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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大结局】

    第107章 大结局


    “徐大人怎么还不出来?”沈太傅年纪大了, 越发沉不住气,在天牢门口焦急地打转。


    “哎哟,太傅呀,您别转了, 咱家头都让您给转迷糊了。”大内侍卫石风掐着嗓子说完, 又点了旁边捧着一品辅政大臣朝服的小厮道, “你进去瞧瞧, 顺便让徐大人把衣裳换了, 赶紧去面圣。”


    他说完,小厮刚往前跑了两步,便见天牢走出一人,素白囚服干净整洁,板板正正套在身上, 竟让他穿出素衣锦缎的效果。


    徐林潇步态从容, 丝毫没有深陷身陷囹圄的穷迫, 小厮看见他出来,脚步猛然停刹, 差点撞上他,被徐林潇不动声色地绕开了。


    门前等候的两人令他微微一愣,往周遭张望一圈,没见到明落,徐林潇镇定的神色裂出缝隙。


    沈太傅圈不转了, 飞快道:“快快快,小陛下还在等你呢, 先帝灵柩也还停在宫内,皇宫里一堆……”


    徐林潇没来得及听完,本就警觉起来的心弦“啪”一声断了, 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你说什么?”


    沈太傅被他恶狠狠打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思活络的石风在一旁接话,将昨日宫里的变故三言两语简单交代一番,并催促道:“您快些换衣服进宫……”


    这次连石风也顿住了,只见方才步履稳重的徐大人“嗖”一下从他们面前消失,抢劫了一位刚回来的天牢守卫,夺过人家的马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众人茫然地面面相觑。


    “肃王和薛定山谋反”“永熙帝驾崩”“大皇子登基”“徐夫人及时带人救驾”……只有第一件事在他的预料之内,剩下的全都化作风霜刀剑,在他心里无声地上演着血雨腥风。


    他不知道裴怀枝为他做了多少,但他知道,他一定要去见她,哪怕抗旨也要去见,就算此时天塌地陷,他也要从废墟中连滚带爬地走到她面前。


    拉住缰绳的手骨节突出,徐林潇双腿狠狠夹紧马腹,疾风掠过间眼睛竟有些微微泛红,骑行速度却不减,纵马朝着裴府疾驰而去。


    到了裴府竟也没人阻拦,一路横冲直撞进了院子,在凉亭里遇到正在打盹的裴怀枝。


    徐林潇下意识放慢脚步,低头看一眼自己,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衣衫唐突,不适合见人,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却全然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


    亭下置了一张贵妃榻,裴怀枝撑着头,侧躺在上面,乌黑的墨发只用一根丝带松松绑着,随意地铺散在肩头,她的眉间透着几分慵倦,哪怕闭着眼,也能看出她的疲惫不堪,徐林潇心头颤动,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上她的鬓发。


    刚一碰到裴怀枝额头,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裴怀枝眼睫颤动,倏地睁开眼,眼前的人似乎令她出乎意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无悲无喜地看着徐林潇。


    徐林潇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后脊都僵直了,试探着开口道:“阿枝,我……我回来了。”


    裴怀枝不怎么高兴地皱起眉,没动也没说话。


    徐林潇一路上那张坚定不移的脸罕见地忐忑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不要不理我。”


    裴怀枝忽然松开了手,语气不耐烦道:“走开。”


    徐林潇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声音发颤急切地开口:“也不能让我走。”


    说着,裴怀枝突然一把推开他站起身。


    徐林潇大惊失色,慌忙拉住她:“我不能没有阿枝。”


    话音刚落,裴怀枝仿佛听到什么令人作呕的话,直接吐了徐林潇一身。


    随着这一吐,裴怀枝堵在胸口的烧灼感总算短暂地平复,她抬起眼,看见被自己弄脏的囚服,以及傻眼的主人,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语气冷硬地提醒道:“都说了走开,这可怪不得我。”


    徐林潇却忽然傻笑起来,原来阿枝不是真要她走。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一点喜色转化成浓浓的担忧——裴怀枝甩开他的手,跑到一边又开始吐起来。


    守在一旁的绿茵和明落见势不对,这时跑了过来。


    身上污秽太重,徐林潇不敢上前碰她,沉着脸吩咐道:“去把韩崎找来,绿茵将夫人扶回房。”


    徐林潇这会身心都系在裴怀枝身上,没注意到两位下属古怪的表情,待绿茵扶起裴怀枝,他也马不停蹄地赶去换衣服。


    等他收拾好回房时,韩崎已经把完脉,正在收拾药箱。


    他进屋的脚步一顿,心里不惊疑惑:韩琦住的地方何时离裴府这么近了?


    随后一眼便看到半躺在榻上的裴怀枝,不知是不是吐得厉害了,这会儿脸色有些泛白,整个人恹恹的,徐林潇的心绪就此定格,再也容不下旁的细枝末节,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严重吗?”


    “没多大事。”韩崎语声轻淡,说得极为随意。


    徐林潇脸色一撂,语气加重:“什么叫没多大事?”


    韩崎:“就是很正常的反应,不碍事。”


    徐林潇眉头紧锁,忍无可忍:“吐成这样叫正常?”


    裴怀枝闻言转头,忽然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徐林潇被那目光盯得一震,仿佛看懂了裴怀枝的难受与无可奈何,怒气冲冲地对着韩崎:“这才几日不见,你的医术都荒废成这般了?”


    说他可以,质疑他医术可不行,韩崎激动地将医药箱一关,据理力争道:“女子身怀六甲,身子气血流转有变,胎气上涌便易反胃作呕,就是寻常妊娠反应……”


    “咚”一声巨响打断了大夫的论述,徐林潇一把撑住桌子,没顾上被他绊倒的椅子,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抬眼死死盯着榻上的裴怀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语调不稳地问道:“你说什么?”


