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枝叶层层叠叠,绿意浓稠到近乎化不开,将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姜辞收回视线,向汤祭酒执礼。
“晚辈似乎来得不巧,叨扰了汤祭酒。”
汤祭酒斜睨他装模作样,这小子肯定是收到风声后赶来看热闹的。
“不算叨扰,今日之事,还多亏了你。”
姜辞一脸乖巧,仿佛听不懂汤祭酒在暗示些什么。
汤祭酒哼了一声,抬手示意:“既是代表白鹿书院而来,我也不好失了礼数。你且坐下稍候,待我处理完国子监事务。”
汤祭酒没想过避开姜辞。
国子监内部有人开设赌局的事情,就是姜辞的书童上门告密的,要他避开岂非多此一举。
而且训诫亭训斥学子的戏码,姜辞还在国子监的时候,已经看过许多回了,不差这一回。
他本人也一度是被提溜训斥的一员,只不过投了个泥鳅胎,滑不溜丢,每次训斥到最后,其他人都要吃挂落,只有他因为“罪证不足”不了了之。
这个提议正中姜辞下怀。
他脚步轻快,走入训诫亭,在汤祭酒对面的石凳坐下,视线一一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浑身湿漉漉的崔庭身上,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灿烂笑容。
崔庭怒从心起,瞧姜辞这副小人得志的得意样,肯定是他在背后乱嚼舌根,他们才会东窗事发,被汤祭酒当场抓获。
“你……”
崔庭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汤祭酒的眼风立刻杀了过来,接着方才被打断的话继续训斥。
尤其是崔庭,被他单拎出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姜辞还在旁边火上浇油:“汤祭酒有所不知,崔兄几人十分有雅兴,不仅在国子监内参与了赌局,在外头也是兴致盎然,非拉着我在大庭广众下打赌白鹿书院与国子监孰优孰劣。”
汤祭酒的目光再次杀向崔庭:“好啊,罪加一等。”
崔庭这下是彻底老实了,唯唯诺诺缩在原地听候发落。
“念在你们是初犯,所有人记一次大过,罚扫国子监一个月。至于你——”
汤祭酒对崔庭道:“既然慌不择路躲进了水缸里,未来一个月水缸清洗、换水的工作都由你一个人来做。”
崔庭苦着脸,不敢违抗汤祭酒,便将这笔账全部算在姜辞头上。
“国子监赌局事件”就此告一段落,围拢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开。
就连那些在书斋里埋头苦读,对于汤祭酒训诫学子不感兴趣的人,都在听说白鹿书院上门踢馆后,陆陆续续走出书斋,向着训诫亭赶来,汇聚在围观的人群里。
姜辞和墨棋二人,如同置身于海面的小舟,被国子监的汪洋大海包围,随时都有可能被迎头巨浪吞没。
汤祭酒就是这个巨浪。
墨棋瑟瑟发抖,后撤一步,将自家世子护在身前。
姜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之前白鹿书院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就敢硬着头皮和崔庭打赌。
现在白鹿书院都有山门了,他完全可以更自信地开始自己的操作。
一时画饼一时爽,一直画饼一直爽。
只要没到彻底翻车的那天,他就可以一直画饼。
“国子监学子在国子监内开设赌局,虽说是因为他们本身顽劣,却也印证了一件事情——”
姜辞缓缓起身,提高声音:“京中许多人都在观望,国子监和白鹿书院之间,哪个能更胜一筹。就连国子监的人,也忍不住生出比较之心。
“我此来,正是为了成全这份好奇与期待,想要与国子监堂堂正正比上一场。”
长风吹动汤祭酒的衣摆,他面上无波无澜。
“国子监是公认的当世第一书院,无惧任何挑战,却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向国子监发起挑战的。
“不然国子监光是忙着应付这些上门挑战的人,都要应付不过来了。”
他当着姜辞的面,将之前说过的话再次复述一遍。
“我只听说过应天书院、岳麓书院和青云书院,独独没有听说过白鹿书院。
“国子监不会接受无名之辈的挑战,你代表白鹿书院前来向国子监下战书,就给我一个接下战书的理由。”
汤祭酒提到的三所书院,正是与国子监并称为大景朝四大书院的另外三所。
但是四大书院有五所,难道不是常识吗?
多出来的这个位置,显然是为他们白鹿书院量身定制的!
