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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不独照

    “可惜匹诺曹的鼻子不会说谎,童话故事里也没有周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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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聿珩清晰地捕捉到苏棠眼中明显的失落,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只当做自己没有看到,上前一步:“你醒了。”


    “嗯。”苏棠面色苍白,声音也带着一丝哑意,“是你把我送过来的吗。”


    沈聿珩颔首,一想到苏棠独自在家中昏迷不醒,还有些后怕:“高烧39度还不去医院,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苏棠扯了扯唇,语气依然温柔平静:“我有吃药。”


    沈聿珩薄唇翕动,目光落在她虚弱的脸上,终究还是不忍对她说重话。


    喉间轻轻滚出一声极低的叹息,他走到茶几旁拎起保温盒:“吃点东西吧。”


    苏棠摇头:“我还不饿。”


    沈聿珩坚持:“那也要吃一点,空腹吃药对身体不好。”


    苏棠没再拒绝:“好吧。”


    沈聿珩替她支起床头,将碗筷摆在小桌板上,苏棠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来吧。”


    他垂眼瞥向她打点滴的左手,动作没停:“这时候就别逞强了。”


    苏棠赧然,只能顺从道:“谢谢。”


    沈聿珩打开食盒,将勺子递给她,碗里是清淡的粥,苏棠单手捏着勺子,一勺一勺慢慢舀着:“是阿泽让你来的吗?”


    沈聿珩点头:“是。”


    苏棠忽然很想知道:“阿泽最近在忙什么?”


    沈聿珩早已编好说辞:“部队最近在做专项整顿,要迎检备战,泽哥本想自己来看你的,但他作为主要牵头军官,抽不开身。”


    苏棠轻轻点头,没有起疑:“怪不得他最近经常隔很久才回消息。”


    沈聿珩目光不自在地躲闪至一旁,若无其事地解释:“部队是这样的。”


    她了然,依然通情达理:“我明白,只是麻烦你来回折腾了。”


    沈聿珩把药和温水一并放到她手边,语气漫不经心的:“小事,回头你和泽哥一起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苏棠不由失笑:“好。”


    苏棠闻不惯医院的消毒水味,打完点滴就回家了,下车时没站稳,险些摔倒。


    沈聿珩眼疾手快扶住她,苏棠感激地道谢,正欲抽开手,他却没有松开:“走吧,我扶你上去。”


    烧热还没退全,她身上披了一件薄外套,隔着薄薄的衣料,是一只骨节硬朗的手。


    苏棠迟疑了片瞬,最终什么都没说,任由沈聿珩搀扶上楼,扶着她坐在沙发上才松开。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沈聿珩帮她倒了杯热水,卷起袖口问。


    苏棠捧着杯子,笑问:“我现在可选择的多吗?”


    沈聿珩无声失笑,替她做了决定:“那就还是喝粥吧,不过喝什么粥你可以选择。”


    苏棠沉思几秒:“可以选银耳莲子粥吗?”


    沈聿珩略一颔首:“当然。”


    又从沙发另一侧拿来一张毯子,叮嘱道:“你坐这儿等我一会儿。”


    苏棠盖好毯子:“好。”


    银耳和莲子都是家里常备的食材,不需要到外面买,厨房很快传来一阵水流声和清脆的锅碗碰撞声。


    身体还有些发冷,苏棠拢紧毯子,靠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将杯中的热水喝完,偏头看向厨房男人忙碌的身影,他侧身立在料理台前,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垂眸将红枣一颗颗去核,切成小块。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苏棠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半月未见,沈聿珩的身形似乎又健硕了许多。


    从前他的身形是偏瘦的,如今肩臂处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料依然很明显。


    也难怪她刚醒过来时,将他认成了周泽。


    又发了一会儿呆,沈聿珩还没从厨房出来,苏棠等得有些无聊,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旁,看到他放在大理石台上的手机,此时正在播放银耳莲子粥的教程,不由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做。”