    裴怀枝依旧那副淡淡的模样,对上他不敢置信的目光,眼神平静坦然到冷漠,就好像不管是什么都同他没有关系。


    徐林潇的心猛然一沉,脸上震惊未退,又添上一丝慌乱。


    见多识广的韩崎一见到他的表情,哪还有不明白的,他拎起医药箱,又成了高深莫测的悠然神医,缓缓道:“夫人有孕在身,孕吐很正常。”


    想起方才徐林潇的出言不逊,韩崎一甩衣袖,没好气接着道:“哦,二公子这是刚回来啊,您一走了之,丢下怀有身孕的夫人独自一人,啧啧啧,未曾想您竟变得如此负心……”


    “薄幸”二字还没说完,平日里坚毅冷峻的徐林潇陡然红了眼,铁骨铮铮下泄露出的柔情使人心颤,韩崎蓦然一震,话音一转,轻声道:“那个……夫人身体康健,胎相稳妥,只是近日可能会食欲不振,口味刁钻,她想吃什么顺着来就行,在下院子里还晒着药材,先行告退。”


    此时,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将军神色慌乱无措,再也无法按捺住那狂跳得胸口都发颤的心,近乎麻木地呆立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精心布局的棋盘上横飞来一座大山,将一切手段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选择丢盔弃甲,再推翻他所有的自以为是。


    徐林潇指尖微微发颤,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跌跌撞撞奔向裴怀枝。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一下她,可手抬至半空又迟迟不敢落下,似乎是怕自己稍一用力便弄疼了她,眼底的怜爱浓得快要溢出来,心绪纷乱之下,连话语都说得语无伦次:“可还有哪里难受……我在……阿枝受苦了……我……我真不是东西……你别手下留情……也别气坏身子……我……陪着你……”


    裴怀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十分淡然地翻过身,背对着他道:“我困了,你出去。”


    徐林潇:“……”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徐大人的心瞬时寒冷刺骨,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自己,已决意一往无前,并且矢志不渝。


    徐林潇拉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盖上,轻轻给她捏好被角:“那我先不打扰阿枝休息,阿枝有事唤我,我就在屋外哪也不去。”


    裴怀枝没有应答,徐林潇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不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裴怀枝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宫变刚结束,幼帝登基,这会朝中估计乱成一团,徐林潇出狱肯定有得忙,她原以为会在两三日后看见他登门,却没料到他竟丢下一切,直奔她而来,还穿着屈辱落魄的囚服。


    堂堂一品大臣全然不顾威信,就这样当街跑来,成何体统啊?


    之后徐林潇的反应又让她不由得生出几分烦闷,她只在他脸上看到了惊,丝毫不见喜色,他接受的太快了,连自己当初得知这个消息都消化了好久,可他……


    “咚”一声闷响打断了裴怀枝的思绪,她转过头,猝不及防地撞见用手捂住额头的徐林潇。


    察觉到视线,徐林潇连忙放下手,顶着被门撞红的额头,干笑道:“……那个……我没看清路,阿枝歇息,我不打扰乱了。”


    说完,同手同脚地逃窜出去,只留下被“撞伤”的门板微微摇晃。


    裴怀枝睡了一上午,现在并不怎么困,她望了望空荡荡的门口,又气恼地躺了回去。


    “什么啊?”


    这个消息有那么吓人吗?他至于吓成这样?


    光想到徐林潇落荒而逃的背影,她就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她又不是揣了个九州神兽,还能毁天灭地不成。


    心气不顺地闭上眼,睡是睡不着了,裴怀枝顺手捏紧身上的软被,专心致志地在那兀自生着闷气。


    这时,屋外忽然“轰隆”一声巨响,还伴随着绿茵的尖叫。


    裴怀枝:“……”


    怎么回事?


    还有完没完?


    还让不让她清净啊?


    一股邪火蓦地直冲心头,屋外还有簌簌地响声不断传来,裴怀枝忽然掀被下床,冲出屋子,准备开始找茬……不,伸张正义。


    然而片刻后,站在院子里的裴怀枝彻底傻了眼——她院里的墙有一面坍塌了,始作俑者正是惹她生气的徐林潇。


    一时间,她的火气又窜高三分,忍无可忍地冲上前:“徐林潇,你发哪门子疯?要捶墙回你王府去,我裴家庙小,经不住你折腾。”


    徐林潇没想到她会出来,眼睛倏地一亮,下意识要把手背到身后,抬到一半不知想起什么改变了主意,大大方方地亮出被砂石磨破的手背,坦然道:“对不住,吵到阿枝了,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会帮阿枝把院子修好的,但是不会独自回王府,阿枝在哪,我就在哪。”


    血肉模糊的手背横在眼前,裴怀枝却没有像徐林潇预想的那样表现出紧张或心疼,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有点出神道:“控制不住什么?害怕吗?”


    “不、不,怎么可能。”徐林潇反驳完,有些难为情低下头道,“是……控制不住喜悦,我跟阿枝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我……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裴怀枝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原因,被他直白的惊喜砸的有点懵,谁高兴会撞门捶墙?


    她一时语塞无言,但一想到自己因他神神叨叨地操作气了一上午,他却独自在欢喜,她更难受了,也不想让徐林潇好过,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谁告诉你这孩子是你的?你离开第二日我便搬回来了,孩子父亲选择多的是,你怎么就敢确定是你的?”


