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掉马!(入v三合一)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江眠生的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里面翻涌着一种江遥遥读不懂的情绪。
他被困在门板和江眠生高大的身躯之间,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猫耳紧张地压平了, 身体又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江眠生的目光就落在那对颤抖的耳尖上, 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那耳朵明显不是玩具, 尾巴也不是。
它们是在江眠生的眼皮子底下,生生从江遥遥的身上“啵”地一下弹出来的东西,而且……还是属于猫科类动物的东西。
而且和普通的小猫不一样,江遥遥的耳尖是向内蜷折的, 覆一层细绒,随着他此刻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 仿佛一碰就要软软凹陷。
江遥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类。
他是……一只小猫?
不对。应该是小猫妖。
江眠生垂眸对上他的视线,江遥遥水润的眼睛正惊恐地看着自己, 眼眶泛着泪花, 眼尾通红。
显然是一只没有任何威慑力、甚至还在害怕人类的小猫妖。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顺着骨缝漫了上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跳动的微光沉落他眼底,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黑眸里,翻涌着连江眠生自己都无力梳理的燥热。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怀疑和质问,心里翻腾的念头冒上来,江眠生想的竟是——
这样的江遥遥,还有多少人见到过?
他的爸爸妈妈?
他的亲戚朋友?
或者老师?
浮想联翩的念头陡然顿住,一丝酸冷顺着喉咙往上堵——
或者……那个廖京恒?
江眠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张照片。
江遥遥那时明显也喝醉了,脸上泛着醉后的红, 还靠在廖京恒身边, 那样痴傻地看着那人,笑得毫无防备。
而廖京恒的胳膊就搭在他的椅背上,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
他那时候喝醉了……也和现在一样,露出了耳朵和尾巴吗?
那些人会因为好奇去摸他的耳朵和尾巴吗?
光是想象那一幕,一种闷钝酸涩的戾气就猛地涌上心头,压的江眠生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灼烧胸口的是什么东西——像是被人抢走了一个,明明他自己也还没有胆量去拥有的东西。
他习惯了冷眼旁观,习惯了不争取不挽留,习惯了每次想要握紧什么之前先松手,好叫自己不至于在失去时太狼狈。
可廖京恒凭什么?
凭什么江遥遥刚到集训营第一天就和他出去喝酒,凭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地靠在他身边……
凭什么,他们才认识几天,对方就能到江遥遥家,和自己平起平坐,吃这样一顿用心准备的晚餐?
种种情绪堆积成山,轰然倒塌的瞬间,江眠生自认冷漠自持的防线终于破防。
他倏然阖眼,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再抬眼,黑瞳裹着潮润暗火,黏腻沉沉钉在那对折耳上。
狭小客厅大半浸在浓稠夜色里,只有桌沿一截细烛颤巍巍燃着,微弱的光晕圈住两人方寸之地,余下全是化不开的沉黑,将周遭一切声响尽数吞噬,只剩烛芯偶尔迸开细碎火星。
昏暖火光斜斜割开他下颌冷硬的线条,投下一抹深重的阴翳。
在这片黑暗的死寂里,江眠生微微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所以,有别人看到过吗?”
他的声音哑得发潮,“你这幅样子。”
江遥遥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隔着烛火,眼眶涌上一股热意。
他茫然地抬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近在咫尺,瞳仁深处翻涌着什么江遥遥读不懂的东西——不像是厌恶,不像是恐惧,反而像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随时会冲破薄薄的屏障倾泻出来。
他从未见过江眠生这副模样。
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好半晌,小猫人才回过神来,终于勉强挤出一个音,弱弱道:“没有别人的……”
他声音颤抖:“只有你。”
江眠生的眸光微微一颤,那双细长的眼睛轻垂看着他,片刻后,他忽然伸出右手——
遥遥浑身一抖,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头顶的猫耳——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蹭过耳根那片最敏感的绒毛,从耳尖一路滑到耳廓。
遥遥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顺着耳骨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浑身骤然紧绷,身体却像被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小猫人的耳朵非常敏感,平日连父母都不会轻易触碰,就连以前的江眠生都不曾这样亲昵地抚摸过!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侵犯他最隐秘柔软的地方……
江遥遥惊愕地看着他,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像是钉在原地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难道……因为江眠生是自己的主人?
所以自己才会这样纵容对方触碰最敏感隐私的地方吗?
陌生的潮热从耳尖一路往心口钻,江遥遥的睫毛簌簌地抖,心砰砰直跳,耳朵在江眠生的掌心里颤动着,继而整只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
江眠生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又缓慢移动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嗓音又哑了几分,“有人摸过你的耳朵吗?嗯?”
江遥遥还在这种被触摸的惊骇中未缓过神来,愣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江眠生的神情松动了一些,目光又落到他身后那条不安扫动的尾巴上——
蓬松的尾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着,白色的绒毛在烛火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那尾巴呢?”
江眠生又问,语气平静,那双沉静的黑眸沉沉地看着他。
遥遥再次用力摇头,鼻尖泛上一层酸意,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兜不住,晃晃悠悠挂在眼尾。
江眠生沉默了半晌,缓慢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才轻轻往下落。
指尖刚擦过尾巴尖,遥遥就像触电般猛地缩了一下,尾巴“嗖”地一下卷到了身前。
“……不可以的,江眠生,”遥遥的声音又小又颤,带着哭腔,把尾巴死死地抱在怀里,“尾巴不行……不能乱碰的。”
江眠生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直起身来,退开了半步。
周身的压迫感骤然撤去,江遥遥却微微愣住,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想要伸手去拉江眠生的衣角,就像从前做小猫时那样,把头埋进对方掌心里蹭一蹭,可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江眠生觉得恶心。
看见这样突兀的猫耳猫尾,江眠生会不会觉得他是怪物?会不会从此再也不愿理他,不肯做他的家教,不肯再靠近自己?
猫神曾经和他说过,有的人类非常讨厌小动物,也无法接受小猫人这样的怪异物种。
他们大多数只会相信自己的世界观,觉得与自己不同的就是坏的,于是铲除异己。
甚至有的小猫是为了救主人穿越,却在暴露真身之后遭到主人抛弃,最后只能躲躲藏藏地,在这个不欢迎它们的地界孤独死去。
一想到有可能会被主人厌弃,江遥遥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
他慌乱地抬起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江眠生,”他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他越说越乱,语无伦次地往外倒:“我本来是、是想好好当人的……我就是喝酒了会露出来,我会藏好的,我不是怪物,也不是坏猫,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江眠生,”他说:“你别不要我。”
江眠生的心脏猛地塌陷了一块。
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断了。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黑沉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极力压下去,又像是终于撬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半晌,他往前半步,弯下腰来,宽大的身影罩住了哭泣的小猫。
遥遥正沉浸地哭着,心里都把江眠生要怎么处置自己的十八酷刑想了个遍,却忽然被轻轻托住了下巴。
江眠生垂着头,指腹温柔地蹭过他的颧骨,接住了他即将滚落的眼泪。
“!”
小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懵懵地抬起脸,正对上江眠生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江眠生垂着眸子,看不清神色,掌心贴着他的侧脸,拇指又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下眼睑,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然后一点、一点地,用那种不属于“江眠生”的温柔擦拭掉他的眼泪。
“别哭了。”
好半晌,江遥遥听见他轻声说,“没有讨厌你。”
江遥遥的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江眠生的指节上。
“……真的吗?”他小声问。
江眠生看着他,片刻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江遥遥眼眶里的泪水还没散去,水汪汪地抬起眼看着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不觉得我是怪物?不觉得这非常可怕吗?”
江眠生张了张嘴,眸光沉了沉,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反问他:“你?可怕吗?”
江遥遥眨了眨眼,有点懵懵的,他觉得江眠生可能在嘲讽自己有点弱鸡,但是好像没找到证据。
但江眠生的目光却好像柔和了下来,贴在他脸上的手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江遥遥皮肤细嫩,摸上去凉凉的,弹弹的。
江遥遥终于意识到——
自己的主人没有在嫌弃自己,甚至……好像还有点喜欢他这个样子。
江遥遥的嘴唇动了动,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攥住了江眠生覆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脸颊忍不住在他的手心轻轻地顶了顶。
“的确,我不是怪物,我是小猫人……”
他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我原本是小猫,但因为我很喜欢人类,所以猫神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变成人来体验一下……”
江遥遥越说越小声,因为自己都觉得自己编得很蹩脚。
但他不敢说真话,因为那样江眠生一定会把他当成疯子的。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所以你来一中,也是猫神安排的?”
江遥遥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做同桌、让我当家教、那些……”江眠生顿了一下,目光沉下来,指腹缓慢摩挲过他被攥住的手背,轻声问:“也都是安排好的?”
“那当然不是!”
江遥遥猛地摇头,急得耳朵都竖了起来,“这些是我自己选的!我是觉得你很好,想和你交朋友而已!”
江眠生沉默了半晌,问他:“那为什么不交小猫朋友,非要和人类交朋友?”
这可怎么回答?!
江遥遥红着脸憋了半天,为难地告诉他:“其实我也有小猫朋友的……只不过,我感觉人类很好,很温暖,多交朋友也是好事嘛。”
“只是交朋友?”江眠生问。
“嗯。”遥遥用力点头。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江遥遥头顶上那对小猫耳,难得地有了几分好奇心:
“你后面还会变成小猫吗?还是一直就长这样?”
“啊?”
江遥遥一怔,卡壳了:“我……”
他也不知道。
毕竟从他变成人的那天起,脑子就只装着一件事:救江眠生,救江眠生,救江眠生。
白天想的是怎么让主人好好吃饭,晚上想的是怎么找到那个白月光,连梦里都在琢磨江眠生那幅画到底画的是谁。
至于之后怎么办——猫神大人没说,他也就没问。
江遥遥不太擅长想遥远的事情。
毕竟当小猫的时候最大的烦恼是玩具被沙发缝吞了,他的小短爪子够不出来。
而最大的快乐是江眠生摸他的下巴,他就会像小卡车一样咕噜得停不下来。
遥遥是一只活在当下的猫,只知道今天的太阳很暖和,所以要在窗台上团成一团,今天的江眠生看起来不太开心所以要用脑袋去拱他的手心。
可现在忽然有人问他:以后呢?
江遥遥低下头,看见自己修长的人类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柔软,没有肉垫,没有粉色的爪垫,也没有细细的绒毛。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回忆起从前把爪子搭在江眠生手腕上的触感——小小的肉垫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主人手腕下血液流动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安稳。
他忽然有点怀念那种感觉。
当小猫的时候多好啊……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吃饭、晒太阳、玩毛线球,想睡觉了就钻进江眠生的外套里,把脑袋枕在他大腿上,安安稳稳地打呼噜。
江眠生虽然冷淡,可当它热烈地寻求爱抚,对方还是会低下头,轻轻地摸它的脑袋。
那时候遥遥就会更用力地往他手心里顶,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小摩托发动,翻过来露出软乎乎的肚腩,四只爪子蜷在空中蹬来蹬去,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
他知道自己那时候一定丑得要命,可江眠生摸他肚皮的时候偶尔会笑,遥遥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因为他是江眠生的小猫,所以江眠生开心他就开心,江眠生难过他就更难过。
咪的全世界就那么小——
小到只装的下一个江眠生。
遥遥从来不用想“以后怎么办”,因为明天江眠生还会给他喂食,明天太阳还会晒暖他的猫窝,明天他还可以跳上江眠生的膝盖,把脑袋埋进他手心里咕噜咕噜……
好像这样幸福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可他现在却站在这里,穿着人类的衣服,长着人类的手脚……
脑子里还需要装着人类的烦恼。
思考起这些烦恼,江遥遥忽然就有些慌了。
穿越以来,他的目标从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拯救江眠生。
但是拯救完之后呢?
拯救完之后,他是会变回小猫,然后回到原本的那个家里吗?那江眠生还会活着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吗?他如果回去了,这里的江眠生会忘记他吗?
他以后……还能像人类一样和主人沟通,告诉他自己很关心他,很在意他,每天劝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吗?
他不知道,只能无措地蜷着衣角,抬起脸来看着江眠生。
江眠生大概是看出他的为难,便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
“那个……”
半晌,江遥遥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江眠生,我是小猫人的这个事情……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呀,谁都不说,好不好?”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扯自己衣角的手指,小猫的指尖还因为紧张微微发颤,眼尾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残留的泪珠,整个人可怜又可爱。
“说了会怎样?”江眠生淡淡道。
“我会有危险的,”江遥遥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很多人不喜欢小猫,有可能会驱赶我!”
说到这里,江遥遥的声音忽然一顿,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问道:“那个,之前上生物课的时候,你不是也说过你讨厌小猫吗……”
江眠生一皱眉:“我说过吗?”
“你说过的,”江遥遥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想起那会儿自己差点掉眼泪的经历,鼻子又是一酸,“我记得很清楚,我问你想不想养小猫,结果你说你不喜欢猫……”
江眠生垂眼看着他:“所以你难过了?”
