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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霞光漫天

    “阿泽,下辈子把最红的苹果留给自己吧,不要再这么苦了。”


    --


    车祸发生的那天,周泽刚结束人生中最重要的钢琴比赛,他不负众望,顺利拿到金奖。


    那一天,他的家人都很开心,包括他。


    “我们小泽真厉害,年纪这么小就考过了英皇八级,还拿到了星海杯金奖,宋老师夸你是天才少年果真没错。”


    外婆满心骄傲地夸奖他,六座商务车除了司机,坐了他的爸爸妈妈、外公外婆,他最爱的亲人都来到了比赛现场,见证他身穿礼服,在聚光灯下接过奖杯的珍贵时刻。


    “是啊,我们阿泽三岁就能弹出连续的音节了,评委们都说你是莫扎特转世呢。”妈妈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附和外婆的夸奖。


    他坐在爸爸妈妈中间,被家人的赞扬紧紧包裹,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奖杯,只觉得这一刻喜悦将他整个人填满,学有所成、家庭美满,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时候八岁的周泽怀揣着期待,望向车窗前方,脑海中浮现起自己会在未来某一天,坐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在最耀眼的聚光灯下,弹奏一曲他最喜欢的贝多芬奏鸣曲。


    他神采奕奕地看着马路前方,原本昏暗的路灯却忽然变得刺眼,猛烈的撞击毫无预兆地降临。


    他被捂住耳朵和眼睛,眼前一片漆黑,那道刺眼却明亮的光也跟着碎了。


    从昏迷中醒来时,病床边围着数名警察和医生,他环视一圈,没有看到一位亲人。


    病房中播放着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却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本台消息,8月27日下午,京平高速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经查,小型轿车内共六人,五名成年人抢救无效死亡,一名8岁男童受伤,正在医院接受治疗。事发前,该家庭前往国家大剧院参加星海杯全国钢琴比赛颁奖活动。目前事故调查和善后工作正在开展......”


    医生即刻关掉电视,身旁好多善良的叔叔阿姨在安慰他,可他头痛欲裂地捂着耳朵,什么都听不清,口中不停地喊着:“不可能、不会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在关键时刻,是妈妈紧紧搂住他,才让他侥幸存活。可是,最爱他的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却都不在了。


    因为参加他的钢琴比赛去世了。


    他没有家人了。


    那一天晚上,周泽撑着虚弱的病体起身,将床头柜那座他拼尽全力拿下的奖杯扔进了垃圾桶中。


    那只带着斜长裂痕的水晶奖杯直直坠落,砸在桶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它深深沉下去,被废纸杂物永远掩埋。


    --


    在福利院生活的那几年,苏棠从来不知道周泽会弹钢琴。在她眼中,周泽是一位温润如玉、品行极好的富家公子,即便小少爷家道中落,举手投足间也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教养和气质。


    周泽出院后,先在嫁到安市的姑姑家寄养了半年多,听姑姑和姑父因为他吵了半年架,他不愿让姑姑为难,最终自己提出去孤儿院生活。


    “来,这些糖是给你的。”他将姑姑给他准备的糖分给同学们,还有一个角落的小姑娘。


    本是随手之举,却没想到从此多了一个小尾巴。


    他去上课,她就去教室;他去吃饭,她也跟到了食堂。不管他去哪儿,转头总能看到她。


    下课时,他背着书包,脚步忽然停住,转头问:“我去卫生间你也要跟着吗?”


    “对不起,我没看清楚......”小姑娘瞬间赧然,低着头抠手指,两只麻花辫很久没有打理,已经有些炸毛了。


    周泽没有责怪她,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小姑娘说她叫苏棠,个子矮小的她摊开攥紧的手,里面是他分给她的几颗糖果,她不舍得吃:“因为你不在的话,他们就会把这些糖全部抢走。”


    周泽垂下浓黑的睫毛,不知在想什么,苏棠也知道自己有些没礼貌,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三分钟。”少年忽然说。


    苏棠转身的动作停住,神色茫然:“啊?什么?”


    他微微俯身,和她平视,少年的唇角带着极其清浅的弧度,如同阳光下温和的山泉水,清冽、干净,而又温暖:


    “我上厕所需要三分钟,希望我出来时还能在这里看到你。”


    从此,福利院的所有人都知道,年纪最小的苏棠有大哥哥撑腰了,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抢她的零食啦。


    “喏,给你的苹果。”


    午后的活动室里,他们坐在一起,听院长妈妈讲故事,周泽将他的红苹果递给她,上面还包了一层纸巾。


    “洗干净的,可以直接吃。”他说。


    苏棠咽了下口水,不好意思接。


    那是90年代,福利院连充足的食物都尚且勉强,苹果更是稀罕物,只逢年过节才有机会发放。苏棠只领到过两次,还都被大孩子抢走了,她找院长妈妈哭诉,可院长妈妈也拿不出多的给她了。


    苏棠第一次见到这么红这么大的苹果。


    周泽见她迟迟不接,便把苹果塞到她手中:“快吃吧,待会儿又被别人盯上了。”


    苏棠拿在手上没有吃,放在鼻间处闻着苹果的香气,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周泽瞬间慌了神,笨拙地替她擦眼泪:“怎么又哭了?”