    当头一棒敲醒了徐林潇的美梦,他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


    裴怀枝的脑子追上了嘴,牙齿在看不见的地方惩罚了一下舌尖,可话已出口,她也没打算往回捡,索性一股脑儿说完:“徐林潇,你丢下我说走便走,那么现在我们之间也就没关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更与你没关系,是你先丢下我们的。”


    伤人决绝的话已落下,裴怀枝不等他的反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徐林潇追了几步,房门却当着他的面“砰”的关上了,他看不见裴怀枝,也无法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一口气吞下了自己种下的苦果,苦得他悔不当初。


    裴怀枝发泄完,心里好像顺畅了,但又仿佛更堵了,一直闷在屋子里磨磨蹭蹭到晚膳时分才打开门。


    她先往外张望了一圈,只看见下人们走动的身影,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除了半边院门塌了,与平日没什么不同,心烦意乱地回屋吃饭,怎么想都不舒心。


    不过她很快也没心思胡思乱想了,吃到一半,一股难以控制的恶心劲猛地冲了上来,她跑出门抱着柱子又吐了个昏天黑地。


    才吃进去的食物顺着食道涌出来,那滋味别提多难受,好不容易得口喘息的机会,她嘟囔道:“水……”


    话音未落,一只手端着水杯放在了她嘴边,裴怀枝没多想,直接就着喝了,等漱完口,胸口稍微好受些,她才猛然发现她抓住的不是绿茵的胳膊。


    她转过头:“怎么是你?”


    徐林潇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扶到耳后:“阿枝在这里,我当然也在。”


    熟悉的、久违的触感让裴怀枝的头皮泛起一阵麻酥感,差一点她就忍不住蹭上去了,就这么一愣神的光景,徐林潇已跻身到她身旁,两人的呼吸都快缠绕到一起。


    错失最佳时机,这时候再将人推开气势便落了下风,裴怀枝僵着没动,瞪着他道:“我已把话说的够清楚了,往后各自安好,你还来做什么?啊……”


    徐林潇忽地将她打横抱起,裴怀枝惊得一把抓紧他胸前的衣襟。


    鼻尖是熟悉的清香,入目是修长的脖颈,惑人的气息牢牢地勾着裴怀枝,她的喉头悄然滚动一圈,默默地咬了咬牙。


    清醒点,别忘了前不久这人又把你丢下,就算他现在你面前脱光你也要忍住,忍住,裴怀枝!


    “还想吃吗?”进屋时徐林潇垂下眼问了一句,裴怀枝还抓住他的衣裳没动,小脸皱成一团,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思忖什么,但听到问话,还分出心摇了摇头。


    几年朝夕相处,徐林潇早把裴怀枝的性子摸透,她吃软不吃硬,当“脆弱”都无法打动她时,她一般会竖起尖尖的刺,虚张声势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恶人”,不让人靠近,但在徐林潇看来,那其实是她在撒娇。


    就像现在这样,自己稍微强硬一点主动靠近她关心她,她是做不到狠下心推开自己的。


    “有没有其他想吃的?”徐林潇将她放到床塌上,语气放的很轻,“我去准备。”


    “什么都不想吃了。”从他怀里离开,裴怀枝回过神,“你到底什么意思?不打算走了吗?”


    徐林潇起身的动作一顿,突然翻身压了上去,双手撑在裴怀枝的两侧,清晰地看到她的脸上爬满红晕,眼睛蓦然瞪圆,满目皆是错愕惊惶。


    但他也不敢把人逼得太紧,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吻下去:“徐林潇犯了错,阿枝不要他了是应该的,但我不能没有阿枝,是一定要把阿枝重新追回来的,追一辈子也要追。”


    不怕徐大人生气杀人,就怕徐大人深情款款,裴怀枝明知推不开他,也不做无谓地拉扯挣扎,只偏过头,满不在乎道:“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这是我的房间,还请你出去。”


    “好。”徐林潇十分听话,出去前还不忘告诉她,“那我就在屋外侯着,有事阿枝唤我就行。”


    朝中发生那么大变故,就算徐林潇不问政事,诚心想留下来,那些个大臣们也不会同意,估计等不到晚上就开始一个个排队来请人,然后便一连数日行踪难觅,裴怀枝吐出一口气,想着他等会应该就离开了,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可第二天当她推开房门,却发现徐林潇坐在廊下台阶上,居然没走,也不知道呆了多久,露出来的手掌冻得通红一片,听到声音他惊喜地转过头,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你……”裴怀枝愕然道,“你怎么没走?”


    徐林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我想守着你。”


    “……你堂堂一品大臣,”裴怀枝皱着眉将他上下打量一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做什么?”


    “虚名而已,还不如贴身伺候阿枝让我开心。”徐林潇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她身前,“昨晚没吃东西,饿了吧?若府上吃食不合胃口,我带阿枝出去吃。”


    裴怀枝:“……”


    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一拳拳挥出去全都打在了棉花上,她气得情有可原,可偏偏人家不仅诚心认错,还委曲求全地求原谅,他这般模样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这一念头刚起,她就在心里拍了自己一掌,心道:“傻子,那是他在迷惑你呢!”


    裴怀枝扳起一张小脸,眉眼间摆出一股冷淡疏离:“不必,我与人有约,你……脚在你身上,我管不着,但别在跟前碍眼。”


    这话管用,徐林潇一路上都未在出现在她眼前。


    如今阖府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听说她要出门,忙前忙后布置马车,怕她磕着碰着冷着,就差将屋子给搬进去了,裴怀枝等了半晌,马车还没好,也是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兴师动众的行为,耐心耗尽的她,在冲动下一走了之了。


    冬日里霜寒露重,刚出府没多久,裴怀枝便后悔了,微微转身,却在不远处发现跟在她身后的徐林潇,于是裴怀枝头一昂,立马继续向前。


    时辰尚早,走在长街上,两旁商铺陆陆续续打开门,酒旗茶幌被挂出来迎客,在风中招摇,摊贩正沿街摆开货物,试着吊了两嗓子,便开始吆喝叫卖,瞬间让这寂静空旷的街巷活了起来。


    腾腾白雾顺着掀开的盖子飘到空中,各种鲜香夹在一起扑面而来,裴怀枝的肚子应景地叫了,她摸了摸肚子,饥饿感瞬时翻涌上来,但不知为何闻见这些味道,想吃的同时又泛起一阵恶心,她怕当街吐出来,连忙加速逃离这片人间烟火。