“有一点点吧。”遥遥坦诚道。不过没说他差一点就要哭了,这太丢咪的脸了。
江眠生沉默了许久,就在江遥遥以为对方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江眠生的声音低沉地传来:
“那是我乱说的,骗你的。”
江遥遥微微一愣,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抬起来看着他,努力确认对方话的真实性。
“你的秘密,我不会说。”江眠生偏开视线,声音闷闷的。
遥遥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真的吗?”
“但是……”
江眠生垂下眸来看着他,“你这个样子,的确不能再随便给别人看见了。”
“那当然!”江遥遥急切地解释:“这次真的,真的是意外,我平常都是小人,不是小猫!”
好像是江遥遥的错觉,他话音落下,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遥遥这才像是从什么魔咒里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是廖京恒的消息。
:【遥遥对不起!!这边堵车堵死了啊啊啊,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太晚了你们先吃别等我!下次我一定请你吃饭补上!】
遥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的确很晚,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犹豫了一下,敲了几个字回过去:【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下次见!】
发完消息,他转过头去看江眠生,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看见江眠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回了桌边,正低头看着那块蛋糕。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影子,把他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温软了几分。
遥遥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走过去,在江眠生对面坐下。
他记得江眠生不爱吃甜的呀?
之前上课总是拒绝自己给他带的小蛋糕,怎么今天突然……
福至心灵一般,江遥遥忽然问道:“对了江眠生,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隔着一盏摇曳烛火,薄烟细细浮在两人之间,江眠生缓缓抬起眸子看着他。
几秒后,他声音淡淡道:“今天。”
遥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声音都急了,耳朵直接惊成了飞机耳:“我什么礼物都没给你准备!蛋糕还是临时买的——”
“不用准备。”
“那怎么行!”遥遥“蹭”地一声站了起来,“生日很重要的!每个人都要好好过生日!你等我一下,我去叫管家叔叔——”
“江遥遥。”江眠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遥遥的动作骤然顿住,低头看着他,忽然发现江眠生的手掌很大,居然能完全包住他的小臂。
江眠生的拇指搭在他的腕骨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疲惫:“不用叫任何人……就这样坐会儿就行。”
遥遥安静了几秒,缓缓坐了回去。
江眠生松开了他的手腕,指尖收回去,搭在杯沿上,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不记这个日子的,也没什么人给我过过。”
江遥遥怔愣地看着他。
江眠生轻叹了一口气,“我爸妈离婚早,后来各自都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所以……我两边都不是很熟,自然也没人在乎这个。”
他向来把这些说得很随意,因为这些事已经翻来覆去在心头磨了很久,磨得连棱角都没了,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壳。
江眠生裹着这一层壳,便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自己更加不会有自怨自艾的心态。
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难过。
江眠生时常想,自己能这样铁石心肠地活着也挺好。
只要没有被温水触碰过,冰块就永远不会融化。
但江遥遥的鼻尖却蓦地酸了,一股温热的水汽蒸上眼前,视线瞬间模糊了一片。
他本来想忍住的,可听到江眠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江遥遥却瞬间脑补了无数个主人孤单落寞的画面,这一细想就不得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落进面前的碗里,发出很轻的响动。
江眠生听见声响抬起头,才看见对面那个少年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小猫人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鼻尖和眼眶都红透了,嘴角紧紧抿着,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啜泣声。
江眠生微微一愣。
“……你哭什么?”他有些无奈地放下酒杯,眉心轻轻蹙起来。
遥遥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觉得难过啊,你、你过生日没有人记得……太过分了,你的爸爸妈妈怎么可以这样啊……”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轻轻抖着,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垂在头发上,像是头顶上盖了一朵小乌云。
江眠生心口轻轻一颤,那口酒停在喉咙里,半晌没咽下去。
他见过母亲哭,是为了弟弟的医药费;
见过父亲哭,是在生意场上对别人虚情假意的寒暄。
见过很多人掉眼泪,但从来没有人是为了他,为了江眠生这个人而掉眼泪。
这个人甚至不是他的血亲,不是他相识已久的朋友,也不是任何对他有索求的人。
他只是一只小猫人。
一只小猫人,却好像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对他更真心。
江眠生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遥遥身边,微微弯下腰来,和他平视。
“别哭了。”江眠生没哄过人,眉心微微蹙着,语气也有点生硬。
但遥遥泪眼朦胧地抬起脸,却看见自己面前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漾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汩汩地冒出来。
“我就是觉得心疼你呀……”
遥遥抽噎着说,“过生日应该开开心心的,热热闹闹的,你怎么就、就一个人过呢……”
他说着说着又要掉眼泪,江眠生抬手接住了他眼角滑下来的那颗泪珠,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用指背轻轻地蹭了一下。
“你这一晚上给我擦多少回眼泪了……”
遥遥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又不敢动,不过眼泪倒是止住了些。
江眠生看着他,冷冽的眼尾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行了,别哭了,”他站起身,把桌边的纸巾盒推到他面前,“擦干净,蛋糕还吃不吃?”
遥遥吸着鼻子接过纸巾,瓮声瓮气地说:“要吃的……”
从前作为小猫的时候江眠生不给他甜品,于是现在的遥遥报复性地爱吃。
江眠生在他旁边坐下来,分好了刀叉,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遥遥接过碟子,又偷眼去看他,小声问:“那……江眠生,生日快乐。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愿望?”遥遥凑近了些,鼻尖还红红的,尾巴好奇地竖了起来:“能告诉我吗?”
江眠生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他的尾巴,“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是我想知道嘛……你偷偷告诉我呗。”遥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配上他此刻耳朵轻轻摇晃的动作,江眠生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老觉得这人怪异了。
因为撒娇的时候不像人类。
身体总是软绵绵的,喜欢摇头晃脑,屁股好像永远坐不住,喜欢摆来摆去,有好一阵子,江眠生都觉得对方可能有多动症。
现在看来,只是因为对方是一只小猫。
如果是小猫的话,什么样子的撒娇好像都可以接受,所有怪异的举动好像都情有可原。
江遥遥的睡姿乱七八糟,是因为这种没防备心的小猫就喜欢睡得四仰八叉。
江遥遥睡着后用脸蛋拱他的手臂,也是因为小猫表达亲近就是蹭蹭人类。
江遥遥用鼻尖“亲吻”他的后颈,也是因为他是一只小猫,或许……只是想要嗅一嗅自己的气味。
这么一想,江遥遥所有不合常理的古怪,都变得顺理成章。
而小猫还不知道人已经在心里给它的非人举动都找好了借口,还在瞪着溜圆的大眼睛,期待地等待着主人的答复。
江眠生看了他一眼,垂下眸,轻声说:“以后告诉你。”
遥遥的眼里瞬间光彩尽失,瘪了瘪嘴,但没再追问——
因为江眠生用一块蛋糕哄回了他的注意力。
江遥遥低头用小叉子戳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被齁得眯了眯眼,尾巴立刻开心地晃动起来,摇晃的时候擦过江眠生的手臂,后者看了他一眼。
江眠生垂下眼帘,将杯底的残酒一口饮尽。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吃完蛋糕,遥遥把碗碟收进厨房,身旁的江眠生正把衬衫袖口卷起来洗碗。
江遥遥视线一扫,却看见他的小臂上有一片红痕,在昏黄光线下格外刺眼。
“你胳膊怎么了?!”
他不由分说地攥住江眠生的手腕,翻过来,那片烫伤彻底暴露在眼前——手臂青筋暴起,皮肉红得发亮,边缘有些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
江眠生忍痛能力强,自我麻痹的能力也不逞多让,现在都快忘了这事儿,想抽回手:“没事,不小心烫的。”
“这叫没事?!”遥遥的声音瞬间拔高了,“都起泡了!你、你怎么不早说!”
他又气又急,拽着江眠生的手腕就往客厅走,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跑去拿药箱。
江眠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跑进跑出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很快,遥遥端着药箱蹲在他面前,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棉签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烫伤的边缘。
“你这个……疼不疼呀?”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江眠生。
“不疼。”
遥遥不信,又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到他小臂上,鼓着腮帮子轻轻吹了一口气——凉凉的气流拂过烫伤的皮肤,江眠生的手臂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你吹有什么用?”江眠生垂下眼看他,“药涂上就行了。”
遥遥不理他,低头认真地把药膏均匀地涂开,涂到边缘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在之后——
蓬松柔软的尾巴从身后探出来,尾尖轻轻搭上了江眠生的小臂。
温热的触感覆在烫伤的皮肤上,极轻地来回蹭了两下。
江眠生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又看了看遥遥——少年闭着眼睛,睫毛紧张地颤着,尾尖却格外温柔地抚过他的伤口,像是小猫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止痛。
“你……”江眠生的喉咙有些发涩。
“我的猫妈妈说,尾巴毛茸茸的,蹭一蹭就不疼了,”遥遥小声说,耳朵尖有点红,“虽然听起来很像骗小孩的,但我以前受伤的时候猫妈妈就是这样做的,真的很管用……”
江眠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垂着眼,看着那条雪白的尾巴尖一点一点蹭过自己的小臂。
伤口面积不小,因为隔了太久没用心处理,中间已经起了几个水泡,边缘的皮肤皱巴巴的,看着触目惊心。
但遥遥似乎并不害怕,他涂得很认真,凑得很近,蓬松的白色尾巴尖轻轻卷在江眠生的小臂上,柔软的绒毛贴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像一片薄薄的暖绒毯。
“江眠生,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呀?”遥遥小声问,耳朵紧张地往后压了压。
江眠生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卷在他的手臂上,一触即离,像怕烫到他一样。
“嗯。”江眠生轻声应了一下。
于是那条尾巴也更紧地贴了上去,蓬松的绒毛蹭着江眠生微凉的小臂,像一团小小的毛绒围巾。
药上完了,遥遥又拿纱布给他轻轻包了一圈,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大功告成!”他抬起头,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一副“我厉不厉害”的表情。
江眠生看着手臂上那个丑得不忍直视的蝴蝶结,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你打的是死结。”
“啊?!”
遥遥低头一看,果然是死结,手忙脚乱地要去拆,“对不起对不起!我重新打!”
“不用了,”江眠生把手抽回来,“就这样吧。”
江遥遥有些愧怍地用尾巴勾住他的手臂,轻轻蹭了蹭。
药膏的凉意和尾巴的温热交替裹上来,方才还隐隐作痛的烫伤处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又或者疼痛还在,只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了过去。
几秒后,江眠生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遥遥的尾巴根。
遥遥猛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惊跳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你摸我尾巴干什么呀!”
“你尾巴在抖。”
江眠生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轻轻挑了下眉:“就允许你用尾巴摸我,不允许我动你的尾巴吗?”
遥遥又羞又恼地把尾巴藏回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小药瓶,倒了一颗小猫丸出来,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清凉的薄荷感顺着食道往上漫,头顶的耳朵和身后的尾巴肉眼可见地开始收缩变小,像融化一样,几秒后就完全消失了。
他松了口气,转头瞪了江眠生一眼,却在对上对方那双沉沉的眼眸时又怂了,小声嘟囔:“……反正你不许再碰了。”
江眠生淡淡地笑了一声。
遥遥收拾好药箱,跑回桌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廖京恒又发来一条消息:
【遥遥我真的太抱歉了!下次我请你吃饭!一定!你和你朋友吃好喝好!晚安!】
遥遥低头敲了一行字发过去:【没事!下次再约!晚安!】
他发完消息,转过身要走,却发现江眠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目光从他手机屏幕上淡淡掠过,又移开。
遥遥被他看得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方才廖京恒发消息的时候自己还没解释,急忙开口:“那个、廖京恒就是我在集训营认识的舍友,人挺好的,今天本来想介绍给你认识的……因为你们初中好像在同一所学校,我觉得你们说不定认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偷偷观察着江眠生的表情。
江眠生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
遥遥以为他不高兴了,又连忙补了一句:“我跟他真的没什么的!就是普通舍友关系!你不要误会!”
江眠生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误会什么?”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就是……”遥遥卡住了,他总不能说“我怕你以为我和你白月光有一腿”吧,那也太奇怪了!
憋了半天,江遥遥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反正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不要多想!”
江眠生看了他几秒。
不知为何,江遥遥好像看见他眼底泛起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行。”他说。
遥遥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表情,总觉得江眠生好像没那么生气。
但他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江眠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被自己看出来他喜欢廖京恒?
遥遥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一眼就看穿了江眠生的心思。
于是又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江眠生果然很在意廖京恒!
他偷偷看了江眠生一眼,在心里默默地握了握拳:
主人你放心!我一定会再找到机会帮你追到白月光,让你完完全全地被治愈的!
另一边,江眠生不知道遥遥此刻脑子里正在上演什么惊天大戏,只是看着他那副“我懂了”的表情,眉心跳了一下。
“……江遥遥,你又乱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
遥遥赶紧摇头,又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你喝点水,坐着歇一会儿,我去叫司机送你回家!”
