,在她身边多留几日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事一定提前给你传信,圣女的事我也不鲁莽,查清楚再行动,可以吗?”
徐林潇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还未开口,便听她接着道:“再说我无诏离京可是欺君之罪,若被有心人翻出,我知道夫君肯定会以军功换我平安,可皇上只会认为夫君居功自傲,徐家和裴家占了大齐半壁江山,待四境之危化解,皇上心里又该如何想?我不能因任性把夫君至于危难之中,此番何尝不是一次机遇,因着我同彩瑛的关系,只要我能带回一点有用的消息,哪怕我以将军夫人的身份示人也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裴怀枝能想到,徐林潇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他不想也不愿,他的女人应该在锦绣中安稳度日,而不是直面危险,为了能同他光明正大地站一起还要以身犯险。
徐将军心中有愧,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中,他拍了拍裴怀枝的背,只轻声道:“睡吧,明日再说。”
夜逐渐深了,平日里一点风吹草动便惊醒的将军仍在闭目安睡,裴怀枝撑起身子,仔细观察片刻,随后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从小放养的裴怀枝别的不会,危险意识相当强,这屋子里的迷药暗器准备充分,徐林潇忘情时她悄悄将床帐上的迷香散到空中,她当时屏息凝神,不知情的徐林潇则吸进去不少,不知是那迷香太久受了潮还是药效被挥发掉了,等到现在徐林潇才入睡。
药效不重,他应当明早便能苏醒。
裴怀枝朝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折了回来,借着月色尽情地打量徐林潇,想着他也听不见,无所顾忌道:“乖,等我回来,我男人吃了那么多苦,我必须去会一会那个明先生。”
说着,附身在徐林潇的眉心落下一吻。
裴怀枝不再停留,走出屋子,在二楼拐角处遇见等候已久的彩瑛。
彩瑛丝毫不意外,看了一眼她身后:“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醒来怕是会疯。”
“姐姐从遇到我第一眼起不就已料想到这个结果了吗!”裴怀枝这会也不客气了,夺过她手里的灯笼率先走在前面,“我夫君是水军的定海针,他比我们都要强大,姐姐莫要小看他。走吧,把我拉到你的船上,总要给我看看你的筹码。”
彩瑛低了低头,一言不发地跟上。
她们身后,过门风吹起的帘帐仍在晃动,黑色的影子打在床上睡着的人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倏地在黑暗中睁开,徐林潇便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两只手在被子里攥出青筋。
两日后,四方馆里。
昨夜又下了一场雨,枝桠上的雨水一滴一滴接连往下落,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裴怀枝坐在窗口,磕着瓜子等着彩瑛回来——方才一群人急匆匆冲进四方馆,之后来了一个东夷人急忙将她叫走,也不知究竟是何事。
安顿在四方馆那日便有人偷偷跟她接上了头,不用想也知道是徐林潇的安排,徐林潇没偷偷来找她,但却暗中安排了人保护她,裴怀枝的心里顿时有了底,这两日借机跟在彩瑛身边,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东夷内部真如彩瑛所言那般两个派系不和。
再厉害的神兵,若没有武器与物质加持,待力竭时他们便如扑火的飞蛾般不堪一击。东夷联合北方与南疆一起进攻,本就没打算同大齐打持久战,只是盟友不给力,没有截住大齐的兵力,徐林潇这边一直有后援顶上,两方实力悬殊,若想正面战胜东夷,凭东夷水战经验,除非断了他们同国内的补给,让教皇这支神兵成为无本之木,孤独无援。
某种程度上来说,裴怀枝挺想搅个局,假扮那个劳什子圣女让东夷混乱起来的,但她一不通语言,二没有什么信物,又无担保之人,就这么跑上去说她是圣女,这不是找死吗?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裴怀枝漫不经心地抬头:“回来……”
看清彩瑛凝重的表情,心里蓦地一紧:“怎么了?”
彩瑛急忙关上门,走到裴怀枝面前道:“没时间了,圣女失踪的事被捅到阿烬明面前了,你不是一直疑惑为何是你,而不是旁人?”
彩瑛深吸一口气:“你同她身形相仿,戴上面纱,除了东夷几位见过她真面目的长老外,对她不熟悉的旁人很难察觉,你到底如何想的,赶紧决定吧!”
瓜子从裴怀枝手里掉落,她支吾道:“可我不会东夷话,也没有那个什么戒啊?”
“圣女平常不怎么开口,凭你的聪明学几句日常用语不成问题,至于……”彩瑛忽然走到梳妆台前,从一堆首饰中摸出一个银白色的扳戒,沉声道,“这就是圣光戒。”
裴怀枝猛然站起身。
是夜,月明星稀,停靠在江边的船在浪涛下不住摇晃,两位女子趁着夜色悄悄登上甲板。彩瑛仍然一身白衣,一头乌发用根银钗挽起,而在她身边的姑娘,一身金衣锦袍在夜色里微微晃眼,连头上也裹着金纱,只露出一双四处张望的眼睛。
那狡黠乱转的眼珠子,俨然是同意假扮圣女的裴怀枝。
船有些颠簸,彩瑛轻轻扶了裴怀枝一把,提醒道:“这是圣女的部下偷偷安排的船,东夷大军里有他们的人,这条路不会有危险,只是此去归期不定,前路凶险万分,你真不给徐将军带个信吗?”
裴怀枝:“明日那几个暗中的士兵发现我不在了,他便知道了,多此一举干嘛。”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几个东夷士兵,裴怀枝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开船吧!”彩瑛同那几人交待完才对裴怀枝解释道,“不必担心,我在东夷混迹两年,总要发展几个可用之人,这些人信得过。”
裴怀枝一口气没吐完,闻言紧张反问道:“你拿什么让他们听令于你?”
“那就不是你操心的……”见裴怀枝眉头紧紧搅一起,指不定七想八想些有的没的,彩瑛话音一转,如实道,“他们都是大齐子民流落到东夷,同东夷人的后代,不敢回大齐,也不被东夷人认可,不会参和两边战争的,我之前给过他们一点吃的,他们便记着了,东夷穷尽举国之力远征,他们这些角落里的人反倒被想起还能有点用。”
裴怀枝见他们低头做事,彼此间却无交流,问道:“他们……”
彩瑛似知道她要问什么,回道:“都被毒哑了,不会说话。”
裴怀枝心头一动,脱口道:“愿战乱早日结束,他们的事我会向夫君说明的,身上留着大齐血的人不该流离失所。”
彩瑛眼睫不自在地颤了颤,忽然没开头没落款道:“我一定把你平平安安交到徐将军手里。”
这时,大船扬帆起航,裴怀枝忽然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夜色朦胧不清,黑压压地笼罩大地,而她想亲手撕开这连天黑幕,捧一抹光明给失所的百姓,还有那个将千秋家国压在肩头的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交锋
东夷教皇还在大齐境内, 数万战舰停泊在几十里地外的战线上,徐林潇每日白天跟着巡营的四处探查江上战场的情况,晚上回来还要轮番约上周到或是庞大龙长谈,自裴怀枝到了四方馆后, 他基本就是连轴转, 忙得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这日正要送走周到时, 徐林潇乍一起身, 一侧的脚突然麻了, 不下心撞到桌子,不知何时放在桌角的瓷杯被他震落,“咚”一声在地上摔碎了,他愣神了一下,心里滑过一丝不适——这是阿枝用惯的。
走到门口的周到听到动静转过头:“将军, 怎么了?”
“没事, ”行军之人最忌贴身物件损坏, 何况对徐林潇来说,这是比自己的贴身之物还要重要的东西, 没由来有种不详的预感,脱口问道,“今日敌军可有异动?”
周到皱了皱眉,徐林潇现在是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亏损过度又连着劳累, 精气神和血气在脸颊和嘴唇上窥不到一点,反而是眉心拧成一股绳, 神色隐隐透着一丝慌乱。
周到试探着回道:“江上没什么异动,四方馆也无异常,近日还算太平, 巡防的事将军可以交给我与大龙,您重伤初愈,还是要多多注意,若裴夫人回来见您累倒了,又该同您置气了。”
要是换做以前,搬出裴怀枝,徐林潇早就乖乖听话了,可自从裴怀枝偷偷背着他去往四方馆,他这心里头便堵着一口气,越提她,越是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逆反道:“那等她回来再说,两江形势严峻,东夷教皇还在城内,应当谨慎些。”
徐林潇语气微微带冲,周到微愣了一下,但他也不便多劝,跟在徐林潇身后走出帅帐,见他又要亲自去巡视,到底不放心,又嘱咐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军还是多多保重身体。”
“我有数,放心。”徐林潇摆摆手,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颈,忽然看见那日孤零零的他骑回来的马儿孤零零的在不远处踱步,一时兴起,惆怅道,“我记得周兄早早便已成亲,同夫人感情深厚,恩爱有加,如今身处前线,虽前途不可估量,但危险与意外如影随形,不知令夫人可同你置过气,或是私下对你有所欺瞒?嗯……就是有无察觉到不似从前那般如胶似漆?”
周到不自在地笑了起来,连眉眼都霎时温柔下来:“菀娘嘴硬心软,虽然嘴上万般嫌弃,但心里还是希望我能挣个名头出来的,这些日子聚少离多,她甚至比以往更加粘我……咳……将军见笑了!”
周到没注意到徐林潇深沉的脸色,也没多想,一提起自家夫人便不受控制地想要炫耀,沉浸在自己的甜蜜世界中,顶着张愉悦的痴迷脸。
可惜眼下徐将军心里酸得厉害,瞧着极为扎眼。
徐林潇不肯放过他,继续刨根问底追问道:“就没争吵过吗?”
周到振振有词地回道:“怎么会呢?心疼她都来不及,怎会同她争执?徐将军真会说笑,您与裴夫人不也举案齐眉,她指东您都不敢往西。”
徐林潇:“……”
周到忽然想起什么,苦笑道:“上次为将军代写家书,您是不知,将军夫人曾提着刀找上门同卑职约法三章,至今看见卑职都横眉冷对……您偶尔也在夫人面前提一提我的苦衷就是了。”
徐林潇惊讶,舌头差点打结:“阿枝私下找过你?她可有说什么?”
周到浑然不觉,笑道:“夫人是真在乎将军啊,怕您累着,嘱咐卑职与大龙多多担待,让您好生修养,可您倒好,任何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徐林潇心道:阿枝果然还是担心我的,没准这两日就回来了。
不过这么多情的话不便当着下属的面袒露,徐林潇只好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原本疲惫的身体忽然放松很多,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就在他们畅谈完风月准备各自离去时,明落突然脸色大变地跑过来,拿武器的手甚至微微发抖:“公子,不好了,夫人不见了!”
明落奉命潜伏在四方馆内,其主要任务并不是监督东夷教皇,而是替他家公子好好守护夫人,昨晚他亲眼目睹夫人同彩瑛姑娘都歇下了,他才安心去睡,可今早左等右等都不见屋子里的人出来,等他惊觉过来,才发现屋里早就没人了。
他不敢看徐林潇脸色,低着头等候公子降罪。
徐林潇和周到同时一惊。徐林潇其实早就想到了裴怀枝得了契机会一意孤行,但他身居高位久了,发号施令底下人莫敢不从,再说一向都是他在哪,裴怀枝便跟去哪,就在方才,他都觉得阿枝不会离开他。
事实却无情地给他当头一棒。
裴怀枝不是莽撞的人,徐林潇细细询问一番,才知东夷人内部矛盾越发激烈,连阿烬明也不知彩瑛去向,这会儿正偷偷派人去搜寻。
徐林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心下几个念头急转而过,把自己琢磨出一身冷汗——圣女携教皇旧部,阿烬明腹背受敌……这事细细算来并不是不可行,只要彩瑛掌控住真正的圣女。
彩瑛从遇到裴怀枝起便步步为营,一边让阿枝卸下防备,一边诱阿枝深入敌营,若说她没有后手,她一个女子孤身在敌军中安然度过两载,岂是心思纯良之人?
只怕是她一早便将主意打到东夷圣女身上,没准东夷圣女已成了她的刀下魂。
阿枝同这样一个行事狂妄、居心叵测的人深入敌营,想想都后怕。
周到:“将军?”
“明落,带几个擅长伪装、出过海的士兵沿周围水域去寻,阿烬明都不知道,他们这是灯下黑啊,一定要在她们行动前联系上夫人,快去。”徐林潇这会心无杂念,七情六欲被他强行镇压,理智做出决断,飞快地说道,“周到留下,通知庞大龙集结兵力,东夷人恬不知耻,和谈是时候夭折了,咱们必须在前牵制住阿烬明的注意,让他无暇顾及后背,为阿枝她们争取时间。”
永熙十二年七月二十,双方和谈再一次以失败告终,大齐企图扣押东夷教皇于国镜内,不料东夷早已备好后手,以数万战俘相要挟,上千战舰开道,迎回了阿烬明。
此后半月,轰鸣的爆火不歇,赤红的江水漂浮近三十里,苏醒的东方巨龙挥舞利爪,尽管野兽的獠牙扼住脆弱的地方,而它已然奋起抵抗。
再没有比这更惊心动魄的大反抗。
就连东夷人都被大齐的愤怒所震撼,大齐将士不惧生死,自诩救苦救难的神明却不甘心座下的信徒无功赴死,连着几场战役损失惨重的东夷教皇火冒三丈,其所在营帐夜半更是灯火通明、彻夜难眠。
瑟利接过侍者手上端的药,吩咐道:“我带给陛下,传令下去,陛下需要好好休息,今夜让他们都不要来打扰。”
船舱的木门不隔音,还没走到门边,瑟利便听见阿烬明气急败坏的声音。
“不行,还远远不够,”教皇使用过度的嗓子有些沙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叫你手下那帮人安静点,触手可及的利益就在手边,即使被看守的狼狗咬下一块肉,我们也拿铁棍将他打成了重伤,再往前一步,这块肥沃的土壤就将更名换主。”
另一道神秘如梦境般飘渺的声音回道:“恕我直言,陛下,太贪婪了,你不可能吞下比自身胃口更大的东西,这样贪婪,容易适得其反……”
瑟利蹙眉,粗鲁地敲响门:“打扰,陛下该喝药了。”
与阿烬明对峙的女子倏地闭了嘴,露出来的一双清冷眼睛转了转,朝瑟利微微点头。
瑟利把将药碗搁置到桌上,恭恭敬敬地说道:“如果圣女注意到的话,自上次和谈后,中原人一直不断往江南增兵,他们一改和风细雨的节奏,像陷入癫狂的野兽,残忍粗暴地用他们将士的生命来压制我们,哦……用他们中原人的话应该称之为强弩之末,这是他们最后的反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抗住了,受伤严重的大齐水上门户大开,一举拿下皇城不在话下,为什么非要半途而废,把即将到手的肥肉拱手相让呢?”
圣女轻笑一声,转向教皇:“陛下,您的得力助手非常有才华,但在我看来,他还是太自负了,中原人损失惨重,咱们东夷也没讨到好处,这些日子,您损失的大量良将已经够让人痛心了,更别说您已半月未运物资回国内,圣地那帮长老不敢在陛下面前造次,给我却施了不少压力,陛下有心为东夷开拓疆土,我只是怕后方坐享其成的长老从中作梗,致陛下处于劣势方。”
瑟利不为所动,面不改色道:“您说的对,圣地反对声音太多,但您是他们敬仰的圣女,您从中周旋一二,他们一定会消停下来,等陛下胜利,您带着荣誉回国,实权必定会比现在大。”
圣女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瑟利莫名奇妙地打了个寒噤,望着圣女漠然疏离的眉眼,无端地想拉开面纱看看隐藏的真容,心里总觉得圣女身上携带的威慑力似乎比以往强很多。
阿烬明端起药一饮而尽,干净利落地抹了一把嘴角,沉声道:“圣女,像这种规模的战争,是不可能一时半会便能结束的,这几月,大齐腹背受敌,如今他们更是到了背水一战的地步,北狄狼王来信,他们将联合草原各部,发起决胜的关键一击,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须臾间眼神阴森下来:“我不想为难圣女,也希望你不要让我感到为难,战场凶险,在这里只有我想不想,没有我不能做的事,中原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将它送给圣女。”
圣女似乎被他威胁到了,垂立在身前的手松开了,两手紧握成拳:“你!”
瑟利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看向阿烬明的视线:“夜已深,陛下喝完药该休息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请!”