    胃里烧灼的痛感使得她脚下步子尤为急促,心神紊乱,无暇顾及周边环境。


    谁知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哐当脆响,一只瓷瓶陡然从二楼窗口飞掷而出,直直朝她坠落下来。


    裴怀枝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抬头,眼见东西砸来,脚下却仿佛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后的徐林潇忽然疾掠而至,长臂猛然伸出,稳稳将她护入怀中,抱着她侧身一闪,瓷瓶在徐林潇的身后砸落,碎裂了一地。


    极致的惊吓与恐惧迎面而来,熟悉温暖的怀抱在这时就像惊涛里涌现的浮木,裴怀枝想都没想便一把抱住。


    “都说闪开了,听不见吗?砸到了也活该。”方才飞出瓷瓶的二楼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他怒气腾腾地对底下叫唤一番,又偏过头吼道,“还有你,我教训这个赔钱货,你护什么护?你以为你能护住她,今日我便连你们二人一并教训了,给你们吃好住好,你们两个贱娘们竟合起伙来欺负我小儿子,不仅抢他吃食,还惹他哭。”


    “无事了。”徐林潇将裴怀枝按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听到谩骂分神偏过头。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除了站在窗户前的男子,还能看见露出半边身子的妇人和她护在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断断续续反驳的哭声泄露出来,再联想到男子的话,他心里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无用的男人借着先天的优势把气撒在妻女身上,还愚蠢至极地将心偏到离谱,都是一个窝里配得种,谁也不比谁尊贵。


    眼见男人手里的棍子要落在妇人身上,一只羽箭突然从空中射来,正好扎在男人拿木棍的那只手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让男人哀嚎一声,木棍刹那间脱手落在了地上,抱在一起的母女没被吓到,反而齐齐呼出一口气。


    徐林潇将抬起指挥的手重新落到裴怀枝的腰上,大声道:“大胆刁民,当街伤害朝廷命官,给我将此人拿下,押入府衙候审。”


    很快明落就把人带了下去,这时候街上行人寥寥,驻足围观的百姓本就不多,带刀的官兵一走远,人群当即四散开。长街之上唯余相拥在一起的一双璧人,人来人往间显得格外扎眼,虽然不敢惹到这个大人物,但路人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流连忘返。


    徐林潇察觉怀里的身子一僵,连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如芒在背的视线令裴怀枝浑身不自在,她僵着身子没动,手还抱着他的腰身。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还差一点就受伤了,若不是自己一大早一意孤行,若不是徐林潇如影随形,其后果不堪设想。


    他突如其来的关心不知怎的就穿透了裴怀枝竖起的戒备,她突然“脆弱”起来,卸下浑身力气彻底靠在徐林潇怀里,嘟囔道:“我好累,走不动了,也好饿好饿,但是又什么都吃不下,徐林潇,我好难受啊。”


    徐林潇浑身一震,失而复得的喜悦直接撞上他的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狂欢鼓动,可他不敢掉以轻心,反倒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再接再厉:“我抱着阿枝走,阿枝告诉我去哪。”


    他还真就这样,一路把裴怀枝抱到了望华楼。


    魏葆正在算账,见到他们二人这般进门,连忙扔下手里的算盘,紧张道:“怀枝怎么了?路上出事了吗?”


    用完就扔不是她裴家风范,自家内里琐事也断没有让旁人操心的道理,裴怀枝压下心绪,短暂捡起与徐林潇的夫妻关系,拍了拍他提醒道:“好了,放我下去。”


    徐林潇没打扰她们叙旧,借着魏葆陪她说话的空档,悄然潜到后厨,找到了还在做准备的大师傅,提前让他燃火起灶。


    大堂里,裴怀枝心不在焉地同魏葆说着来时路上发生的变故,她见徐林潇往后厨去了,便没跟魏葆点菜,同时心里也清楚:不管什么她都吃不下。


    她没什么期待,以前爱吃的糕点现在也无丝毫食欲,徐林潇端着食盘出来时,她只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便耷拉下眼皮,宛若一只受伤的小兽,看得徐林潇心头一紧,连忙踱步过去将吃食摆到她面前。


    盖一揭开,旁边的魏葆立马惊讶道:“你怎么给怀枝吃这个?一点荤腥也没,我重新让厨房准备。”


    “哎,不用,”裴怀枝拉住魏葆道,“什么食物现在我都吃不下,别糟蹋了……嗯?”


    她闻了闻徐林潇送到嘴边的粥,竟然是香甜的,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眼睛倏地一亮,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徐林潇:“这是什么啊?好吃!”


    徐林潇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望华楼的大师傅没骗他,这个真的适宜孕期食不甘味、不思饮食的妇人食用。


    热乎乎的饭菜下肚,裴怀枝的心情都跟着明媚起来,先前是魏葆拉着她说,这会便是她拉着魏葆说,一直到望华楼人多起来,魏葆去忙碌,她才站起身,却发现没看见徐林潇的身影。


    能吃下饭,裴怀枝心也跟着宽了起来,顿时觉得他还有点用,便稍稍等了他一会儿,本着免费护卫,不用白不用的心态同他一起回了府。


    如今裴大小姐每日实在是闲,除了某个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她最操心的便是一日三餐了,早膳在望华楼解决,白日里吃了一堆某个人不知道从哪采买来的小吃零嘴,和皇宫内侍送来的鲜果,到晚间实在不想看到它们了,只想来点热乎的饭菜。


    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


    晚膳上桌,裴怀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尝了一口。


    嗯?怎么有点熟悉?