江眠生接过水杯,看着他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眸光慢慢地黯了下来。
然后他垂下眸,指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方才碰过那条尾巴的指腹。
触感还残留着,温热而蓬松。
他把书包提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烛火已经熄灭了,但是残留的蛋糕香气还飘荡在屋子里。
一切都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一样。
推开门,晚风卷着一点微凉扑在脸上。
江遥遥站在私家车旁,脚尖轻轻踮着,看见他出来,立刻扬起细白的手臂,轻快地朝他挥了挥。
江眠生弯腰矮身坐进后座,将车窗降下一道细缝,却看见江遥遥还孤零零站在路灯底下没动,他蹙了蹙眉,摆手让他回去。
江遥遥用力点了点头,指尖却挥得更起劲,眉眼弯弯,朗声朝他喊道:“江眠生——我们下周见喔!”
黑色轿车平稳滑入浓稠的夜色,一路把他送到老旧出租屋的楼下。
车门应声轻开,江眠生没有立刻下去,高瘦的身形陷在昏暗后座的阴影里,迟疑了片刻,才侧过头看向前排司机。
“叔叔,麻烦这次也……”
司机叔叔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不告诉遥遥少爷您住在这里。”
“嗯,”江眠生垂了垂眸,“谢谢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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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爱上美国型男,一朝嫁过去,带了个陪嫁的无业游民——她亲儿子阮粟。第一天,阮粟倒不过时差,半夜溜进酒吧。
灯光晃眼,音乐震得胸口发麻,有人从背后贴上来,掌心扣住他的腰,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英文的语速低沉又快,阮粟没听清,只闻到一股冷冽的木质香。然后他们就滚到一起了。再醒来是酒店大床,窗帘拉着,光线昏沉。
男人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睁眼,侧过头来,蓝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深。
“早餐还是午餐?随你选,我叫了客房服务。”阮粟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腰也酸,膝盖上全是印子。
他尴尬地摆摆手,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不了不了,今晚我有家庭聚会,谢谢你。”好在对方很是绅士,递给他昨晚洗好的内裤,又替他叫了车。匆忙回到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
老妈匆忙走过来,揽住他,朝里屋使眼色:“去和你索尔哥哥打个招呼,以后就是亲兄弟了。”阮粟拖着两条还发软的腿走过去敲了敲门。门打开。
阮粟抬起眼,却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蓝瞳。*
里斯?路索尔,美区的越野赛车手。
有他的比赛从来都是座无虚席,想赢得一张入场券都十分困难,更别说接近他。然而,某次越野拉力赛结束——金发深瞳的男人卸下头盔,转身朝观众席走去,接过了一瓶被喝过的矿泉水。
全场哗然,纷纷来问这黑发少年的身份。“我是他的弟弟。”阮粟这样诚恳地回答。离场之际,队友狐疑地看向观众席上那个眉眼清秀的中国面孔,转头问男人:
“那是你的谁?”路索尔挑眉,慢条斯理地吐出三个字:“我老婆。”
第22章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
“孙阿姨, 交班的来了,我先走了哈!”
“哎——”
晚上九点整,一中初中部旁的夜市热闹非凡, 一家写着“川渝小暴龙”的火锅店一下子涌入许多人。
喧闹人潮里, 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鹤立鸡群, 压低的黑色帽檐覆住额骨,只漏出一截锋利的下颌。
他熟练地避开端着热汤的食客,步履匆匆穿过人群,径直往后厨走去。
掀开厚重的布帘, 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眠生随手扯过挂在墙钩的黑色口罩戴上,露出一双狭长清冷的眼:“抱歉孙姨, 今天期末考试,来晚了些。”
“来啦小江!”
孙姨五十多岁, 体态丰腴, 脸上堆着温和慈软的笑意:“我孙女说考试八点半才结束呢,你这是提前交卷了吧?”
江眠生把书包放下, 随手套了件工服:“嗯,写完就出来了。”
“这孩子……”
孙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假期还在姨这儿干,姨每周给你多一天假,工钱照给你,马上高三了,留点时间复习,好好考。”
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弯了下:“谢谢孙姨。”
“服务员!加一份牛肉!”二楼传来一声叫喊。
江眠生应声抬眼,朝孙姨点了点头, 便挤进了人潮中。
……
“这家火锅涮牛肉超好吃!我初中最喜欢和同学来这家了……”
街面的晚风卷着火锅香气扑在玻璃窗上, 廖京恒一把推开店门,喧闹热浪瞬间席卷而来。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 在某处亮起来:“孙姨——”
女人应声抬眼,认出人便立刻笑开眉眼迎上去:“哎呦小廖啊!阿姨好久没见到你了!”
“上了高中课业忙,一直抽不出空,心里可惦记您家这口牛油锅底。”
廖京恒笑得爽朗,朝身侧的少年抬了抬下巴,介绍道,“遥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孙阿姨,这家店我初中天天来吃,他们家火锅底可地道了!”
“孙阿姨好,”江遥遥连忙跟着点了下头,唇角弯起一个甜甜的笑:“我叫江遥遥,是廖京恒的舍友。”
他样貌极其讨长辈喜欢,说话时脸颊不自觉微微鼓着一点奶膘,圆圆的浅棕瞳仁清澈透亮,小巧的鼻尖耸着,声音温甜软和,看着温顺又乖巧。
“这么漂亮的小舍友呀,”孙姨立刻心生欢喜,抬手揉了揉他蓬松柔软的发顶:“快上二楼,这会儿楼下全满了,再晚一步楼上都没空位咯!”
二楼比一层还热闹,他们半天才找到一桌空位,急忙坐了下来。
“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补上上周没赴约的晚饭!”廖京恒把塑封菜单推到江遥遥面前。
江遥遥温声道:“我不挑食的,这里你熟,你来点就好。”
廖京恒不和他客气,拿起笔低头在点菜单上勾画,江遥遥趁这时点开了手机。
今天期末考刚结束,江遥遥是揣着一点底气笑着走进考场的,考完就垮着脸出来了。
门口人潮汹涌,他在楼梯口观望了半天,却一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倒是见到了苏闻,对方告诉他江眠生早就交卷离开了。
江遥遥沮丧地背着书包往外走,他的书包里只有几本复习资料,却鼓鼓囊囊——
里面揣着一小盒亲手做的小猫饼干,本打算考完试送给江眠生的。
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前交卷走了……
早知道自己也提前交卷好了呀!
江遥遥懊恼地想,反正最后半小时他也是啃着铅笔头发呆……
早知就不数窗外有多少只小鸟了!
错过了想见的人,江遥遥只能蔫蔫地挪着步子离开考场,刚到校门口,就看见了早已倚着车子等候多时的廖京恒。
廖京恒执意要补上上次没能兑现的晚餐,他们便约了今天的晚餐。
坐上车,江遥遥摸出手机,给江眠生发去一条消息,问他假期什么时候有空。
可直到此刻,对话框依旧安安静静。
江遥遥垂着眼睑,指尖戳了两下漆黑的屏幕,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
他已经有足足一周没见到江眠生了。
小猫感知时间的方式本就和人类不一样。
普通的小猫一生约莫只有十五六年光景,像他这样体质偏弱的折耳,或许还要更短一点。
人类轻轻松松一晃而过的七天,摊在遥遥短暂又总隐隐揣着不安的寿命里,就被拉得好长好长,落在他的感知里,已经是一段极其难熬的分离。
“服务员,麻烦点单!”
廖京恒扬了扬手里的菜单,将遥遥的思绪拉了回来。
江遥遥抬起头,离他们最近的服务员戴着鸭舌帽,口罩上方的眼睛与他接触了一瞬,那人的身形便微微一僵。
不过愣神的短短一瞬,另一位女服务员便踩着软底鞋匆匆挤过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甜美笑意,侧身隔开两人之间的空隙:“两位要点些什么?”
廖京恒把菜单递过去,熟门熟路地叮嘱锅底不要太辣,又额外点了两杯冰镇酸梅汁。
等他说完话转回头,才察觉江遥遥的视线钉在不远处,怔怔地出着神。
廖京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个服务生正弯腰收拾邻桌狼藉的餐盘,蒸腾的火锅白雾模糊了轮廓,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异样。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没什么。”江遥遥回过神来,轻轻皱了下眉头。
心跳莫名加速,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戴鸭舌帽的服务生依旧背对着他,脊背微微佝偻,正在用抹布清理着地上洒出的酱汁酒水。
应该是看错了吧……
江遥遥回过神来,深吸了口气,心觉自己一定是期末考熬得太累才生出这样荒唐的幻觉,方才对视那一眼,他竟然恍惚觉得那人很像江眠生。
可江眠生哪里会是这副模样。
在学校里他的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看人时眼尾淡淡垂着,自带一层疏离冷傲的距离感,性子又拽又淡漠。
而且他家境优渥,住大别墅,出入有专车接送,从不是会在喧闹火锅店弯腰打杂的人。
包括他给自己补习也不要求十倍价格,一看就是体验生活,根本不缺钱呀!
这么说服了自己,江遥遥松了口气。
后厨端着餐盘穿梭而过,他们点的菜陆续摆上桌,滚烫红油咕嘟冒泡。
廖京恒给他夹了一筷子嫩牛肉,两人边吃边闲谈起来。
相处半个月,江遥遥发现廖京恒真的很有找话题的天赋,无论面对怎样的人他都能主动破冰,聊起天来也让人觉得轻松自在。
如果他面对的是江眠生……
大概也能从容自如吧?
或许还能把江眠生逗笑。
遥遥无意识地垂了垂眼,努力想象江眠生笑起来的模样,可脑海里只剩下对方覆着一层冷翳的眉眼,怎么也拼凑不出笑的轮廓。
这边的廖京恒倒是兴致很高,一直在和他聊下学期演出的事儿。
“遥遥,你真的不去试试反串吗?”廖京恒真情实感抱拳:“我真觉得你特别适合!”
遥遥眯了眯眼,凑近他:“廖京恒同学,我看你就是不想和女孩演情侣,觉得害羞吧?你怎么可以祸害我!”
“喂!这都被你拆——”廖京恒的“穿”字吐了一半,身后忽然传来餐盘磕碰的一声轻响。
“哐嗒”一声。
江遥遥吓了一跳,飞快往身后瞟去。
只见那个戴着鸭舌帽的服务生原本正推着备餐小车经过卡座后方,不知怎么分了神,手里一摞小碗滑了一下。
廖京恒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瞥了眼,安慰道:“店里人手忙脚乱的,估计是不小心。”
“嗯。”
遥遥应了一声,说不清是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股沉甸甸的视线好像黏在他后颈,隔着蒸腾嘈杂的火锅雾气,若有若无落下来。
他几次下意识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刚重新转回头来——
“哐当!”
一声尖锐的碎裂声划破喧闹,餐厅一瞬间鸦雀无声。
紧随其后炸开的是小孩陡然拔高的尖哭。
江遥遥循声望过去。
只见一个女服务员慌忙拎着扫把快步赶向隔壁桌,才刚蹲下身,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已经抢先伸出去,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先行拾起锋利的碎瓷片。
“我来吧。”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传来。
江遥遥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那人却极快地侧过了半个身子,江遥遥只匆匆看到一截冷白的下颌隐进阴影里。
这……是巧合吗?
眼睛像,声音也像,怎么连侧脸也……
江遥遥的睫毛颤了两下,唇瓣微微张开,一句试探还没来得及滚出喉咙。
下一秒,一只小小的手毫无预兆猛地从旁边横插出来——
只见方才还撕心裂肺哭闹的孩童骤然噤声,圆溜溜一双眼珠死死钉在那顶鸭舌帽上,小手往前一捞,狠狠攥住了低垂的帽檐。
——猛地往下一扯!
“好酷的帽子啊!”
孩童的力道不算重,可动作来得猝不及防。
帽身被猛地扯得歪向一侧的刹那,那人下意识微微偏过头。
移位的帽檐下,一双眼睛恰好撞进江遥遥凝望过来的视线里。
昏暗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四目相对。
刹那间,江遥遥的呼吸猛地一滞。
下一秒,对方垂下头去,背对着他蹲下去,弯腰的动作熟练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把大块的碎瓷拢进簸箕,又拿抹布吸干净了地上的汤汁。
“抱歉抱歉,孩子太皮了!”
孩童家长脸涨得通红,慌忙从小孩手里夺过鸭舌帽,局促地递回到江眠生手边。
后者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声线压得极低:“没关系。”
“……”
遥遥的喉咙里溢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半个“江”字卡在舌尖,还没来得及完整地吐出来,江眠生已经飞快地抬手扣上了帽檐,往下一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而后他拎起簸箕转身离开,几步便消失在通向厨房的布帘后面。
整个过程不过五六秒。
喉咙干涩得发疼,江遥遥愣了好久,直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心脏才后知后觉传来一阵抽紧的钝痛。
怎么会……
廖京恒还在低头涮毛肚,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夹起一片颤巍巍的毛肚放进遥遥碗里:“快吃啊,这玩意儿烫老了就嚼不动了。”
遥遥这才呆滞地回过头来,机械地“嗯”了一声,低下头把毛肚塞进嘴里。
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舌头好像罢工了,连着整颗心都沉甸甸地坠着,坠到胃里,堵得他有点想吐。
江眠生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家里很有钱吗?