说完,他摊开手,强硬又虚伪地将圣女请了出去。
夜色深沉,甲板上的影子黯淡模糊,走上两船间的铁索桥,一点稀薄的月色将圣女端庄神秘的身影倒印在波涛起伏的江面上。
圣女——私自行动的裴怀枝,经过半月的磨合,已经能同这个身份和平相处了,但偶尔还是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比如方才就差点朝阿烬明招呼上去了。
阿烬明丧心病狂,根本不在乎手下将士的性命,除了圣女,战场反对的声音都被他用刀熄灭了,裴怀枝这些日子一边稳住圣女旧部,一边试探阿烬明,可眼下,阿烬明是铁了心要吞下大齐。
江风将裴怀枝脸上刻意装出来的从容冷静吹走了,面纱后的神色一点一点凝重下来。
“我要抓紧时间了。”裴怀枝默默地想道。
毕竟不是真圣女,裴怀枝挑选的船舱有点偏,外头的守卫虽然都是圣女的人,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对周边环境尤为谨慎。
船舱木门一推开,一根断在门阀处的银线顺势落在裴怀枝手里,不动声色地将其收拢在掌心,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将门关上,黑暗中捏着门阀的手却用力到泛白。
裴怀枝还没来得及细想眼下情景和解决之法,那灵敏的鼻子便率先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浓郁,但至少有伤在身,她蓦地往后闪身点燃桌上的油灯,袖中的匕首滑出对着血气的方向:“你是谁?”
陡然的亮光晃了一下眼,裴怀枝眯着眼睛看见窗边倚靠着一人,披散开的头发给了他庇护,灯光没有刺到他的眼,反倒是对着的利刃让他惊了一下,立马扯着沙哑的声音回道:“是我。”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站起来了!
第94章 谋划
裴怀枝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却没收回匕首:“你……你怎么在这儿?”
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人艰难地扶窗撑起身子,凌乱的头发被扒开,露出一张憔悴又略带庄严的面容,他镇定地直视刀尖:“我没恶意, 还担心姑娘不认识我了, 看样子是我多虑……”
他的语速不快, 尾音轻轻扬起, 从容不迫中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裴怀枝不敢掉以轻心, 缓慢地将胳膊放下,利刃仍紧紧攥在手里,是警戒着时刻准备出击的状态,那人看见了却不以为意,反而冲裴怀枝颔首道:“我冒险来找姑娘, 是有事相求, 阿烬明灭绝人性, 打算用无辜百姓打头阵,把他们和大齐将士一起炸上天, 姑娘第一次见我应该就已猜到了我的身份,吾乃千古罪人,身亦陷敌营,但请姑娘相信,我心始终系在九州, 否则也不会初见姑娘,便瞒下姑娘假扮圣女一事。”
在大齐百姓眼中, 他是“杀害”女儿的恶毒父亲,对徐林潇来说,他是通敌卖国、残害忠良的罪臣, 到裴怀枝这儿,提起周文群,她还会想到,尤夫子曾对他的评价——才可经邦,却不知权变;学富五车,仍刚愎自用。
心系大齐是真,为非作歹也是真。
裴怀枝被他点出身份反而没那么慌乱,毕竟初见时,是周文群替她在阿烬明那打了掩护,即使不是一路人,也算半条船上的人。
那日裴怀枝偷偷离开四方馆后,便同彩瑛只身往东,与圣女的部下汇合,可惜运气不太好,出行时机不太对。
她们前脚刚在阿烬明眼皮底下溜走,正在渡江的路上,那厢无主慌张的部下们已然赶来,正好在前线和她们碰了个对头。
要不是徐林潇那头开战绊住了阿烬明,裴怀枝怕是连一句东夷话都还未说利索便要同他正面交锋。
不过还好,阿烬明那边应接不暇,裴怀枝得以缓口气,但也仅有一口气的功夫,徐林潇不要命的打法让阿烬明损失惨重,几番战损后便想起圣女手上还有自圣地来的援军。
这个时候东夷诸事裴怀枝都熟络起来,反对阿烬明出兵也有理有据,可阿烬明一心向战,根本听不下旁的言论,两人僵持不下,结果不知怎么的那么巧,阿烬明的手下正好撞到,半个东夷血统的哑巴鬼鬼祟祟的开船离开。
两军交战,牵一发而动全身,船还没开出去就被人截住了,那群人本就不被待见,这个节骨眼还敢生旁的心思,东夷将士立刻气疯了,势必要好生审讯一番。
裴怀枝当机立断,一发现行踪暴露,立刻在人被押到阿烬明面前审问之前,率先登门发难,以强硬之姿代表圣地要求阿烬明收兵——所幸她只让人探查周围兵力情况,身上没有可供做文章的信物。
双方表面和平陡然被打破,平生最恨威胁的教皇当即怒了,也不管这人是谁,背后靠着什么势力,直接招人拖下去。
裴怀枝敢与他横着来,背后也是有倚仗的,她将桌上杯子往地上一摔,数十名东夷士兵凶神恶煞地将他们团团围住,裴怀枝接着冷冷地道:“太放肆了,这里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这一下镇住了大多数人,连阿烬明都在掂量硬碰硬的后果,却架不住有心人急功心切,阿烬明的一个心腹阴测测地献计道:“我等都没见过圣女真容,陛下容我毁了她的脸,届时可将圣女的死推到大齐身上,而我们处理的只是一个大齐奸细……”
说着便要摘下裴怀枝的面纱,虽眉眼画的相似,但中原人的五官与东夷人还是有很大的区别,裴怀枝当然不能让他得逞,立刻下令反击。
这一打起来就乱了,混乱之时,将方才大胆言论听进去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甚至有个不怕死直接冲了上去,东夷将士不像大齐能凝成一块铁板,裴怀枝在慌乱中被人挑掉了面纱,她反应迅速,转身掩隐,将备用面纱戴上前,却正好被东夷人押进来的周文群迎面撞见。
裴怀枝其实不认识周文群,当时也是匆匆一瞥,甚至还没来得及琢磨如何收场,前方的周文群却仿佛定住似的喃喃道:“莱茵……”
这不轻不重的一嗓子被隔着人群的阿烬明精准地捕捉到,他仿佛才权衡出利弊,大喝道:“住手,圣女遮面是死令,谁准你们动手的?”
阿烬明不但没怀疑裴怀枝身份,反而给她做实了身份,再也没人生出歪心思。
周文群喊出的是阿烬明母亲的名字,东夷圣女都是一族所出,同他母亲多少有点亲缘关系,二十多年前的周文群沉迷于那张脸,二十多年后对着另一张脸忆起那个人,一个遥远的称呼,胜过一切辩解。
裴怀枝获得应有的尊敬,周文群却换来阿烬明凶狠的报复,其行踪也被阿烬明控制的严严实实,裴怀枝没去问清楚帮她的目的,别人已经率先找上门。
裴怀枝收起匕首,倒了盏茶放在对面,看着周文群踉跄落座才道:“周大学士,我没叫错吧!”
“称呼都是虚名,”周文群苦笑道,“身处地狱,肉身与皮囊都已被恶魔剥夺,我早就配不上了。”
他似乎在东夷待久了,习惯了东夷一套一套的说辞,尾音拖得很长,压着奇怪的节奏,说话同阿烬明一般虚伪。
裴怀枝话一转:“那好,直接说正事吧,你来干什么?”
周文群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是我小看徐林潇了,东拼西凑出来的队伍到今时今日还能负隅顽抗,甚至抢先打入了敌军内部,不愧是能在永熙帝严厉打击猜忌下,还能忍辱负重成长起来的人,自挟傲物的阿烬明还差远了!”
“那是,”裴怀枝十分嫌弃,又相当护犊子,“徐将军文武双全,乃当世明珠,一个觊觎他国之物,兴兵进犯的恶狼,有何资格同他相提并论?还有,徐将军多的是人敬重,不缺你一个,也不需要你高看。”
说完,她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烈,但也没打算找补,生硬地接着道:“我们不是同盟,甚至可以说是敌人,大齐正在经历的苦难有一半是你结下的恶果,自己生的儿子都左右不了,现在还落得如此狼狈,我要怎么相信你?”
周文群不急不躁,抬起手腕,破碎的灰衫被拉上去,露出底下紫红色的淤痕,间或皮肉开裂后新生的痂痕。
裴怀枝吃了一惊,但此时并不信任他:“怎么?苦肉计这一套在我这行不通。”
“姑娘误会了,”周文群慢条斯理地放下衣袖,“我只是想告诉姑娘这些都是我在澹城所遭遇的,阿烬明不屑用这种费力的手段,他喜欢……”
说着,他指了指胸前染血的伤口:“唔,快捷有效的发泄方式,嗯……有点儿残暴……不好意思,太久没人交流了,说起来有点啰嗦,姑娘莫要嫌弃。我在澹城停留月余,那些丧心病狂的东西占领澹城后烧杀抢掠,上万无辜百姓活在地狱之中,现在这群恶魔又想出新的残忍手段,要让大齐子民带上炸药,渡过江同大齐将士同归于尽,阿烬明向来当机立断,已将我带出来几日了,现在估计已开始部署,大齐将士不会对自己人开炮,最后结果,姑娘知道。”
裴怀枝垂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后槽牙无声地碾磨两下,心想:“故技重施,伤我夫君的事也是时候该找你们讨回来了。”
周文群缓缓站起身,忽然弯腰作辑:“我是罪人,但我也是大齐的大学士,姑娘,外面还有我座下三千寒门学子饱受煎熬,他们选择了我,我要给他们一条出路。”
裴怀枝抬起头,精致的眉眼骤然射出锐利的锋芒,好像瞬间能穿透他遮挡的头发,看清暗处的真面目。半晌没听见回答的周文群微微抬眼,对上裴怀枝审视的目光蓦地一愣,脱口道:“姑娘,请相信……”
“需要我做什么?”裴怀枝忽地打断道,“既然来了,想必已有应对之法,不妨直接说出来,我需要掂量掂量。”
周文群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好说话,准备的长篇大论毫无用武之地,但不愧是历经风浪的大人物,很快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将嘴合回去,正色下来道:“澹城地下暗河多,阿烬明主力在战场,偷偷潜入不是难事,我可以将俘虏营周围地形与兵力情况统统列出来,只需姑娘将消息传出去,以徐林潇的能耐,他会做出正确的决策。”
瑟利看着靠窗闭目养神的阿烬明,自出征以来,阿烬明临近子夜都会打坐入定,今夜也不例外,送走圣女后尊敬的教皇便任月光流遍全身,教皇迎接神的洗礼,他作为教皇最得力的心腹,凡尘诸事都要替教皇考虑到。
“要接近徐林潇,战俘里必须有他要见的人——我觉得周文群是个不错的人选,大齐皇帝下的通缉令现在还挂在城墙,徐林潇一定会见他的。”
“如果故技重施早早被识破,用战俘钓不出鱼,我们可以用周文群当诱饵将他勾出来,礼仪之邦,向来都是自己的人自己处置,罪魁祸首也要他们亲自盖棺定论,容不得外人染指。如今北方战事紧迫,他们等不到后援,我们有了圣女的兵力,兵分两路,一路拖住他们,另一路绕道江岸,趁他们无法后退,直接登陆杀进敌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圣女的船舱里,油灯燃得正旺,偶有灯油微微爆响,火光跳动间,将桌上澹城兵力草图映得一清二楚——那是周文群临走前所绘。
裴怀枝看了两眼便折了起来:“找个人去一趟城内,将情况核实一下。”
“我以为你相信他呢。”彩瑛自暗处走出,“一查便知的事他应当不会撒谎,以防万一,还是派人去证实一下。不过以你的的疑心,为何那么轻易就相信他的话?”
裴怀枝将戴了整日的面纱摘下,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腔,她下意识深吸一口:“周文群此人烂心烂肺,他若说他是为了万千大齐百姓我可能不信,但为了他门下三千学子,却能有迹可循。”
她放松地撑在桌上看向彩瑛:“户部之前查到他名下贪墨不少钱财,可刑部抄他家时,他家里并没找出多少东西,后来才查到,他这些年贪的,包括他走私盐铁的全部脏款,全都用来资助扶持了他名下的寒门学生。”
彩瑛诧异:“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裴怀枝缓缓点头:“事做错了,但不能否认,他想做好老师,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可掉以轻心,他同阿烬明关系特殊,临到最后反悔也说不准,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彩瑛:“你打算如何?”
“阿烬明动了战俘的心思,这些人就已经成了大齐将士的掣肘。”裴怀枝分析道,“尽快联系上夫君,东夷谋划与澹城情况肯定是要告知他的,但是他那边毕竟处于被动地位,我们要想个预策,假设周文群真的同阿烬明勾结,地下暗河有埋伏,我这边……”
在她们费心规划时,洗涤完五脏六腑的教皇结束了净化,倏地睁开了眼。
阿烬明动了动久坐的身子,低声道:“周文群确实可以利用,但他不仅是大齐的罪臣,还是我东夷的罪人,他的生死只能由我掌控,交给大齐,关进他们的昭狱,这对他来说就是恩赐,他配吗?”
瑟利不通大齐律令,但他知道,周文群所犯的罪多半难逃一死,结局其实都一样,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得力的心腹却也知道教皇心中的执念,他打消念头,追问道:“陛下圣明,您打算从哪下手?”
阿烬明走下榻,从柜子上翻出一张画像递给瑟利。
瑟利:“这是什么人?”
“这个人是江南水军的统领之一,名叫‘孟升’,以前是皇城禁军统领,徐林潇领兵后,永熙帝就将他安插在徐林潇身边。大齐帝王疑神疑鬼的毛病真是改不了,但也给了我们方便,这个孟升他跟徐林潇不是一条心。”阿烬明一脸愉悦道,“有趣的是,孟升还师从周文群,对我那个意外去世的妹妹更是情根深种,一直把周文群当岳父敬重。”
瑟利倏地抬起头,激动道:“中原人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周文群他一定会见,加上对徐林潇的仇恨,冲动之下他会如何抉择?”
“……真是有趣!”
永熙十二年八月初七,多事之秋。
东夷援军加入,疯狂反扑,以身为舰的大齐将士分崩离析,残骸汇进江河,没等来后援的江南水军被迫缩紧战线近三十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陪我的宝,爱你们
第95章 回溯
沉重低迷的情绪充斥在江南水军驻地, 尤其靠近帅帐,说话声自动降低七分,将军近来脾气暴躁,这些时日仿佛变了一个人, 像件只会杀敌的兵器, 同下属交谈三句不离“怎么打”, 除了必要的排兵演练商谈, 他几乎都在战船上度过。
战败后的营地里, 换防武装森严,来往间将士面容多少有点悲戚,不少同伴相继战死,但更多的活了下来,而且仇恨就像迎风的大火, 彻底点燃了他们——誓死要捍卫大齐的国威。
“据防线巡逻的人回报, 偷偷联络上他的是一个口不能言的东夷人, ”装死半月的明落终于活过来,前来同徐林潇汇报, “可能是夫人用了某些手段收服的,这样看……夫人不仅平安无事,还顺利取得敌人的信任。”
手中的刀柄快被徐林潇捏变形,指腹早已青白一片,连肩胛的盔甲都在微微震颤, 徐林潇快控制不住内心的狂热——阿枝无恙……
不用徐林潇催促,明落继续道:“澹城地下暗河直通城外, 夫人把城内关押百姓的方位和敌人兵力摸清了,剩下的……夫人说,您安排, 她那边全力配合。”
徐林潇虽然心已漂洋过江去见裴怀枝,但脑子好歹还在,见了这封阿枝费力传出来的情报,再稍微琢磨一下,他也能想明白,裴怀枝铤而走险告知城内被俘百姓情况,恐怕就不是件小事,之前阿烬明就利用俘虏冲锋陷阵伤他一次,这次多半又想拿来做诱饵,其算计,说不定是彻底攻下江南的卑劣阴谋。
裴怀枝向来不喜他受旁人威胁从而束手束脚,总是尽自己所能无条件地支持他,大局徐林潇能权衡,可阿枝因他深陷敌营,他若连自己的夫人都无法带回家,谈何安置万千流落在外的子民?