    又吃了第二口。


    虽然不怎么好吃,但是能吃下。


    吃完一碗米饭。


    裴怀枝开心地笑了:看来她的孕吐过去了。


    见到徐林潇走到门口,她甚至开心地炫耀道:“喂,我好想不难受了,整整一日都没有吐,晚饭也吃的很好。”


    徐林潇被她的笑容传染,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嗯,阿枝真厉害。”


    裴怀枝现在不捉弄他了,徐林潇自己也憋不出话来,原本两人的对话该就此结束,可今日裴怀枝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窜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道:“手上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徐林潇侧身躲了一下:“修葺院墙用的东西。”


    裴怀枝松开了手,转过身时忽然身形一晃,向后倒去。


    徐林潇大惊失色,连忙伸出手接住她,旋即他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你……”原本擦伤的手背多了好些个像烫伤似的水泡,心思机敏的裴怀枝哪还有不明白的,“晚饭是你做的?”


    这双手执过剑、提过笔,杀退侵犯疆土的敌人,拟定固本安民的治国方略,而如今,亲赴庖厨,褪去了一身荣耀,偏要让自己看起来是如此的“贤惠”。


    裴怀枝皱起眉,不太能理解。


    徐林潇其实不愿她知道的,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淡定道:“江暮安的酒楼生意不错,我打算咱们自己也开一个,今日先熟悉一下流程,看来我有开酒楼的天赋。”


    裴怀枝瞪了他一眼,显然是不信,但也没说什么,放开他进了屋。


    徐林潇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今晚弄巧成拙时,裴怀枝又出来了。


    她递给他一个药瓶:“记得擦。”


    徐林潇受宠若惊地接过,一时间比打了胜战还高兴。


    徐大人锲而不舍,经过几天的艰苦训练,如今每一顿都能出做点新菜色,味道不一定多好,但裴怀枝能吃下就是最大的成功。厨艺精进的代价便是牺牲掉白日里能见裴怀枝的时间,他只能在裴怀枝饭后消食时短暂地陪在她身边,等她进屋了,他又只能独自守在外面。


    徐林潇几乎寻到机会就跑到裴怀枝面前露一下面,连裴怀枝都渐渐习惯日日看见他。


    这日,放下碗筷的裴怀枝正要出门走走,天边忽地传来一声雷鸣,没一会儿大雨便滔滔落下。


    溜达不成了,裴怀枝转身进屋,进门时脚步突然一顿。


    门边横着一块毯子和被褥,是徐林潇睡觉用的东西。


    这事倒怪不得裴怀枝,她也觉得堂堂一品大臣睡走廊成何体统?


    可她劝了两次让他去偏房休息,他都坚持要留在离阿枝最近的地方,就差把他想登门入室的想法直说了,裴怀枝懒得理他,但又怕他夜里冻出个好歹,便给了点保暖的东西随他去了。


    今日大雨,廊下也会淋到雨,他会不会还坚持在这睡?


    裴怀枝连忙甩了甩头,走进屋子。


    他又不傻,还真呆在廊下淋雨不成?


    洗漱完躺到床上,窗外风雨敲打窗棂的簌簌声响,与屋内炭火燃得旺盛的噼啪轻响交织在一起,久久萦绕在裴怀枝耳畔挥之不去,她仿佛也处在冰火两重天之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突然,她一跃而起,随便披过一件衣裳,起身朝屋外走去。


    她心道:我就看看他在不在外面。


    屋外风雨肆掠,裴怀枝推开门便打了个寒颤,她裹紧外袍,往两边张望。


    只见走廊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裴怀枝吐出一口气,安心了,可不知为什么,还有点不开心。


    她朝前走了几步,冷雨扑面打来,砸在脸上带着几分刺疼,触到肌肤好像才消融成水,她忽然意识到落下的好像是冰棱。


    这鬼天气!


    裴怀枝搓了搓胳膊,正准备转身,这时,一阵急促又熟稔的脚步声忽地从不远处传来,她倏地一愣,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惊愕地发现徐林潇居然冒着雨跑来,他身上还穿着紫色官袍,湿透了黏在身上,衬得他腰身窄挺遒劲。


    裴怀枝蓦地低下头,耳根在背光的地方红了。


    他穿新朝服竟这般好看。


    徐林潇停在她面前:“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


    眼见她低着头在那不吭声,徐林潇身上又都是水不敢碰她,只好加重语气道:“还不快进去?穿这么少,着凉怎么办?”


    裴怀枝忽然抬头:“你去哪了?”


    徐林潇下意识地答道:“先皇今日入皇陵……”


    他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阿枝是出来找我的?”


    那浑身湿漉漉的模样,直教裴怀枝冷得打寒颤,她率先转过身:“进来换身衣裳吧。”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不断传来,裴怀枝躺在床上用力闭着眼,这时,“咚”一声似是什么东西落了地,裴怀枝的理智刹那间断了弦,她倏地睁眼望过去。


    屋内灯光昏微,柔光浅浅散落,映在屏风上的人影轮廓却分外明晰,身量挺拔颀长,宽肩窄腰,再往下……裴怀枝的脸蓦地有些发热,只敢将视线落在修长笔直的双腿上。


    不消片刻,春光不见了,墨色剪影动了,裴怀枝做贼心虚地翻过身。


    徐林潇走出来,看着裴怀枝的背影道:“换好了,我……出去了。”


    “你刚淋了雨,打算去哪?”裴怀枝转过头,眼睛蓦地瞪直了——


    徐林潇衣襟半敞着,胸前大部分肌理裸露出来,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道:“外面冷,今夜就留在屋里吧。”


    徐林潇怔在原地。


    裴怀枝复又转过头,目光飘忽落到暗处的墙壁上:“我说的是外边的小榻,时辰不早了,你出去吧。”


    裴怀枝此刻若是回头,便能瞧见徐林潇脸上漾开了一抹得逞的笑意,并拢上了半敞开的衣襟。


    只可惜,出卖色相的徐大人着实棋高一着。


    脚步声渐渐远离,屋里的灯火灭了下去,一阵窸窸窣窣声响后,只余炭火独自燃烧的声音,裴怀枝眨了眨酸楚的眼,将棉被拉过头顶,终于安心的合上眼。


    半睡半醒间,脚下突然有响动,她以为是自己放的什么东西,下意识用脚踢了一下。


    冰冷滑腻的触感顿时盘旋上脚腕,裴怀枝蓦地睁开了眼睛。


    “啊啊啊!”她大叫着跳下床。


    正睁着眼在黑暗里勾唇的徐林潇悚然一惊,立刻赶到:“怎么了?”


