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无咎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她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台上,青铜神树在头顶燃着幽幽青焰,每一片叶子都托着一朵冷青色的火。
女人趴在她怀里,冰凉的身体熨帖在她滚烫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她托着女人的腰,仰头咬了上去。
女人轻嘶一声,揪住了她的发。
她含糊不清地问:“很疼吗?”
女人轻嘶着,与她抵死缠绵着:“太烫了……”
“我不喜欢。”
嬴无咎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长乐殿熟悉的帐顶,花纹繁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暗金色。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一颗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梦里的画面碎成了千万片,她想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留下满心的悸动和浑身黏腻的汗。
嬴无咎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摸到一手湿漉漉的凉意。
她下意识并拢双腿,又觉得身下有些不对。
黏黏的。
嬴无咎掀开被子,垂眸一看。
被褥上洇开一片暗红的血迹,如一朵褪了色的花,在素白的褥面上格外扎眼。
她愣住了,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她没有受伤,也没被人砍,那这血哪里来的?
她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想起老师与帝母曾跟她说过的话。
女子长大成人,便会有月事,一月一次,谓之葵水。
来了葵水,便意味着有了生育之力,可以成婚,可以就国。
嬴无咎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猛地抬头,冲着殿外扯开嗓子喊:“桑实!桑实!”
桑实匆匆进来,衣带都未系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大王,怎么了?”
嬴无咎指着被子上血迹,一脸骄傲道:“我来葵水啦!”
桑实先是一愣,随后大喜,快步走到榻边,凑近一看,继而笑道:“果真是葵水!大王长大了!”
她连忙转身出去,吩咐宫人烧热水、备干净的帛布、煮红糖姜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长乐殿飞到了太一殿。
不多时,帝母便来了。
她走到榻边坐下,垂眸看了看锦褥上的血迹,又抬眸看了看嬴无咎,眼里满是笑意:“鸾奴长大了。”
嬴无咎裹在被子里嘻嘻笑:“阿母,我是不是可以就国了?”
帝母捏了捏她的脸,宠溺道:“是是是,就国就国。”
“等你第一次葵水过了,就去少司命宫,阿母为你举行初葵大典。”
嬴无咎欢天喜地地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吃了早饭,便一头钻进小厨房。
今日她要做的是炖肉,用云梦运来的酱料,加上从苍梧山中采来的香料,小火慢炖,浓香四溢。
趁着炖肉的功夫,她溜到廊下,凑到姒浆跟前:“亚母。”
姒浆拢袖站在廊下,闭目养神,并未睁眼。
嬴无咎就去拽她的袖子,一声又一声地唤:“亚母亚母亚母~”
狗吠似的,烦死人了。
姒浆睁开一条缝,淡淡扫了她一眼:“何事。”
“我长大了,来葵水了。”嬴无咎伸手,掌心朝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亚母作为长辈,是不是该送我一份贺礼?”
姒浆自知逃脱不了,淡淡道:“等你举办初礼的时候,我再给你准备。”
反正那时候她也不在九歌城,至于贺礼……随便捡点蛮族的东西敷衍一下就行了。
嬴无咎顿时大喜:“那亚母可要准备一份大礼!”
她说着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烧火炖肉去了。
食物很快做好了,嬴无咎盛了满满一陶罐,用厚布裹好,抱在怀里,兴冲冲地跑出小厨房:“亚母,我们出宫!”
姒浆睁开眼,看着她怀里的陶罐,忽然道:“你天天去找她,她刚病好,你不觉得打扰她吗?”
嬴无咎脚步未停:“我知道啊。所以我只送好吃的,送完就走,不纠缠。”
姒浆觉得她的话比诡还不可信。
她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跟了上去。
今日驾车的人依旧是姜茶。
车子驶出宫门时,天还是晴的,可走到半路,竟又下起了雨。
好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根银线织成的网,落在车顶上沙沙作响。
等到了清和侯府门前,雨又停了。
嬴无咎抱着陶罐跳下车,轻车熟路地走到墙根下,仰头望着那堵一丈高的院墙,准备故技重施。
姒浆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发号施令让姜茶蹲下,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情。
她叹了口气,一把揪住嬴无咎的后领,提溜着她,脚尖一点,如一片柳叶般飘上了墙头。
嬴无咎双脚离地,耳边风声呼啸,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越过了墙头,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内的土地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高兴得哇哇大叫:“亚母!你会飞!你带我飞了!”