那辆来接他的豪车,以前住的别墅,江眠生卡里的余额,还有曾挥金如土给予小猫无数的零食玩具——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遥遥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眼花,脑子一片空白。
后半顿饭他吃的心不在焉,余光一直往布帘的方向飘。
隔着一层晃动的塑料门帘,能看见后厨里那道高瘦的身影在蒸汽里来回穿梭。
有人喊服务员,江眠生端着托盘走出走入,通过拥挤的过道,把菜放到另一桌客人面前。
那桌客人大概是嫌他动作慢,嘀嘀咕咕抱怨了几句,江眠生便躬了下身和人说“抱歉”,声音低低的,隔着口罩听不真切。
江遥遥的心微微一颤,忍不住偏头看过去。
从前那个有钱又高傲的主人形象轰然碎裂。
直到这一刻,江遥遥才恍然——或许自己从未了解过真正的江眠生。
廖京恒还在对面坐着,无知无觉,江遥遥看了眼背对他们的江眠生,对方的帽子压得更低了。
江遥遥揣测,江眠生大抵是不愿让廖京恒看见自己在这里打零工。
少年时期彼此暗藏心意的白月光,此刻一个安稳坐在食客席上,一个却要在这里弯腰低头,讨一份生计。
饶是小猫心性,他也能懂得少年人的自尊心。不是这份工作难堪,而是横亘在眼前悬殊的境遇落差压得人心发闷。
江遥遥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廖京恒低声道:“我们先走吧。”
廖京恒闻言点头:“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江遥遥连忙摆手,“我家就在这附近,你先回去吧,明天不是还有集训课吗?”
廖京恒迟疑片刻:“行,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遥遥点头,目送廖京恒的背影消失在夜市的人潮里,然后转身走到马路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缩在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盯着火锅店的侧门。
夜风吹得他鼻尖发红。
江遥遥就跟个小木桩似的,抱着书包蹲在地上。
他得看看江眠生下班之后往哪里走。
得知道主人到底住在什么样的地方,过什么样的日子。
大概等了半个多小时,火锅店的侧门终于被推开。
江眠生换了一件黑色卫衣,兜帽依旧压得极低,沉沉遮住眉眼。
他低着头快步走出来,穿过夜市拥挤的人流,拐进旁边的一条窄巷子。
遥遥跟了上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借着路灯和大树的阴影掩藏自己的身形。
江眠生身高腿长,走路很快,遥遥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拐过两个路口,热闹的夜市被甩在身后,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路灯也稀疏了。
遥遥的心跳得很快,又紧张又害怕——怕被发现,又怕跟丢。
……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跟丢了——在江眠生拐进一条深巷后。
遥遥只是慢了几步追进去,眼前便只剩几栋灰扑扑老旧居民楼,甚至连盏路灯都没有。
江遥遥茫然杵在巷子中间,脑袋左右飞快转着张望,正打算再往巷子深处探两步。
下一秒,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冷丝丝的声音:
“你跟够了没有?”
遥遥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来——
江眠生就静立在他身后三步开外。
男人逆着巷口微弱的夜市灯火斜斜倚着墙,重心压在一条长腿上。
帽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沉进阴影,只漏出一截锋利冷白的下颌,肩背窄而挺拔,长睫垂落,漆黑的瞳仁无声垂眸望着他。
像鬼一样。
遥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松动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眠生,”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声音又轻又抖,“我……”
“你什么?”
江眠生直起身子,走近两步,阴影沉沉覆下来,居高临下地笼住他:
“大晚上不回家,跟着我干什么?”
遥遥哑口无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眼眶却先红了。
他攥着书包带子,指节用力泛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在火锅店打工呀?”
江眠生没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动了动,睫羽垂落,在眼下拓出浓重阴影。
沉寂好几秒,他才偏开视线,下颌线绷得锋利,生硬开口:“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
“江遥遥,”江眠生截断他的话,语调又冷了几分:“你看到又能怎样呢?我缺钱打工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不是同情你,”遥遥吸着发酸的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我就是……想多知道一些。”
“知道什么?”江眠生垂下眼,轻声发问。
少年微微一怔,抬起澄澈的眸子看着他:“关于你的事情。”他说:“我以为我们在交朋友。”
江眠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夜风顺着漆黑巷口倒灌进来,卷起几片枯落叶,在两人咫尺之间打着旋儿无声擦过。
长久的静默。
江眠生垂下眼帘,喉结缓慢地滚了一圈,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轻了不少:“回去吧,太晚了。”
“江眠生,你住哪里?”遥遥轻声问。
江眠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江遥遥索性不依不饶地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尖想往他身后的居民楼张望,被江眠生抬手按住了肩膀。
少年的肩膀瘦削,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摸到凸起的骨头,江眠生的掌心贴上去,只停留了一瞬便松开了。
“你该回家了。”他说,语气里那股冷意不知道怎么退了些,闷闷的。
遥遥瘪着嘴仰脸望着他,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末梢凝着一层水光,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沉默半晌,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盒小猫饼干,塞进江眠生手里。
“给你的。”
遥遥的声音带着鼻音,瓮声瓮气的,“我昨天在家里烤的,本想今天考完试给你,结果你提前交卷走了,我还干等了你半天。”
他的声音难得有些低沉失落:“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
江眠生低头看着手里那盒饼干——
透明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猫形状的曲奇,卖相歪七扭八,边缘烤得还有点焦。
……小猫人厨艺不精,正常。
江眠生的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遥遥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声补了一句:“你记得吃啊,一直放着会坏掉的。”
江眠生抬起眼。
路灯的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遥遥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风把他栗色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那双澄澈的眼沾着点水光,就这样盈盈地看着自己。
江眠生垂眸,把那盒饼干收进了卫衣口袋里,低声道:“没有不回你,手机没电关机了。”
“假期都去火锅店打工的,习惯了。”
他一次性回答了两个问题。
遥遥微微一愣:“那……你假期还有时间给我补课吗?”
江眠生看他一眼:“你钱都付了。”又皱了下眉头:“别说什么给我加钱的话。”
江遥遥的话就这样被预判了,张了张嘴,只能用那双无辜可怜的小圆眼看着他。
“那,作为饼干的交换,”遥遥不肯罢休,小心地提议道:“你可以邀请我去你家看一看吗?”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为什么?”
只听说过小狗要标记领地,原来小猫也这么喜欢占领别人的地盘吗?
莫名出现这个想法,江眠生忽然有些想笑。
小猫人没有分寸感,这很正常。
让一只小猫进家门,好像也很正常。
遥遥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一丝余留之地,乘胜追击道:
“我跟了你好久,腿都走酸了,你就让我上去坐一会儿嘛。”
“……”
江眠生垂眸落向他。
遥遥脸颊确实泛着一层疲惫的苍白,让人不由得想起他在学校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可怜一只小病猫,这很正常。
算了。
“跟我上来吧。”
这些恰到好处的“正常”终于让江眠生心口松动,他轻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平时轻车熟路便能走过的黑巷子,此刻却因为身后跟着一个倒霉的小猫人而亮起了灯火。
那盏灯火又恰到好处地照在江遥遥前方半步,指引着他走上“咯吱”响的楼梯,后面的几层都是江眠生拖着他上去的。
“天呐,你每天都这么爬楼梯吗……”
好不容易踉跄着站到家门口,江遥遥胸口起伏着匀气,低头往下看——他们竟然硬生生爬了七层楼!
“早就提醒过你,别跟着。”
江眠生垂着头,转动钥匙,门板轻轻弹开一道缝,他侧眸扫过来,声音淡淡的,“后悔了?”
“不、不后悔。”江遥遥慌忙咽了口喘息,脖颈伸长,好奇地越过他肩头往屋内张望。
江眠生抬手按亮顶灯,江遥遥这才看清屋子全貌——
房子不足三十平米,一张单人床几乎占去大半面积,靠墙再塞一张旧书桌,余下落脚的地方便逼仄起来。
江遥遥的目光下意识掠过书桌,没看见那张熟悉的画像。
那些药瓶也还没有。
他眨了两下发怔的眼,耳边落下江眠生低沉的声音:“打算站在门口喂蚊子?”
江遥遥急忙进门。
江眠生摘下兜帽,抬手撩开额前垂落的碎发,完整的眉眼终于暴露在冷白灯光下。
他偏头瞥了一眼角落单薄的木椅,又看了看入门的江遥遥,语气淡淡:“你随意坐就……”
话音未落,江遥遥已经自然而然迈步上前,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在了他铺着薄床单的床上。
江眠生:“……”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算了。
猫科动物的确喜欢呆在更柔软的地方,这大概是江遥遥本性所致。
“你在这休息好了就快点回去。”
江眠生低声说完,弯腰拉开抽屉取出平板,长腿一屈,挨着床边空地坐下。
他宽阔的肩背离床上的江遥遥很近,遥遥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下意识探过头看去——
平板顶端露出一个网站创作者的ID。
那是一行及其冷淡简洁的英文——【Miss】。
江遥遥很想问为什么是这个名字,但瞥见江眠生冷淡的神情,把问题咽了回去。
墙上时钟的指针慢慢挪到十一点。
困意袭来,江遥遥的脑袋时不时轻轻往下一点,又勉强撑着抬起来。
江眠生的触控笔依旧在平板屏幕上飞快滑动,冷白灯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看不出半分倦色。
白天考了一整天试,晚上又去火锅店打工,夜半时分竟然还有精力赶画稿……
江遥遥难得安分下来,缩在床的另一头,安静地端详着江眠生垂落的眉眼。
江眠生比同龄人早熟,肩线已经十分宽阔,长腿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小臂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反应过来自己正痴痴盯着人看,江遥遥急忙晃了晃脑袋。
这一幕和五年后的主人无限重合……
主人也喜欢这样坐在床头,只不过是发呆,并不做些什么。
过往细碎的记忆一阵阵漫上来。
有那么一瞬,他心底滋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想埋进对方温热的胸膛,变回小小的猫咪,蜷进被窝里,枕在主人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你还不回家吗?”
江眠生低沉的声线骤然将他拉回现实。
江遥遥恍惚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这是在下逐客令。
片刻后,遥遥慢吞吞撑着发软的腿从床上挪下来……
就在这时,江眠生忽然抬起眼,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如果你想留——”
“那我就先走——”
两句话毫无预兆地同时响起,二人皆是一愣。
江遥遥率先瞪大了眼睛,睫毛轻颤,问:“你说什么?”
江眠生伸手搓了搓脸,半晌,他掀起眼皮,声音有些低哑:“我送你下……”
谁料他话音未落,江遥遥眼底骤然亮了起来,他仰起脸望向江眠生,目光直白滚烫,声音里不加掩饰的期待:
“江眠生,你是说,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21:00老时间
以后日更都是21:00,没更新可能是卡审,大家22:00来看就好
感谢大家陪伴支持,这个眠遥进度将狠狠加快!
大学很快开启,迎来同宿修罗场!!
第23章 同床共枕
和一只小猫一起睡觉, 这很正……
不对,这是一只已经化成人形的小猫人。
那就不太正常了。
江眠生轻轻皱了下眉头,视线自上而下扫视了对方一圈:
少年腰细腿长, 骨肉匀亭, 他拥有所有男性人类的特征, 虽然会冒出耳朵尾巴,但本质上还是人类,并非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江眠生凝视着遥遥的眼睛——
他时常想从里面找出一些算计或心机,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拒绝对方。
可江遥遥的眼睛从来干净纯粹, 盯着人看的时候,反而很容易让人生出莫名的心软。
“……我没有多的衣服给你。”半晌, 江眠生闭了闭眼,这样说。
江遥遥立刻接话:“没关系, 我可以穿脏衣服睡在地板上!”小猫从不畏惧地板脏!
沉默片刻, 江眠生转身进了卫生间,然后扔了一套睡衣出来。
……
事实证明, 江眠生家里不止一套睡衣。
只不过,他的睡衣穿在江遥遥身上显得十分宽大,袖子跟水袖似的耷拉着,领口系全了扣子,却还是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偏偏小猫人还不顾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江眠生冲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小猫人的腰线露出窄窄一片,白湛的大腿也露出一半, 四肢舒展成一个“大”字躺在中央, 浑然不觉这身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有多露骨。
他正在手机上玩游戏,大鱼吃小鱼, 江眠生出来时遥遥被吓了一跳,手一松,他的中等鱼就被大鲨鱼一口吞掉了。
遥遥沮丧地垂下手,用被子遮住下半张脸,有些怨念地看向江眠生。
江眠生坐过去,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睡地上?”
江遥遥从被子里探出脸,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你、你真让我睡地上?”
“难不成我睡地上?”
“可是我穿着你的干净衣服呀,”江遥遥一听急了,撑着身子坐起来,衣服滑溜溜地滚下去一半:
“我不能和你躺一张床吗,我觉得我挺瘦的,睡觉也很安稳,不会妨碍到你。”
江眠生没说话,皱着眉头把他的衣服拽上去,然后抬手熄了灯。
黑暗中,江遥遥小心翼翼地蜷缩成一小团,尽量不占据太多空间。
江眠生的睡衣凉丝丝的,穿在身上很舒服,但是他躺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冷,便忍不住想往江眠生身边靠近。
蠕动、蠕动、蠕动……
薄薄被褥底下,江遥遥悄摸地、一点一点地朝热源靠近。
“江遥遥,”黑暗中,男人低沉的声线突然自他头顶上方响起,语气听起来有些烦躁,“你睡不睡的?”