    裴怀枝仿佛看见救命稻草,直接扑到他怀里:“有……东西,床上有东西。”


    徐林潇抱住她点燃床边油灯,眼看着他要直接掀开被子查看,裴怀枝立马阻止道:“别,床头有把剑。”


    拿到九州龙剑的时候,徐林潇微微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拔剑出鞘,一手紧紧地搂着裴怀枝,一手远远地用剑尖挑开锦被,还不忘安慰道:“有我在,不怕。”


    被子掀开,一条小臂粗的花蛇蜷曲盘身,蛇头高高昂起,猩红蛇信轻扫过剑锋,朝着徐林潇袭来,徐林潇目光一沉,抬手就要挥剑斩去。


    裴怀枝想也不想,一巴抓住他的胳膊,大声道:“别,这是我未来嫂子的宠物,杀不得。”


    这一瞬的功夫,蛇头游移过来,对着他们轻轻吞吐蛇信子,却也没有下一步动作,方才还大义凛然的裴怀枝却因这一举动软了腿,死命搂住徐林潇的脖颈,躲在他怀里道:“徐林潇,快将他弄走,我不要看见它。”


    见裴怀枝转过去,那蛇头竟又往前近了一点,在快要碰到裴怀枝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钳住了头,无法动弹的花蛇瞪着一双猩红的竖瞳恨恨地看着徐林潇。


    徐林潇漫不经心地轻眯眼眸,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


    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把人抱在怀里,一条长虫竟也想跟他争宠,况且它这模样……


    徐林潇的手在裴怀枝腰臀上轻拍几下,心道:太寒碜了,把我家阿枝吓成这样。


    好一会儿没听见动静,裴怀枝探出头看了一眼,见蛇被徐林潇制服,总算舒了口气。


    哪怕知道这东西没有危险不会咬人,她也不太敢靠近。她抱住徐林潇的胳膊躲在他身后,露出一只眼看着花蛇道:“红红,行行好,我让他将你放出去,你自己回去好吗?”


    红红——花蛇,头动弹不得,只挣扎扭动了一下长长的身躯以示答应了,可它本来就一直在扭动,没让人看出哪里不同。


    徐林潇——目光落在红红身上,心神全都凝在胳膊上,那里软弱一片,直教徐大人心神摇曳,根本没听清裴怀枝说了什么。


    一人一蛇僵持在原地。


    他们这一沉默,裴怀枝便忍不住开始多想。


    这会儿外面又黑又冷,红红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冷血动物好像都很怕冷,它会不会冻坏?


    要徐林潇送它回去?


    不行,他才刚淋完雨,着凉怎么办?


    裴怀枝没想出办法,她拉了拉徐林潇的胳膊,问道:“该怎么处理它?外面那么冷,它能自己爬回去吗?”


    方才一番折腾,裴怀枝的衣衫松乱,徐林潇偏过头,大片雪白的肌肤便落在眼底,他眸光闪烁,十分克制地将目光移到蛇身上:“夜路不好走,明日再将它送回去,今晚就让它留在这吧。”


    裴怀枝轻轻颔首,觉得可行,转瞬似又蓦地忆起何事,神色微顿,迟疑道:“可是……我怕……不敢留它。”


    徐林潇微微垂头,在裴怀枝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勾了勾唇。


    片刻后,室内重新归于宁静,外面桌子上留了一支蜡烛,朦朦胧胧的微光透过纱帐落在裴怀枝脸上,她轻阖着双眸,安然静卧在床榻上,在她手边不远处正趴着一人——正是徐林潇,他坐在床前踏杌上,抬手便可轻触到裴怀枝。


    而红红被竹篮罩在门口,上面还用重物压着。


    外面的冰雨不知何时停了,裴怀枝的呼吸渐渐轻缓起来。


    倏忽,徐林潇睁开了眼,他那眼眸澄澈清亮,丝毫不像睡过的样子,慢慢地撑起身,他轻轻唤道:“阿枝。”


    没有反应,徐林潇的胆子大了些,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一只手甚至往裴怀枝被子里探去。


    就在这时,原本熟睡的裴怀枝忽然动了一下,旋即猛然起身。


    “嘶!”裴怀枝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按住腿。


    “怎么了?”徐林潇惊魂未定,慌乱又起,连忙抱住她。


    裴怀枝睡意未消,听见他声音,下意识靠近他,忍着胀痛抬抬腿,喃喃道:“腿腹抽痛,揉……”


    筋络挛缩所致的酸麻胀痛,对于常年习武的徐林潇来说,不过是举手便能化解的小事,他按了两下,裴怀枝就感觉好受许多,重新躺了下去。


    徐林潇细心将她抽痛的腿揉按舒缓,又给她把另一条腿一并按了。夜色融融,静谧安然,上头又传来裴怀枝匀速轻缓的呼吸,徐林潇给她把腿上被子盖好,打算就在她身边躺下。


    “唔,夫君。”裴怀枝的手一直拉着徐林潇的衣裳,徐林潇刚一动,睡梦中的裴怀枝立马拉住了他。


    久违的呼唤令徐林潇愣住了,他心头微颤,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缓缓俯身凑近,指尖堪堪触到她肩头之际,她便立刻主动缠了上来,徐林潇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反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嗯,我在。”


    窗棂忽地晃动了一下,美人在怀的徐林潇分神看了一眼。


    有飞雪不断地飘落在窗棂上。


    不知何时起,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已悄然落下,漫天飞雪簌簌纷飞,落满亭台院落,清冽寒意在天地间荡开。而门窗紧闭另一侧暖意融融,裴怀枝一脚踢开了被子。