假如大齐真要陷入自相残杀、手足相残的困境,能有机会在绝境中挣一条活路,但凡有一点儿希望,就算是陷阱,徐林潇也会义无反顾去闯。
当夜,一行人趁夜出发,由徐将军亲自带队,在澹城外乱石滩下奋力挖掘。
铁镐凿在岩壁上的“哐当”声此起彼伏,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挤满了大齐将士,忽地卷过一股冷风,贴着后颈刮过,惊得干活将士汗毛倒竖,接着吹过狭长的地道,月亮被推上中天,清晖荡开迷雾,山洞里“咔”一声闷响,石层突然断裂,潺潺流水迎面冲来。
游出水面时,岸上已有人等候多时——裴怀枝派人日夜轮番守着暗河入口。
徐林潇有很多想问的,可还没开口,他却发现接应他们的一群人无法开口,对着他比划了一连串的手语。
这可难倒徐将军了,超出了文武双全的能力范围。
就在这时,一侧的一位士兵突然道:“他说‘这片区域不会有外人来,想必我们就是大齐的勇士’。”
徐林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那个士兵不自在地捋了捋湿透的发梢,干笑道:“卑职其实没正式学过,家里的父亲早年伤到嗓子后再无法发出声音,可日子还要继续,后来相处时间长了也能看懂他比划的内容,不一定准确,但将军若是信得过,卑职可以简单翻译一下。”
“有劳。”徐林潇顿了一下,继续道,“此行隐秘,更是危机四伏,我既带诸位出来,皆我心腹,可托生死,此番与我一同潜入,釜底抽薪,江南安危系在诸位肩上,万不可妄自菲薄。”
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力,重重砸在这一行人心上,其实徐林潇带出来的人,都是以前无依无靠的江南流民,无权无势,地位卑贱,同高高的将军那是云泥之别,可徐林潇说他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是护佑一方安宁的英雄。
风雨漂摇,而苦难中有一群先锋。
士兵的表情有些激动,忙道:“他们说‘让我们休整片刻,快天亮时再行动’,嗯……将军,有一个词我不懂,好像是谁已经给我们把路上阻碍都清除了。”
徐林潇一只手下意识往腰间按,摸了一空才想起裴怀枝给他新缝的锦囊他没舍得带,偏头看了东夷士兵一眼,那人不慌不忙地将一套崭新的东夷盔甲递上,手指翻开盔甲露出底下干净整洁的里衣,嘴里啊啊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徐林潇这次奇迹般懂了他的意思——是阿枝给他准备的。
徐林潇的嘴角不自觉地提了提,心想:“只要你平安无事,私自行动的事便不同你计较。”
徐将军这一次亲自来,是接夫人回家的,军中作战指挥全部交给了庞大龙。
由于要下水,除了挖掘工具,每个人几乎都是轻装上阵,换上东夷人的服饰武器,再混入敌人的队伍,如果中途暴露,他们将带领上万百姓杀出敌圈。
而庞大龙正在前线集结兵力,随时准备进攻,配合徐林潇他们的行动。
这是他们里应外合的策略,被时局强迫临危做出的抉择。
夜色如墨,风掠过江面,卷起浪花拍向岸堤,细碎的哗啦声同岸上踏过的千军万马遥相呼应,大齐水军整装待发。
孟升刚刚登上船舰,正要入内检查武器,突然,一道黑影从船舷外翻进来。
孟升以为是巡逻回来的某个士兵,手一推将他迎进了内舱。
可是转过头,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换做旁人,这会就该汗毛倒竖警戒起来,并寻找机会引人进来,将闯入的陌生人抓起来严加审讯,可孟升偏生是个心里有鬼的人。
他有些说不出的激动,浑身血液沸腾:“是皇上派你来的?”
对方的回答令孟升有些失望:“不是,海上来,为故人。”
孟升浑身的血凉了下去,脸色阴沉道:“你是谁?”
“无名之人,不足挂齿。”黑衣人盯着孟升偷偷准备拔刀的小动作,笑道,“不必紧张,我没恶意,现在动作太大将外边人招进来,见到孟统领同我私谋,于你也没益处,我替主人带几句话便走,绝不逗留。”
孟升:“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你孟氏百年世家,往上还出过当朝丞相,可现在呢?你孟家当初同周文群一同力排众议,拥护新皇,周家女入宫为后,周大学士名满天下,可你父亲仅得了一个四品闲职,哦……周文群也是你老师,还差点成你岳父,你们对此欣然接受也在情理之中。可徐家呢?皇上明明最恨他们,他们却爵封王侯,不管在京还是在前线,徐家儿子都压你一头,你甘愿屈居徐林潇手下,我的天哪,你该不会是想忍辱负重立功吧……年轻人,想法太稚拙了。”
孟升牙关紧锁,周身血脉偾张,他快要按捺不住怒火。
“与其赌一个别人赏赐你的价值,不如自己去创造价值,周文群的通缉悬赏还未撤,我家主人想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你,我给你一个方向,到时候你把船开那去,人便交给你。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恩师,他在东夷的日子可不好过,年轻人。”
巧的是,孟升是这次突袭的先锋,随着一声号角响起,他们所在的船开动了。
孟升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
周文群是死是活他没什么兴趣,可徐林潇好端端地活着他便耿耿于怀,皇上让他监视徐林潇,他将徐林潇欺君的证据传了回去,却迟迟没收到回信。孟升知道,江南需要徐林潇,皇上此时不会动他。
但是,迟则生变,孟升自认为领军数年,徐林潇一个坐公堂的尚书大人都能打,他孟升差哪了?
这一晃,晃出一个大胆的心思。
孟升艰难地抵了抵后槽牙,唇角勾出一个冷冽的微笑:“你家主子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们还是先操心自己吧。知道这船要干嘛去吗?你埋伏到现在,有见到徐林潇吗?你们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赢家才能知道明晚是繁星满天还是乌云盖顶。”
他心里畅快起来,往前推开窗子,对黑衣人摊开手以示送客。只要东夷教皇不是傻子,这番提醒便够他想明白了,至于徐林潇……能不能活着回来那就是他的命了。
黑衣人很快意识到情况严重,快速翻出窗子,在潜入水时,又听孟升道:“转告你主子,徐林潇的消息给他了,周文群我带走,两清。”
江水的冷猛地让黑衣人打了个哆嗦,孟升站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笑模糊不清,从黑衣人的角度看去,扭曲变形的面目像极了扮丑的俳优,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黑衣人想:“神明没有护佑的地方,果然都是愚民。”
水面荡起涟漪,黑影沉入水中,大船搅动更大的浪潮,瞬间将蛛丝马迹抹平。
船在前行,而战火在燃烧。
此时,漠北皓月当空,在徐阆指挥下,镇守通州的镇北营分三路而行,奇袭北狄联盟驻地。
北狄联军各怀鬼胎,谁都想分大齐这杯羹,谁都不愿做第一个上阵的,鞑勒王这边准备杀鸡儆猴用武力直接迫使他们“齐心协力”,可一切都太迟了,腹背受敌的大齐等待太久了,南疆的星火以燎原之势覆盖全境,镇北营的将士乘着风动了。
营帐烧着的时候,各部落首领正毫无准备地凑在一起专心吵架,整个驻地一片黑灯瞎火,突如其来的火箭从天而降,倏地点亮了夜空。
好多人连甲都未着上就仓皇应战,被来势汹汹的镇北营疾风扫落叶似的卷过。
有一个姗姗来迟的部落远远观望了一眼,见势头不对,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利弊得失,首领和心腹当机立断,转头率众跑了。
这一跑仿佛触发了什么信号,联军整个哗然,除了北狄鞑勒王积极应战,其他北方部落简直都乱套了,外有强敌内有临阵脱逃的叛徒,撞上谁都不像好人,敌我不分的打成一团。
那是永熙十二年八月初十,子夜之交,阴阳逆转。
蛰伏已久的镇北营在徐阆的带领下,铁刃咆哮向北,将北部联合计划彻底歼灭。
联军大败,一时间四散奔逃,一宿之间,草原十六部联合土崩瓦解,北狄再受重创,已然溃不成军。
不仅如此,在徐阆威逼利诱下,沿着部落招供的路线,他们还截住了一批北狄支援东夷的武器装备。
至此,南疆统一,北狄大败,东边似乎也快了。
日出东方,金辉刚刺破晨雾照进船舱,裴怀枝猛地从梦中惊醒。
身处敌营睡肯定是睡不踏实的,但一整晚全都是光怪陆离的梦还是头一遭,裴怀枝按了按鼓噪的心,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圣女,陛下有请。”
裴怀枝蓦地抬起头,皱眉看向舱门,心想:战事紧迫,阿烬明这时找她做什么?
外面的人没听到回答,又道:“圣女……”
“知道啦,”裴怀枝稳住心神,回道,“即刻便到。”
周文群立在船舱里,听着一位歌姬弹唱凄凉的琵琶曲,看着阿烬明用早膳。
阿烬明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会搁下汤匙,指腹敲在桌上合上曲调,看起来真在享受愉快的清晨,将他这个眼中钉给忘了。
周文群的目光同样在歌姬身上停留了一下,然而很快转移了注意力——一个投敌的歌女他不感兴趣,他一大早求见阿烬明,是准备来看好戏的。
周文群和徐家他们这群为了国泰民安不惜出生入死的良将不一样,他不尚武,也没那么强的家国情怀,他毕生追求不过功名利禄、家族前途。
除了年少一时冲动犯下错误,他做的每件事都合乎永熙帝心意,是个不折不扣的保皇党,周文群敢肯定,若徐林潇此番真一举摧毁东夷阴谋,带他顺利回到大齐,那么他的罪责便有转圜的余地,永熙帝不会让他死的。
但他也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徐林潇身上,见势不对,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倒戈,总归阿烬明虽恨他,但也不会轻易便要了他命。
周文群谁都不信,只信自己的谋划,他将自己置于最前线观察双方一举一动,究竟是给大齐将士哭坟,还是跟阿烬明化干戈为玉帛,就要看这一战他们谁能胜出了。
宣传圣女的指令是在周文群与彩瑛进来前发下去的,屋里的两人并不知晓。一曲终了,眼看着下人收拾桌面,彩瑛这才歇了口气,端起琵琶,她刚微微欠身行礼,侍卫突然来报说圣女来了。
彩瑛诧异抬头,周文群却低下了头,下人端着盘子鱼贯而出,而桌前一言不发的阿烬明忽然愉悦地勾起嘴角。
裴怀枝走进船舱后,第一眼便注意到阿烬明戏虐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心下意识一紧,当时她就知道阿烬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然而此时再回去是来不及了,裴怀枝脚步没停,露出的眉眼没有丝毫起伏,还保持着矜贵冷淡的姿态,端庄从容地踱步进来,抬手抱胸行礼,借着低头的动作同微愣的彩瑛交换了一个眼神——见机行事,稍安勿躁。
周文群为了避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一向反对他同圣女接触的阿烬明却一反常态,主动道:“圣女来得正好,这位是大齐赫赫有名的大学士,渊博的学识正是我们入主中原后所需要了解的,机不可失,不如今日学点什么吧?嗯……琴有了,我们学一学他们中原的弈棋怎么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烬明的和颜悦色让周文群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恶魔接着又在耳旁低语道:“周大学士,劳驾教教我们两个愚笨的学子。”
周文群的掌心几乎浸出一层薄汗,神色却很淡然,回道:“陛下与圣女皆神之子,臣荣幸之至。”
“对弈,旨在算。夫棋,三百六十,以象周天;黑白相半,以法阴阳……”
朝霞从破开的船窗直直射进来,金辉落在黑白分明的棋子上,裴怀枝拈起一枚白子,细长的光晕从指缝中溜走,“咚”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耳边低沉缓慢的腔调还在继续。
嗯?怎么好熟悉?在哪听过?
“可这下棋啊,不只是争输赢,涵养身心、悟彻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皆在其中。”
“你看这开局,先占四角,次守边隅,恰如少年入世,先立根基再谋远方,一味莽撞直冲中腹,便满盘皆受掣肘。”
“再观这棋局,棋盘即天下,黑白二党之争,决策制胜千里,权斗劫杀同谋,而帝王居天元,一子定天下轻重。”
“我们大齐啊,四境外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也正是因为敌人在侧,边境不太平,北方、南疆这些年在战乱练出坚固的防守线,唯独东边安静如初,这些年我总是在想,江南沿海的太平盛世真的是好事吗?”
“雄狮久不搏杀,则爪锋渐钝,牙锐自消,我们都在为国谋出路,为了那点资源争啊抢啊,高座上的天子连睡着都担心不怀好意的敌人虎视眈眈,可他却敢将东边门户大开,更是隔绝往来。”
“从新皇继位第一要事便是打压徐家起,仿佛能预料到大齐动荡的未来,我老了不中用了,皇上听不进我这老头子的唠叨,安邦定国就要靠你们这些后辈了。说到底还是贪生怕死,在陛下鸟尽弓藏前去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是多少文武之臣可遇不可求的,为臣者,若能告老还乡,也是平生之大幸了。”
“哎,小姑娘,不是说要学下棋,还要知晓大齐未来二十载山河走向?怎么困成这样,醒醒,怎么坐着都能睡着,怀枝……”
“裴怀枝!”
对了,那是授课完毕后的游艺,第一堂课,尤夫子讲完便同她对弈,想与她促膝谈心。
裴怀枝作为不学无术的代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熬完了课业,精神当下便松懈下来,在尤夫子悠长如古刹钟声的自省絮语里昏昏欲睡,不料夫子眼尖,为了让她清醒,将一枚棋子朝她掷去,汉白玉子正好落到她的额头,一下将她砸激灵了。
裴怀枝的额头传来细碎的钝痛,船舱猛然摇晃起来,手中的棋子脱手撞上额头,反弹回棋盘后又因剧烈的晃动“咚”一声滑落到地上,这仿佛是个信号。紧接着,江上战鼓长鸣,杀伐声骤然四起,裴怀枝在一片玉棋碎响中扶住了即将倾斜的棋盘——大齐将士打过来了。
阿烬明在异动第一时间便站起身,躲过了乱飞而出的棋子,眼疾手快地抓住险些仰倒的周文群,随后便站在原地朝窗外眺望。
东夷士兵反应迅速,列队而出,炮火转瞬轰响天际。
裴怀枝眨了一下眼睛,牵扯到方才被棋子砸到的额头,那一点微末的痛让她的意识茫然片刻,分不清过去和现实,她愣愣地将目光从窗外移到棋盘上,很多事情似乎忽然分明起来。
她又想起那次被夫子砸醒的授业谈心。
尤夫子不肯放过她,要让她谈一谈对“大齐兵种”的看法,若含糊其辞,那课中神思慵怠一事便要传到外祖母耳里了。
十三岁的裴怀枝思绪飘荡,魂游物外,灵台空茫半晌,也不知道夫子方才到底说了什么,只好强撑神色信口乱言。
“大齐兵种……大齐士兵是要保护百姓的,”懵懂率真的小姑娘口无遮拦,“北方是草原黄沙,咱们有镇北军骁勇善战的铁骑,南疆群山环绕,有像我阿爹那样攀山越岭的步卒,只要有百姓的地方,就会有大齐将士,待来日大齐子民乘船出海远游,便会有操舟水战的水卒,甚至若有朝一日我们能飞向空中,翱翔天空的飞卒也会出现。”
她当时话音未落,尤夫子便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倒真敢想敢说。”
十三岁的裴怀枝只是在半睡半醒中说着仿佛梦呓般的大言不惭,她没有什么真切的感受,也说不出更深层的东西,偏偏面皮极薄,咋一听见笑声,立马梗着脖子争论:“上次咱们到的那个小渔村,渔民现在只是在近海捕鱼,但鱼会越捕越少,他们的胆量却会越来越大,他们会去到更远的海中央,海那边是什么?会不会有危险?可是大齐士兵肯定会在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他们的,我阿爹说过,为将者披甲赴战,一护苍生黎民,二守家国安稳。”
“你父亲是镇北营出来的兵。”尤夫子说完这句话便放过了她,将棋盘收拾妥当,还遣她回家了。
深吸一口院中清新自然的风,裴怀枝顿时耳清目明,再也半分困乏,她听见一声极沉的叹息从身后的屋子传来:“古来将士,忠君为先,卫国为要,戎马半生的先帝与侯爷将万民看得太重,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们大齐有隐患吗?
大齐的隐患是时代历史发展的遗留,一是九州天邦,元武先帝将外面打得太狠,忘了天外有天,二是“军政”分离,君臣并不和睦,高座上的天子与前线将军的意愿背道而驰,这中间有太多可供人发挥的空间,走上岔路轻而易举。
长大后的裴怀枝蓦然回首,穿过半生山河风雨,隔着漫长光阴,与那个端坐在暮色黄昏后、独自蹙眉忧国的夫子,遥遥相望。
她明白了:“夫子您不是不敢想不敢说,只是一个新兵种的诞生必然以苍生流离为引,层层血肉堆砌,而您替徐家求情也只有催命的作用。”
原来阿烬明走的每一步都居心叵测打在大齐七寸。
诱东阳王在江南囤积私兵,从而掩盖他真正选择的登陆地点……小渔村遇到危险时,大齐水军没能赶到。
周文群的罪行是他亲手揭露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激化君臣矛盾,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他们抢占了先机。
那这一次呢?
周文群被留在澹城,是不是也是阿烬明故意而为之?
镇北营出来的兵,十三岁的裴怀枝都知道他们不会弃黎民百姓不顾,联合多方、知己知彼的东夷会不知?