姒浆松开她的后领,面不改色地掸了掸袖口,淡淡道:“闭嘴,要去快去。”
嬴无咎抱着陶罐欢天喜地地冲进院子里,如同一只撒欢的狗。
姒浆看着她的身影,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现在是清楚里面那位要做什么了,可不想在这么不识趣,去触那位霉头。
要去,就让嬴无咎自己去吧。
——————
梨花树下,司徒清正坐在石桌旁。
她今日穿了一身赤红的大袖直裾,宽大的袖摆垂落在桌旁,如一片燃烧的云霞。
头发梳成了垂马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多了几分鲜活的人味。
嬴无咎只看了一眼,心就砰砰跳了起来。
她抱着陶罐快步走过去,将罐子往石桌上一放,笑吟吟道:“阿姊!我给你炖了肉,补身体的,你尝尝。”
司徒清抬眸看她:“你怎么还来?”
“我为什么不来?”嬴无咎眨眨眼。
司徒清支着下巴,歪了歪脑袋:“被赶了那么多次,也不觉得挫败?”
嬴无咎一边解包裹,一边嬉皮笑脸道:“你才赶了我两次,一点也不多。”
“而且阿姊每次赶我,都和变戏法一样,可好玩了。”
司徒清骂了一句:“你脸皮真厚。”
嬴无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双眼一亮,拍手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以后别人拿刀剑砍我,我就可以用脸挡了。”
司徒清:“…………”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嬴无咎浑然不觉,已经自顾自地打开陶罐,盛了一碗炖肉,双手递到司徒清面前:“阿姊吃。”
司徒清接过碗,用匕舀了一块肉,咬了一口。
嬴无咎凑近了些,眼巴巴地看着她:“怎么样?”
“尚可。”
嬴无咎心满意足,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她又盛了一碗米饭,递到了司徒清面前:“这是我云梦去岁秋日收的白米,阿姊尝尝。”
浓郁的米饭清香扑来,司徒清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
嬴无咎顿时得意起来:“阿姊没见过吧,这可是我云梦的特产,我改良的。”
“保证软糯香甜。”
司徒清见她拍着胸口信誓旦旦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怎么记得,这是你楚国大司农姬椿找到的稻种,耗费多年才培育出来的?”
“同臣子争功的君主,我还是第一次见。”
“大王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嬴无咎也不觉得害臊,嘻嘻笑道:“臣子的东西就是君主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她说得理直气壮,半分羞愧也无。
司徒清望着她这张稚嫩活泼的面庞,着实无法与记忆中那个沉稳持重的君王对应在一起。
她想见她,可每次相见,她看着她那些陌生的言行举止,心里总会升起苦闷的痛楚。
算了。
无法再计较了。
司徒清捧着饭碗,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阳光穿过茂密的洁白梨花,落在她的脸上,无端多了几分柔和的味道。
嬴无咎坐在一旁看她,只觉得心痒痒的,不由地唤道:“阿姊……”
司徒清头也不抬:“嗯?”
嬴无咎望着她笑眯了眼,很是高兴道:“我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我来葵水啦!”
司徒清顿了一下,抬眸朝她看来:“这算什么喜事?”
“当然是喜事!”
嬴无咎满脸都是开心:“来了葵水,我就是大人了。我可以就国,娶后君,做真正的楚王了!”
司徒清手里的匕一下就停住了。
嬴无咎还在滔滔不绝:“阿姊你想想,我若是就国,就能把楚国好好整顿一番。”
“到时候云梦泽的粮仓再扩一倍,苍梧山的精魅全部编入镇魔司,再加上阿姊这样的大将军……”
她越说越兴奋,浑然没注意到对面人的脸色。
司徒清垂着眸,眼神越来越冷:“大王……”
嬴无咎一无所觉地抬眸:“嗯?阿姊怎么了?”
司徒清抬眸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映着她的身影,明明灭灭:“走吧。”
女人轻轻抬起手,广袖轻拂。
一阵裹着梨花的狂风涌来,嬴无咎眼前一花,天旋地转间,人已经站在了墙根下。
春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嬴无咎转身望着高大的院墙,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是,吃得好好的,怎么又把她赶出来了?
11、鬼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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