    徐林潇将她紧了一瞬,压住了她乱动的腿。


    下雪了,他更要把裴怀枝放眼皮底下了。


    裴怀枝第二日醒来时,屋里空荡荡的,不仅身旁没有徐林潇的身影,连红红也被送走了。


    她没怎么在意,反倒松了口气。昨晚是她主动把人拉到了床上,今日若还对人家不冷不淡,那她与画本子里夺了人家姑娘清白的负心汉有何区别?将他彻底纳进来吧?裴怀枝又还没做好那个准备。


    没见到人就不用去面对,如此甚好。


    早晨起来的裴怀枝是这样觉得的,到了午时,她便一点也不觉得好了。


    大雪未歇,院内白雪堆积,青砖小径、檐下廊柱皆覆上厚厚银霜,这会儿抬眼望去,院子里素白一色,也看不到一个活物。


    裴怀枝站在门边,对身边的绿茵道:“今日朝中可有要事?大哥回来了吗?”


    绿茵:“今日大雪,大少爷没去早朝呀。”


    “无早朝。”裴怀枝低声重复了一遍,话音一转,又问道,“今日怎么没看见明落,他去哪了?”


    “他一早就跟二公子……”见裴怀枝眼都不眨眼地盯着自己,绿茵心中瞬间了然,大着胆子取笑道,“您想知道二公子去向就直说啊,干嘛要这般拐弯抹角的?”


    裴怀枝急了:“谁稀罕知道他,我才没有。”


    “二公子!”绿茵忽然激动地“嗷”一嗓子。


    把人往坏处想的裴怀枝以为她是故意的,拍了一下她肩膀:“哟,长本事了,都会消遣我了。”


    绿茵着急地话都说不出,拉着裴怀枝嗯嗯啊啊地指着外面。


    裴怀枝一愣,似是意识到什么,蓦地转过头。


    风雪肆虐,裴怀枝今日不仅穿着棉襦,还裹了一件狐狸披风,可徐林潇竟赤着双足踏过积雪,手脚上的衣物被绑的很高,露出了的肌肤冻得通红,手里却牢牢拎着一尾鱼。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满身,雪水已经将徐林潇全身都浸透了,寒意肆无忌惮地往骨缝里钻,而他迎着漫天飞雪,微笑着走到裴怀枝面前:“阿枝,我回来了。”


    裴怀枝脑子里轰鸣一声,翻涌的气血顶到嗓子眼,她说话带了点哭腔:“你不要命啦?这么大雪乱跑什么?”


    她不由分说要拉着他进屋,却被他手上的冰冷刺痛了一下,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徐林潇手背上。


    灼热的触感烫的徐林潇心头一颤,连忙打趣道:“我皮糙肉厚,冻不坏。”


    “把这个拿去厨房,待会我来炖。”把鱼交给了明落,他隔着狐狸毛握住了裴怀枝的手,低下头道,“今早没有买到活鱼才去捞的,等我先冲个澡换身衣服再生气好吗?现在打我,阿枝手会冷。”


    其实裴怀枝没有多生气,但他说完这话后,成功的让裴怀枝的怨气涨上三分。


    此人也不知道是胸怀山川,还是孤鹤成精,心绪永远内敛,总是一副,除了离开,你对我做什么都接受的模样。


    裴怀枝的火气总是无声燃起,又无声落下,自产自销,可算是憋死她了。


    她烦躁地翻着徐林潇的衣物,随便找了一套便扔给明落:“你给他拿进去。”


    明落手忙脚乱地接过,却没着急离开,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了公子的幸福付出点什么,他想了想道:“今日公子一早便去找了韩大夫,公子说您昨夜腿疼,韩大夫交代,多食鲜鱼腴肉,可滋益气血,濡养筋骨,缓孕期筋脉拘挛之症,公子这才去捕鱼的。”


    裴怀枝的脸色和缓了下来,明落继续道:“公子性子素来执拗死板,但以往您说什么他都照做,如今您不再搭理管教他了,他便只能一味固执到底了。”


    临走前,明落眸光灼灼,满含期许地望着裴怀枝做最后的努力:“夫人,您快管管公子吧,他不仅对自己严苛,对属下们更是要求严格,最近大家真的苦不堪言。”


    培养出一群隐忍克制的“徐林潇”?裴怀枝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好吓人。


    徐林潇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看见是明落进来时脸色刹那就变了。


    明落面不改色地上前放下衣物,在公子开口责问前朝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徐林潇微微颔首,面上紧绷的神色倏地缓和下来。


    裴怀枝在外面辗转反思良久,还没思出个所以然来,忽然,一封长公主的信交到了她手里。


    信上只有一件事,说:王爷快回来了,问她要不要回府见一见?


    裴怀枝捏住信纸,苦恼地皱起眉。


    王爷平安归来,她于情于理都该回去看望,可她回去踏入王府,若再要离开,就不是使性子生气的小事了。


    她不想与徐林潇走到那一步,但让她就这样回去,她也觉得不开心。


    至于是为什么不开心?她也说不来。


    徐林潇进来的时候,裴怀枝已将信收了起来。


    裴怀枝没什么好追问的,徐林潇也不知要从哪开始解释起,两人一时无话,又恢复了先前默不作声的相处模式。


    夜间入寝时,徐林潇还是没有出去,在裴怀枝躺下后,他依照昨夜,躺在了她身边。


    裴怀枝一言不发地闭上眼,没多说什么。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不止,吹动的窗棂啪啪作响,自怀孕以来,裴怀枝罕见的失眠了。


    但她又不想暴露自己,便一直平躺着没有动弹。


    脸上忽然有点痒,裴怀枝抬手擦了一下,手不知碰到什么滑滑的东西,裴怀枝警铃大作,倏地睁开了眼。


    一颗三角蛇头赫然悬挂在裴怀枝的上方同她贴脸而对。


    她吓得浑身僵冷,喉间发紧,竟是半声惊呼都发不出来,而这时,察觉到她异样的徐林潇猛然起身,一把将蛇抓了下来。


    徐林潇捏住蛇头:“不是要你别再出现吗?你怎么还敢来?”