    毕竟上次她胃病犯的时候,也是他送的粥,她喝着火候刚好。


    沈聿珩动作一顿,油烟机声音太大,才发现她不知何时走过来了,沉静的面容上泄露一丝被发现的窘迫,他特意关了声音来着。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会做,只是没那么熟练而已。”


    苏棠淡笑,没拆穿他。


    也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会做饭才不合常理。


    沈聿珩回过身,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木勺,轻轻搅动砂锅里的银耳。


    苏棠上前想帮忙,却被他推出去:“马上就好了,你好好休息,别又加重了。”


    苏棠不想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便顺从地回到沙发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希望能快些驱散寒气,让身体恢复。


    半小时后,沈聿珩端着盛好的粥从厨房出来,放在苏棠面前:“有些烫,慢点喝。”


    苏棠温声道谢:“你不喝吗?”


    沈聿珩:“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


    银耳莲子粥的热气袅袅飘散,苏棠捏着勺子,缓缓搅拌着:“聿珩,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了。”


    他淡淡揭过:“你不用谢我,泽哥在部队帮了我很多,他交代的事,我肯定是要完成的。”


    苏棠低垂眼睫,由衷道:“你对阿泽真好。”


    沈聿珩喉间倏然滞住,停顿了几秒才开口:“泽哥对我更好。”


    苏棠忽然很想知道:“可以跟我讲讲你和阿泽在部队的事吗?”


    沈聿珩问:“你想知道什么?”


    苏棠:“什么都可以。”


    他说:“那就从我刚入伍开始吧。”


    于是沈聿珩从他如何离经叛道背着家人选了边境,进部队后如何将周泽气得第一次骂了脏话,又到周泽替他背处分,亲自盯着他体罚将他训得服服帖帖等一系列事情一一讲给苏棠听。


    其实部队的生活很无聊,但苏棠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着搭腔:“阿泽竟然会骂脏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是啊。”沈聿珩嘴角噙着散漫的笑,看上去颇为自得,“据我所知,有这种殊荣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


    苏棠止不住笑,已经可以想象到周泽会被沈聿珩这股散漫劲气成什么样了。


    苏棠喝粥的速度很慢,但不知不觉也见了底,沈聿珩的故事也讲完了。


    当然,他只讲到了最后一次战前,周泽拿帽子抽他,让他动作快点的场景。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周泽完好无损的模样,也是最后一次嬉皮笑脸,不把他的话放心上的时刻。


    但苏棠不知道,她只一味替周泽解释:“阿泽对你严厉,是看重你,你不要怪他。”


    怎么会怪他呢?


    沈聿珩想。


    他欠他一条命呢。


    唇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压下内心的悲怆,若无其事地说:“我知道,泽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兵。”


    哪怕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他,周泽也从没有想过放弃,甚至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周泽于他,有知遇之恩。


    更有救命之恩。


    他隐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起身倒了杯温水:“吃了药再休息一会儿吧。”


    生病期间精神状态的确不佳,苏棠接过药,就着水吃下,靠在沙发上很快便睡着了。


    这次她睡得格外昏沉,却不安稳,睡梦中感受到有人在摸她的额头。


    沈聿珩眉骨收紧,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高烧又反复了。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想把她唤醒:“苏棠、苏棠......”


    苏棠没有答应,而是闭着眼不住地摇头,双手无意识地抓住那只手,低声呢喃:“阿泽,不要走......”


    沈聿珩听得很清楚,她又把自己认错了。


    心底没由来生出一阵怅然,堵在他胸间不上不下的。但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心情思考这些,稍用力将手抽出,端来一盆凉水浸湿毛巾,折叠成方形贴在她额头上降温。


    在做这些事时,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自照顾别人。


    而这个人,还是他战友的女朋友。


    他反复换水、换毛巾,到后面动作越来越熟练,直至太阳西沉,苏棠的烧才退下去。


    他暗自松了口气,再不退烧,他又要将人抱到医院挂急诊了。


    昨天深夜没人看到还好,白日若是被街坊邻居看到,免不了闲言碎语。


    苏棠的呼吸和状态渐渐平稳,温度也退下去了,沈聿珩提着的一颗心瞬间松懈下来,他瘫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手上拿着刚换下的毛巾,上面还残留着苏棠额间的温度。