    苏棠边流泪边笑,忽然起身:“阿泽哥哥,你等我一下。”


    小姑娘嗖地一下跑出去,几分钟后又跑回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圆圆的苹果,还是那张纸巾包裹着,周泽就那样看着她如获至宝地将纸巾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瓣切开的苹果:“给你,我们一人一半!”


    他瞧着她欢喜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苹果而已,他从前在家练琴时,妈妈每天都会端上来切好的果盘,不止是苹果,还有许多其他种类。


    可原来在福利院的孩子眼中,在六岁的苏棠眼中,苹果竟是遥不可及之物。


    于是此后每逢过节,周泽总会把最红的苹果给她。


    苏棠一直都知道,阿泽哥哥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十三岁那年,裤子上毫无征兆染了好多血,肚子痛到痉挛,她以为自己生了重病,怕阿泽哥哥担心,不敢告诉他。


    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白天垫上作业纸,半夜偷偷到水池边用凉水洗干净。洗到第三天时,血越来越多,一边洗身体还在一边流,她觉得自己快死了,伤心地蹲在地上小声哭起来,眼泪比血流得还凶。


    哭得正伤心时,忽然有人轻抚她的背,语气极其温柔地问她:“晞晞,怎么了?”


    晞晞是院长妈妈给她取的小名,福利院的很多孩子都有。


    苏棠没想到周泽会在晚上出来找她,头从膝弯抬起来,在看到他那张温润而担忧的脸时,委屈顿时如泉水般涌上来,她一下扑到周泽怀里,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阿......阿泽哥哥,我、我好像要死了,呜呜呜......”


    周泽愣住,余光注意到水池里的裤子和染红的水盆,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本是一件哭笑不得的事,他却笑不出来,只是格外心疼地摸着小姑娘的头:“别怕,只是月经来了,是每个女生都会有的正常生理现象,不是生病了。”


    福利院被舍弃的孩子众多,院长和保育员们照顾不过来,苏棠从小没有妈妈,也就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月经,什么是生理期,人又为什么会流那么多血。


    这在周泽看来,一点也不好笑。


    苏棠从他怀里抬起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那双漂亮纯真的眼睛还带着对未知事物的惊惧:“真的吗?我真的不会死吗?”


    “当然不会。”周泽向她保证。


    他轻抚着女孩的头发,语气又轻又柔:


    “我们晞晞不会死的,我们晞晞吃了那么多苦,是要长命百岁的......”


    夜凉如水,少年抚着小姑娘的后背,低声哄了许久。


    一字一句传到苏棠耳中,动听得如同朦胧的月色。


    ......


    那天夜里,浸泡在冷水里的脏裤子是周泽洗干净的,以及后来的每一次生理期,苏棠都没再用凉水洗过衣服。


    亦是从此之后,苏棠将自己的生日改成了3月20日。


    不再是被福利院领养的日子,而是和周泽相遇的那一天。


    春天万物复苏,她因遇到周泽而重生。


    --


    知道周泽会弹钢琴这件事的契机,是她要离开福利院的前一天,她被善良的养父母收养,即将去到一个幸福美满的新家庭中,也即将和周泽分开。


    她不愿和周泽分开。


    苏棠哭着说后悔答应了,要去告诉院长她不想走了,气得周泽第一次下重手弹她的脑袋:“说的什么气话?你马上要上初三了,跟着新的爸爸妈妈生活才能得到好的教育。”


    苏棠低头不说话,只是一味低头抹眼泪。这些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很难过。


    周泽甚至想过说难听话激她:“正好你走了,以后我也不用再把红苹果分给你了。”


    苏棠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眼泪掉得越来越凶了。


    周泽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哄着她说:“我给你弹钢琴听,你不要再哭了,可以吗?”


    苏棠终于有所反应,抬头惊奇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弹钢琴?”


    周泽但笑不语,带她到尘封已久的琴房,给她弹了一整晚的钢琴曲。


    简单如《小星星》,浪漫如《梦中的婚礼》,复杂如《克罗地亚狂想曲》,他都弹给了她听,亦将伤疤亲手撕给了她看。


    他告诉她:“要好好学习,我们都要变成更厉害的大人,去见一见外面的世界。”


    苏棠不再哭泣,只是擦干眼泪和他拉钩约定:“好,我们都要变成更厉害的大人。”


    周泽最后一次摸她的头:“放心,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苏棠眼睛瞬间熠熠生辉:“这可是你说的!”