裴怀枝蓦地望向阿烬明。
澹城的地下暗河,狗急跳墙的周文群,原来这一切背后操纵之人是你。
未雨绸缪安排了周文群这步活棋,精准诱敌深入……原来从一开始,你就筹划将互有龃龉的“英雄”们在最后关头联合在一起,悲壮地同万民一同消逝。
那徐林潇……
就在这时,伴随一声震天动地的爆裂声,船舱再一次激荡而起,裴怀枝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源头,吊起的心直直坠进深不见底的寒江——那是澹城方向。
周文群也意识到什么,慌忙抓住阿烬明,像是在脑海里回荡过无数次一样,毫无滞涩地平静道:“阿明,我要先跟你道个歉,我偷偷联系上徐林潇,用俘虏将他引到了澹城,没提前知会你,是担心计划不成功。”
周文群偏头躲过裴怀枝恨不得杀人的目光:“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不会同你兵戎相见的,若你不放心,我可以替你前去会一会他,这一次,我定将他的首级取给你。”
周文群带着几个人退下了。
裴怀枝将袖中的匕首往里推了推,蜷缩起手指按压方才不小心划伤的掌心,湿滑的黏腻让她不得不加重力道,尖锐的刺痛扎得她灵台无比澄澈——她不能莽撞,她的身份还没暴露。
有个傻瓜明知是陷阱,却还是来了。
裴怀枝想,那个人答应过她,不管去哪,无论做什么,阿枝在哪,他都会去见她,他做到了。
徐林潇在赶来的路上,她不能自己食言让徐林潇找不到她啊。
彩瑛一把扶住裴怀枝颤抖的肩膀,跻身到她身前,对阿烬明道:“周围炮火连天,这艘船不够坚固,还请陛下移步主舰。”
说着,不知道哪里又炸了,烈火焚噬,坚木寸寸崩裂,硝烟与残骸又被滔天浊浪吞没。
徐林潇蜷在身侧的手指陡然一紧。
“将军,西南方向也被埋了炸药,前去探路的人炸开了。”
“将军,来时的地下暗河入口被炸了。”
“将军……”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劈头盖脸地落下,徐林潇的视线无着无落,好半晌才落在地上的半截残臂上,他记得这只手的主人,昨夜还在路上替他翻译过手语,也是第一个冲进战俘营替大家解开镣铐的将士。
他太激动、太振奋了,因此冲得太快了,一头扎进了敌人事先埋伏好的炸药堆里,再也没能出来。
空中还弥漫着爆炸后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与血腥,沉闷得呛人。徐林潇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可他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沉甸甸地落在他背上。
“吩咐下去,分散行动,”徐林潇飞快地道,“用弓弩探路,弓箭用完掷石头,确定安全没有爆炸危险再前行,千万小心。”
因为地下入口狭小,因为是要秘密行动,怕引起敌人的警觉,徐林潇其实没带多少人,甚至没裴怀枝接应他的人多。
澹城的俘虏们还未从获救的喜悦中脱身,立刻又被拽入恐惧和绝望的深渊,随着大齐将士四散开去,他们就像绝望的羔羊,在濒死前褪去怯懦,飞向他们向往的自由,拼了命去活。
东夷人埋下的炮火铺天盖地响起。
“大学士,你看俘虏营的人跑出来了!”
周文群还没从炮火的震颤里回过神来,就被一个乱奔的俘虏撞得踉跄半步,肩头猛地一麻,皱着眉回过头,那人却像一朵烟花,转瞬开在不远处的地里。
周文群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又一个俘虏冲撞过来,他还没抓住脑子里的思绪便已伸手抓住眼前的人,赤红狰狞的眼睛死死凝着周文群,可似乎却忘记了对方是他曾经最敬重的老师。周文群被他推攘着走了几步,一支羽箭惊险地擦过两人,周文群当即换了一个方向,还不等他将扑火的飞蛾拽回来,忽然一只脚陷进了土里——“轰”一声巨响。
僵持的棋面骤然倾覆,硝烟仍在空中弥漫。
落子无悔!
徐林潇,是我输了!
作者有话说:
高估了自己,没写完
第96章 镜花
徐林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意识地问:“那是?”
周围所有异动都静默一瞬。
周文群同这些男女老少们相处过一阵,他没隐藏身份,因为绝境中的几分惺惺相惜,大家对他没那么深的恶意, 加上他自身确实有才华, 很快获得了尊敬, 在这些人里声望很高。
周文群才不想救这些人, 他们只是他爬出泥泞的垫脚石, 是途中被迫共处的傻子,可不羁的灵魂总喜欢与罪无可恕的肉身背道而驰,下意识的反应让他没有机会后悔。
“是周先生!”人群中不知是谁喊道。
这一嗓子惊醒了梦魇中的众人,澹城的百姓们清醒又直白地预见到结局:向前尸骨无存,后退欺凌至死。
命运待人何其残酷。
痛苦的哭声刹那间失控炸开。
徐林潇拉住了准备上前呵责的亲卫, 转过身, 面向抽泣的百姓, 沉吟良久才缓缓抬手,他声音很高, 语气却很柔和:“大家不要慌乱,原地待命,我会把大家平安带回去的。”
“全军,瞄准西南角,列队, 间隔十丈匀速前进,若前面爆炸……后面踩着安全路径继续前进, 直到与江南水军汇合。”
他话音落下,整支队伍陡然变化队行,列成笔直的长队, 沉稳的脚步渐渐离去,徐林潇随便点了两个士兵留下,义无反顾地加入队伍中。
身后穿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徐林潇略一偏头,后面的士兵跑上前正欲开口,徐林潇眼皮微压,年少俊朗的将军眉目冰冷,狭长的眼瞳上仿佛镀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从他混着尘埃的眼睛里射出来,尖锐地刺破了他们不堪一击的兵力,和从父辈那接过的坚守。
士兵愣住了,劝阻的话没有出口。
呜咽的风声吹来江上的厮杀,整支队伍一头撞进周文群来的那条路,打头的士兵扔出的石头安然无恙地落地,可脚刚踏上去,邪恶的命运拉他沉沦。
没有丝毫停留,第二个将士从硝烟和碎片中穿过,踏过湿润的泥土继续向前。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伫立成绵延的山峰,将炮火全都挡在了一边,给了绝望的羔羊们一道短暂生的希望。
哭声不知何时停了,踏破命运的脚步与接连不断的爆炸交织在一起,前线之上,炮火之巅,以血肉之躯,铺万众生途。
与此同时,东夷的炮火正好击中江南水军的先锋,裴怀枝刚登上主舰,便亲眼目睹不远处的东夷人强行靠舷,登船厮杀。
最后一个大齐将士倒下的时候,船上的大火蔓延至甲板,东夷人迅速转身跳水,烈焰翻卷,大火将倒地的将士吞没,他们甚至来不及察觉到疼,转眼便化作残烬。
“冷静!”彩瑛一把抓过失神要冲出去的裴怀枝,用力将她拽到偏僻的角落,“怀枝,你听我说,现在还没徐将军的消息传来,以他的本事要从东夷包围里脱困并不难的,可阿烬明此番精心布局,如此浩大的声势是打算孤注一掷,大齐是安还是危悬于一线之间,而你却是这一战的关键,咱们筹谋这么久,不能因一念之差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裴怀枝微微低头,眼底的火光散去,她看见彩瑛决绝的眼神,以及瞳仁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因为遮住了半张脸,有那么瞬间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这时,东夷主舰因队行改变露出一角,训练有素的船舰加快速度自发形成新的包围屏障,接着巨石弓弩射向空中。
裴怀枝突然叹了口气,移开目光,视线随着流星似的攻击落在不远处的战场,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彩瑛道:“我要是在大齐水军打过来前将阿烬明所在的主舰炸了,徐林潇会不会跟我翻脸啊?他万一再也不理我了,还要对我军法处置怎么办?”
彩瑛愣住:“什么?”
裴怀枝声音很轻,独自发愁道:“他现在应该就很生气,气我又私自行动,但他多半舍不得对我发脾气……几句不痛不痒的斥责,或是板着脸不搭理我,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我稍稍服个软或是委屈一下,他又会低下头来哄我,你说他那么有原则、对自己那么狠的一个人,怎么到我这儿就把规矩作废了呢?”
彩瑛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道:“还没到最后关头,先别急着悲观,也别想什么同归于尽的傻事。”
裴怀枝摇摇头,脸色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他来了,就不会不管澹城百姓的。”
彩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她。
“他不仅是江南水军统帅啊。”裴怀枝喃喃道,“他是大齐战神的继承人,是先帝亲封的‘少年将军’。”
所以不管任何时候,不管当今圣上如何对他,他都忠于大齐,就算明知有去无回,还是会为大齐子民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仿佛是刻入了他骨子里,天经地义的事。
哪怕皇上不信任他,哪怕他们千方百计地打压他,甚至要他的命。
镇北营出来的兵大概脑子都不好使吧。
“那你打算如何?”彩瑛懂了,不再多言。
“我当然是要和夫君在一起的。”裴怀枝眉眼弯了弯,顿了一下,慎重其事地对彩瑛道,“阿烬明是背后的执棋之人,周文群的举动都在他的算计内,就算大齐里应外合,阿烬明也做足了准备,江南水军很难讨到好处,可夫君等不了,所以我必须要东夷大军内乱,让他们的刀锋对准自己人,给大齐水军让路,助他们尽快攻上岸。”
“你是想,”彩瑛盯着她看了几眼,想了想,斟酌道,“煽动圣地援兵造个反?”
裴怀枝点头:“来都来了。”
她将手上的圣光戒正了正,晶石的棱角折射出的刺眼的光芒,裴怀枝伸手摸了摸,感觉质地确实不错,而她要准备去玩一回权利的游戏了。
彩瑛忽然一伸手拉住她:“怀枝,你尽管发挥,不会有人识破你的,真正的圣女也不会出现。”
裴怀枝警戒地握紧拳头,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放松开。
彩瑛察言观色,握住她的手,推心置腹道:“圣女的失踪和我没关系,圣地第一大家族内部有很多旁支,想上位的多的是,在她生命最后一刻我恰好在边上罢了!这世上还能记得我与许真的就只剩你了,我可是希望你长命百岁记一辈子的呢。”
然后立马催促道:“走吧,时间紧迫。”
裴怀枝有些动容,有很多想问的,可时间不等人,最后只道:“你不告而别的事可还没完,等回去再给我好好交代。”
彩瑛没有回答,同她一起走上了铁索桥。
江上,东夷与江南水军纠缠得难舍难分,要是在陆地战场上,他们这会已到了肉搏的阶段,江南水军尽管倾巢而出,但兵力不占优势,加之东夷反应迅速,几乎没给他们可乘之机。
几百艘战舰散落在江面,东夷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大齐水军被打成七零八落的碎石。
但崩落的碎石,自高处滚落时,也可席卷千军。
大齐的战船一言不发地冲上去,在江面上绚烂爆炸,像黑暗中闪烁的星星。
“大龙,”周到放下窥筩,对庞大龙喊道,“左右两翼的前锋都被打散了,东夷还在增兵,中队也快要撑不住了。”
庞大龙头也不回地道:“左翼突围,中队上铁栅栏冲过去,放出我们江南水军局新做的东西,让东夷看看大齐水军并不落后。”
落后的大齐水军曾经不堪一击,乃至于统帅战死,全军只剩下寥寥千人,仓皇间被赶来的将军所救。
几月前,残存的水军旧部同四方支援的将士一起,组成一支杂乱无章的部队守在最初遭到耻辱的地方。很多陆军出生的人都晕船,他们一到水面上甚至找不到北,更别说应对大齐水军落后的武器与船舰……
而今,都已恍如隔世。
江南水军在徐林潇的带领下重新改组编制,江南水军军器局举全国之力更新大齐水军战舰,几日前更是送来东夷在水下畅通无阻的“海龟”仿造艇。
此时潜在水下的黑影已蓄势待发,所有船舰排成一线,庞大龙扬起手,正要下令全面出击。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
原本挡在前面的敌军莫名其妙地撤退了!
庞大龙:“……”
敌人脑子坏了?还是新的阴谋诡计?
然而全速的船舰已经难以停下,大齐水军毫无阻力地从敌军中穿梭而出,直逼江边港口,庞大龙不再犹豫,一声令下。
冲在最前面的孟升第一个上岸,东夷的兵力都在水上,他沿着黑衣人给的路线畅通无阻地深入。
他要把周文群带回去立功,还要让徐林潇彻底留在这里,他要带领江南水军取得胜利……
孟升是皇城里的少爷兵,在抵达江南前经历过最大的战役还是捉一伙盗墓贼,坐井观天的少爷兵只窥见一点战场的严峻,也觉得自己是打过战杀过敌的英雄,他甚至忘了这是他第一次担任前锋,队友船舰爆炸的时候他还出了一身的冷汗……初生的牛犊有执念,不怕前路有虎。
他自认为正在一条满是荣誉的路上,他的老师以及无数百姓等着他去拯救。可当他到达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
硝烟弥漫中只有一列大齐士兵,看见他的那一刻似乎是对他挥了挥手,可还没等他看清,爆炸声便响起了,对他招手的人也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难以置信,心里有一个隐约而不敢直视的念头,他颤抖着架上窥筒,又一个人走出来,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对方先是激动地挥了挥手,随后一直摆手,然后孟升亲眼看见他分崩离析,一支胳膊随着泥土飞出老远。
孟升瞳孔紧缩。
东夷人做了埋伏?是我吗?
是我提醒他们的吗?
孟升整个人快要炸开,思绪也随之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号角长鸣,战鼓震天,大齐的大部队成功登陆了。
少年人总是爱冲动和不易承认自己的错误,孟升大叫一声,来不及多想就冲了上去,他的部下虽不明所以,依然选择毫不犹豫地跟上。
无数尘埃炸起,孟升觉得浑身血脉都在逆流而上,他几次觉得自己踩中了炸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往前冲,轰鸣的爆炸震耳欲聋,身边的战友以身为引。
孟升终于看懂那个士兵的手势,他拼命喊着“不要过来”,可已经迟了,孟升已同他几步之隔,他好像看见徐林潇了,就在那个挥手的人后面,他想说什么来着,但意识却在那一刻消散了。
无根无凭散落四方,一条从澹城通往外界的生路却炸出来了。
东夷军主舰上,阿烬明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她居然敢临阵抗命。”
教皇的面色沉冷,两颊紧绷,攥住权杖的指尖泛白。
方才那意外撤退的船舰正是圣女麾下的部队。
然而还不等阿烬明兴师问罪,罪魁祸首已主动找上门。
裴怀枝恭敬地行礼:“陛下。”
阿烬明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都是为了陛下好。”裴怀枝不卑不亢,丝毫没受阿烬明恶劣态度的影响,“再这样耗下去,我们只会损失更多的勇士,收手吧,陛下。就算这一次夺下两江沿岸,想要攻入京城也没那么容易,陛下心里其实清楚,到最后东夷可能只是握住更多的谈判筹码,吃不下这个大国。”
阿烬明不为所动:“那又如何?生灵竞逐,苍天取舍,是他们不思进取,今日我多一座城池,来日兵强马壮,入主中原只是时间问题,古往今来,哪个王权霸业不是立于杀伐,成于隐忍?”
裴怀枝的视线不经意同他相接,随即便注意到阿烬明虽面色沉寒,眼风如刀,可眼底却没有杀意,她不经胆子大了些,在两厢对视中,想起一些关于阿烬明的听闻。
东夷不像大齐的君王之位世袭,他们讲究全国推举,那时旧教皇骤然“病逝”,继承人的挑选还未完成,几大家族各怀心事,圣地几乎乱成一锅粥。
阿烬明身负诅咒,是众人口中的邪神之子,可就是这个邪神之子从天而降,结束了圣地几大家族长达半年的内战。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时候不管是谁,都理所应当得了民心,黑的也能给说成白的。
可人总喜欢把的记忆分成许多片段,再根据自己的喜好一段段拿出来。内乱结束后,倒是想起阿烬明污浊的身世,不遗余力给这位新教皇使绊子,而拥护他上位的圣女旧部也在权利中渐渐忘我自大。
十八岁的阿烬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恢复本已废除的圣女制度,从原圣女家族中选了一位继承人,将她交给了圣地培养,自此,圣地有了同教皇分庭抗礼的底气,东夷圣女变回十九年前至高无上的纯洁神女。
那位继承人就是裴怀枝如今假扮的原身……
阿烬明害怕圣地家族?
怎么可能,他那疯劲儿恨不得将他们都杀光,可明明可以一手撑天的,他为何要留一个隐患?