“睡啊,可是你房间好冷。”
“那就现在穿好衣服,下楼打车,回你家温暖的房间睡。”
江遥遥就不说话了。
他不喜欢听见江眠生赶自己走。
当小猫的时候不喜欢,当人的时候更不喜欢。
委屈地抿了抿嘴,遥遥只能裹紧身上的被子——他现在没有绒毛,比以前更怕冷,一小团缩在被子里微微颤抖着。
他颤了一会儿,听见身旁传来“啧”的一声。
下一瞬,隔着一层柔软的被褥,他被人轻轻圈进了怀里。
熟悉的清浅气息将他包裹住,是江眠生独有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主人,熟悉地……睡在同一张床上。
江遥遥蓦地睁大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低下头,柔软的发顶轻轻抵上横在他头顶的那截手臂,像从前蹭人下巴那样,细软的发丝在皮肉上轻轻蹭了两下,又把鼻尖埋进了对方肩膀的衣料里。
江眠生环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脸色变了变,却没说出什么谴责的话来。
……小猫怕冷而已,他不应该想太多。
夜色寂静,江遥遥靠在江眠生的身前,却忽然有些睡不着了。
他抬起脸,却发觉江眠生竟然也没睡,他漆黑的瞳仁沉在淡淡的阴影里,睁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江眠生。”江遥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家里到底什么情况呀?”
“我之前看见有豪车来接你放学,我还以为你家里很有钱……”他声音越来越弱。
江眠生侧过一点脸,垂眸看着江遥遥,侧脸浸在微弱月光里,神色漠然道:“那是我父亲那边的车,他们家的确有钱。”
他停顿了一下,“但那些钱都和我没关系,我迟早要还给他的。”
“我同母异父的弟弟生了重病,现在维系治病的钱是江昀川给我的抚养费……但他给钱全凭心情,很难说有没有断供的那一天。”
江眠生的声音很平静:“依靠别人的钱财,不如自己谋条生路。”
江昀川一边施舍钱财,一边不断抛出捆绑人的条件。
他用金钱亲手悬起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细线摇摇欲坠,时时刻刻攥着这个见不得光的儿子。
江遥遥静静听着身侧人剖开伤痛,明明江眠生的语气那般平静,可江遥遥就是觉得莫名想哭。
愤愤不平之余,心底又浮起一层疑惑。
他忍不住悄悄打量江眠生沉静的侧脸。
——五年后的江眠生也才刚大学毕业,为什么那时候,他能够一个人住上那样豪华的房子,手里还握着数目可观的财产呢?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安静,江遥遥正思考着,江眠生的声音忽然淡淡地响起:
“江遥遥,你变成人之前,是流浪猫吗?”
“嗯?”
没想到对方会忽然问这个,江遥遥微微一愣,从被子里把脸抬起,仰头看着他:“我……不是流浪猫。”
他当然不是流浪猫,他有主人,而且此刻就搂着他睡觉呢。
“你有主人?”沉默了几秒,江眠生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轻声问道。
“……”怎么觉得主人的语气怪怪的。
“有主人的,”江遥遥不擅长撒谎,只能捡着部分真话说:“不过,我离家出走了。”
“为什么?”江眠生的声音顿了一下,声音在黑暗中闷闷地发哑:“他对你不好吗?”
“当然不是!”江遥遥急忙说:“他人很好的,是我自己想跑出来。”
咪的天呐,别再问了……
江遥遥缩在被子里祈祷。
还好,江眠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周遭重归安静,江眠生阖上了眼,江遥遥贴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温热紧实的胸腔正在浅浅起伏。
江遥遥刚松了口气,正要闭眼入睡,身侧那人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江遥遥,你跟你的主人……”
江眠生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也会这样同床共枕吗?”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这要他怎么回答?!!
遥遥深吸了口气,紧闭着双眼,假装自己已然熟睡。
江眠生没再追问,但江遥遥明显感受到一束目光停留在自己的眼皮上,似乎是在观察他是否真的入睡。
江遥遥强装镇定,努力把呼吸放得均匀——如今他只能装睡,江眠生再追问下去,他就真的要露馅了!
片刻后,被褥窸窸窣窣地响,那片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挪开了一瞬,冷空气趁机钻进来,激得他一阵颤栗。
但很快,那股温热又覆了上来,比之前贴得更近。
几分钟后,江遥遥的意识昏昏沉沉,感觉身体软绵绵地被人桎梏住,一股温热的呼吸逐渐逼近,轻轻打在他的脸上。
他在半梦半醒地想,主人这是在做什么呢。可没来得及细究,困意便漫了上来,他在一片温热气息的包裹中逐渐陷入了沉眠。
第二天醒来时,身侧已经凉透了。
他的衣服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房子里空空荡荡,江眠生不在。
江遥遥心里一空,慌忙翻身下床,刚赤脚踩上地板,玄关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他睡眼惺忪,发丝乱糟糟蓬着,抬眼恰好和推门进来的江眠生对上视线——
男人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拎着纸袋,装着热气氤氲的包子和豆浆。
他淡淡扫了江遥遥一眼,没说话,径直将袋子搁在餐桌上。
“怎么只有一份呀?”江遥遥跳下床走过去,手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他。
“我吃过了,”江眠生说,“我今天要去兼职,你吃完赶紧回家。”
他视线往下一落,眉心皱了起来,“你怎么不穿鞋。”
江遥遥愣了愣,他在家里都是随地光着脚乱跑,因为别墅每天都有阿姨拖地清扫。
他抬起脚底板一看——好家伙,黑黢黢一片。
江眠生显然也看见了,脸上的表情并不太好看。
江遥遥不是第一次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这叫有轻微洁癖的江眠生难以接受,他闭了闭眼,手往厕所一指,小猫人便一溜烟窜了进去。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过后,江遥遥的声音弱弱地传出来:“江眠生……”
江眠生抱着手臂靠在门口:“干什么?”
“你……有没有拖鞋啊?”江遥遥的声音有些无措:“我脚是湿的,现在出不去了。”
话音刚落,卫生间木门“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眠生蹙着眉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他滴水的脚背上。
他是不会让江遥遥穿自己的拖鞋的,当然,也不会让他用湿漉漉的脚丫踩在自己的木地板上。
麻烦死了,江眠生心想。
沉默了半晌,他冷着脸走过去,抄起江遥遥的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遥遥肩窄身薄,骨架纤细,江眠生不过只用七八分力道,少年就差点腾空,惊得下意识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脖颈。
把人放到床上,江眠生俯身握住他纤细的脚踝,捞过一旁干燥的毛巾,随意又粗鲁地擦了一遍。
这会儿他忽然有种自己真在养猫的错觉——因为江遥遥全程坦然自若地接受着他的“服务”,全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江眠生为糊口谋生,早习惯了低声下气地“服务”旁人。
餐厅挑剔的食客、要求繁多的约稿单主,形形色色零碎辛苦的服务业兼职他全都做过。
那些往来全都明码标价,付出必有索取,一切围绕利益运转。
可唯独面对江遥遥,他反复自省,竟找不到半分想要换取回报的念头。
这种感情十分怪异,在利益至上者的江眠生身上出现地实在突兀,导致本人一时也判断不出——
这份忍不住想要照料对方的心境,仅仅是出于对一个小猫人的新鲜好奇与怜悯爱护……还是仅仅因为眼前的人是江遥遥,才滋生出一份他不愿深究的别样情愫。
另一边的江遥遥无知无觉,垂着腿,任由江眠生半跪在自己面前,潦草替他擦净湿软的脚底,又随手捞过袜子给他套上。
做完这些,那人抬起冷淡的眼,对他下了逐客令:“吃完早餐就回去。”
江遥遥乖乖点头,然后就看见江眠生拿上鸭舌帽出门了。
回到家,江遥遥去了书房,轻车熟路地打开电脑,搜索出江眠生接稿的网站,又找到了对方的接稿账号。
【Miss】的简介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和他本人看着一样冷淡。
江遥遥犹豫了一会儿,退出了软件。
他若是亲自找江眠生约稿,大抵非常容易露馅,江眠生若是发现,大抵会觉得自己是在同情他。
江遥遥想了好久也没个主意,这几天去艺考班加练都有些心不在焉。
廖京恒注意到他的异常,某次排练结束便找到他问起来。
身边也没什么其他可以诉苦的朋友,江遥遥犹豫了半晌,缓缓开口:“廖京恒,我有一个朋友……”
“我朋友家里有些经济困难,我很想帮助他。”
江遥遥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你知道的,我家里不缺钱,但我朋友是个很自强很有自尊心的人,他宁愿自己多打几份工也不愿我为他多花一点钱。”
他顿了顿,垂睫抿了下唇:“我知道他在平台上画画赚钱,我很想去帮助他,可是我怕自己没藏好,一旦暴露,他一定会误会我是在同情他!”
江遥遥沮丧地垮下肩膀,一双浅棕圆眼湿漉漉望着廖京恒:“所以现在,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同学三三两两走出排练厅,推拉门开合的轻响渐渐淡去,最后一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场地瞬间安静下来,满地叠放的舞蹈垫闷着一层塑胶独有的淡涩气味,只剩他和廖京恒两个人,并肩倚着靠墙的长木凳。
廖京恒的手肘搭在膝盖上,安静沉吟许久,才缓缓抬眼看向他:
“你说的这个朋友……”
他轻声道:“是江眠生吧?”
江遥遥浑身一僵。
“我那天看见了,在火锅店。”
廖京恒看着他,笑了笑:“你那天让我先走,是在等江眠生?”
“我……”江遥遥张了张嘴,舌尖发紧,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廖京恒短短两句话,一下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晕。
原来那天廖京恒看见了?
他看见了江眠生在火锅店打工,看见他被别人为难欺负,原来……
江遥遥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伴随着震惊而来的,是一阵细密的心疼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江眠生拼了命遮掩自己窘迫拮据的处境,生怕被心底在意的人窥见半分狼狈,可兜兜转转,却还是没能藏住,偏偏让廖京恒撞了个正着……
一代入主人的感受,遥遥心底涌上一股酸意,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
他正沉浸在纷乱心绪里,想着接下来应该如何解释,廖京恒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胡思乱想——
“遥遥,我可以帮你。”
“……什么?”
遥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廖京恒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
“其实我比较了解漫画什么的,在你说的这个绘画平台也有账号,我作为正常路人去和他约稿,保证不会让你暴露。”
什……什么?
让廖京恒去跟江眠生约稿?!
江遥遥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他还在盘算着如何让两个人接近呢,没想到……廖京恒居然主动出击了?!
不过很快江遥遥就反应过来:
廖京恒这么善良的人,又这么喜欢江眠生,看见对方落魄,肯定比自己还要心急想去帮助对方呀!
想到这里,江遥遥几乎按捺不住心底雀跃。
没承想自己阴差阳错的求助竟促成了这样一石二鸟的机会,既能帮助江眠生渡过难关,还能让他和白月光产生交集……
难道这就是属于他们二人命中注定的正缘吗!
廖京恒性格开朗坦荡,只要借着约稿的由头重新和江眠生搭上话,慢慢相处下去……
主人一定会被治愈的!
堆积了好几天的郁结尽数散开,方才的忧郁一扫而空,江遥遥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语气忍不住雀跃起来:“当然可以!”
“我把钱转给你,你找他随便约什么都可以!他……”
江遥遥思考着怎么才能让二人沟通更顺畅,一股脑把关于江眠生的信息告诉廖京恒:“他一般画可爱的人物很多,什么萝莉正太……你可以试试约这类型!”
“好,”廖京恒垂眸笑了笑,伸出手揉了下他的头发,“那你不要丧着个小脸了,不然演出的时候上镜都不好看了。”
然而江遥遥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其他话,满脑子都是——
江眠生终于要和廖京恒有交集了!
……
【叮咚——您有一条新的企划邀约,预付金额,一万元。】
手机里弹出这条消息的时候,江眠生刚从火锅店下班,他把帽沿压低,垂着肩走出玻璃门,晚风迎面撞上来,才稍稍吹散了些闷乏。
手机亮起,他皱起眉头,划开屏幕。
【您好,我希望您可以帮忙画一张我好朋友的画像,预付一万元,请问可以接吗?】
江眠生的眉心微微蹙起——
平台里出手阔绰的单主他不是没有遇见过,可一上来就预付万元定金的单子实在少见,江眠生还是起了些防备心。
他滑进对方个人主页翻看,发现账号注册年限很久,主页挂满过往高价约稿的成交记录,等级标着显眼的Lv5,看着不像是一时兴起捣乱的路人。
江眠生的顾虑打消了部分,但却又有些犹豫起来——
一万块报酬,对应的必然是极致严苛的要求。
他这阵子白天赶稿、夜里还要去火锅店打工,其实身体早就透支到临界点,实在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下高强度的绘制需求。
但那明晃晃的一万元对于他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
下个学期就要高三了,他没那么多时间去打工赚钱,必须在这个暑假存下一些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江眠生从未把江昀川丰厚的家底当作自己的退路,便只能自己找退路。
很快,他回复道:【没问题,可以发我您朋友的照片。工时在三天左右。】
其实平常的工时需要五天,但对方付出了多两倍的价格,他自然得主动缩短一些时间。
这句落下,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江眠生的心砰砰跳起来,喉咙发紧,他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看着未回应的对话框,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心,斜靠着一家便利店外墙冰凉的瓷砖,缓缓滑坐在台阶上,小臂抵在膝盖上,手机垂落下来。
要不……再缩短一点时间?