    那时候的她天真地以为,写信是他们今生唯一的联系方式:


    “你要一直给我写信,每个月都要写,写到我们变老眼花,不许反悔!”


    周泽无奈轻笑,郑重地扣上了他的拇指:


    “谁反悔谁是小狗。”


    --


    周泽向来重信守诺,不管课业多繁忙,都风雨无阻地给苏棠写信,问她在新家过得怎么样,和新同学相处得好不好。


    苏棠便会对周泽知无不言,把养父母对她多好,家里环境多温馨全部详细讲述,同时也会告诉周泽,她在新家哪里不适应,在新学校新班级有多不合群。


    周泽担忧地放下信,甚至等不到周末,当天便问了院长妈妈苏棠新家的地址,然后一个人转了两次大巴,四次公交,走了十多里地,终于在深夜敲响了苏棠卧室的窗户。


    苏棠拉开窗帘,隔着玻璃窗看到风尘仆仆的周泽那一刻,眼睛瞪得像黑芝麻馅的小汤圆。


    她不可思议地掐了自己胳膊两下,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推开玻璃窗惊喜地问:“阿泽哥哥!真的是你吗?!”


    周泽眼睁睁看着她将自己掐红,又气又笑:“不疼吗?”


    苏棠顿时喜笑颜开:“不疼,看见你一点都不疼!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出来!”


    周泽拦住她:“别出来,让你爸妈看到不好,我来看看你就走。”


    苏棠:“可是外面很冷。”


    周泽:“没事,我穿得厚。”


    苏棠拗不过他,两个人便隔着一扇窗户聊天。


    周泽从口袋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她:“虽然知道你现在不缺这些,但我猜你不好意思开口要。”


    苏棠如获至宝地接过来,一如既往给面子:“当然缺!我缺你给我带的!”


    周泽忍俊不禁:“听你在信里说过得不适应,具体的跟我讲讲?”


    “好!我跟你说......”


    苏棠在新家还有些怯懦,但在周泽面前如同打开了话匣,从吃饭、睡觉,再到上课听讲,从新班级同学不友善,到英语好难跟不上,各种攒了一个月的大小琐事尽数讲给了周泽听。


    讲到忘记时间,半夜肚子咕咕直叫,被周泽听到。


    她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晚饭怕被爸妈嫌弃饭量大,没敢吃太多。”


    周泽温和地笑:“那你等一等再继续讲,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苏棠:“好~!”


    半个小时后,周泽揣着一包糖炒栗子,从怀里拿出来时还冒着热气:“快吃吧。”


    苏棠将糖炒栗子放在窗台上:“我们一起吃。”


    “好。”周泽嘴上答应着,却是剥好喂到苏棠嘴边。


    苏棠讲话时忘乎所以,周泽喂一个她就吃一个,最后这包糖炒栗子被她吃了大半,周泽只在她的逼迫下吃了几颗。


    那天他站在窗外,陪她聊到天亮,然后转了六次车,沿着老路回了福利院。


    初冬更深露重,周泽在外站了一夜,当晚便发了高烧,一个星期才痊愈。


    但给苏棠寄出的信中却始终写着:


    “一切安好,勿念。”


    苏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比如有一对有钱的夫妻见周泽品行兼优,想领养他,甚至承诺送他出国留学。但周泽以他即将成年为由,拒绝了领养。


    只有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院长知道,成年只是拒绝的借口,最重要的原因是那对夫妻不是安市人。


    周泽不想离开福利院。


    他怕走远了,苏棠回来会找不到他。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之间只是他对苏棠照顾更多,可是没人知道,七岁爱糖如命的苏棠会把自己攒了一年的糖分给他一半;会在他想爸爸妈妈的时候,陪他一整晚,哪怕困得直打哈欠;会在工作后的第一年攒钱给他买一架二手钢琴,带他走出童年时期的阴霾......


    在部队训练的近十年,他每每累到脱力时,都是苏棠的信支撑着他。


    他要立下很多战功,要攒很多的钱,要买一个大房子,要给她养很多很多的花,还要养一只猫,最好是英短那样......


    他要给苏棠一个家。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苏棠总说他是上天送给她的天使。


    可她又怎知,她不是他的太阳呢?


    他们之间说不清是谁救赎谁,只是恰好遇见,又相互扶持了许多年,将对方都当作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罢了。


    苏棠犹记得她死去的那天,火烧云绵延不绝,红得刺眼,如同流动的火海。


    她好像又闻到了山茶香。


    在熔金似的落日里,她清楚地看到,周泽踏着漫天霞光走向她,如同初见那一日,向她伸出手来。


    他温柔地笑着。


    那一刻,漫天的霞光都失去了颜色。


    她也笑起来,将手伸向他。


    阿泽,下辈子把红苹果留给自己吧,不要再这么苦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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