“现在把兵权交给我,”阿烬明似乎是不忍再看她的眉眼,率先移开眼,“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过错。”
裴怀枝缓缓地说道:“陛下就非大齐不可吗?若失败了呢?”
“成王败寇嘛。”阿烬明忍俊不禁道,“圣女怎么还不明白,东夷那点地方养活国人都难,不掠夺如何活下去?我们其实都是牢笼里的囚徒,只能挣脱枷锁向前,是没有退路的。”
“不,”裴怀枝的声音变得更和缓,第一次同阿烬明没有争吵,“困兽只有你自己,你恨大齐,恨大齐天子高高在上,玩弄生民命运,恨天子重臣为所欲为,颠倒是非黑白……他们确实够烂。”
阿烬明忽地来了兴致,眼神又落回她身上。
“可东夷勇士不该背负你的仇恨。”裴怀枝一顿,声气忽然高了起来,“你去问问他们,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想打这场战?你的人我无权干涉,但我带出来的人,我要他们都能平安回去。”
阿烬明没说话,目光好像在看裴怀枝,又仿佛穿过那层纱看见了其他人。
“陛下,”裴怀枝等了半晌,阿烬明还是没出声,她便有些忐忑起来,“你能独善其身,可我上面还有圣地压着……”
阿烬明忽然打断她:“你走吧,将你的人带回去,大齐此次翻不了身,没有你们,我照样能攻下两江。”
裴怀枝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赌对了,疯癫嗜杀的阿烬明恨尽天下万物,可他唯独不恨那位没见过面的东夷圣女——他让圣女重回神坛,是为了留下自己对母亲的念想。
听说那位圣女是东夷最善良的精灵,她像风一样无差别照拂所有民众,她心怀天下,当然也不会希望她的信徒血流成河……
能全身而退当然是好事,裴怀枝不再多言,行礼告辞。
她的心早已飞向澹城,在穿过舱门时,甚至被莽撞的传令兵撞上,她没在意,摆摆手免了对方的赔礼道歉。
舱外等着的彩瑛见裴怀枝可算平安出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问道:“如何?”
“撤兵回圣地。”裴怀枝快步走到彩瑛旁,压低声音道,“麻烦姐姐帮我将他们拖延片刻,我要入澹城。”
彩瑛一愣,但也知道她性子,没多劝。
裴怀枝高高扬起右手,圣光戒将阳光切割成了五颜六色的光束,围在主舰周围的人都看到了,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向后挥落,两侧的船舰纷纷后退。
眼看着这场戏就要唱完,异变陡然发生。
那方才承诺放她们走的阿烬明出尔反尔,东夷士兵鱼贯而出将她们团团围住,无情的刀锋全部指向她们。
此时,澹城里地动山摇,随着生路炸开,越来越多的百姓平安通过,全都到达了港口。
江上大齐的旌旗猎猎随风飘动,大齐的船舰纷纷朝他们过来。
逃出生天的羔羊们喜极而泣,互相沉默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挥手叫道:“将军,我们在这里。”
这一嗓子激起千层浪,越来越的人回过神来跟着大喊。
千万道声音汇聚成惊雷,在整个江面掀起巨浪。
裴怀枝和彩瑛同时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裴怀枝的心漏跳了一拍:“这声音?”
夫君成功了,他将澹城百姓救出来了?
彩瑛却在一愣之下瞳孔骤缩:“圣女当心……”
不等她说完,裴怀枝的余光闪过一道银光。
多亏了各方不遗余力地刺杀,裴怀枝别的没长进,身手却在徐林潇的指导下灵活不少,一闪身避过挥来的刀,随后一脚踹在临近的士兵身上,士兵毫无防备地将挥刀之人撞倒。
仓皇间她的身形还未站稳,便见阿烬明走了出来。
阿烬明的脸色难看到极致,瞳仁变成了血红色,身形微微踉跄,抓住权杖的手无意识地发着抖,无端令裴怀枝想起像画本里即将走火入魔的妖孽。
“陛下这是何意?”裴怀枝定下神问道。
阿烬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色渐渐清明,发现自己走出船舱到了甲板上。
可耳边仍不休不止地回荡着传令兵的话——
北狄兵败,辎重被截。
徐林潇带人逃出生天……
周文群身首异处……
周文群……死了……
死了……
所以,这些人怎么办呢?
“陛下,大齐开始反击了。”这时,瑟利惶急赶到教皇身边。
阿烬明忽然激灵了一下,随后嘴角扯得极大,笑得十分扭曲:“你们出不去的,大齐赢了,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人,特别是圣女,他们不仅折辱欺凌你,还会让你生不如死,趁他们没来,我给诸位一个痛快。”
话没说完,周围的东夷士兵们缓缓围拢。
裴怀枝踉跄后退,碰到身后的船板退无可退。
阿烬明突然发疯,想来是大势已去,回天乏术了,可他到现在都不知悔改,还恨不得拉所有人同归于尽。
邪恶的刀锋越来越近,那些东夷士兵脸上一片麻木,就算教皇下令让他们自己捅自己,他们估计也会义不容辞吧,裴怀枝的心凉了下去,余光落到船外波涛汹涌的水面。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蓦地逆着人群而上,冲向毫无防备的阿烬明,刺眼的白光闪过,匕首笔直向前,“噗呲”一声扎进了身体,彩瑛大叫一声,匕首拔出的刹那间温热的鲜血灼烧了脸颊,刺痛了双眼。
阿烬明的侍卫虽没料到这一变故,但毕竟训练有素,离彩瑛最近的士兵回过神后迅速转身,挥刀斩去。
彩瑛因背后突袭的力道踉跄一步,茫然低头,她看见东夷人的弯刀从胸前透了出来,血珠顺着寒刃缓缓滚落,她急喘了两口气,倏地扑跪在地。
“彩瑛!”裴怀枝在不远处大叫道。
彩瑛什么都没听见,她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喘息,唇瓣微微颤动,眼底漫上一层水雾。
她想:好疼,你当初是不是也这样疼过。
“不知死活的东西。”
话音未落,弯刀倏地被拔出,鲜血飞溅,彩瑛的意识被疼痛刺得非常清晰。
她蓦地抬头,只见阿烬明安然无恙。
阿烬明轻嗤一声,将挡在他身前的瑟利推开,倒地的身体牵线木偶似的抽搐了几下,瑟利一声也没来得及吭,便已断了气,一双眼却死不瞑目地瞪着。
这时,澹城百姓在大齐水军的护送下登上事先准备的民船,徐林潇将亲卫全部留下安顿护送他们,自己却登上了一艘战舰,加入战场。
阿烬明下的是死令,临阵脱逃者死,将大齐打败便能活,所以即使一部分东夷军撤退了,战局还是不容乐观。
“武器库快见底了,”周到对庞大龙汇报道,“要不接上徐将军我们就撤退吧,东夷今日好似一条疯狗,以他们今日的打法,他们的武器如果得不到后援简直是自寻死路,稳妥一点,可以慢慢耗光他们。”
庞大龙嗤笑一声:“东夷今日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让我们撤退,刚好我也看不惯他们很久了,徐将军给我的命令是把东夷往死里打,他没下令,撤什么撤?”
周到:“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庞大龙打断道,“知道你稳妥,但这帮狗杂种们杀了我们那么兄弟,不让他们血债血偿,枉托我七尺男儿之身,武器没有,咱们还有刀剑,登上狗日的船,能宰一个是一个。”
周到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一个士兵突然叫道:“主舰,统领,东夷主舰暴露了!”
“快拿来我看,”庞大龙抢过窥筒,看清船身张牙舞爪的防护,不远不近守在周围的船舰,大笑道,“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我要灭了这狗教皇。”
周到伸手一抓,没抓人,喝道:“你要干什么去?”
庞大龙利落翻船出去,跳上旁边的一个船舰,这是军器局新出的一款新型船舰,船身自带动力系统,行船速度是旧船的几十倍,但因为不稳定且造价高,有且仅有这一只,还是他们带上战场准备测试的。
热血澎湃的统领就这样一往无前地上了战舰,他将手按在开关上,回过喊:“擒王。”
说完,手用力一推,体积娇小的船舰像一头猎豹在水面奔腾远去。
周到在后面喝道:“停下,危险!”
风太大,他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吹散了,冲刺的庞大龙没听见。
新船舰的速度确实快,两侧溅起的浪花模糊了庞大龙的视线,他一抹脸上的江水,想道:难怪那帮大人们让他们在返航的途中慢慢测试,这东西确实还是个半成品。
他将速度开到最大后,发现速度降不下去,也停不下来了……
船舰小,视野广阔,被血染浑浊的江水,漂浮的不知名的残骸,全都从他眼前掠过,然而他一愣之后,很快目视前方,定定地看着那艘巍峨威武的东夷主舰。
大齐正是夏末初秋,天高云阔,他忽然想起他亲手把被劫匪害死的父母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庞大龙——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偏有一身蛮力气,父母从小到大挂在嘴边的便是:我儿将来一定是大官,是能上阵杀敌,振兴门楣的大将军。
粗鲁野蛮的水军统领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他从怀里掏出临行前顺走的炸药,点燃,旋即与他乘坐的船舰一起撞上东夷主舰。
娘,我们家祖坟真的冒青烟了!
徐将军,大龙幸不辱命!
“砰砰砰”,接二连三的巨响震天,东夷主舰被撞地塌下去一角,底板破裂僵停在水面,唯有半边舱房炸裂,木头建的船顶分崩离析,火势顺着风冲到了甲板上,东夷士兵乱成一团,谁也没顾得上救火。
变故突如其来,没人再顾得上裴怀枝,她迅速上前捂住了彩瑛伤口。
裴怀枝有些语无伦次:“姐姐,求你别睡,坚持住,他们打来了,我们赢了,我……我带你回江南……别睡……好吗?”
“好,”彩瑛用力笑了一下,鲜血淋漓的双手将圣女洁白的纱裙染红,她挣扎着起身,“我们一起回去。”
木头船身是大火天然的燃料,作战舰艇中到处都是易燃易爆物,两军交战中,每一艘炸裂的船只都没能逃过沉沦的命运,东夷主舰也不例外。
船厢接二连三爆破,火势很快蔓延到了阿烬明脚边,他后退几步,大火将地上的瑟利卷了进去。
衣衫很快被舔舐殆尽,空中飘来一股焦糊的肉腥味,阿烬明本就混沌的神识被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紧紧缠住,心头所有的恶意被连根拔起,露出恨意初始的轮廓。
他那充血通红的眼睛被终年不散的执念盖住,眼前的瑟利变成了周文群、被大火吞噬的母亲……
四周塌陷的木板无差别攻击,有的士兵在逃命,有的被砸中后烧成了火人,还有的见教皇有危险,拉了他一把,阿烬明躲过了掉下来的横梁。
“陛下,属下护送您离开。”
阿烬明眼珠子转了一圈,主舰被袭,周围的东夷军这会全都乱了套,消极应战,阿烬明觉得如果他不幸被炸死了,他这些勇士们这会就该“英勇”逃走了。
东夷连士兵都比不上大齐忠诚……
他不想再看,偏头对刚救他的士兵道:“好孩子,可我已经走不了了,从一开始我便没了回头路,离开?能去哪?东夷是魔鬼,我好不容易逃脱恶魔的掌心,回去干嘛?用血肉供养祂吗?他们可不配。”
“大齐虽然是地狱,可是还有他,他……哦,他现在也没了,他……死了,他死了啊……”
士兵呆楞在原地,等他回过神伸出手的时候,阿烬明繁复的教皇外袍上名贵的丝线割破了他指腹,他什么都没抓住。
阿烬明没有离开,他折回了船舱。
死死捏住手中的权杖,浓烈的高温几乎让他寸步难行,烤出的热汗瞬间模糊他的视线,他的瞳仁又开始泛红,目光霎时涣散开。
裴怀枝扶着彩瑛靠在船边,目瞪口呆地看见这个一心要攻打大齐的他国首领迎着火光向前,翻飞的外袍被火焰一点点吞噬,身上覆了一层红火似的铁衣,可他依然向前。
燃烧的灼痛让阿烬明本能地剧烈挣扎着,可前面火光中,有一位白衣女子在向他招手:“阿明,过来。”
阿烬明愣住了,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可心里隐约知道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在他迟疑的那一瞬,女人旁边又出现一个长相端正的男人,这人他认识。
他想也不想就要拿权杖打过去,可权杖太烫了,他没能握住,他伸出的手被男人一把握住,那人一手又牵过身旁的女人,对着他道:“走,我们回家。”
浓烟呛的阿烬明昏昏欲睡,但他清醒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眼泪却像小时候被人欺负时那样,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最终还是没把手收回来,跟在二人的身边“回家”了。
又一声巨响,船舱彻底塌了,凡间一切恩怨灰飞烟灭。
巨烈的火势逐渐蔓延至裴怀枝所在的角落。
彩瑛用最后的力气推她:“怀枝,别管我了,你一个人逃得出去,我没力气了。”
“我不。”裴怀枝眼眶通红,“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彩瑛笑了一下,似乎是拿她没办法了,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忽然平静道:“其实我两年前跳过一次海,是阿烬明救了我。”
裴怀枝呼吸一滞。
“这两年来,唯一支撑我的便是戳破东夷人的阴谋,”江风一吹,彩瑛的声音更加轻了,轻到让人觉得下一刻便要消散,“现在这个支柱也倒了,所以怀枝,让我去见他吧,江下太冷了,我想去陪陪他。”
裴怀枝一时愣在了原地。
就是现在,彩瑛见她失神,将她往后一推,她将身子探出船舷,不做半分迟疑,纵身翻了过去,身子重重地坠入冰冷的江中。
裴怀枝大叫一声,猛地往前踉跄一步,徒劳地伸出手,只有冰冷的江风穿指而过。
这时,不知道哪里又炸了,巨大的浪潮直接扫过,将船边悲伤欲绝的姑娘也卷进了冰冷的江水中。
裴怀枝的心好像缺了一块,她的意识仿佛被江水冻住了,除了冷,她想不起任何东西。
命运拉着她往下坠,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蓦地笼罩下来,她的下坠被一股大力打断了,有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耳边水流声破开,她的面纱被扯掉了,她的周身好像暖和起来了,唇上被一片温热裹住,新鲜的空气慢慢送进她的肺腑,窒息感渐渐缓解,裴怀枝眼睫颤动眯开一条缝隙,意识也渐渐回笼。
对了,还有个人在等她,她还要回去见徐林潇。
见她终于有了意识,徐林潇这才松开她的唇,双臂缓缓收紧,以身躯替她开道,将他的姑娘带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得很艰难,然而内容却很无聊,我想给笔下每个人物一个完整的结局,他们的归宿是终点,同样也是起点,算是闭环了。
人活得是某一瞬间,至少生命最后一刻,不分善恶,他们绚烂地走过。
第97章 水月
“裴怀枝……裴怀枝……”
有个声音麻雀似的, 围着她的脑袋叽叽喳喳叫一圈,吵得她想捂住耳朵,遂努力把被子往上拉,头埋了进去。
“麻雀”颇有不依不挠的精神, 伸出爪子继续攻击, 把她刨出来:“我知道你醒了!裴怀枝你都睡了三天了, 快给我起来!”
两只爪子恨不得将她连根拔起, 她漂浮的意识一轻敌被拉回了身体里, 梦里余韵未散,不自觉流出的眼泪冲开了她的眼皮,近在咫尺的脸就这么撞了进来。
比噩梦还难缠的脸吓得裴怀枝往后躲,却被两只爪子死死按住:“怎么?没想到会是我吧!其实我也不想来的,还不是祖母硬要求的。你说你也没受伤, 竟然睡了整整三日, 裴怀枝, 你是猪吗?”
裴怀枝额角突突直跳,眉头皱起:“你来干什么?”
苏子灵假装没看到她眼角的泪痕, 指着榻边小桌上的食盒道:“喂猪。”
裴怀枝呆呆地愣了片刻,人虽醒了,神魂还懵着,半晌才转过头——苏子灵拿出了汤盂,揭开盖。
嗯?鸡汤!
她先是惊叹, 随后又有点迷惑: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
抬头往四周打量一番:原来她回到了中军营帐。
营帐里只有她和苏子灵两个人。
苏子灵不太习惯“骂不还口”的裴怀枝,别扭道:“唔, 你自己喝,我可不会喂你。有手有脚什么事没有,还让我顶着大太阳往返三日, 裴怀枝你是不是故意装睡折腾我?”