也就是减少一些吃饭和睡觉的时间而已……也就是两三天,他应该还吃得消……
划开屏幕刚想回复对面,新的消息却在这时弹了出来:
【老师,您不用这么着急的,慢慢来就好,半个月内交稿都行的,如果成图效果好,我可以再额外给您一笔尾款。】
江眠生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画稿这么久,他见惯了催稿十分紧的客户,这般不计时间、还主动许诺额外酬劳的单主实在罕见。
胸腔里的心跳莫名乱了节拍,一下下撞得肋骨发闷,江眠生发觉自己点击屏幕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今天干活太累所致,还是这种不敢置信的肾上腺飙升所致。
他还没来得及敲字回复,下一秒,对方发来了一张照片。
江眠生的心脏骤然停滞了一瞬。
照片上,一个栗色的少年对着镜头毫无保留地扬起大大的笑脸,脸上铺着一层淡淡的艺考舞台淡妆,衬得本就精致柔和的五官愈发通透立体。
少年手腕抬起,对着镜头比出一个“耶”,眼尾弯弯地,明亮的眼眸直直越过了镜头,望向拍照的人,眼底满是毫无防备的欢愉,一眼便能看出他同拍摄者关系格外要好。
江眠生愣在了原地。
——照片上的人,是江遥遥。
第24章 打群架?!补兑!
手指在机身上越掐越紧, 直到“咔哒”一声,指骨的钝感顺着掌心漫上来,江眠生才后知后觉松了半分力道。
“……”
喉结重重滚了一圈, 一句很轻的脏话顺着吐出, 飘散在空寂的夜巷。
深吸了口气, 冷风灌入胸腔,荡起一片酥麻的酸意,江眠生勉强恢复了思考能力——
约真人稿件的单主并不多。
除了本人给自己约形象稿,给亲人朋友约稿的寥寥无几。
而江遥遥是一只傻小猫, 连朋友圈都用不娴熟,更别提在平台约稿。
那么对面的人……
会是谁?
拿着江遥遥的照片在网上找人约稿, 这个人是何居心?
除了自己,这人还找过别的人画江遥遥吗?
悉数的疑惑涌上心头, 江眠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肩线紧绷了几秒,忽然就垮了下来。
他久久凝视着江遥遥的照片, 那张漂亮精致的面孔明晃晃地横在手机中央,手指便不受控制地点进去,放大,再放大……
画面里,江遥遥的瞳孔清浅水盈,里面隐约照出一个模糊的倒影。
——是个男人。
江眠生闭上眼,后背抵上冰凉粗糙的砖墙,手机冷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像一道冰冷的切割线。
几秒后,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
咔嗒一声轻响,微弱火苗在昏暗巷子里转瞬亮起, 又迅速黯淡。
江眠生垂着长睫,含住烟身,缓慢将烟点燃,吐出一团朦胧白雾。
辛辣烟气缓缓渗入肺腑,勉强压下那股蚀人的烦闷。
烟雾将他眉眼衬得颓靡平静,眼底那一抹戾色终于消散干净。
片刻,江眠生将烟蒂按在墙面掐灭,垂下眸,回复了这条消息。
Miss:【感谢您的信任。由于预付金额过大,冒昧询问是否方便加v进行沟通?这样可以减少您的平台抽成手续费支出。】
那边很快回复:【行啊,我加你。】
江眠生刚把ID发过去,一个熟悉的备注名带着小红点弹到了聊天界面最上方。
看见那个备注,江眠生脸上血色骤褪,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颤了起来。
初中同学:【好巧啊!!!江眠生,画手大大居然是你欸!!】
即使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但想法得到证实的瞬间,江眠生的心还是瞬间坠到了谷底,继而翻上一股酸意。
果然……
果然是他。
几秒后,江眠生强压下胸口的烦躁,手上的力道却难以自抑地加重了,打字道:
【你谁?为什么有我微信?】
他对廖京恒的确没有印象,什么时候加上的微信也不得而知。
如果不是因为江遥遥……
江眠生的视线黯了下来,那天在火锅店里的场景再次钻入脑海,挥之不去。
手机屏幕亮起,这一回,对面打字速度很快,屏幕亮了又亮,匡匡一顿轰炸:
【喂,再怎么说都是初中同学呀,你居然不记得我!】
【我是廖京恒呀!之前学校竞赛,咱俩在一个群里加的联系方式!】
【不过后面你进了总决赛,我没进,所以还没见过你!】
【久仰大名!没想到学霸你还有这个绘画天赋!】
江眠生扫了眼他上方长篇大论的解释,根本没细看,冷着脸打字:
【抱歉,我的规矩是,不画素人真人。如果画,就得是本人才行。】
廖京恒:【?你怎么现在才说!】
江眠生:【刚刚忘了。】
过了一会儿,廖京恒回复道:
【喂,都是老同学了,这个是我舍友,我们关系很好的!而且是他本人是同意的!】
经过同意?
江眠生忍不住冷笑一声,方才口腔里未散尽烟气随着一股躁意翻涌上来。
他所说的经过同意是指什么?
是在某个排练课间不经意的随口应承,还是在某次聚餐哄着迟钝又呆傻的江遥遥点了头?
还是说,江遥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廖京恒凭着交情擅作主张?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江眠生胸口那团闷火越烧越旺。
江眠生:【有证据吗。】
他发完这句话,廖京恒直接发来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
“嚯,江眠生同学你怎么这样呀!你是不是认识我这位朋友呀,怎么这么纠结这个事情?”
他热络的语气口吻让江眠生眼底的神色又沉了一些,他垂下眸,打字道:
【你和他什么关系,画的用途是什么,这是我作为画手需要知悉的。】
廖京恒:【这是我的隐私唉……你别问啦,就接稿好了!一万块我可以先转给你,后续还有尾款,绝不让你吃亏!】
一万元。
江眠生盯着那个字样,一股难以言说的怒火烧了起来——
只是为了要一张江遥遥的画像,就这样随意地豁出去一万块钱吗?
说廖京恒没有别的心思,江眠生是绝对不可能相信的。
而且,怎么就恰好是找到自己?
怎么就恰好是约江遥遥的画像?
为什么会给这么高昂的稿费……
江眠生的眼底掠过一层阴翳,他很难不朝一个较为恶劣的揣测去想:
那天在火锅店,廖京恒是不是看见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缺钱,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来示威吗?
江眠生垂下眸子,冷淡地打字:【抱歉,没有证据,我这边先不接了。】
廖京恒:【不是?别啊!】
:【江眠生!】
:【?不是哥们!】
消息还在不断地弹出,看见对面着急的消息传来,江眠生心中烦闷厌恶,闭了闭眼,把人拉黑,关了手机。
另一边,廖京恒盯着屏幕上冰冷的红色感叹号,一股闷气直冲天灵盖,手机“咚”地砸在柔软床垫上。
下铺吃着薯片的陈渡被他吓了一跳:“喂,祖宗,谁又惹你炸毛了?手机招你惹你了。”
廖京恒和江眠生讲了几句就快被气红温了,随手抓过床头黑色发圈,把长发扎起个小揪:
“碰上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我真是服得五体投地!”
陈渡意外地挑了挑眉,又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幸灾乐祸:
“嚯,倔驴撞上死硬骨头,这下有好戏看,你俩正好掰扯掰扯。”
廖京恒把枕头朝他扔过去,然后仰面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斑驳墙皮闷了半分钟。
心里那股不甘越攒越浓,他猛地直挺挺坐起身,“不行!”
陈渡再次被他吓一哆嗦,嘴里咀嚼的动作干到一半,薯片渣从嘴角掉出来,挤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我不线上跟他掰扯了,我要亲自去找他当面谈。”廖京恒深吸了一口气。
陈渡睁大眼睛:“?啥,你要对线啊?打群架喊上我喂,我给你撑场——”
“面”字还没飘出喉咙,只听“砰——”地一声,廖京恒的身影夺门而出。
陈渡愣了两秒,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随手把薯片丢在枕头上,捞起桌边串着挂饰的宿舍钥匙。
一开门,撞上了刚回来的江遥遥。
“欸,你们这么着急要去哪?”
江遥遥刚被冲出楼梯口的廖京恒撞了个满怀,对方快速扫他一眼就往外走,步子迈地十分铿锵。
陈渡随口道:“去打群架。”
江遥遥瞬间睁大眼睛,急忙扯住他的衣角:“打、打什么群架?!廖京恒吗,他一个人去?和谁打架?”
“我靠!你是一万个为什么吗!”
陈渡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廖京恒刚刚好像跟人网上吵架了,平时笑嘻嘻的,这会儿麻麻批地就出去了,不是打架还能是干什么!”
“那……那你等等我!”
江遥遥火急火燎地冲进宿舍把书包放下,四处张望了一番,随手抄了衣柜上挂着的一根皮带,冲出门外:“我跟你去!”
陈渡严肃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各自扫了一辆共享,急匆匆跟着廖京恒跑远的地方追上去。
……
正值暑假,火锅店今晚依旧是人山人海,江眠生忙的不可开交。
正低头擦着桌子,肩膀被人忙不迭地拍了一下,他下意识以为是顾客,回过头来却微微一怔,继而很快掩下眼底的神色:
“请问你是?”
男人朝他露出一个笑:“廖京恒。”
江眠生沉默地看了他两秒,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应付,径直侧身绕开人就要走。
小臂被人一把攥紧,江眠生心底窜起了一股无名火,回过身来。
他的身形本就高出廖京恒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俯视,眼尾微垂,漆黑瞳仁里没有半分温度,那道沉冷的视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连周遭路过的服务员都悄悄往这边瞟。
没想到这位廖同学跟江遥遥如出一辙地“迟钝”,像是半点没读懂他眼底的抵触似的,非但没有松手,反倒得寸进尺往前又凑近半步,牢牢挡在他身前。
“我不是来挑事儿的,”廖京恒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就是那个画稿,你接一下呗。”
果不其然。
就是为了江遥遥的画像而来。
江眠生面上分毫不露,低声道:“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我已经明确告知不会接。”
他冷冷地看着对方:“如果你没经过对方同意擅自拿他的照片,我可以举报你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说话!”
廖京恒心里烦急了,这个江眠生怎么这么难对付——
他可算是知道遥遥为什么不敢亲自来问了,面对这难缠又多疑的阎王,遥遥肯定要遭他欺负。
看在江遥遥的面子上,廖京恒深吸了一口气,劝自己不要生气。
他重新换上一副笑脸:“江眠生,你就收下吧……我真的没有恶意,这是我好朋友!”
江眠生连眼皮都没抬,肩背微微一侧,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撞开挡路的人,径直穿过缭绕的油烟走向后厨。
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底,江眠生稳步往前,走到廖京恒的身前冷冷扫他一眼:
“麻烦不要妨碍我工作,好吗?”
廖京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锅放下,再次无视自己往厨房走。
循环往复,江眠生专挑热锅端,那些凉菜全都交给其他女服务员去送,叫廖京恒碰他也碰不得,站在后面干着急。
狭长过道里满是穿梭的食客和端盘奔走的店员,碗筷碰撞、锅底沸腾的声响此起彼伏,角落里两人僵持的拉扯已经引得路过客人频频侧目。
廖京恒的耐心终于被磨得干干净净。
趁江眠生送完一锅汤底、正要侧身穿过过道返回后厨的间隙,他快步上前横身拦死去路,一把攥住江眠生制服袖口。
廖京恒也是憋了一股气,硬生生拽着人往一旁拖到没人的地方,清秀干净的脸庞彻底染上一层压不住的愠怒:
“你闹什么别扭啊,都是同学,怎么还有给钱不要的啊!”
江眠生忍无可忍,一把扯开他的手臂:“你能不能别扽我衣服,我说了不接!”
“你得给我一个理由!”廖京恒不依不饶。
给他一个理由?
江眠生看着攥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
指节收得很紧,把他脏兮兮的工作服袖口拧出一圈褶皱。
油烟味、牛油锅底的辛香、人声鼎沸——所有嘈杂在这一瞬统统退成模糊的背景音,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越磨越锋利:
他凭什么问自己要一个理由?
又为什么非要一张遥遥的画像不可?
“理由,”江眠生冷笑着重复了一遍,嗓音低得沙哑,“我倒想先听听你的。”
他抬起眼,直视着廖京恒那双眼睛。
一双和江遥遥很相似的眉眼,里面的神色和情绪却和那人全然不同。
“一万块定金,尾款另算,指定真人稿,指定我画。”
江眠生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每数一条,眼底的温度便降一分,“廖同学,你管这个叫‘没有恶意’?”
