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遗传病发作之前,许扶光成绩一直很好,甚至被同学戏称过一句“学霸”,但他知道,自己只是脑子稍微灵光点又擅长临时抱佛脚罢了。他缺少天才最该具备的一项天赋——专注。
他读《庄子》时,曾看过一句话——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老爸老妈督促他学习时也说:“不要因为现在成绩好就飘,能坚持下去才是真本事。”
小时候的他有太多想做的事,因为朋友多,也总是很忙——玩游戏、打球、看动漫、朋友的草台班子乐队缺个贝斯手……
学习是有点意思又没有其他东西有意思的末流选项,也就比练字好点。他有时看着书,眼睛在文字上,心思却飘在别的地方。
此时此刻在造型室中所体会到的,这种全神贯注凝聚在枯燥的知识点里的状态,也有,但不多。
张老师给他的是附中本部自己出的真题趣味题汇总和各科推荐辅导书。除了数学之外,其他科目的试卷他还有许多搞不懂。
但辅导书里有讲解,哪怕是他不太擅长的生物,阅读过程他都没有因为那些琐碎的、容易混淆的概念走神,而是非常清醒沉浸地阅读着。
一读就读了两个小时。
造型室售价每小时使用时间10商城币,他续了三个小时,又开始翻数学,顺着目录索引,找自己不熟悉的题型看,再结合题集练习,对好几个上学期看到觉得概念模糊的公式,都生出醍醐灌顶之悟,新学期即将学到的内容更是瞬间理解。
直到系统出声提醒他已经在造型室待得过久,他才恍惚回神,抬头。
桌对面是一个很大的梳妆台,清晰的镜面照出他现在的样子,拿着笔,面无表情,瞳孔亮得诡异。
系统的提示难得严肃:“2586,你的精力有限,而且进来时就是疲惫状态,高强度学习且不中途休息,对正常人而言都是一件非常透支脑力的行为。在造型室里你可能感觉不到不舒服,但是出去后所有消耗都会一五一十体现,就算不影响健康,也不可以继续下去了。”
许扶光倒是没有一意孤行,他沉默了几息,便踩着剩余时间快速收拾纸笔:“我知道了。”
*
离开造型室的那瞬间,他就明白了系统的意思。
巨大的疲惫海啸般席卷而来,尖锐的头痛紧随其后,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双眼发胀,胃部痉挛。
许扶光瞬间蜷起身体,将自己埋进了沙发里,忍着不发出声音。
眩晕、反胃、透支体力的恶果悉数降临,他浑身紧绷,死死攥着手指,一动不动。
“唔——”
喉咙最终还是没忍住溢出一点痛苦的声音,又被他咽回去。
系统:“2586!”
系统语气急切,却见许扶光忽然有了动作,他翻下沙发,摔倒在地,抓着茶几用力地将自己的脑袋撞上去。
系统:“2586!你干什么!”
系统应是被吓到了,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得知自己可能会被永黑时的惊慌失措的声音:“2586!2586!你还好吗!小天!”
许扶光没有回答,撞完自己几下,便安静了。他静默地伏在地上,瘦削的背弓起着,半晌后,声音从底下传来,平静微喘:“……我没事。”
然后他慢慢舒展四肢,从地上爬起来。
系统担忧:“你今天本来就消耗了很多体力,连续五小时学习实在太久了,就算是正常人都会很难受的……”
它声音忽然又顿住,因为许扶光起身低着头静默片刻,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系统声音前所未有的大:“2586!许扶光!”
许扶光抬起头,露出苍白又带着一点潮红的脸,胸口起伏,表情竟十分平静:“你叫我什么?”
系统静默。
许扶光抽完自己便彻底冷静下来了,他开始收拾,在屋里走来走去,整理好书和毯子,又将电池装回电子锁。
系统语气已软了下来:“2586,人怎么可能一天就把自己喂成个胖子呢?”
系统说得对,是我今天操之过急。许扶光想。明明知道不可能立刻学完所有东西,结果一兴奋就做蠢事,活该。
“我知道了,我会记得休息。”许扶光拍干净衣服,回到沙发坐下,喘着,忽笑了下,对系统说,“系统,谢谢你。”
系统沉默片刻:“……不用谢,你、你不要总对自己那么狠了。”
许扶光:“不会,放心。”
系统:“那你现在怎么样?很难受吧?要不要喝一瓶精力药剂?”
“我睡半个小时。”尖锐的痛苦结束,已变成许扶光擅长忍耐的程度,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钟,确定了下第一节课的时间,“半小时以后叫我好吗?”
