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生不敢眨眼，他的目光一直都在邱水身上。自从看到那夜幕中出现的诡异女子，凌生就知道，今日他们遇到狠角色。


    邱水没有多少实战经验，恐怕会吃亏。不过没关系，只要我牢牢地看住他，他就不会有事。凌生这么想的时候，视线便从女子身上收回来，直直地看着邱水。如果可能，他一定把邱水放进自己的眼底心中，最好藏起来，不让他经受这些危险。


    飘飘渺渺如丝线的歌声，像是一只温柔的情人的手，在半空中铺陈开来。后来便成了一条丝带，徐徐落下，缠住了凌生的手腕。凌生被那条丝带牵引着，一路朝前走。他看到了喜帐先生，心道这先生怎么没有头。经过了院子里一直抱拳感谢的新郎官。不对，新郎官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凌生心念一动，仔细看，那新郎官居然是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心中没有惊讶，反而只是平静。他觉得，既然他是新郎官，那么他娶的一定是他最爱的人。思及此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新郎官凌生急切的回了喜房，到了门外却犹豫了。他在喜房外转来转去，原地踱步。少年心中翻腾得像是冬日平静冰面下的暗流涌动。


    他转悠了好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鼓足了勇气，于是小心地推开门。果然见挑起的纱幔里端坐着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娘子。新娘子头上盖着红盖头，静静的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屋子里很香，很暖。春色正浓。桌子上摆着花，凌生想，是什么花都不重要；此时此刻，这个喜帐里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少年的心狂跳，他已经看到了红盖头底下溜出来的两条长生辫。是他，没错，一定是他。如果我此生只有一个心愿，一定是他。少年强压住满心的紧张，一步步挪到了新娘子身旁，紧挨着新娘子坐下。


    新娘子不说话，少年也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好像掉地上一根针都听得到。其实少年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从第一次见面时，那颗大白菜邱水说起？还是从第一次一起出任务九死一生说起？是从哪怕自己魂魄散掉，也要先帮他拔出秋水剑的那一刻说起？还是从那次天明之前，小美人鱼的故事说起？


    少年此生不长，却只听过这一个故事。他记得，那时天还没亮，讲故事的人的眼睛却比天边最亮的星星还要闪耀。他讲着一个并不稀奇的故事，可是，少年从未听过。少年早已记不清故事的细节，却记得故事里的成全与奉献。少年记得小美人鱼每当跳起舞来，锥心刺骨的痛。少年也记得，最后化作泡沫的那个小女孩。


    少年想，我也会化作泡沫吧？曾经我以为只要你幸福，哪怕化作泡沫，只要在你的身边围绕，就算你不知晓，也是幸福的。


    可是，如今美梦成真，我不用化作泡沫，也可以实实在在的得到我最心爱的人。


    少年又有些心惊，他很怕就像儿时那朵小花一样，被师父逼迫着碾碎。但少年转念一想，如今我已经长大，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如果师父还是要让我重蹈覆辙，那我愿意为了我心爱的人，背叛全天下。


    哪怕抽筋扒皮，我也愿意。


    少年深吸口气，被自己的想法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他定定地看着新娘子的手，这双手指甲粉粉的，手指秀气修长。


    少年鼓起所有的勇气，慢吞吞地伸手，一点一点地靠近这双交叠在一处的、漂亮的手。这双手和他的人一样好看——少年发誓此生从未见过比邱水更好看更秀气的男孩子，他那么清隽那么可爱。就连发怒的时候眼睛都圆圆的，小小的嘴巴嘟嘟的，像一只最最凶残的小猫。


    凶残，少年不由笑了，是啊，的确很凶残。我居然为了这样一只小猫，不，是鸟，鸟妖动了心，哪怕为此搭上所有修行，都在所不惜。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少年的手终于靠近了这双手。他一点一点的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觉得呼吸就要断了，一口气喘不上来眼看就窒息。


    少年觉得此生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这一刻了。哪怕立即就死去，也是值得。


    这双软软的手很暖，很柔。就那么静静的、温顺的被少年常年握剑的、内里结满了老茧的手压在底下，一动不动。


    握了好一会，少年深呼吸又深呼吸，忍着千般不舍，放开了那双柔软的手。他抬胳膊，颤抖着手掀开了红盖头。果然盖头底下罩着的是那张粉粉嫩嫩的桃花面。少年看着眉梢眼角都含情的新娘子，低低的、无比羞涩地喊了一声，“邱水。”


    新娘子噘起了红润的小嘴，嗔怒道，“你喊什么？”


    少年再度鼓起勇气，用嗓子眼说话，“娘子。”