廖京恒被他问得一噎。
可实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钱不是他的,是遥遥的;
主意也不全是他的,什么约稿、什么定金、什么尾款——
江遥遥的心意总得有个体面的壳子,不然以江眠生那副浑身是刺的性子,钱还没递出去,人先炸了。
可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讲。
这些事情里面唯一夹杂了他一丝主动性和私心的,便是把江遥遥的照片发了过去。
原是想要借此试探对方的心思……
没想到,江眠生会对此反应这样激烈。
“我就是……”想到这里,廖京恒喉咙滚了滚,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含糊道,“作为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江眠生盯着他,一字一顿,“会背着本人,偷偷拿他的照片去网上约稿?”
廖京恒叹了口气:“可他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六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深深扎进江眠生的耳膜里。
夜巷里那半支没抽完的烟压下去的东西,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朋友圈里亲密的接触、照片瞳孔里那个模糊的男人倒影、火锅店里凑在遥遥身边说笑的侧脸、还有此刻这句遮遮掩掩的“很重要”——
江眠生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也对。
江遥遥那样热烈直白的一个人,想要交朋友,想要拥有真心,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他又算什么?
一个白天端盘子、夜里赶稿子,兜里翻不出三张整钞的人。
一个被命运牢牢栓死的人。
他又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去在意谁把江遥遥放在心上?
他如今的占有欲,不过是因为自己看见了对方的小猫形态,就觉得自己在对方心里一定有了份量,或许与那些只看得到他表面的人不一样。
可是……
其实仅仅凭着这些,江眠生完全不足以去干涉江遥遥的人生。
江遥遥是来这里交人类朋友的。
他亲口说,朋友,是交的越多越好。
那多廖京恒一个不过分,少自己一个……好像也无足轻重。
一想到这里,江眠生心底那股酸意和闷痛就更甚,他所以为的那些“偏爱”,在廖京恒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之后……
都如同一场幻梦,被一下子戳破。
那点见不得光的情绪在胸腔里无声地漫上来,又被他惯常地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半晌,江眠生低声说。
廖京恒微微一愣:“你接了?”
“我说,”江眠生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是什么居心了。”
“???”
廖京恒当场懵了,“不是,你知道什么了?我什么居心?!”
后厨传来一声吆喝,叫的是江眠生的工号。
他没再看廖京恒一眼,转身就走。
“欸——欸!”
廖京恒眼看着到手的鸭子又要飞,一颗心直接从天灵盖蹿了出去。
不行。
今天办不成这件事,他怎么跟遥遥交代?!
廖京恒心一横,快步追了上去。
江眠生刚从传菜口接过一份沸腾的红汤锅底,一转身,就见廖京恒一个箭步横在过道正中,张开手臂,大有一夫当关的架势。
“你让开。”江眠生皱眉。
“我不让!”
廖京恒豁出去了,伸手就去掏兜里的手机,“你不是要证据吗?行!我现在就转钱给你,转账记录就是证据,一万块,你看着——”
“我说了不要。”江眠生眼底翻上怒意。
“你必须要!”
廖京恒这话喊得又急又响,周围几桌客人齐刷刷回头,看傻子似的看着这一幕:
一个端着滚烫锅底、面无表情的服务生,和一个扎着小揪、举着手机、满脸悲壮往人跟前凑的男大学生。
……场面一度非常难以描述。
江眠生额角青筋跳了跳,侧身要绕,廖京恒眼疾手快去拽他手腕——
下一秒,两个人都僵住了。
红汤在锅沿凶狠地晃了一圈,几点滚油溅出来,堪堪擦着廖京恒的手背飞过去。
“你找死?!”
江眠生低喝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拧身收锅,整只锅贴着自己胸口转了半圈,稳稳避开。
可廖京恒被这声吓了一跳,整个人失了重心,竟然直挺挺朝他扑过来。
千钧一发。
江眠生反手把锅撂上旁边空桌,腾出的那只手一把攥住廖京恒的后领,往回狠狠一提。
惯性未消,两个人踉跄着撞进过道尽头的角落里。
“砰”一声闷响,廖京恒后背抵上墙,江眠生一手撑在他侧旁的墙面上,一手还死死拎着他的领子,胸膛剧烈起伏,俯身逼视着他,眼神阴沉得极其可怖。
“廖京恒。”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
廖京恒仰着头,喘着气,撞进那双又冷又深的眼睛里,莫名打了个寒颤:“那你画不画!”
都这样了还在惦记。
江眠生简直要被这块滚刀肉气笑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
“廖京恒!别怕!!我——来——了——”
一声奶凶奶凶的叫喊从店门口炸响,穿透了整个大堂的嘈杂。
江眠生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只见火锅店门口,玻璃门被人风风火火地撞开,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冲了进来,发梢被夜风吹得翘起来,跑得脸颊通红,手里还高高攥着一根……
皮带。
紧随其后的陈渡也冲了进来,两人同时看见了在墙角边的二人,但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见被按在墙上的廖京恒——
江遥遥猛地一惊,没想到廖京恒真的跟人打起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他好像还没打赢……
江遥遥的正义感“噌”一下就窜了上来,他冲上去一把攥住背朝他们的那人的肩膀,大声呵斥道:“你这家伙怎么打人——”
下一瞬,那人回过头来。
……江遥遥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后的陈渡气势汹汹地追上来:“遥遥你怎么不动!干他啊!!”
江遥遥张了张嘴,视线在和江眠生对上的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僵硬地转过头去——
面前的一幕极具冲击力:
廖京恒被抵在墙上,仰着脸,发揪松了半边,脸红扑扑的,胸口一起一伏;
而江眠生单手撑墙,俯身笼罩着他,另一只手还攥着人家的领口,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呼吸都要缠在一起。
江遥遥:“……”
手里的皮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是打架。
江遥遥圆圆的眼睛倏地睁大,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炸得他头皮发麻。
可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角落里那两个人,已经齐刷刷地看见他了。
江眠生一把推开廖京恒,目光沉沉地看着江遥遥,一字一顿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渡弯腰捡起地上的皮带,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就在此时,江遥遥混沌的脑子终于转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睛猛地亮起来,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没事没事!!我……我知道了!”
其他三个人:“?”
只见江遥遥一把拽起陈渡的手臂,认真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你们继续!!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赶完了
燃尽了
终于考完期末考了
明晚可以正常每晚九点了!明晚九点见!!!
再次叠甲:抽烟是小说画面剧情需要,and孩子压力大,三次咱们不提倡抽烟哈!!拒绝吸烟!!!
第25章 台下的旁观者
江眠生很少做梦。
出租屋的床板硬得硌人, 翻身时能听见弹簧吱呀的响,所以昏沉沉的睡眠总是浅而短。
可这一夜他沉得很深,梦境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裹着他往一片模糊的光亮里坠。
大片大片的樱花开满了头顶, 花瓣落下来像一场粉白色的雪,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甜湿润的气味,像雨后春日刚回暖时泥土里的草木香。
江眠生低头——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妥帖地卷在小臂中段,腕骨上干干净净。
一阵熟悉的笑声传来。
江眠生微微一怔, 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的樱花树下,江遥遥正靠在树干上, 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栗色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他的脸颊在樱花的映衬下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像是整个人都融化在了这片暖光里。
江眠生心下一软,刚想走过去, 脚步却猛地一顿。
——江遥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廖京恒背对着他,半长的头发被风拂起,正低头和江遥遥说着什么。
而遥遥仰着脸点点头,那双圆眼亮晶晶的,落在廖京恒脸上的目光温软又专注。
江眠生呼吸一滞,落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就在这时,廖京恒忽然退后半步,一阵风卷着花瓣从两人之间穿过, 他抬起手, 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张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画像——
画上的人眉眼弯弯, 栗色的头发蓬松柔软,一双圆眼在色彩浸润下更加明媚。
江遥遥接过画,耳尖红透,抬起头对廖京恒笑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明亮的笑意——像是把所有柔软和信赖都毫无保留地摊开,毫无保留地托付真心。
廖京恒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江遥遥没有躲。
江眠生觉得心口被什么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江遥遥的头顶忽然钻出了一对雪白的猫耳,蓬松的尾巴从身后探出来,尾尖轻轻卷上廖京恒的手腕。
然后他踮起脚,把脸埋进了廖京恒的肩窝。
江眠生的胸口猛地一窒。
他下意识想冲上去拉开他们,想把那只小猫拽回身边,可四肢重得像沉进粘稠的泥沼,每往前挪一步,心底翻涌的醋意与无力就绞紧一分。
漫天樱花瓣簌簌坠落,一层一层隔在他和两人中间。
他站在漫天落樱的另一边,孤身浸在寒凉里,温暖的光晕裹住相依的两道身影,成了他触不到的一隅温柔。
“江遥遥——”
江眠生嘶喊出声,这一次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出租屋灰扑扑的天花板映入视野。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骨上,冰得发疼。
心脏还在狂跳。
江眠生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板坐起身,手心按在冰凉的膝头,指尖微微发麻。
梦里的樱花、温热的风、遥遥弯起来的眉眼——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慢慢坐起来,脊背靠上冰凉坚硬的床头,垂下眼,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昨天晚上的未读消息静静躺在那儿,来自他的母亲:
【宝宝,弟弟那边医生说要多加一台仪器,不然感染控制不住……还要两万八,你爸爸那边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妈妈这边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再帮帮妈妈好不好?】
【眠生,妈妈知道你很辛苦,可是弟弟才七岁,他还那么小……】
两万八。
江眠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重新点亮。
江昀川上个月给的支票已经全部填进了时原的手术费和住院费,他手里剩下的余额买完下个月的药就不剩多少了。
火锅店兼职工资日结,但他算过,哪怕一天不休息,暑期内也攒不到这个数。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那个被拉黑的对话框重新浮现在眼前——一万的定金,再加上尾款。
廖京恒给他开的价,够补上仪器费的大半了。
江眠生的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他撑着床边站起身,踉跄着走进逼仄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顺着下颌滴落。
在那片冰凉的触感里,他慢慢清醒过来,梦里的樱花和热气腾腾的火锅店交替浮现,江眠生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他应该回归现实了。
那天江遥遥走后,廖京恒从角落里直起了身,表情还是那般自若,对他露出一个笑,语气很平常地告诉他:
“江眠生,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这幅画是我送给遥遥的礼物,你既然也是他的朋友,应该也希望他收到礼物会开心吧?”
原来是拿去哄人开心的礼物。
江眠生闭上眼,心口泛起一股酸涩的钝痛——
短短几个月时间,廖京恒对江遥遥,已经到了要送画像哄人开心的程度了吗?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江眠生抖着手去拿洗手台旁的手机,拿了几下都没拿稳,他点开和江遥遥的聊天界面——
从他进入艺考班,一开始,江遥遥还会每天叽叽喳喳跟自己分享日常。
后来次数逐渐变少。
一周五次,三次,两次……
上周他整整一周没给自己发过消息。
江眠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十分迟钝,当他在火锅店点头哈腰地打工,当他日夜守在弟弟跟前,当他在父亲面前低头拿钱的时候……
已经有人在他的前面,给予了更高的反馈和更多的爱。
而他一直如此自信,仅仅因为他比别人多知道的一点,便是江遥遥是一只小猫——
但这一点点的特殊,在廖京恒那些光明磊落的喜欢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
江眠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开那个已经被拉黑的对话框,把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消息弹出。
廖京恒:【你终于放我出来了!是不是想通了!】
江眠生:【你把要求发过来,十五天内交稿。】
廖京恒:【太好了!我立马转定金给你!】
对面很快弹出一条转账通知。
江眠生看着那串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点下了收款。
退出对话框,他打开和江遥遥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遥遥很久之前发来的晚安,配了一张猫猫睡觉的表情包。
自己没有回复。
江眠生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打下几个字。
最后他闭了闭眼,发出了这样一段话:
【江遥遥,家教课我暂时去不了了。火锅店那边排班加了很多。你自己复习,有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我,我看到了会回。】
他发完之后没有再等回复,把手机关了机,翻扣在床单上。
江眠生用他擅长的逃避解决问题,逃避过后便是放弃,这是他向来遵循的人生轨迹。
搬家逃避母亲的偏心与苛责,是他放弃了对母爱的渴求;逃避找父亲要钱,是他放弃了对父爱的信任。
逃避江遥遥,如今也成为他的课题。
彼时,集训营宿舍里,江遥遥正趴在床上啃一本表演理论教材,悠闲地晃着小腿。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他翻了个身捞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廖京恒:【成功了!江眠生接单了!】
遥遥“嗷”地一声从床上弹起来,额头差点撞上床板,抱着手机激动地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好几圈:“太好了!!”
陈渡被他这动静震得一头雾水:“怎么了怎么了?彩票中奖了?”
“比中奖还厉害!”