“我睡了三日,”裴怀枝有点惊讶,“你每天都来看望我?”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呢?苏子灵语速飞快道:“你别多想,迫于老太太淫威,顺便看你死没死。”
裴怀枝没有回答,不知在想什么,眼睑垂了下去,仿佛要闭上眼重新睡过去,眼角又无声落下两行泪。
苏子灵:“……”
完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嘴巴。
苏子灵将不听话自己抬起来的手放回去,想说什么挽救一下,脑子一抽,继续道:“还想着你要是卧床不起、命不久矣,我能借此机会同姐夫培养感情,让他续弦娶我。”
裴怀枝倏然抬头,睫毛上还闪着水光,破口骂道:“苏子灵你是不是有病?一日不同我作对便难以舒坦!”
苏子灵这下舒坦了,将翘起来的嘴角压了压:“可惜了,你平安无事,我的愿望落空了。”
裴怀枝:“你……”
这会她才想起来:对了,她在军营,徐林潇人呢?是徐林潇救了她吗?
显然,徐林潇应当平安回来了,不然以苏子灵的德行肯定会说,可为什么他没陪在自己身边?
裴怀枝看着毫无动静的帐帘,胸口没由来地堵得慌,他难道真生气不理我了?
“别愣着了。”苏子灵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吃完,我好回去交差。”
裴怀枝这会儿胸口闷闷的,情绪沉沉地往下坠,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在对上苏子灵欠揍的表情,那一瞬间仿佛有根针从心底划过,她的思绪被串在了一起,下巴一抬,命令道:“你喂我。”
“什么?”苏子灵猛地愣住,一脸不敢置信,“裴怀枝你睡傻了吧,敢使唤我?”
裴怀枝挑眉,态度愈发恶劣:“不喂怎么吃?外祖母她老人家怎么知道你到底来没来?”
威胁,裴怀枝故意的!苏子灵又气又憋屈,咬着牙骂骂咧咧:“从小到大用来用去就这么一招,你能不能有点新意?”
嘴上抱怨着,手却早已对鸡汤下了手,乘出一碗端起来,稳稳当当地喂进了裴怀枝的嘴里。
裴怀枝得了便宜还卖乖:“有用就行,要什么新意。”
正值晌午,阳光从头顶直直落下,营帐外的空地上,徐林潇静静地站着,节外生枝的影子被牢牢地钉在地上,营帐里的人没有任何察觉。
裴怀枝这会儿大概在好好吃饭,只有瓷器的碰撞声从里边泄露出来。
明落在旁边抱着一摞的调令与文书,假装自家公子不进去找夫人这事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苏子灵同裴怀枝不对付,二人刚安静了一会儿,里面又开始幼稚的争吵。
吵闹的点也从“喂饭”转移到“伺候穿衣”上,最后结果也是苏子灵抱怨,裴怀枝得逞。
徐林潇悬了三日的心总算落下。
这些天,徐林潇是真忙,战后伤亡统计、百姓安顿,还要给远在京城的皇帝交代,哪怕敌人已不成气候,他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将破碎的东边收拾妥当几乎耗光了他的心血,可除此之外,他最担心的还是裴怀枝。
那日将她从水里捞起来,虽然没有受伤,裴怀枝却迟迟难以苏醒,军医说:是她自己不愿醒过来。
每日两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徐林潇都用来唤醒她,白日却鲜少得空,他怕万一裴怀枝醒来没人照顾,独自伤心难过,于是托老太太找个靠谱的人来。
他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苏子灵,虽然有疑惑,但也尊重老人家,没有提出质疑。
直到此时,他懂了老太太的深意——裴怀枝醒来了,便已经跨过痛苦和悲伤,她不需要什么特殊对待去提醒她历经了什么。
“公子,军中各位统领还在等您商议接下来的战略部署。”明落很有眼力劲儿地提醒自家主子时间紧迫,以为公子会抓紧时间立马进去见夫人一面,可没想到徐林潇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明落:“……”
不……不应该啊!
明落想不明白,裴怀枝同样也想不明白。
从军营回去路上还要耽搁一阵子,裴怀枝吃完喝好后,苏子灵便离开了,孤独寂寞的她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她先找人问了,得到的回答:徐将军在忙。
又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踪影。
眼看着夜幕降临,她终于等不下去了。
白日里为了使唤折腾苏子灵,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件刚到那会儿置办的衣裳,现在入秋了,薄薄的一层纱罩在身上,夜风吹来时有点凉,裴怀枝没忍住抱臂搓了两下胳膊。
快步穿过一排营帐,远远地看见帅帐里闪着灯火,裴怀枝放慢脚步,偷偷隐身在一个草垛后面。
她心道:我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在讨论军中要事,绝没有心虚。
隔着一段距离,就在她踮起脚,试图通过风吹开的小缝隙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时,肩膀上突然盖上一双温热的手,裴怀枝被暖得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同徐林潇四目相对。
“在这干什么?”徐林潇被手心下的冷刺得“嘶”了一声,“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
战后的营地安静极了,裴怀枝的耳边只有徐林潇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的熟稔唠叨。
裴怀枝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身上盔甲的缘故,她觉得徐林潇清瘦许多。
徐林潇的手顺着她的肩一路向下,将她冰冷的手轻轻地搓了两下:“走,先进去。”
裴怀枝离开时用的手段不太光明,不用问她都知道,那日他醒来肯定非常生气。她这次又掉进水里九死一生,徐林潇再见她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正常了?
她一时弄不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短暂地收敛了心绪,忽然忐忑起来。
被徐林潇拉着走了两步,裴怀枝心里直打鼓。
谁知就在这时,徐林潇突然松开手,将她打横抱起。
将军身披盔甲,金色玄铁被夜风吹得冰凉,冷意顷刻间便穿透裴怀枝单薄的外衣,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一瞬间冷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徐林潇的下颌线锋利不少,从裴怀枝的角度望去,沉在光影里英挺的轮廓像一把锐利的弯刀,凌厉极了,然而只一瞬,他便微微低头,长睫覆落,眼尾柔和地上扬,多情又克制的目光同裴怀枝相接。
裴怀枝的心重重一跳,不再迟疑,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将军的铁甲冷硬,抱住她的手却宽厚温热,裴怀枝被他稳稳地放在帅帐的小榻上。
裴怀枝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真生气,只盯着他的脸没有轻举妄动,任由他拉过一旁的毯子给自己盖上。
“休息一下,”徐林潇安顿好她,低声道,“我去换身衣服。”
裴怀枝勉强收回神,刚想说什么,徐林潇已然转身离去,抓了一空的五指骤然握紧,裴怀枝暗自吐出一口气。
裴大小姐自小就不懂得何为“安分守己”,待徐林潇走到木架后面,她便将毯子一掀,下地前想了想,将鞋袜全都抛弃,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踱步过去。
沉重的盔甲卸下来,徐林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稍微一动,身上筋骨便开始“嘎啦嘎啦”作响,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心疼,随着最后一件衣服脱下,将军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就这样显露在眼前,有些新添的甚至还未完全脱痂,边缘有些许血迹渗出来。
她魔障似的上前,拨开徐林潇散在后背的长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条从肩胛骨横亘到腰腹的伤痕。
“嘶……”耳目通透的徐将军虽然早就知道她跟来了,但还是被她冰冷柔软的指腹摸得头皮发麻,忙转过身,“怎么跟过来了?”
指尖悬在他的胸口处,那里也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痕,裴怀枝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哑声道:“怎么又添了这么多新伤?”
徐林潇本想穿上衣服同她一起出去,不料转过身,他一眼看中了裴怀枝落在他身上的表情。
徐林潇小心翼翼地松开木架上快被他拉下来的衣裳,微微前倾将胸膛送到裴怀枝手下,不打算立刻出去了。
“这是怎么弄的?”裴怀枝的手沿着他的伤疤来回抚摸,徐林潇呼吸渐渐加重,忽然忍无可忍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裴怀枝没挣扎,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道,“夫君,我们一人坦白一件事好吗?”
徐林潇冲她挑了一下眉,似乎惊讶她这次主动地坦诚,隐约带点促狭的意思。
裴怀枝一直看进他的眼睛里,忽地鬼使神差道:“那日在玉雀离开你是形势所迫,但中途是有机会可以脱身的,选择留在敌营,我其实抱了必死的心,你呢?你在澹城是不是也没想过能活着回来?”
徐林潇愣住,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全部褪去,但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脉不断跳动的声音,跳得太急切了,好像就快要冲破皮肉,因为他感觉到了疼。
他缓缓地按了按胸口,仿佛噩梦照进了现实,眼圈倏地红了,隐隐染上一层绝望。
裴怀枝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大,鉴于此人有吐血的前科,她败下阵来,双手抱住他:“骗你的,我才不舍得丢下你!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徐林潇没有理她,将头埋进她的侧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裴怀枝被他弄得有点痒,微微往后躲了一下。
“别走,”徐林潇攥住裴怀枝的胳膊,脱口道,“对不起。”
这句道歉没头没尾,可裴怀枝却意外的听懂了,她愣了一下,明知故问道:“对不起什么?”
徐林潇在她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瑟索了一下,缓缓地放开她,磕磕绊绊地后退两步,蓦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裴怀枝身上太敏感了,对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能让他肝肠寸断。
沉默在对峙中蔓延,半晌,徐林潇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开口:“我运气一向不怎么好,但凡追逐的、想要的几乎都与我背道而驰。那日在玉雀,我真就尝到从仙境落入地狱的滋味,我知道阿枝不会离开我,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怪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但可笑的是,我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没有我,阿枝根本就不用冒险前去。”
他压在心里的偏执开了口,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稍稍喘息片刻,继续接着道:“我并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大人将军,只是单纯舍不得荣誉与地位,想同高座上的天子争一口时过境迁的怨气,从而证明自己在大齐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从澹城出来的那条路上,在下一步可能就灰飞烟灭前,我只想……只想再见一次阿枝。”
人间或许不值得留恋,可阿枝在,他便要留下,还想要活下去。
裴怀枝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不出来话。
徐林潇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她:“能……再原谅我一次吗?”
这一次,我要和阿枝平安到老。
裴怀枝依然没有吭声。
“你将我丢下的这些日子真的很难过,”徐林潇一手摸了摸她的脸,另一只手牵住她按上自己的胸口,“但身上所有的伤痛合在一起都没这里疼。”
裴怀枝方才冲上头的气血倏地凉了下去,眼睑微微颤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徐林潇好像没察觉到,继续道:“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当看见你跳船的那刻,我……唔……”
裴怀枝忍无可忍,直接堵住了他的唇。
我们还能拥抱,还能亲吻,还能从对方滚烫的血脉下感受到浓浓的爱意,为什么非要去想没发生的伤心事?
一场唇齿的角逐叫破了弥久的噩梦。
方才意犹未尽的手将背上的伤痕摸了个遍,轻薄的纱衣在将军手下不堪一击,缠绕的呼吸越发急促。
徐林潇的手掌愈发得寸进尺,感受到裴怀枝明显一颤,微微同她拉开些许距离,正想开口说什么。
忽然,营帐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新上任的亲卫直接冲进帅帐叫道:“徐将军。”
徐林潇还未来得做出反应,裴怀枝已经蹲了下去,还不忘拉下他,两人一起躲在了木架后面。
徐将军只有被人打断的不悦,并不担心被人发现,可当他随着裴怀枝的动作向下,裴怀枝被他圈在方寸之间,只要一伸手对方就落入他的怀抱,他居然觉得这种偷情的体验十分美好。
裴怀枝被他压得有些难受,正要把他推开些,那个闯进帅帐的士兵没看见人,竟开始到处张望,一边看一边嘀咕道:“徐将军,徐将军你在吗?”
木架前只有几件衣物遮挡,裴怀枝不敢动了。
可是徐林潇却不肯放过她,手掌穿过方才撕破的缝隙,贴上她的后腰。
士兵又往里走几步,正对着他们所在的角落,裴怀枝干脆放弃挣扎,整个人依靠在他怀里。
这时,士兵停住了脚步,挠了挠头:“徐将军不在啊!”
说完,像来时那样呼啸而去。
裴怀枝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起身,一股大力倏地从背后袭来,她被压趴在地上。
“这是怎么弄的?”徐林潇一把撕开她背上的衣裳,指尖划过她后腰上长长的伤疤,“你不是说没有危险吗?”
裴怀枝胳膊撑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说,说那伤是她忘了自己将匕首藏在被子里不小心划的?好像还不如是遇到危险。
她说不出话来,只好烦躁地踢他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徐林潇抓住她的脚踝,这才发现她光着脚,冰凉的触感让他无声地咬了咬牙,扶着她侧腰的手蓦地收紧。
裴怀枝仿佛能感知到他心境的变化,在徐林潇身子微微前倾时,忽然转过头,一手拉住他的衣服:“原来夫君喜欢这个姿势。”
徐林潇:“……”
真是好样的!
徐林潇绷着脸一言不发,在裴怀枝震惊又闪躲的目光中将她拉过抱起。
月光从云层中穿出,与瞭望塔的光一起落在江上,这里曾经埋葬了一个又一个的亡魂。
有寸步不让的大齐战士,有野蛮霸道的侵略者,有乱世中被人宰割的蝼蚁……还有挖开黑夜,只求一个归宿的“骗子”。
帅帐里,劫后余生的二人在短暂的争锋后,思恋一发不可收拾地决了堤,他们互相依偎,摒去惊心动魄,从容平和地互相交代原委。
“阿枝怪她吗?”末了,徐林潇想了想问道。
“怪呀,”裴怀枝低着头,将眼泪抹在他方才新换的衣服上,“还要怪一辈子。”
徐林潇心疼得头皮发麻,刚要说点什么,又听裴怀枝道:“但我也知道决定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夫君陪我一起在江边给他俩立个碑吧。”
徐林潇将她抱紧了些,低声道:“都听阿枝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狂奔
“你怎么又来了?”
苏子灵越过裴怀枝, 轻车熟路地走进营帐,也不需要主人招待,坐下后自己给自己沏茶,看见裴怀枝还在营帐口徘徊, 回道:“腿在我身上, 当然想去哪就去哪, 哎……你别纠结了, 过来老实坐会吧, 这会外边没什么人,来的路上听他们说大军好像又同东夷打起来了。”
徐林潇走之前跟裴怀枝提过一嘴,今日是同东夷交涉的日子。东夷教皇与圣女同主舰一起炸灭后,接任东夷军的是一个圣地贵族,眼看东夷兵败, 他表现的十分识时务, 先是给大齐递了降和书, 又主动退出澹城,给人的感觉就是打算收拾收拾滚回家的, 没想到现在又打起来了。
东夷在全盛时,尚不能凝成一股绳,如今大树倒,逃窜的猢狲不成气候,裴怀枝倒是不担心, 只是闷了多日,她原打算出去转转, 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裴怀枝将苏子灵上下打量一圈:“怎么,你这是在家受气了,跑我这儿来撒气了?”
苏子灵瘪了瘪嘴, 罕见地没出声,她端起茶水,吹开上边的浮沫,含蓄地抿了一口,眉峰霎时紧锁,手中的茶盏却停在半空,她望着漂浮的茶叶,往日锐亮的眼眸仿佛蒙了一层阴霾,神色暗淡下来。
裴怀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军营条件有限,这大叶子茶入口浓苦压喉,却也最能解乏,你喝不惯正常。”
说着,裴怀枝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谁说我喝不惯!”苏子灵倔劲上来,一口气将剩下的全部喝完,苦得差点吐出来。
裴怀枝忙将手帕递给她,又替她换了一个干净茶杯:“瞎逞什么能?又不是酒,你还想用它解千愁啊。”
苏子灵有些许懊恼,手绞着帕子没说话。
“看样子是真有事了。”裴怀枝兴致极高,就差抓一把瓜子了,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芒,“你快说,让我开心……不是,安慰安慰你。”
“裴怀枝你……”苏子灵咬牙支支吾吾半晌,似乎是实在难受,泄气道,“我爹娘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可我还不想嫁人啊,他们连我心里想法都不问就开始指责我无理取闹,你说他们过不过分?”
裴怀枝琢磨了一下,舅父舅母默许苏子灵来找自己,多半是想让自己在中间劝说一番,她想了想,斟酌问道:“对方年纪……舅父应该会找同你相仿的,那对方长得丑吗?”
“不丑,看着还算周正。”苏子灵顿了一下,有些回过味来,辩解道,“不是因为这些,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是……就是不想成亲,去别人家有人管着,那是享福吗?那分明是去受苦的,我干嘛非得遭这份罪啊。”
裴怀枝乐了:“舅父舅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你若看不上对方,好好同他们说,选个你中意的,慢慢挑也没关系。是谁告诉你是过去受苦的?你堂堂苏家大小姐,姑父是镇国大将军,在扬州城任何一家他们都得把你供着,除非你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再说你苏子灵也不是委屈受窝囊气的性子啊,怎会想到这上面去了?”