    调皮的新娘子手掌一翻，掌心里已经多出了两杯酒，“合衾酒。你一杯我一杯。别喝多了哦，你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什么事？少年不敢想，脸已经烧得红透。少年接过酒杯，手颤抖得酒洒了好多。他努力找到自己的嘴唇，却被新娘子拉着，绕臂互相喂对方喝下。


    新娘子含羞带怯地看着少年，“那接下来，咱们就——”他上前去解凌生的衣衫。少年心就要跳出嗓子眼，只觉得双腿抖得都要抽筋。


    原来洞房花烛夜竟然比任何一次收妖都惊险。少年深呼吸着，也抬起手来，要去解开心上人的衣衫。


    “凌生，快醒醒。”就在此时一道怒喝自身后传来，随即凌生的脸被扇了狠狠的一巴掌。少年激灵灵清醒过来，抬眼看，眼前哪有个新娘子邱水——他面前那血盆大口，一双空洞的幽怨的眼，和苍白无血色的脸，分明是那穿着大红衣衫的女子。


    如今她口中流着粘液，血盆大口中的舌头像一条灵蛇，倏忽间从口中钻出来，足足有丈许长。


    凌生忙身子后撤闪躲。谁知那舌头竟半路拐弯，一下子将凌生绕住，随即一圈圈缠紧。舌头越缠越紧，凌生觉得要命的窒息。但幸好清醒过来了，否则还不知要做出如何的荒唐事。少年羞愤异常，当下丹田提气，大力震开了长舌。


    随着少年发力，那舌头被震碎成一片片四散飞开。女子凌空飞起，宽袍大袖一展，半空中如老鹰捉小鸡般双手做爪，呼啸着直奔凌生。


    少年想起方才的荒唐，不由大怒。喝一声苍生，手掌一翻，苍生剑已在手。这名剑发出龙吟之声，今日一现，必要饮血。


    凌生挽一片剑花，人剑合一直冲上天，不避不躲，直直迎上女子。眼看着苍生剑贯穿女子，那女子竟像是一缕风——被剑磋碎，而后再聚拢。


    凌生发了狠，咬破中指。他少年人童子血，加持在苍生剑上，名剑立刻闪现幽幽蓝光。少年提剑再度朝半空中聚拢的女子刺.去，这次听到一声惨烈哀嚎，随即那女子一缕烟似的从窗户溜出去，不见了。


    凌生脚尖点地要去追，却被盛临安拉住，少年狐疑地看盛临安。后者就叹气，一脸担心，“你看到邱水了么？”


    少年心一沉。如果刚刚洞房里的不是邱水，那么真的邱水去哪了？


    真的邱水还在狂呼乱叫的拼命逃窜，邱水就纳闷了，为什么自己明明有翅膀，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有秋水剑，刚刚自己喊了无数次，这神器愣是不应声。


    得，睡着了？难道也像法国人，下了班就不加班了？罢工，算你罢工，回头一定要告一状。只是应该和谁告状呢。


    邱水边跑边胡思乱想，只听得身后阵阵风声。他不敢回头，据说人身三团火——头顶、双肩。他生怕如今的自己一回头，肩膀的火就灭了。到时候自己被这女的趁虚而入，岂不是也要穿着喜服唱着乱七八糟的歌，最重要的是，这女子很明显审美不好，脸上画的什么妆啊。


    粉太厚，口红太红。不好看不好看。


    身后的风声更近了，并且带了扑鼻的腥臭之气。邱水心道我命休矣，脚步不敢停，就在那风声猛地撞向自己的时候，邱水闭上了眼睛。


    完了完了，我还没活够，我不想当木偶人，不想每天结婚，还画那么丑的妆。


    邱水欲哭无泪，却等了好久，都没发现进一步动作。于是慢吞吞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没死。上上下下摸了摸，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头瞧，身后哪还有那恐怖女子。


    只有自己脚跟底下，一团小小的火苗子在烧；细瞧，那里面烧的是一个红纸片片人。


    邱水长舒口气，然后就看到从黑暗中走出的盛临安和凌生。邱水差点没当场哭出来，一个高窜过去，一把抱住凌生和盛临安，叽里呱啦说话，“你们怎么才来，可把我吓死了。我的天啊，你们不知道刚刚有多恐怖。一个纸片片就那么流着口水，滴滴答答的要吃我。呜呜，吓死我了。”


    他自顾自说个不停，却没注意到凌生那张脸，早已羞红。少年又想起了刚刚自己的遭遇。如今这温软的怀抱——少年不由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了一滴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