江遥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深呼吸两口把这股兴奋压下去,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字:【真的吗?!他怎么同意啦!】
廖京恒:【可能是终于想通了吧,反正他把钱收啦。遥遥,这事你放心交给我就行,别愁眉苦脸的了。】
遥遥给他发了个大大的比心表情,想到江眠生收下钱能解决燃眉之急,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白月光的力量果然强大,肯定是昨天晚上他们俩进行了一番……友好的沟通?还得是廖京恒那张巧嘴能说服人心软!
想到这里,江遥遥又美滋滋地笑了。
不过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切回和江眠生的聊天界面,才发现对方给自己发了消息,连忙点开。
看见消息的瞬间,江遥遥的笑容僵了一下。
家教不来了?
江遥遥微微一愣。
不过也是,江眠生要去火锅店打工,现在还要专心为廖京恒画画,时间自然更紧张了些。
想到这里,江遥遥按捺下了心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只要江眠生能好起来,能被治愈,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他怎么样都可以的!
这样想着,遥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做噩梦。
梦里没有江眠生,也没有廖京恒,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间门,门缝里流出猩红的血迹,他在门外怎么挠都挠不开。
那血是温热的,淌到他的爪子上,黏腻又滚烫。
遥遥猛地惊醒,枕巾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他愣愣地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把脸埋进掌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九月,高三开学。
江眠生从老板娘那里结算了工资,和画稿的钱一并整理好,给自己留了三百,剩下的全部交给了徐芳。
徐芳很是惊喜,问他是不是爸爸松口了,怎么忽然给了这么多钱。
那时还在病房里,时原难得清醒,一颗懵懂水灵的大眼睛朝他望过来,江眠生和他对视了几秒,垂下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回到家,他给徐芳发了条消息:【妈,高三我要专心念书,我把爸打钱给我的卡给你,我手机会关机,别来天天找我了。】
徐芳那边同意了,江眠生把卡和密码都给了她,徐芳就再没给他发过消息。
江眠生的手机不再时常弹出令他厌烦的红点,可安静的不止是徐芳,还有江遥遥。
开学之后,江遥遥的专业成绩进步飞快,老师说照这个势头下去,只要文化分不拉胯,肯定能考一个不错的院校。
可江遥遥的烦心事依旧不少——
自从那次火锅店之后,江眠生和廖京恒之间的关系……
似乎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某次遥遥装作无意地问廖京恒:“你最近和江眠生聊得怎么样?”
廖京恒说:“不知道啊,我们又不熟,不怎么联系的。”
江遥遥微微一愣:
“那你多主动一点嘛!跟他聊聊生活爱好,约他出来吃个饭什么的……”
廖京恒看了他半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遥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让我跟他搞好关系啊?”
因为你是他的白月光啊——江遥遥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哈哈哈,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嘛!”他这样说。
表面笑嘻嘻,其实遥遥急得抓心挠肝。
可撮合的机会并不是他想要就能有。
廖京恒每天笑嘻嘻地跟他一起排练、吃饭、回宿舍,两个人形影不离得像是连体婴,却只字不提江眠生。
某天遥遥实在忍不住了,冒昧私信打扰了一下忙碌的主人,问他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饭。
但是一连好几天,江眠生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遥遥在宿舍里捧着空白的聊天框愣了好久,才缓慢地想起来,打了个电话给苏砚枝。
“砚枝,你知道江眠生最近在干嘛吗?我给他发消息他一直不回我呀。”
女孩的声音惊讶传出:“啊?你不知道吗?江眠生换手机了,之前那个……”她压低声音:“听说是被家长没收了。”
遥遥一愣,他迟钝地点开聊天框——
距离上次他给江眠生发消息,居然已经过了足足两个月。
“那……”他声音有些干涩,“现在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联系到他呀?”
苏砚枝那边忽然一阵杂音,身旁好像有什么人说话,一个很低沉的气声说了句什么,那边就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十几秒,她念出了一串数字,说这是江眠生老人机的电话,可以发短信。
江遥遥看着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一颗心莫名地被扯了一下,一种很微妙的酸意涌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开手机把电话备注好,但却坐了很久——
他忽然不知道要给江眠生发什么消息了。
智能手机可以发一个“在嘛”的表情包,以前每次说错话惹人生气,他都可以发一个“猫猫探头”去试探对方的情绪,如果江眠生回他一个“猫猫白眼”,就说明已经不生气了。
但现在,干瘪的文字需要内容。
几个月的空白时间,江遥遥好像忽然没有内容可以与主人输出共享了。
他很茫然,也有点……难过。
几天后,艺考老师和他们宣布了汇报演出的事宜——
这次各大院校的老师都会来观演,对艺考面试有很大参考价值,他们班准备排一出大戏,叫《夜莺与玫瑰》。
老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廖京恒身上:“夜莺这个角色需要外型清俊、气质明亮,廖京恒,你来演。”
廖京恒点了点头。
“遥遥,”老师又看向他,“你来演夜莺的知音人,有几段和廖京恒的对手戏,你们好好磨合。”
江遥遥微微一怔,对上廖京恒鼓励的目光,那双漂亮的杏圆眼映入眼帘,江遥遥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能让江眠生来看这场演出……
如果江眠生亲眼看见廖京恒在台上发光发亮的样子,一定会被他吸引住吧,毕竟廖京恒那么好看,那么耀眼,演的还是主角。
到时候再让江眠生去献个花什么的……那他俩的感情进度不就猛猛快进了吗!
江遥遥想到这里,沉郁许久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下课铃一响,他就给江眠生的手机号发去了消息:
【江眠生,我们月底有汇报演出,你有没有时间来看呀?】
没想到,江眠生居然秒回了:
【具体哪天?】
看到久违的对话,江遥遥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了主人打这句话的模样,差点原地蹦起来,兴奋地敲键盘:
【月底28号晚上七点!在我们集训营的大礼堂,你一定要来哦!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好。】
打完这个字,江眠生把手机放回抽屉,抬起头,望向了讲台边的倒数日历。
距离二十八号还有七天。
江眠生轻轻转动手中的笔,目光却不自觉地偏了一些,落在江遥遥空荡荡的位置上。
几秒后,他收回了目光,垂眸,在试卷上写起数学公式来。
七天不长也不短。
江眠生走入大礼堂的场地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撼于这场演出的规模。
许多穿着正装的人群三三两两嬉笑谈论着从他身边走过,而江眠生穿着一件旧校服,逆着人群,在最前面的位置坐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江遥遥在短信里说,让他结束之后上去献花。
江眠生问他,要献给谁。
江遥遥回复:【当然是献给主角啦!】
进到正厅,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海报,底下印着一排演员名单,江眠生看见“廖京恒”三个字排在中间的位置,前缀加了个“主角”,旁边紧跟着“江遥遥”,是配角。
江眠生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坐下来后,灯光熄灭,幕布拉开。
江遥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衫,栗色的头发被打理得柔顺服帖,在追光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舞台一侧,视线落在对面——廖京恒正从舞台另侧走来,身上披着白色的羽毛,脸上化了淡淡的妆,衬得那双圆眼愈发透亮。
两个人站在舞台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对望。
“啊,我亲爱的夜莺——”
江遥遥表演的声线比平时更明亮了一些,尾音带着点紧张的颤。
江眠生坐在座位上,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移动的少年,期间他假摔作窘状,江眠生竟也跟着不自觉跟着现场笑了两声。
江遥遥总是这样不害怕出糗,在出糗之后还会习惯性依赖自己。
江眠生想起他第一次在楼道间晕倒,意识模糊时,喊出的名字是自己,想起江遥遥做不动题时望向自己瘪着的嘴巴,还有喝醉后露出猫耳猫尾时惊恐又胆怯的目光……
怎么感觉这些都距离自己这样遥远了呢?
舞台上,廖京恒抬起手,指尖虚虚划过江遥遥的侧脸,而江遥遥微微仰起脸,依赖地让那只手离自己更近一些。
台下的观众在低低地赞叹,有人小声说“他们两个好搭啊”。
江眠生的手下意识抓了抓座椅扶手,片刻,又轻轻松开了。
他淡淡地垂下睫毛,手指却轻轻颤抖着。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难堪,却又无法将目光从舞台上的少年身上移开半分,他像是饮鸩止渴一般,在逃避的最终端……等待放弃的那一刻到来。
片刻后,江遥遥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廖京恒脸颊上那一道拟态的血痕,缓缓擦拭过去。
廖京恒也垂着眼看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
他们两个就这样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对视着,灯光落在两张同样漂亮的脸庞上,一冷一暖,相得益彰。
江眠生看着台上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
樱花树下,遥遥踮起脚把头埋进廖京恒肩窝,两个人相视而笑,在唯美浪漫的花瓣中拥抱……
画面和眼前的这一幕重叠在一起,江眠生闭了闭眼,心里那根弦终于“啪嗒”一声断了。
原来从头到尾,这里就是他该待的位置。
他从来都是台下的旁观者。
江眠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弯着腰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抱歉借过”,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内场。
绕到礼堂侧面的小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江眠生才觉得胸口那点闷堵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些许。
可还未完全平复心绪,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江眠生!你怎么在这里!”
江眠生回过头去,只见江遥遥撑着膝盖站在自己身后,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舞台妆容,因为一路狂奔,脸颊泛着白,一双圆亮的眼睛慌乱地看着他。
“你……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江遥遥喘了两下,三步两步跑上来,拽住他的衣袖,急切道:“廖京恒的表演还没有结束呢!你还要给他献花呀!”
“廖京恒的表演。”
安静的树林里,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江眠生声音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他垂落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衬得眼窝愈发深邃。
江遥遥的眼睛干净纯粹,澄澈无垢,可这份不加设防的温柔,可以随意给予任何人。
江眠生说不清自己当初为何会答应赴约。
明明早有预判廖京恒会和遥遥同台,拥有大量亲密对手戏,自己看到就会生出那种不该有的念想和欲望。
可心底那点微薄的念想终究还是打碎了理智,驱使他前来。
高三课业繁重,江眠生被困在狭小教室太久,身旁属于遥遥的位置也空了太久。
他只是……单纯想要见一见江遥遥,仅此而已。
可这一见,又让他看清了许多现实——
他满身家庭重担、泥泞不堪,连赴一场演出都只能挤廉价公交,拿什么和耀眼坦荡、站在聚光灯下的廖京恒比?
他甚至连光明正大站在江遥遥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心底那点抱着微薄希望赶来见一面的念想,在亲眼看见两人台上亲密对视的瞬间,碎得彻底。
长久积压的自卑、酸涩、汹涌的嫉妒与无力感,尽数席卷而来,击碎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安慰,只剩下一身疲惫。
“江遥遥。”
半晌,江眠生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疲惫,“在训练营这些日子,你过得开心吗?”
江遥遥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开心……”开心的吗?他说不上来。
江眠生的目光久久停在他身上,片刻后,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所以,不在我身边,你也一样开心,一样可以交很多朋友。”
他的语速很慢,很轻,比之前很多时候都要温柔,可是一字一句落在遥遥心上,却一点点抽空他胸腔里的暖意:
“江遥遥,既然在哪里都可以开心……”
江眠生抬眼,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其实你不用天天给我发消息,一直冷脸贴热屁股地亲近我。”
垂眸半晌,他轻轻落下一句话:“一直这样,你也会觉得累,我也会觉得烦。”
“啪”——
紧绷的弦崩坏,他从逃避的边缘走到了放弃的峡口。
而处在临界点的江遥遥浑身僵硬,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当然不知道江眠生为何如此突兀地说这些话,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看着表演忽然就跑了出去。
他只知道,方才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自己的心像是骤然被什么抽空了,戏服都没换下来就着急地往外冲。
他一路狂奔,满脑子都是要找到江眠生。
可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想要让江眠生给廖京恒献花,还是纯粹只想找到对方。
遥遥只知道自己跑得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喘不上来。
他明明……只是想要让江眠生看到心上人在舞台上光彩动人的样子啊。
可得到的却是——许久未见,他朝思暮想的主人这样冷漠的抗拒和呵斥。
悉数的疲惫和委屈涌上心头,江遥遥眼眶蓦地红了,怔怔地看向江眠生。
那一瞬,他分明看见江眠生眼底也有一抹水光闪过。
“江眠生,我……”
我做错什么了吗?
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江眠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几秒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身,径直走入浓稠夜色。
林间树影层层叠叠,一点点吞没他清瘦高挑的背影,直到江眠生完全消失在树林深处,遥遥还独自站在原地。
晚风卷着凉意扑在身上,他鼻尖发酸,强忍了半晌,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下雨了。
雨水无声地顺着车窗滚落,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往后淌,江眠生斜靠着冷硬玻璃,缓缓阖上眼。
车厢颠簸的震颤轻轻撞着他的胸腔,心底翻涌的酸胀死死堵在咽喉,压得他喘不上气。
一滴温热的水猝不及防地顺着鼻梁滚下,他皱起眉头,指尖仓促抬起来,用力抹掉那点湿痕。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夜幕,把那个亮着暖光的大礼堂甩在了身后。
他把江遥遥留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九点见~浅酸今天一章,后面是甜甜的!!
后面高中会快一点带过,俩人大学和毕业才是感情质的飞跃!!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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