    他垂眼瞧着沙发上的人沉睡素净的容颜,久久未曾挪开。眼底的眸光忽明忽暗,眉心褶皱迟迟未舒展。


    那张脸越是温顺而毫无防备,他内心的挣扎就越是深重。


    理智告诉他,此刻该将真相告诉她,可那些话偏偏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仅是不忍,还包藏着他的一点私心。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龌龊和阴暗,在见到苏棠的第一面,他就曾觊觎过他这位战友的未婚妻。


    那天是阳春三月,草木抽新的好时节。


    沈聿珩陪同周泽到学校接他的女朋友,那是他第一次走进斑驳陈旧的平安街,也是第一次踏进那间嘈杂聒噪的学校。


    他天生不喜孩童,尤其是吵闹的小孩,曦光的学生全然踩在了他的厌恶点上。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周泽的女朋友会在这样一所简陋破败的学校工作,教一群低龄甚至可以说弱智的学生。恰好去卫生间的路上,无意旁观了一场学生失控,攻击周围同学和老师的场景,那种厌恶更加深了一层。


    被攻击的女老师走到教室外墙边的洗手池,卷起袖口,清理手背上的血迹和袖口沾染的血渍。


    冰凉的清水漫过破损的皮肤,血珠或者水珠滚落,在池底晕开淡淡的红,她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任由水流冲刷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他口袋里恰好带了一枚创口贴,大发善心递给她:“再冲就发炎了。”


    女老师微怔两秒,才接过去。水流声渐渐消弭,她轻声道了句:“谢谢。”


    沈聿珩收回手,懒散地靠在墙边:“为了这些对社会没有帮助的人,值得吗。”


    女老师撕开创可贴,不答反问:“一定要对社会有价值才配活着吗?”


    他被她问住了,神情闪过一抹不明显的怔松。


    撕掉的透明膜被揣进口袋里,她动作利落地贴上创可贴,娓娓道来的语气温柔又坚定:“人不是工具,不必时刻对社会有用。就算他们不聪明、不完美、对世界毫无用处,他们也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活着,值得被爱。”


    “人不是工具,不必时刻对社会有用......”


    沈聿珩至今仍然记得这句话。


    他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沉思了许久。


    即便对世界毫无用处,也值得活着,值得被爱么?


    这个回答给了他很大的震撼和明确的指引,他对她印象很深刻。


    但更深刻的是在半小时后,他在办公室见到她,站在他的战友周泽身边。


    原来她便是让周泽珍若至宝的未婚妻。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于是他步伐闲适地退后一步,腔调散漫打招呼:


    “嫂子好,又见面了。”


    沈聿珩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更何况,周泽和苏棠看起来的确很登对。


    可偏偏造化弄人,周泽为救他而死,唯一的遗愿是替他照顾好苏棠。


    从此,他每天陷入无尽的自责、愧疚、挣扎,在伦理和道德的边缘徘徊。


    他不止一次想,如果死的人是他该多好,至少苏棠不会那么痛苦了。


    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如今苏棠已经失去了周泽,他必须履行对周泽的承诺,将苏棠照顾好。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这是否是上天对他前二十多年放纵荒诞的惩罚。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沙发上的苏棠从睡梦中辗转醒来,第一眼看到守在沙发旁边的沈聿珩。


    他低着头,周身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


    他似乎很痛苦。


    苏棠轻声喊他:“聿珩。”


    沈聿珩没应声。


    她又喊了一声:“聿珩?”


    他终于从沉浸的神思中抽离,看向她时目光还有些呆滞:“嗯?”