    说着,他起身又将它关进了竹篮里。


    徐林潇回来时,裴怀枝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全程一句话也没说,他不放心,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


    裴怀枝的额头被冷汗浸湿,抬眼看见他,忽然就红了眼:“徐林潇,我肚子疼。”


    韩崎来的路上听下人的描述听得心惊胆颤,雪天路不好走,他便让明落拖拽着他防止摔倒,一路近乎疾奔而至。


    气都没喘匀,便把上脉。


    手刚一搭上,脸色就变了,过了片刻,脸色更加难看。


    徐林潇心里一沉,握着裴怀枝另一只手,艰难地开口道:“孩子是不是不太好?”


    韩琦嘴角抽动了一下,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公子今日煮的鱼汤,夫人喝了多少?”


    徐林潇想了一下:“三碗,后来我又让她喝了两碗。”


    “这就是啦。”韩崎斟酌道,“公子初为人父,心情喜悦乃是人之常情,但是这好东西吃多了也不好,适量方为宜。”


    徐林潇唇角微抿,哑然道:“孩子没事,是吃多了?”


    韩崎淡然地点头。


    一直到韩崎被送走,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裴怀枝都还躲在被子里。


    丢人,太丢人了!


    她摸了摸肚子,感觉确实是吃多了的感觉,但那会情况紧急,她哪有工夫多想。


    “阿枝。”徐林潇回到榻前看着床中的鼓包,说道,“出来,咱们谈谈。”


    裴怀枝没动。


    “好,那就这样说。”徐林潇躺在了她旁边,“明日同我一起回王府吧。父亲快回来了,他打算就这样无名无职好好陪着公主,大哥月底也回来,他同沈家小姐的婚期定在年末,咱们也回去,好吗?”


    这些事她确实不知道,裴怀枝心下松动,悄悄露出眼睛盯着他,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璃清院有阿枝亲手种的树,满室陈设皆由阿枝置办,屋中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你我朝夕相伴的点滴。”徐林潇翻过身,对上了她的眼睛,“我以为我离开了,阿枝能靠着这些挨过那些时日,实际上错的离谱,这些只会让阿枝更加难受,从今以后,除非我死,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不,就算死了,魂魄也要守在你身边。一个人是触景伤情,如今咱们是三个人,回去看看好吗?”


    裴怀枝漠然道:“若我不同意呢?”


    徐林潇钻进她被子,给她轻轻揉起了肚子:“阿枝还想让红红再吓一次?”


    裴怀枝:“……”


    她再也不想看见那东西了。


    徐林潇身上暖和,她干脆靠了过去。先前不是在梦里,就是情况紧急,裴怀枝生不出其他想法,这会儿或许把话摊开说了,又或许是肌肤相亲的感觉太过久违,她放在徐林潇腰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掀起衣服,碰上他的肌肤。


    头顶徐林潇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裴怀枝得了趣儿,一点点往下移,成功惹得某人捉住了她的手。


    徐林潇翻身压住了她,嗓音低沉道:“阿枝不答应我,我便不停。”


    一根银丝炭烧断发出“噼啪”脆响,轻纱帷幔后,受不住的裴怀枝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吟:“夫君,不要了……”


    湿热的手指忽然捏住裴怀枝的下巴,徐林潇用力吻了上去,喘息道:“好,阿枝应允了。”


    翌日,风雪停歇,晴日破云而出。


    一早裴怀裕便与红莲一同登门,先替红红赔了罪,而后又与她就此告别,要她不必再多跑一趟了。


    横竖再过几日阿爹便要归来,她届时还会再回来的,心中倒也没多少离别愁绪。


    刚送走大哥与未来嫂嫂,裴怀枝方才转过身,便猝然被人拢进了暖意融融的狐裘之中。


    徐林潇给她把帽子也戴好了,轻声道:“夫人,我们回家。”


    马车里垫了一层厚毛毯,还放置了一个暖炉,裴怀枝上车便把碍事的狐裘脱了,然后嫌座椅太硬,坐到了徐林潇身上。


    徐林潇不仅满心欢喜将她拥入怀中,还愈发用力紧紧揽着不肯松开。


    裴怀枝便不乐意了,挣了要两下逃离,脚还不知道把什么东西踢倒了。


    徐林潇放开了她:“好了,你只要不上蹿下跳,我都依你,往后你身子一日比一日重,切莫还像以往那般不知轻重。”


    “我知道。”裴怀枝在他旁边坐下,捡起方才踢倒的东西,随口问道,“你是不是这几日就要上朝当值了?”


    徐林潇顿了一下:“陛下年幼,尚不谙世事,等过几年……”


    裴怀枝截口打断他道:“我明白,这职位还是我给你谋的呢?”


    徐林潇愣了愣:“嗯,此番大齐内乱危机,多亏阿枝谋划得当。”


    裴怀枝懒得听他的恭维之言,突然打开了她方才捡起的木盒:“咦?这是什么?”


    徐林潇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待看清她手中所持之物,当即抬手便要抢夺。


    裴怀枝仿佛料到他会有此一举,率先松开手里的东西,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欺身压住他,然后俯身封住了他的唇。


    从木盒里拿出又被遗忘的宣纸飘落到地毯上。


    彼时,窗外阳光明媚,一缕细碎光晕透过窗棂缝隙悠悠漫入,轻落于素白宣纸之上,映亮了徐林潇曾留给裴怀枝的一纸手书:


    吾妻怀枝,娇俏明媚。


    林潇有幸,得卿垂怜。


    生死浮沉,青山如故。


    山河无恙,共赴白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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