苏子灵深深地看了裴怀枝一眼,正色下来,忽然握住她的手:“裴……表姐,谢谢你!那个……我爹娘,还有祖母平日里对我都十分大方,我手头很宽裕,你若有难处,尽管提,我不会笑话你的。”
“嗯?”裴怀枝被她真诚的目光吓愣住了,随着手背上的温热传来,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犹疑道,“哦……是我让你觉得成亲是去受苦的?苏子灵,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过得不好了?”
对上苏子灵刻意瞪大的双眼,和一脸的于心不忍,裴怀枝无语地笑出声,抽出手反手在她手背落下一掌:“给我有话直说。”
苏子灵“嘶”一声,揉着手背,恼了:“你使这么大力做什么?真是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看你现在连如此廉价难喝的茶叶都能适应了,跟着姐夫不是被流放,就是上前线差点醒不过来,以前你在苏家我都没让你吃过这么多苦头,成婚哪里好了?”
裴怀枝一下哑了言,她婚后过得不好吗?
夫君疼爱,公婆不难相处,在王府也是锦衣玉食,甚至比她以前的日子更加精致。
可说好,似乎更谈不上。绑架、刺杀未曾间断,被流放、上战场,危险与磨难成了家常便饭……实在是婚姻的反面体现。
可当初也恰好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
为什么呢?
裴怀枝一时间似乎有些想不明白,反正她记得自己很讨厌危险,因为那意味着她又成了别人威胁徐林潇的把柄,还有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多疑的皇上,日子着实不怎么好过。她还非常讨厌冀北的冬,太冷了,也太无聊了……现在,她开始讨厌江南的水,社稷江山压在肩上太重了,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江岸的风倏地迅疾起来,江水被推着扑向港口,瞭望塔顶的士兵透过窥筒仔细观察片刻后,难以抑制地手舞足蹈起来,江南大军自水上返航,欢欣与喜悦霎时间在港口蔓延,而将军夫人正和一个质疑她的姑娘坐在安静的营地里,扪心自问自己的选择,并且百思不得其解——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婚后的生活,发现能想起来的都是她想过安稳日子的时候,而当初想要指点江山、同徐林潇一起并肩作战的豪气壮志,好像都很淡了。
苏子灵瞧她思索良久都未想出反驳的话,愈发肯定自己的选择:“姐夫那张脸其实还不错,你若怕姑父祖母念叨,可以要个孩子再回家,我们苏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话音未落,地面微微震颤了起来,营帐外传来沸腾的欢呼声。
苏子灵瞬间被吸引,一把拉起还未回神的裴怀枝:“走,出去看看。”
裴怀枝踉跄了一下,迅速从回忆中抽身,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说了什么:“把你自己活明白就行,我与你姐夫的事不用你……”
走出营帐,裴怀枝蓦地呆住了。
不远处,归来的大齐将士们下了船后卸了刀枪,三三两两抱成一团。
苏子灵喃喃自语:“……这是胜利了?”
战鼓声听不见了,风中的旌旗仍在招展,千军共同高呼,声音响彻云霄,裴怀枝仿佛也受到感染,心跳一下比一下激烈。
“咴”——周围的大军开始狂奔乱叫起来,人潮涌动中,一声高亢的嘶鸣划破喧嚣,空中涌起的声潮似乎静止了一息。
这时,一匹战马跃纵而出,马背上的将军在铁蹄急速前进中,视线定定地落在立于营帐前的人影上。四蹄凌空一跳,徐林潇翻过铁栅栏,猛地收缰勒马,徐林潇停在距离裴怀枝两三步远的地方。
他迎着裴怀枝震惊的目光,下马行至她跟前,随后单膝跪地,徐林潇缓缓朝她伸出一只手:“阿枝,可愿同我一起看看大齐的胜利?”
动作间甲胄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拉回裴怀枝的神志,她方才弄清眼前的状况——军营重地,骁勇善战的将军于千军万马中向她低头弯腰。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想起徐林潇为她求得一品诰命夫人时说的话:“他徐林潇能给的,便是她应得的……”
裴怀枝伸出手,叠上徐林潇摊开的掌心。
从战场下来的将军指腹上还沾着铁屑与尘土,掌心的钝痕粗糙硌手,可却有源源不断的暖意自相接处直窜至裴怀枝的胸口,沉稳有力的五指将她的手握紧,连带着周身仿佛都安定下来。
裴怀枝转头对苏子灵真心实意地笑道:“离了你姐夫,还有哪个王孙贵族会这样放低姿态,真正做到把我捧在手心上?”
在苏子灵的认知里,没见过哪个男子,特别是有权有势的男子会在自己下属前舍弃颜面与地位,给妻子至高无上的尊重,这仿佛是白雪中窜出的一株绿枝,不随众雪沉浮,独一身清翠。苏子灵把目光从他们十指紧握的手上移开,坚定地道:“我知道了,我要按照姐夫的人品来找,但家室必须要简单。”
裴怀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刚要拉起徐林潇不动声色地远离苏子灵,却忽然被徐林潇拦腰抱起放到马上,后背紧接着贴上一片坚硬,徐林潇带着她策马驶向江岸。
碧海生涛,山河在望,当初气焰张狂的敌人泄了锐气,卷起残缺的船舰往东夷岛的方向败退。
裴怀枝放下窥筒,微微侧头看向徐林潇,一时有些热泪盈眶,心潮澎湃间,随之升起的是浓浓的自豪——被迫从文,他以一己之力掌管六部,流放冀北,他帮陇县解决山匪隐患,山河沦陷,他带领拼凑的队伍取得胜利。
这么一想,她方才的困惑似乎迎刃而解——徐林潇予她共享无上荣耀,她陪夫君同担困厄,是她很早就对他说过的“荣辱与共”。
“怎么了?”徐林潇被她灼热的目光烤得头皮发麻,微微俯身问道。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
徐林潇疑惑:“是我的脸沾上什么了吗?”
裴怀枝将他抬起的手拉下,勾过他的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要……和你白头到老。”
徐林潇不敢置信,下意识道:“什么?”
裴怀枝却不再多说,笑着坐直身子,正经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永熙十一年,九月十五,圣地新来的使者为迎回溃不成军的东夷勇士,同大齐进行最后的交涉议和,最终他们献上赔款协议,归还占领的大齐城池,大齐水军没有阻拦,他们退回东海,驶向东夷。
至此,东边海上阴云散尽,寒来暑往,沿江出海的途中有了江南水军保驾护航。
九月底,徐林潇奉旨回京,卸磨杀驴的皇上再一次让他交出江南军权,回京的路上他只带了几个亲卫。裴怀枝不想耽误他们的行程,没有选择坐马车,挑了一匹战马顺着官道骑马回京。
皇上催得紧,他们这一路几乎都在赶路,徐林潇提过几次陪裴怀枝坐马车回去,都被她拒绝了,不仅如此,裴怀枝还一人一马遥遥领先,倒不是徐林潇追不上,只是他每次追的时候,裴怀枝都会加速,徐林潇心疼又无奈,只好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公子,再过一个驿站就入京了,您打算如何安排?”明落催马上前问道。
徐林潇沉默片刻,吩咐道:“到前边驿站后,去找辆马车,你驾车护送夫人回府,我直接进宫复命,晚些时候再回府。”
“徐林潇,”裴怀枝神出鬼没地飞掠到他们身边,回手给了明落的马一鞭子,明落匆忙拉住缰绳飞奔而去,裴怀枝跻身到徐林潇身边,提议道,“这一路上你都处处让着我,不与我好好比,眼下最后一段路,输了,我不用你说自己改换马车,至于赢了——唉,大将军,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对上裴怀枝恣意张扬的笑容,徐林潇根本招架不住,点头道:“好。”
话音刚落,裴怀枝扬起鞭子落在马尾,猛夹马腹,率先出发,徐林潇忍着笑意紧随其后。
最后的结果是裴怀枝闷闷不乐地指着徐林潇的马控诉道:“你那马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我的就一普通战马,这场对决不公平,不能作数。”
徐林潇给她把吹乱的头发理了理,赞成道:“嗯,阿枝说怎么办?”
“再来一场公平的。”裴怀枝想了一下,眼睛倏地一亮,眉飞色舞地道,“父王说过将战一的崽子给我,日后咱们再来一次,你敢不敢?唔……皇上是不是也下令召父王回京了,他都答应好久了,回去我便去催他。”
徐林潇接过明落递上的披风给她穿好:“阿枝下令,为夫不敢不从。东夷兵败还要多亏了父亲拦截下北狄的补给,他那边比江南先安定好,应已早我们一步入京,阿枝的良驹指日可待了。”
“不过,”徐林潇话音一转,刮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道,“夫人愿赌服输,还请先入马车。”
裴怀枝:“……”
为什么有种被他搪塞戏弄的感觉?
她也没打算招摇入城,其一是她身份特殊,无诏离京本就是是欺君,其二,外患已除,她总觉得按捺已久的皇上快要坐不住了,此次班师回朝,也不知道等着徐家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该操心的事,上马车没多久,累极了的她便昏睡过去。
马车颠簸中,在那条离江南越来越远的路上,裴怀枝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江南秦淮河畔,玉雀的台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彩瑛还是那副利落的打扮,乌云似的长发用根簪子盘起,她的脊背端得笔直,微微偏头牵起身旁的许真时,锐利的眉眼霎时放松柔和下来。
忽然,她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对上裴怀枝,裴怀枝的呼吸蓦地一滞,是没有受伤、记忆中英气卓然的彩瑛,也是她耿耿于怀、没能带回江南的姐姐。
彩瑛默默地看了她一会,随后莞尔一笑,眉眼舒展开,温柔又坦荡,看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让人也忍不住跟着平和下来。
彩瑛轻轻地叹了口气,长袖一挥,嘴里哼唱起婉转的小调,她不再看裴怀枝,牵着许真向远方而去。
裴怀枝会的曲子并不多,但这支耳熟能祥的民间曲却是知道的,彩瑛唱的正是送往亡灵的祭魂曲。
魂归幽冥得安歇,人间有念莫悲戚。
怀枝,珍重……
裴怀枝蓦地睁开眼,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怅然,就好像压在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可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上不下不得滋味。
也不知道到家没?裴怀枝难受地揉了揉额角,正准备下车看看。
忽然,她猛地一激灵,停下手里的动作,侧着耳朵仔细听。
咦?为什么她还能听到祭魂?
是哪传来的?
马车停了,她是到王府了吗?
裴怀枝迟疑地掀开马车门帘,缓缓地将头伸了出去。
只一眼,她便从头凉到脚,浑身血液倏地凝住了,彻骨的寒意刺得她下意识地发颤。
裴怀枝怔怔地望着镇北王府前高悬的白幡,一瞬间她分不清梦与现实,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那冷白的素幔仍在半空飘扬,凄凉的祭魂无休无止地绕梁。
不……不会的……镇北王府……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疯魔似的地跳下马车,朝府门狂奔而去。
“吁”—声嘶鸣在身后响起,裴怀枝蓦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打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去。
说好要进宫复命的徐林潇赶回来了。
他下马后盯着王府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一点点变红,在对上裴怀枝的目光时,眼里霎时染上一片水雾。
裴怀枝的那点侥幸破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魑魅
徐林潇三岁的时候从父亲那得到一把木剑, 他不知道别人童年是什么样,反正他除了练剑,就是听父亲讲听不懂的故事,一直听到随父亲上了战场。
到战场的第三日, 徐阆率兵迎战, 北狄声东击西, 留守营地的徐林潇拿起开刃的刀随镇北营将士一起杀敌, 那是他第一次见血杀人, 一场激战下来整个人像从血水中捞出来似的,血是别人的,但汗把衣服打湿了,夜间庆功时他没吃下饭,徐阆亲自给他煮了一碗面, 那天他正好八岁。
后面的日子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伤残士兵, 父亲讲的那些故事他窥见了一角, 从此生活天翻地覆,他的童年在他没反应过来前就溜走了, 而他坐在尸体旁也能吃下饭。
十六岁,他在刑部当值,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冷漠地听着呼救求饶,看着犯人被凌迟致死, 他能无动于衷地在一旁品茶,对上死不瞑目的眼睛他心里泛不起任何涟漪。
他的前半生比很多人都荆棘, 并肩作战的队友,转身没了气息,处处关照他的长辈, 回来的只有染血的武器,猖獗狂妄的敌人,一剑刺下变成尸体……总之,对于一个见多生死的年轻人来说,死亡是一件很寻常又简单的事,在遇上裴怀枝之前,他对自己的生死也很淡然。
可当他站在挂满白幡的灵堂门口时,停在堂中香烟缭绕的棺椁远远地就熏得他眼睛生疼,穿堂的秋风毫无预兆地刺穿他的胸口,徐林潇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颤,发现自己竟像初次上战场时那样茫然害怕。
裴怀枝默不作声地牵住他的手。
这时,王府都护陈烈回头看见他们,急忙跑上前,他眼尾发红,不知是不是也被香烟熏着了。
“二公子,二夫人。”陈烈简单行礼,哽咽道,“王爷在回京途中遇上匪徒,不慎坠落悬崖,他们只找到王爷坐骑战一的半截躯干,和王爷随身的武器,王爷……王爷……”
裴怀枝攥着徐林潇的手陡然加重,徐林潇下意识地回握安抚。
整个大齐都处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而京中华安巷的一角招魂幡飞扬,哀歌不息,镇北王府没有痛苦的大哭大喊声,连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府门前伫足的百姓都无声落着泪,他们似乎是怕惊扰到“沉睡”的功臣。
皇上召镇北王回京,将镇北王世子留在了北方处理后续战事防务事宜,徐林潇作为徐家唯一在京的男主人,一手着办父亲的后事,接待一批又一批不知道什么官职的来客,他没让自己停下来,不是在同人交谈中,就是在吩咐下人的路上,他把自忙成了陀螺,转起来便看不清自己在哪儿。
长公主自从接到消息就一病不起,裴怀枝接过府中中馈,白日同徐林潇一起忙碌,应付各种事,夜晚同徐林潇躺在一起——裴怀枝累极了还能眯一会儿,徐林潇基本睡不着,整晚躺到天亮。
除了在战场没赶回来的徐家大儿子、裴家父子俩,满朝重臣,甚至皇上都亲自前来送了徐阆一程,出殡那日,更是满城相送,人潮迤逦数十里,汇成长龙至郊外。
诸事完毕,徐林潇才有喝口水的功夫,嗓子眼刺痛得厉害,甚至还能尝出血腥味,进屋便抄起一碗凉水灌了下去。
方才还艳阳高照,远远几声雷鸣骤起,这会儿乌云漫卷,疾风吹得窗棂“框框”作响,他走上前,刚扶上木栓,风中卷杂着几滴雨水落在了他手背上,徐林潇低下头,一不留神窗户“啪”一声落了下来,他的心狠狠地跟着激灵了一下,心里茫然地想道:“我方才埋葬了谁?”
他紧紧地盯着双手,旋转的思绪停下,被他自动忽视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击中他的胸口。
哦,对了,是我父亲,我好像再也没有父亲了。
缓缓握紧拳头,徐林潇忽然觉得累极了,他踉跄着回到里屋,还未挨到榻,膝盖就一软,把自己摔了上去。
不行,身上还穿着脏衣服,阿枝会嫌弃他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挣扎着要起身,可他半边身子都被摔麻了,床帐在他眼前乱转,他好像爬不起来了。
徐林潇感觉自己在火上烤,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越来越沉,他闭上眼,任由思绪飘浮。
是梦是醒,今朝与昔日的诸多种种都支离破碎地缠成一团乱麻,拨出一根线头,埋藏在深处的记性浮光掠影似的一一闪过。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自带命格、天子骄子的那几年,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幼虎,小大人似的立在父亲身边,徐阆每次转头眼睛里都藏着说不出的自豪。
可是有一次,徐阆陷入敌军的包围,徐林潇违抗军令,私自带领一队人马前去营救,徐阆平安脱困,营地却损失惨重,可父亲没有苛责他。
徐阆长得人高马大,穿上盔甲更是威风凛凛的威严精悍,被那双横扫千军的锋利眼睛一注视,哪怕隔着记忆的长河,徐林潇依旧肃然起敬,仿佛迎上刀锋不敢动弹。
“潇儿,你自幼聪慧过人,性子沉着冷静,嫌少与人争执矛盾,为父一直沾沾自喜,吾儿懂得仁义为先,可现在才明白,吾儿其实是看不上别人,懒得多费口舌。”
“潇儿,背下兵书并不一定会打战,骄兵必败并非空穴来风,行军打战切忌自满,切忌感情用事,否则军规军令不成了一纸荒唐?”