    苏棠关心地问:“你看上去似乎不太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聿珩垂下眼:“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苏棠了然,没有进一步探寻,知道他是连夜飞回来的,舟车劳顿一晚上,白天又没有休息,一直照顾她,一定累极了:“客房是收拾好的,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沈聿珩摇头,“你的烧应该退差不多了,我就先回去了。”


    苏棠没强留他:“好,你路上慢点,今天麻烦你了。”


    晚上,苏棠把自己裹在厚被子里捂了一晚上,到第二天烧终于完全退下去,只是咳嗽还没好,四肢有些虚软无力。担心到学校传染给免疫低的孩子们,便又请了一天假。


    沈聿珩下午过来的时候,她正在侍弄阳台上的花草:“聿珩,稍等我一下,我给这几盆花添点肥料就来。”


    “不急,你先忙。”


    沈聿珩将买的水果、糕点放在桌子上,走过去看她种花。


    他姿态懒散地靠在门框处,阳光斜斜打在她肩头,她蹲在花台边,拿着铲子小心拨土,眉眼温顺柔和,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时不时咳嗽几声。


    “你每天在学校要照顾几十个孩子,回家还要打理这些花草,不会觉得累吗?”他问。


    苏棠将肥料均匀撒在花盆的浅表面:“如果要说累,活着不是更累吗?”


    她说得云淡风轻,沈聿珩被堵得哑口无言。


    苏棠年纪明明比他小一岁,谈吐和阅历却好似比他多了十岁。


    “对了,上次送你的蝴蝶兰养得怎么样了?”苏棠施肥期间,还不忘检查作业。


    沈聿珩沉吟了几秒,才支支吾吾答:“嗯......还活着。”


    苏棠失笑,这个回答可以翻译为,快死了。


    “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养的话,可以让阿泽教你,他在我这里偷学了不少。”


    沈聿珩漫不经心应:“行,回头问问他。”


    “好了。”说话间,苏棠已经给最后一盆铃兰花施完肥料,到卫生间洗净手,给沈聿珩倒了杯热水。


    沈聿珩自己将水壶接过去:“我自己来就行,你身体还没好利落,多休息。”


    “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怕传染给孩子们,我今天就能去学校了。”


    她说话时中气明显比昨天好很多,沈聿珩稍放下心:“炎症容易反复,还是注意些好。”


    苏棠笑着打趣他:“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谨慎了。”


    沈聿珩不以为意:“谨慎不是好事吗。”


    苏棠没有否认:“是好事。”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铃声,苏棠接通,是替她带班的周老师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里却挤了一个个小脑袋,话筒里叽叽喳喳地传来许多道稚嫩的声音:“苏老师、苏老师......”


    苏棠既意外又惊喜。


    “哎呀,你们让我说两句话。”


    被挤到一旁的周老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过来自己的手机,向苏棠解释。


    原来是苏棠班上的学生想她了,央求周老师给她打视频电话。


    苏棠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问:“苏老师,你生的是什么病呀,身体好点了吗?”


    “我已经好很多啦,你们好好上课,不用担心老师。”


    苏棠一和学生讲话,语气就会不自觉再放软几分。沈聿珩在一旁听着,神情也不自觉变得柔和。


    “你们要乖乖听周老师的话,回去我要问周老师你们的表现的。”


    “知道啦,苏老师,我们有乖乖听话。你也要好好养身体,我们等你回来。”


    苏棠简单交代了几句,余光瞥到一旁的沈聿珩,将镜头一转:“对了,你们不是一直想见沈老师吗?他刚好在我旁边。”


    屏幕里瞬间发出更加响亮的喊叫声,宛如小型追星现场:“啊啊是沈老师沈老师!!”


    沈聿珩猝不及防入镜,神情还有些不自在,愣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们好。”


    苏棠看出他的窘迫,没有将镜头停留很久:“好了,上课时间快到了,你们该回座位了哦。”


    孩子们遗憾地点头:“好吧。”


    简短的视频通话结束后,苏棠对沈聿珩说:“你看,孩子们都很想你。”


    沈聿珩有些受宠若惊:“有时间我会去看他们的。”


    沈聿珩督促苏棠吃完药,又量了次体温,确定她没有再烧才放下心。


    苏棠将沈聿珩带来的水果洗干净,放在茶几上,沈聿珩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站在阳台前观赏她养的十几盆花。


    怕他无聊,苏棠问:“聿珩,你会弹钢琴吗?”