现在白鹿书院距离大景朝四大书院的位置,只差一点点捆绑炒作了。
白鹿书院想要跻身四大书院之列,最快的途径,就是永远阴湿地注视、缠绕国子监,绝不给国子监解绑的机会。
一定要让京城老百姓提到国子监,就能顺带想起白鹿书院。
想起它们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想起它们是宿敌,是你追我赶、胜负难分的竞争对手。
“江南偏安之地,容得下应天书院、岳麓书院、青云书院以及大大小小众多书院。
“京城龙兴之地,却是国子监一家独大。这里容得下百万民众,还容不下第二家书院吗?国子监再厉害,也接收不了京城及周边地区的所有人才。”
汤祭酒要一个理由,姜辞就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姜辞越说越顺畅,将国子监眼下的困境,剖析得一清二楚。
“许多青年才俊为了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得不背井离乡,远赴江南求学。
“国子监身为当世第一书院,执掌全国监学之政,却因为入学名额有限,无法招揽这些青年才俊,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京城,这难道不算国子监的失职吗?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其它三大书院可以互相取长补短,有所寸进,国子监长此以往只会固步自封,名不副实。”
汤祭酒看着侃侃而谈的姜辞,思绪却有些飘远,想到了几天前与裴衡的一场对话。
裴衡曾是他的春闱主考官,对他有提拔之恩,一向十分欣赏他的教育理念,这才力排众议,举荐他担任国子监祭酒一职。
但在开除姜辞等人一事上,裴衡难得开口批评了他。
那时,汤祭酒是这么评价姜辞的:“他太能折腾了,偏偏又是这样的出身,要么成为绝世奇才,要么成为绝顶祸害。”
……
汤祭酒轻轻阖上眼。
不论这小子背地里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有一件事确实没说错。
国子监安逸得太久了,又因为受朝廷管辖,招收了许多官宦子弟,学风远不如其它几大书院浓厚。
他一直在想方设法革除国子监的沉疾弊病,目前来看,收效甚微。
姜辞这一番话,却给他指明了另一个方向。
——出现一所书院与国子监同台竞争。
只是,白鹿书院这样一所突然冒出来的无名书院,能够胜任“竞争者”的角色吗?
把这小子丢到白鹿书院,到底会成为绝世奇才,还是会成为绝顶祸害?
汤祭酒心中思绪翻涌,缓缓睁开眼睛。
“白鹿书院要比什么?”
周围的学子、博士都在窃窃私语,却没有人出声反对。
要是不应下白鹿书院的挑战,谁知道外头的人会乱传些什么。
万一他们说国子监不应下白鹿书院的挑战,是因为国子监怕了白鹿书院,那真是要把国子监上上下下都给气出病来。
姜辞竖起一根食指:“白鹿书院的藏书阁天下第一。”
有人低声嗤笑:“靠陛下的赏赐得来的天下第一吗?”
话音刚落,就被身边人狠狠瞪了一眼。
这话一个不小心,把他们国子监也给嘲讽进去了。
国子监收到的朝廷赏赐,可比姜辞收到的多得多。
汤祭酒知道的内情要多得多,他清楚,白鹿书院除了收到宫中赏赐的藏书外,还收到了学生家长的大量捐赠。
不过就算如此,白鹿书院想要追赶上国子监,还是远远不够。
“可。”
这还没完。
在众人的注视下,姜辞伸出第二根手指。
“白鹿书院的师资天下第一。”
此话一出,就连汤祭酒都难掩愕然:“小子大言不惭。”
要是比别的方面,国子监还真未必稳压其它书院一头。
但比师资?
从国子监祭酒到国子监博士,每一位都是进士出身,才华横溢,履历出色。
姜辞却如此大吹大擂,断言白鹿书院师资天下第一。
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耳边嘲笑声不绝,姜辞却只是笑着晃了晃手掌:“这两项比试,国子监可要应下?”
这两项比试,国子监都不知道拿什么输!
如今的局面怎么看怎么优势在我,汤祭酒道:“岂有不应之理。”
姜辞笑意更深:“既然是比试,就应该要有彩头。我提议拿一千部书作为彩头。
“白鹿书院赢了,国子监自愿奉上一千部藏书,为白鹿书院藏书阁添砖加瓦,反之亦然。
“若是两项比试输一赢一,白鹿书院与国子监互相交换五百部藏书,如何?”
午后夏风拂面,岿然不动的汤祭酒也不免生出几分豪迈之情,他朗声笑道:“既如此,老夫便代表国子监,提前笑纳了白鹿书院辛辛苦苦筹集来的这一千部藏书。”
周围哄笑叫好声骤起,间或还有零星掌声,都是在为国子监即将赢得一千部藏书而欢欣雀跃。
等到这场比试尘埃落定,国子监大胜白鹿书院的消息传开,看白鹿书院还有没有脸继续捆绑国子监营销自己。
解绑!
必须尽快解绑!
一定要狠狠踹开白鹿书院,不能让白鹿书院这没脸没皮的,继续蹭他们国子监的声望了!
18、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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