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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海

    街道四下嘈杂声不断,此起彼伏的声音循着清风荡入车舆,但舆内两人安静得离谱,于半空中相触的眸光中隐隐可见打量。


    滚动车辙带着这份静谧穿过闹市踏过各家府邸街道,直到汇入静谧深处方才停下,车辙将将停稳之际帐幔被自里间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洁白如玉的面容,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里头。


    乔予宁看着男子微阖的眼眸,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她想了想,问:“你是要回府,还是有旁的打算。”


    听闻此言程惟睁开眼,幽邃眼眸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会选哪个。”


    看似是尊重她实则落满了陷阱,乔予宁也不会傻到往里跳,也想着眼不见为净,“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适才还说着扮对恩爱夫妻,不过俩刻钟就变了话口。”程惟嗓音慵懒,颇有控诉之意,“端阳公主果真无情。”


    “虚伪。”乔予宁扯起嘴角,男子神态慵懒恣意,与她记忆中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还真是挺能装的,你放心,等你他日若流落街头了,我定然会念及旧情替你寻处好的戏班,像你这么好的苗子不去唱戏可惜了。”


    暗讽的言语徐徐道出,程惟在她身上寻不到往日半分温婉,就跟沙洲里的观音掌,浑身上上下下都落满了刺,稍不留神就刺人一道。


    他剑眉微挑:“那就多谢公主好意了。”


    乔予宁懒得搭理他,摆摆手:“时候不早了,小心回来晚了路上遭到埋伏,我可不会派人救你。”


    说着头也不回地转身掀开帐幔弯身出舆,快步拾阶而上走入府邸。


    “公主。”锦言匆匆赶上来,又回头看了眼还停留在门口还未离去的车舆,迟疑地低声问:“还要派人跟着吗?”


    乔予宁步伐不停:“跟。”


    在她后方,掀起帐幔随着她的松手再次落下,掩盖住了车舆内的男子,程惟凝着帐幔上的云纹,眸中的笑意顷刻散去。


    车舆停靠在公主府院外的马厩旁,舆中早已没有了男子的身影。


    马蹄声响起,踏着倾斜而下的日光离去。


    远远眺见策马前来的身影,神思略有不宁的程政屿终是舒了口气,还没有等骏马稳下他就走了过去,上下打量了好友,“苏伯在里头等着。”


    “谁和他说的。”程惟剑眉微蹙,随手将鞭子抛给李轩。


    “哪里用得着谁和他说。”程政屿随着他走进院中,“公主暗卫出没的时候,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京郊,苏伯带着人匆匆赶来,恰好撞见你们俩从酒楼中出来,好不亲密。”他越想越觉得那幕尤为诡异,“她的身边何时开始带暗卫了?”


    “用来防我的。”程惟目光环过四下,不疾不徐地停留在西北方向,静静地看着那处,道:“你家进贼了。”


    程政屿皱眉:“嗯?”


    “小贼而已,无需在意。”程惟收回目光,“进去再说。”


    院落内悄然无声,偌大个靖安侯府书院四下连个走动的下人都没有,自侧门而入到书房能听到也就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书房外有扮作下人装扮的侍卫值守,见到穿过长廊而来的身影,抬手叩响门扉推开门,书房内正在交谈的两人紧绷神色凝了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斑驳日光斜过窗牖旁的树丛而入,映照在跨过门槛而入的程惟面上,他看着面露担忧的苏伯,道:“没有受伤。”又对着落后了半步的靖安侯拱了拱手。


    苏逸不信他的话,拽起他的袖摆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是半点儿伤痕都不沾这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


    “她今日为何会命暗卫对你下手。”苏逸紧绷着脸。


    靖安侯也甚是困惑,“以她的性子如此大动干戈,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门扉嘎吱合上,听到身后的动静程惟侧眸扫了眼,淡漠不语的神情中可见几分泠冽,他看着凝神不语的好友,若有所思地道出适才发生的一切。


    伫立不语的三人越往下听面上的神色就越发难看,但在听到乔予宁意图合作结为同盟之时,又同时露出了些许惊诧,夹杂在其中的还有困惑,二者交织在一块尤为复杂。


    沉郁嗓音止住时,书房内安静了很久。


    “她想做什么,是真的想要谈合作,”苏逸是最先回过神来的,眸中透着肃穆,“还是打算降低你的防备心,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时日。”


    程惟挑眉,不置可否。


    他也有所怀疑,但在乔予宁的眼神中——有防备,也有猜忌,更有怀疑,就是找不到欺骗。


    “你真打算与她合作?”苏逸到底是看着他长大的,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些什么,眉宇皱得更紧了,“你有没有想过……”


    “程叔。”程惟忖着乔予宁的言语,并没有听到苏逸在说着什么,径直问:“你久居京中,可知是谁先传的她是灾星之命一事。”


    提及此事靖安侯神色微变,“你怀疑其中有问题?”