    沈聿珩转过身,家里给他请过私教老师,但他没好好练:“会一点。”


    苏棠起身掀开钢琴上的防尘布:“那你可以试试,不知道太长时间不弹会不会机械老化。”


    沈聿珩依言走过来,坐在钢琴前试了试音,这是一台有年头的二手钢琴,音质虽和他家里几百万的钢琴没得比,但在低价位里已经算不错了。


    他指尖按在琴键上:“你有想听的吗?”


    苏棠想了想:“可以弹德彪西的《月光》吗?”


    沈聿珩微一颔首:“可以,不过我很久没弹了,可能不太熟练。”


    苏棠将平板递给他:“没关系。”


    这是一首很经典的印象派曲目,沈聿珩考六级的时候练习过,不过他学钢琴的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自从他考完十级,到现在已经快十年没弹过了,重新拾起和复健无异。


    沈聿珩坐在钢琴前,朦胧柔和的曲调褪去了他一身桀骜凌厉,琴声朦胧温润,没有激烈的起伏,安静又舒缓。


    月光曲缓慢悠扬,苏棠静静地听着,宛如身临其境。到后面,她凝望着他的身影,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专心感受琴音的跃动。


    一曲尽,沈聿珩缓缓松开手指,转头看苏棠已经靠在沙发处睡着了,想必是消炎药的副作用上来了。


    五月底,还没入夏,室内气温还有些低,沈聿珩起身将沙发上的毯子披在苏棠身上。


    他站在沙发旁,目光静静描摹她的轮廓,片刻才转身离开。


    门打开又关上,当锁声响起时,沙发上的苏棠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视线垂落在身上的薄毯,出神地想了很久。


    人非草木,她虽感情愚钝,但沈聿珩的心思,她并非丝毫没感受出来。


    只是她不明白,这份情感源于什么。


    当晚,她接到了周泽的电话,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地关心她:“小棠,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苏棠站在卧室的飘窗前,身上披着外套,夜风吹进来,还有些潮湿的凉意。


    她握着手机,温声回答:“嗯,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


    周泽松了口气:“那就好。”


    对话的间隙安静了两秒,恰有一阵风掀过来,传到话筒里。


    他敏锐地察觉:“你在外面吗?”


    苏棠如实回答:“不是,我在窗户旁边。”


    周泽叮嘱道:“你身体还没好利落,最好还是不要受凉。”


    苏棠嗯了声:“我明白。”


    却并没有关上窗户。


    她知道以她此时的状态,应该安分裹在厚重的被子里,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忽然很想吹风。


    夜色浸着微凉的晚风,松松散散拂过肩头。月亮被薄云隐去大半,清辉淡得几乎不起眼。


    她主动告诉周泽,这两天聿珩过来照顾了她很久:“聿珩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他只是有些刀子嘴豆腐心,但本心并不坏。”


    “周泽”静默了两秒装着腔调才回答:“是啊,这小子就是爱嘴硬,说不中听的话,说白了还是欠揍。”


    苏棠忍俊不禁:“我可不相信周少校会舍得揍他带的兵。”


    周泽笑声含蓄:“还是小棠了解我。”


    苏棠抿唇轻笑,她拢紧外套:“阿泽,我昨天听了聿珩讲你们的故事。”


    周泽问:“他是不是说我的坏话了?”