“潇儿,为父老了,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但我若能葬身于山河之下,亦无憾矣。”
“荣华富贵不是我一生归处,自古帝王纵横天下,武将结局大多凄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也不知我最后下场到底如何?”
“你先别反驳,倘若日后父亲不在你身边了,以后的路还需你自己走下去,记得替父亲看顾好徐家。”
当时他满心激愤,没明白父亲这般像交代后事的言论,而如今,十多年过去了。
“父亲,”徐林潇昏昏沉沉地想道,“我好像……辜负您的厚望了。”
没有护好徐家,更没有护好您……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坐在了徐林潇旁边,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又碰了碰他的额头,那人指尖的凉意很好的缓解了他的燥热,徐林潇下意识抓住贴紧自己。
似有东西落在了他脸上,他的鼻尖微痒,一股勾人的的清香引着他从经年的旧事中脱身,徐林潇蓦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裴怀枝还未消肿的眼睛,被遗忘数日的眼泪刹那间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
裴怀枝没有说话,将他轻轻抱入怀,像他以往安慰自己那样,一遍一遍扶着他的后背,直到他缓过神,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
裴怀枝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打点水来。”
等她再回来时,徐林潇已经恢复好情绪,正要下床来帮她,裴怀枝大声道:“躺下别动,你在发热知道吗?”
徐林潇一愣后乖乖地躺了回去,裴怀枝给他擦了擦脸,又浸凉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做完这些,裴怀枝爬上榻躺在了他身旁,抱着他道:“我让人弄了点吃的,好好睡一觉起来再吃,我陪着你。”
“你别说话。”裴怀枝头顶仿佛长了眼睛,竖起一指按在了他微张的嘴上,“母亲那我带韩大夫去看过了,主要还是心病,需要静养,我托人寄了书信给世子大哥告知家里的情况,你若还有想说的等你睡醒再写,还有……我大哥说近几日回京,他要来替阿爹祭拜父王。”
徐林潇听了,默默地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阿枝受累了。”
“你知道还不快些振作起来。”
裴怀枝努力提了提嘴角,发现笑不出来,她飘浮的意识同样落了地,忽然有些落寞地想道:一言九鼎的大战神,你食言了,答应我的神驹还未给,怎么就再也回不来了呢?您在我这可再也没什么信誉可言了,被一个晚辈看不起,您老的棺材板压得住吗?
可她听不到回答了。
裴怀枝有一肚子的苦闷想发泄,但又知道徐林潇比她更难受,不忍心他生病难受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咬牙憋住话头,脸颊绷地鼓鼓的,正在她独自伤神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明落急促敲响房门,快速道:“公子,夫人,宫里来人了。”
裴怀枝一下弹起身,皱眉道:“进来说话,什么事?”
门开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檐雨叮咚,雨丝裹着凉飕的潮气迎面撞上徐林潇,他神色一凛——冒雨前来,皇上意欲何为?
明落走进门禀报道:“来人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公公,带着赏赐来的,说是……抚慰王爷在天有灵。”
裴怀枝没忍住冷笑出声。
徐林潇来不及多想,一把拿开头上的帕子,起来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烧没了,扶住床头才稳住身形,吩咐道:“给我拿套干净衣服来。”
明落下意识看向裴怀枝。
裴怀枝抬手示意他止步,扭头面向徐林潇,尽可能地轻声道:“夫君,你躺下休息,我去谢恩。”
徐林潇定定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裴怀枝认得他的表情,这是他要拒绝的前兆,既然怀柔没用,裴怀枝立马原形毕露,一把将他按到床上:“你这样子要怎么出去?给我躺下。”
徐林潇长大后极少生病,偶尔一次,来势尤为汹涌,烧得他所有感官都格外迟钝,但意外的听裴怀枝的话,她一声令下,他便真躺下不动了。
裴怀枝将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对明落道:“你就留在这里,一会儿喂点热粥给夫君,如果夫君下床受凉病情加重,你、好、自、为、之。”
明落觉得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但还是连连点头。
裴怀枝还穿着白色孝衣,踏过水洼,白色裙摆溅上些许泥点,她脚步没停,腰背挺得笔直,一路迎着风雨穿过长廊,抵达前厅。
“臣妇来迟,”裴怀枝对首位上的宦官见礼道,“还请公公见谅。”
石风的细尖的眼睛朝她身后看去,裴怀枝在他问之前苦笑道:“您有所不知,自王爷走后,长公主就病倒了,几日忙碌下来,夫君方才也倒下了,怕将病气过给您和皇上,镇北王如今只有臣妇还能站起来,知道不合规矩,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徐家多事之秋,还望您能谅解。”
石风接过绿茵递上前的钱袋子,掂了掂,笑道:“夫人客气,替皇上送些东西,送完咱家便离开,您是徐大人的夫人,又有诰命在身,没人比您合适了。”
裴怀枝意外地挑眉,没想到这个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如此好说话。
她这边有条不紊地宣旨接旨,而那厢没有她陪伴的徐林潇神魂归为,所有事情在他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次。
他突然坐起,忍过晕眩,招来明落道:“平日里无伤大雅的事你同夫人说便说了,今日我同你交代的事,若胆敢向她透露一字,以后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明落的心颤了一下,意识到徐林潇动真格了,慌忙低头:“是,属下明白。”
“去给我查清楚王爷出事前后的所有经过,我要知道全部细节。”徐林潇靠在床头低低地说道,“他们只带回我父亲的一把刀、坐骑的尸体,便同我说我父亲死了,还算了个吉日迫不及待地让我安葬,真离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都不告诉我就催着我下结论,哪有这么草率的事,是我父亲,又不是他们的父亲,哪轮到他们来做决定。”
抬头对上明落担忧的眼神,徐林潇轻笑一声:“别担心,我没疯,也不敢疯。”
“派人去宫里打听一下我离开这段时间,宫里都发生了什么,还有皇上下旨召父王回京前后可有什么异常?”
明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惊讶道:“您是说王爷遇害是……”
“先去查。”徐林潇加重语气,打断道,“去兵部打点一下,给大哥找点事做,让他呆在北方,不要回京,将王府所有暗卫都放出来,夫人去哪都给我跟着。”
这一次,他绝不让徐家再有任何闪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温情
屋外雨势渐缓, 石风放下茶盏:“多谢夫人款待,雨快停了,咱家该回宫复命了。”
裴怀枝接过下人拿来的雨伞,递上前道:“公公将这个稍上, 雨天路上不好走。”
石风盯着雨伞沉默了一会儿, 笑着接过道:“夫人客气, 王爷不在, 日后大齐有的是徐大人操劳的地方, 夫人是徐大人心尖上的人,还要多多保重。”
一点微末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人感到一阵阴凉,裴怀枝拂开一缕落下的碎发,对上大内总管那终年镶在脸上的假笑, 心里莫名有点不对劲, 眉峰不自觉地皱紧。
石风撑开伞, 目视前方,伞柄微微下压遮住面容, 声音很轻,却能让裴怀枝听清:“听说江南人杰地灵,咱家没出过京城,但见夫人聪灵非凡,想来传言不虚, 只是……太过美丽的地方总会让笼中的池鱼心生向往,或许还会想要一探究竟, 夫人在江南虽行的是大功,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会因此节外生枝。”
石风转头眯起眼扫过裴怀枝,客气道:“夫人请留步。”
说罢, 矮身钻入了细雨中。
伞小了一点,大内总管硕宽的身子有一半暴露在绵绵细雨中,他偏了一下伞,伞面积水滴落到他肩头,深色的宫服上看不出印记,而他直到上了轿,才收起小伞。
裴怀枝收回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天。
细雨还在往下飘,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虽不知皇上身边的心腹是何意,但话她听进去了,无论是徐林潇,还是她,可能都让那位心里不舒坦了。
裴怀枝蓦地往前冲进了雨里——身经百战的镇北营的将士却斗不过几个匪徒,身陷重围,单骑可挡万敌的镇北王败在几个宵小手中,这让人如何相信?
反正裴怀枝不信,从一开始就不信是“意外”,罪魁祸首是那所谓的山匪,可压在头顶的天,底下的蝼蚁轻易翻不过去,大齐好不容易平息了战乱,王爷与夫君都不愿再动干戈。
可凭什么?
凭什么一心只愿天下苍生安稳度日的英雄,只落个凄凉潦草的结局?
她深入敌营舍生忘死,大齐的天子高高在上,全凭私欲,一旨诏书便定功与罪,岂不可笑么?
徐林潇不会猜不到,只是,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是在诛将军的心,她也只能把怒火压在胸口处燃烧。
璃清院到了,裴怀枝停下脚步,她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拦住追上来的绿茵:“备水,我要沐浴,方才的事不要同夫君提起。”
温热的水汽缓缓蒸发,细碎的白雾轻轻散开,裴怀枝出浴时,心里的郁气消化不少,人已经平静下来。
她带着一身凉意回里屋时,徐林潇正在睡觉。
他应当也刚沐浴完,墨发铺散在枕间,几缕碎发轻覆眉眼,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深深地拧作一团。
灯下看心上人,一眼牵挂,两眼沦陷。
裴怀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尖慢慢捻过那道褶皱,似乎没有缓解,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下颌绷得死紧,连唇瓣都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裴怀枝楞了一瞬,然后不由分说地低下头,尝到了一嘴的苦涩。
这时,困于噩梦的人睁开了眼,并抓住了眼前的光。
昏暗的烛火下,细微的黏腻声震耳,徐林潇不安的焦躁落下,轻微的占有欲却缓缓地爬上来。
手掌稳稳扣住裴怀枝的头,舌尖灵巧地用力,他加深了这个吻。
裴怀枝的亲吻是安抚没带其他心思,无奈唇上的触感过于滚烫,她心软了一下,便失去主动权,回过神,她反而闭上眼去承受,手指卷上徐林潇的头发,轻拽着拉向自己。
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往下落着,在闭门独处的孤寂时刻,他们唇齿相依,互为慰藉。
刹那间,外界所有的纷扰与怨恨都被遗忘在角落,暖意在心上重新结成了一层厚重的盔甲。
空药碗震翻在桌上,裴怀枝蓦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息着。
徐林潇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把她按在怀里轻扶:“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你?”
裴怀枝的手仍放在他头顶,卷着一戳头发把玩:“唔……这个御前红人有点意思,他好像很好说话,夫君是不是同他相熟?”
“石风?”徐林潇想了一下,“八面玲珑的墙头草,哪边风盛便往哪边倒,打过几次交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嗯……”裴怀枝顿了顿,突然起身撑在他耳侧,扬了扬眉,“他说皇上让你在家好好修养。”
徐林潇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他太敏感太聪明了,在漫长的注视下,裴怀枝莫名有些心虚,就在她准备换个话题时,耳边忽然响起徐林潇平静的声音:“告假的折子方才已呈了上去,水军兵权上交,尚书令的职位未封。”
裴怀枝愣住了:“你……”
“嗯,我现在无官无职,闲人一个。”徐林潇的五指在她发缝来回穿梭,“阿枝可不要嫌弃我,嫌弃我也没办法,我赖上阿枝了。”
一阵一阵又痒又麻的触感从头皮上蔓延开,裴怀枝猛地一跃而起:“好,我养你,不过……”
不知想到什么,她把手盖上他额头,没摸出来,又低头与他额头相抵,裴怀枝“嘶”了一声:“明落是买到假药了吗?怎么还不退烧啊?”
徐林潇倒是不怎么在意,只要没死,身体就能慢慢恢复,可这话他不敢说与裴怀枝听,漫不经心地接着她的话问道:“不过什么?我病了,阿枝就不想管我了吗?”
裴怀枝惩罚似的拍了他一掌,却也没用多大力道,在徐林潇伸手抓她时,一遛烟跑了出去。
徐林潇:“……”
他慢吞吞地放下手,苦恼地反思到底哪句又惹到她了。
然而裴怀枝并未生气,很快抱着一摞书回来往床上一扔,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还能与我插科打诨,看来我的担心有点多余啊!既然如此,你现在就来教我。”
徐林潇将她拿进来的东西翻看开了两页,心下了然。
他一把合上,刚侧过身就被裴怀枝捂住了嘴,他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我是不喜欢麻烦,但也不会跟钱过不去,掌家一事我意已决,你别劝。”裴怀枝察觉他沉静下来,便松开了手,“我进王府快两年了,一直都是随心所欲,公主刚开始嘴上还严厉点,后来是一点都没苛责过我,府上的大小事也没让我操过心,现下再让母亲操劳,那我真是不孝了……”
徐林潇叹了口气:“母亲也没怎么管过这些,王府这些琐事一直都有专人操持,阿枝懂不懂这些都无所谓。”
“哎呀,其实也不完全是……”裴怀枝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手下意识地摸上肚子,语气含混道,“到现在还没动静,加上一年孝期,三年无所出,再不做些什么,我真会过意不去的。”
徐林潇愣住了。
说出来或许旁人不信,但他其实没想过子嗣的问题,可能因为他只年少,没有无知过,先入为主地觉得孩子其实没那么快乐,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可若是阿枝想要,若是阿枝来教同他的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你、你听见没有,这账册我有些地方看不懂,你快教教我……”
徐林潇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一把抓住她抬起的手,将她拽入怀里,指尖滑过她的衣襟,低声道:“徐家主金戈杀伐,对这些没那么讲究,阿枝若想要……其实现在也可以。”
裴怀枝蓦地瞪大双眼,徐林潇已经挑开了她的衣襟。
胸口一凉,裴怀枝才突然回过神,连忙一把拍开徐林潇的手,慌得像个被无赖调戏的小媳妇,抱紧衣服往角落里缩,控诉道:“徐林潇,你、你禽兽。”
徐林潇:“……”
他看了眼通红的手背,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抿紧唇没吭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裴怀枝缓慢靠近,牵起他的手,低下头吹了两下,“王府毕竟树大招风,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即使家里没这个要求,咱俩还是……还是克制收敛些。”
倘若这会她抬头看见徐林潇此时的表情,大概就不说不出解释安慰的话了。
徐林潇十分克制地收了嘴角的笑意,翻开一本账册,正人君子似的地问道:“阿枝哪里不明白?”
裴怀枝眼睛倏地一亮,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裴怀枝其实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聪明,当她一门心思想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很快便能掌握其中的技巧。苏家经商,裴怀枝常年耳濡目染多少习得一些,只是没让她着手操练过,而如今全身心扑在王府账务上,徐林潇只需在一旁稍作提点几句,她便能迅速摸出内里门道。
烛火摇曳,裴怀枝趴在床上看着账册,还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她这个姿势其实保持不了多久,但她今日原本只打算粗略过一遍,在哪看都一样,在这里还能陪陪他。
没写几个字,胳膊肘又开始泛麻,裴怀枝起身打算坐着接着看,余光不经意掠过身侧,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停下。
徐林潇不知何时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清浅均匀,眉宇完全舒展开,淡淡的火光在他祥和的面容上缓缓跳动,裴怀枝下意识抬手替他遮住光亮,目光扫过快燃尽的蜡烛,这才惊觉夜已深。
她轻手轻脚地下榻,脚刚一沾地,胳膊就被攥住,她听见一句冷硬慌乱的话语从头顶传来:“嗯?去哪?”
裴怀枝还未来得及说话,徐林潇已迅速回过神,卸掉手上力道,眼底的戾气散开,转而带上些许茫然:“对不住,我……”
裴怀枝顾不上被捏疼的手,反手握住他松开的手,转身将蜡烛吹灭,翻身上床时一股脑儿地将王府贵重的家业掀翻到地上,搂着徐林潇道:“自然是你怀里。”
徐林潇翻过身,抱住了她。
“唔……你压我头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烫啊。”深情没多久的徐夫人就开始原形毕露,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怎么还是没退烧?你热不热?要不把衣服脱了睡?不行,你太热了,不要抱了。”
清醒状态下的徐林潇无所谓,随着她折腾:“别担心,睡一晚明日便能痊愈。”
黑暗里,裴怀枝静悄悄地躺在一边,好一会没再有动静。
就在徐林潇试图重新凝聚睡意的时候,一股凉意忽然裹住了他,裴怀枝紧紧贴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身上凉了,给你降降温。”
徐林潇彻底清醒了,在床上摸索片刻,将她丢弃在一旁的衣服给她套上,果断选择摁住她。
裴怀枝动弹不得,还不忘提醒道:“肌肤相贴效果会好一点,这样都不凉了。”
徐林潇咬牙切齿:“夫人是想憋死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同类推荐:
漂亮寡夫郎被前夫他弟娇养了、
穿越大明,但人在朝鲜、
兽世蛇蛇旅行日记、
顶级玩物(,金主强制爱)、
红楼之林家女相、
食明、
嫁纨绔后双双真香了、
皇叔借点功德,王妃把符画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