    程惟淡淡嗯了声,“昨日的刺杀实在是太巧了,若非乔予宁及时察觉布局,她实乃天理不容的祸害之词会再次扬起。”


    “她自己的事情,你管她做什么。”苏逸眸子紧紧地视着他,心中渐渐升起道荒谬至极的猜测。


    要是放在以前程惟必然不会去管这件事,就算是猜到了其中有世人不知的秘事,他亦不感兴趣,只是乔予宁忽而提出结为同盟,他自然要去了解一下这位同盟,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恰逢前日傍晚落日恰似十七年前,回京途中就听闻不少人言说此景颇有诡异之象。”程惟知道世人无法操控天象,但能借着相似的天象达成自己的目的,他眼眸微眯:“他们又想做什么。”


    靖安侯忖着是否该和盘言说,担心自己说得太多会扰乱他的心神,耽误已经定下的计划,但看着少年凝眸深思的神情,想起他这些年一步步走来的决绝,应当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沉默了会儿,他道:“当年最早是司天台提出近些时日天象有异,但彼时大家都不当回事,”他们心里都明白,天象之说很多时候是种手段,借着世人对此心怀敬畏而行事,“且彼时恰好临近先皇后即将到临盆之日,不少大臣都以为又是宫中哪位的手段,打算借此冲撞皇后。”


    他们不当回事,宫中却上了心。


    七八日里司天台上下待命,皇后临盆当日掌事陈临川被传召入宫,“没多久,就传出了先皇后难产大出血不治而亡的消息,那日起坊间隐隐有传七公主是克母的命,但也都只是偶有谣传而已,直到太子坠马身亡,京中忽而涌现出不少道士,纷纷道七公主是上苍不容的祸害,宫中必须尽快处理她才行,不然还会引起更大的灾难。”


    “我记得,宫中似乎也有处理的意思。”程政屿想起当年双亲私下交谈时他正好在侧,也听说了些,“帝王秉雷霆之威下令暗中赐死,打算对外说是是七公主受到了惊吓,回宫后突然高热撒手人寰,但最后是被太后娘娘给保了下来。”


    “嗯。”靖安侯看着面色不虞的程惟,停顿了好半响,道:“自他登基之日起太后把持朝政不松手,明面上是借用外戚之手打压此前的政敌,实则也是不放心将权力交到他手中,朝野中有人甚言,太后很是中意太子,打算等着太子长大。”


    程惟神色微凝,“大权旁落,他怎会愿意。”


    靖安侯:“是以不管天命之说是否真假,它都只能为真。”


    程惟脑海中闪过他与乔予宁‘初识’时少女欲要靠近又逼迫着自己停下步伐的模样,想起她曾淡淡笑着道,世人都说靠近她便会靠近不幸,催促着他离她再远一些。


    他垂落身侧的指节不着痕迹地颤了下。


    程政屿亦是头一回听闻了天命之说的前因后果,余光扫了眼旁侧神情沉郁的好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时候知道也不晚,既然她提出要合作,也当作是弥补——”


    “程政屿。”靖安侯沉声打断他的话。


    程政屿循着他的眼神瞥了眼寡言不语多时的苏伯,默默地止住了声。


    静了须臾,靖安侯站起身的同时递了道眼神给到自己儿子,示意他同自己出去,留下此处给到师徒两人。


    两人步伐声渐起,又随着门扉的合拢而没了声息。


    书房内静得可闻呼吸声。


    苏逸看着桌案对面垂睫不知在想着些什么的少年,他身上背负着的血海深仇,莫说是其他成年男子,就算是遭受不少磨难的自己都无法承受的。


    何况他才十九岁。


    沉默少顷,苏逸问:“你怎么想。”


    程惟掀起眼睑,缄默不语。


    他本以为,宫中能够顶着压力将她保下足以证明对她的重视,就算迫于形势她受尽了冷眼,但也会有人替她叫屈,可如果她本不应该承受这些呢。


    内心的躁乱不安四下撞着,撞得他心口有些发麻。


    苏逸见他久久不语,亦觉得难以取舍,那也是个受命运裹挟的少女,也才十七岁。


    他轻叹了口气:“或许程政屿说得是对的,她是无辜的。”


    陡然间,繁乱线团忽而消散,程惟目光渐渐沉下,一寸一寸地丈过苏逸有所松动的面色,冷声道:“对于其他人来说,她是无辜的,但对于我而言,她不是。”


    幽沉似地府荡来的嗓音冷静而又陌生,像是在提醒苏逸,也是在自我提醒。


    “她身上流着的,是我杀父杀母仇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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