    她忙否认:“当然没有。”


    周泽低笑:“这还差不多。”


    “阿泽,你一定也对聿珩寄予厚望吧,所以才会对他那样严厉。”


    他叹了口气:“是啊,他是个好苗子,我不想放弃他。”


    晚风轻柔拂面,漫天星辰灼灼发亮,苏棠眺望向远处的灯火,忽然声音很轻地说:


    “阿泽,你把聿珩带得很好。”


    “周泽”被夸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苏棠已经转了话题。


    她语气轻快地和他分享:“今天聿珩还给我弹钢琴听了。”


    “是吗?”周泽有些诧异,“之前没听他说起过。”


    “可能因为他并没有那么喜欢。”这是苏棠从他的琴音中听出来的。


    周泽总是会对她的日常很感兴趣:“那他今天给你弹了什么曲子?”


    苏棠抬头,仰望天边羞掩的月亮,脑海中依稀还响着白日悠远绵长的曲调,笑答:“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德彪西的《月光》呢。”


    周泽“哦”了声,状似无意问:“那他弹得有我好听吗?”


    苏棠慢慢收回视线,依然笑容恬淡:“当然没有啦,我们阿泽弹的钢琴没有人能比呢。”


    周泽被哄得很开怀:“好了,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吧。”


    “好,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听筒里的声音渐渐消弭,换作风拂过耳畔,苏棠又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夜风轻扬,她静静立着,抬眼望向整片夜空。


    今晚的星星真亮啊,一闪一闪的,比月亮还要耀眼,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伫足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脸被吹得发冰,她才关上窗户。


    沈聿珩第二天一早就回部队了,临走前给苏棠留了言,让她按时吃药,有事随时联系他或者他在安市的朋友。


    苏棠一一应好:【你训练时也注意安全。】


    沈聿珩:【我会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棠照常上课、养花、写信,偶尔和周泽打通电话,日子平静又缓慢地过着。


    母亲的离世给她带来的阴霾在流淌的时光中慢慢淡去,她终于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在她给周泽发的消息以及寄给他的信件中,沈聿珩明显感受到她心情和状态的不同。


    她似乎已经完全从母亲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沈聿珩对此很欣慰,周泽交代他的第二项任务也完成了。


    周泽的烈士批复文件也下来了,追悼会就在这几日,现在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再继续欺瞒苏棠了。


    但他该如何将这个残忍的消息告诉她,再次打破她好不容易回归的平静呢。


    沈聿珩思考了好几天,都没有头绪。


    直到追悼会的前两日,他依然没有想到什么冲击力相对弱一点的方式。他想了一整个通宵,最终决定向指挥员请假,回安市亲自当面告知她这个消息。


    到时若她经受不住打击,他还能在她身边照看着;若她气他隐瞒,那他也可任由她打骂,通一通气。


    怎么样都是好的。


    决定好之后,沈聿珩订了明天的机票,走请假流程。


    已经是第四次去安市了,但从未有一次这样忐忑。


    然而,在他回安市的前一天,通讯员忽然急匆匆到训练场找他:“沈聿珩,基地外有个叫苏棠的女孩说是你的朋友,要来探望家属,你快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沈聿珩脊背绷直,瞬间乱了分寸:“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有姑娘来找你,赶紧的。”通讯员在旁催促着。


    顾不得想那么多,他拆下腰间的负重沙袋,朝门哨岗走去。


    从训练场到门哨岗只有五分钟路程,向来无畏无惧的沈少爷第一次感受到惴惴不安是什么心情。


    西北风大,沙尘漫天飞扬。苏棠手里抱着一束白山茶,在基地门口安静地踱步。


    她今日穿了一件白裙子,裙摆轻轻飘扬着,衬得整个人更加温柔沉静,与基地硬朗灰扑的水泥路面格格不入。


    见到他之后,微笑抬手,轻唤他的名字:“聿珩,我在这里。”


    大抵是心虚作祟,沈聿珩面上古井无波,却不自觉滚了滚喉结,在原地站了几秒才重新抬起脚步。


    十几步的距离,他脑子里却想了很多说辞。


    基地大门前风卷着细沙掠过地面,他在苏棠面前站定,姿态从容沉稳,先一步说:“周泽去出任务了。”


    苏棠却抱着白山茶,上前一步。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直视着他,缓缓开口:


    “我是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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