说完,不等系统答应,许扶光便倒在了沙发上,一秒入睡。
他太瘦了,蜷在毯子当中薄薄一片,竟不见多大起伏。合拢的眼皮不时颤动,睫毛湿润,皱着眉,眼角还染着尚未褪去的红晕。
系统静默半晌,幽幽叹了一声。
*
又是他。
谢恪打开张老师休息室房门,没第一时间进去,站在外头观察,立马听见了里头的呼吸声。
小房间窗户不大,光线昏暗,沙发里陷了个素胚似的影子。那人裹着毯子,埋着头,似睡得正香,一条细长的胳膊悬在沙发外,指尖点地,看不清脸,但谢恪立马认出了是谁。
他皱了下眉,原本是想来看下这个休息室是什么情况,够安静的话以后没课就可以来这,毕竟这学期他确实有时间可以多来学校。
他挺喜欢待在学校——一个比较不常被提起的常识,在国内,学校其实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就是人有点多,总前赴后继地在附近出现,这一点和不在学校时倒没什么两样,谢恪可以应付但没必要,能有独处的空间好过没有。
张老师并非单独把密码给了自己,谢恪知道,只是没想到另一个当事人会用上且用得那么快。
先来后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决定离开,另找个以后休息的去处。他不希望独处的空间有被不信任的人随时进入的风险,哪怕是个看起来挺乖的小孩。
动作很轻地伸手准备关门,谢恪不打算吵醒对方,但里头的呼吸频率却在这时候变了。
毯子动了动,垂在地面的指尖缩了回去,一阵窸窣后,沙发上的人抬起头,惺忪又警惕地看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
“谢恪?”
雪一样的嗓音,带着点困倦的哑。
啧,原来不在老师跟前,就不叫师兄了。
*
系统:“2586!半小时到了!另外有人来了!”
许扶光艰难醒转,感觉好转很多,听系统说有人来,便有点警惕。
好在睡着之前他已经把屋子收拾过了,所以那警惕也只是一点点,他先是留意自己的心跳,确认心率正常,这才抬头,去看来的人是谁。
门口逆着光立着道瘦高的人影,先是伸手拉门,后又放下手站直,宽肩,挺拔,带着点莫名的压迫感,许扶光没来由觉得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看不清脸,但毕竟才见过,许扶光认出来:“谢恪?”
哦对,谢恪有密码,而且生着病精力不济,来这里正常。
谢恪不知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顿了下,迈步进屋后才出声:“是我。”
许扶光:“哦,我准备走了。”
对方看来是要用房间,许扶光掀开毯子坐起身,扯平睡得卷到胸口的t恤,穿鞋站在地上弯腰翻外套,准备给对方腾地方。
关门的动静传来,许扶光拎着外套迷茫地回头看了眼,谢恪动作很自然地收回关门的手,视线在他身上略过:“我不是来休息的,你可以继续睡。”
你不来休息你进来干嘛?许扶光莫名其妙,但还是穿上了外套:“我要去上课了。”
对方套外套的动作扯动t恤下摆,又露出一点白。衣服太大那里太窄,没有一点多赘,像百合骤然收束的花茎,隐约可见一点薄薄的肌肉轮廓。
谢恪又扫他的脸色,发现比早上见时疲倦:“身体不舒服?”
许扶光收拾书和纸笔,不爱提这个,冷淡答:“没。”
谢恪被噎,和早上被瞪时一样,觉得有点新鲜。
他被人拿刀捅过,还真没被拿话噎拿眼瞪过,笑了声,他找到条椅子坐下,手肘搭在桌面上,就这么看着许扶光收拾。
这人不说话坐在那就很有存在感,更何况还盯着自己看,许扶光有点不想忍了,收着试卷回头:“你坐这干嘛?”
谢恪居然回嘴:“不能坐在这吗?”
许扶光看到他脸上的笑,顿了顿,手上的卷子丢进袋里,站直,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谢恪慢慢收起笑容,又露出那个息事宁人的样子。
这是个病号,不能打,而且挺识相。
许扶光忍下来,问:“你平时什么时候来这?”
警戒心瞬间提升,谢恪没表现出来,语气淡淡的:“问这个干嘛?”
“我避开。”许扶光冷冷说,“咱俩列个使用表,错开来这,谁也不打扰到谁,你觉得怎么样?”
谢恪沉默了一下,他是不打算再来的。
但片刻后出口的却是:“不确定,再看吧。”
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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