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伤终会结痂,却也会在皮肤上留下永久性的伤疤,就像命运给人的刺青。
林恩主并不希望这伤痕消失,但她确实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她要努力让自己走出来。
程家傲生在二月四号,立春那天。
立春后,冬季寒冷逐渐消退,气温回升,万物开始复苏。古人将立春分为“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三候,反映自然界的渐变。
林恩主想,他真是生在一个好日子,连降生都伴随着春天降临。
可今年他的生日恰逢封控期,他没能吃上一块蛋糕,也不曾吹熄蜡烛,她想给他补过一个生日。
林恩主做家教的家长,给了她一张自助餐厅的双人券,她本来想折现,后来一看餐厅名字,是本地著名的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厅。
她便琢磨,折现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让现在的生活变得更好,还不如请程家傲过生日,至少留下的记忆是无价的。
她把券捏在手里,就像捏着喜帖,欢欣雀跃地跑去跟程家傲说:“走,我请你吃大餐。”
餐厅在酒店顶层,电梯门一开,水晶灯的光先落下来,落地窗外是半城灯火。
冰镇海鲜台冒着白雾,帝王蟹腿堆成小山,三文鱼和金枪鱼厚厚一排,旁边还有鹅肝、牛排和甜品台。
程家傲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怎么都是海鲜啊?”
林恩主推他后背:“说明这券值钱呀,多拿点,不吃白不吃。”
两个人拿了托盘,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转了一圈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他端回来两盘生蚝,她捧回一盆蟹腿,他又跑去切了一碟三文鱼和半只龙虾,她不甘示弱地夹了一摞羊排和烤牛舌。
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盘子叠着盘子,只有中间特意空出一块,放他的生日蛋糕。
其实为了这个生日,她真的准备了很多。
明明餐厅里就有蛋糕,她还是提前去定制了一个。
红色心形蛋糕,做得很精致,奶油表面筛了一层糖粉,像蒙了层薄薄的丝绒。
她把自己也好好打扮了一番,妆扮的最高规格便是做了发型,她用卷发棒把长发卷成大波浪,戴上他给她买的tiffany,穿了简单的白色裙子,在四月露腿,还是稍显凉意。
她还特意租来一台拍立得。
她坐在他的对面,为他戴上生日帽,插上数字“22”的蜡烛:“程家傲,许愿。”
他闭眼,双手合十很久。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晃,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照片慢慢吐出来。
程家傲睁开眼睛,说:“别光拍我,咱们合照吧。”
于是叫来服务员帮忙拍照,一张又一张。
她把照片放在蛋糕旁边,看着那些照片上定格的瞬间。
两个人的脸挤在白框里,蛋糕的红映在中间,像一小团火。还有两个人脸贴脸,她脸上一点红色的奶油,他的鼻尖也是,都笑得没眼睛。
还有他的单人照,他低着头看蛋糕,手捧着盘子,嘴角刚翘起来,笑得有点不自然,像不太习惯被镜头对着。
这就是记录的意义,能把记忆框在这一秒,成为永恒。
她看着那些拍立得照片,笑着说:“程家傲,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他们并非处于二人世界,程家傲分明只见,林恩主眼里装着他一个人的倒影,别处那些明亮的青春,闪耀的灯光,美味的珍馐,好像都跟她无关。
“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祝福语,比如什么健康平安,幸福快乐,大富大贵,梦想成真之类的。但是,此时此刻我看着你的脸,我觉得你根本就已经拥有了幸福快乐,健康平安,而这样的你自然也有让自己大富大贵,梦想成真的能力。”
她顿了顿,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翘着一点,不急着说下去,眼睛却一直没从他脸上挪开:“所以,你要不要猜一猜,我最后要祝你什么?”
程家傲看着她,感觉整个人的意识都像被什么拽住了:“什么?”
“我最想祝你永远是你。”
林恩主这样说。
程家傲看着她,眼睛像被什么迷了一下,微微闪动。
餐厅的喧嚣将他们包围,杯盏碰撞的脆响,邻桌的笑谈,取餐区排队的低语……这世间这么多人,这么多热闹,这么多擦肩而过和不相干,此刻全退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
程家傲应该永远都不会忘记。
在他还一事无成的年纪里,世上多的是盼他出人头地的人,只有她让他记住初心。
他当然有自信飞向更宽阔的天地,可无论他走到哪里,他都不会忘记,在他22岁的这一天,他的心早已为一个女孩画地为牢了。
他好像只听得见自己心里那声轻轻的回响。
半晌,才开口,嗓音有点哑:“谢谢宝贝。”
林恩主从椅子底下拿出一个礼袋,这是她拿了一路的东西,他也好奇了一路,此刻接过来,才发现里面是一身正装。
深灰纯色,没有多余的花纹,领口挺括,裁得利落,折起来的地方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低调,考究,耐看。
他接过来,问:“多少钱?”
她说:“不管多少钱,你需要这个,谈合作不能总穿卫衣。”
她没说的是,卡里仅剩的钱都花在这套衣服上了,买完只剩三十七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靠花呗过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礼袋好好放在一旁,忽然站起来,弯着腰,隔着桌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一愣,顺势抓住他的手,让他的手掌托住自己的脸庞,娇气哼哼地说:“快吃快吃,什么都别想,如果我能安心收下你对我的好,那么请你也安心地收下我对你的好。”
程家傲怔了怔,摇头笑起来,收回手,坐回去。
她都这样讲了,他怎么能再矫情?
两个人开始埋头吃,生蚝一口一个,蟹腿拿剪刀剪开抽肉,那叫一个满足。
吃到后半程速度明显慢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说“不行了不行了”,她拿筷子夹了块三文鱼递到他嘴边,说“最后一筷子”,他又张嘴吃了。
最后,他们都撑得靠在椅背上。
她摸摸肚子:“我像一只企鹅。”
他笑:“我也是。”
二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嘲笑对方那没出息的样子。
虽是嘲笑,但他们并没有任何苦中作乐的感觉,薅羊毛就是爽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抵挡薅羊毛的乐趣!
只是这份好心情,在离开餐厅时大打折扣。
刚出餐厅门,迎面过来几个女生,其中一个看见林恩主,咦了一声:“恩主?你也来这儿吃饭?”
林恩主抬头一看,是高中同学谢晚晴,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生,三个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妆容精致,拎着迪奥和香奈儿的手袋。
“嗯,你也来这吃饭?”林恩主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大大方方走过去,同她们寒暄。
“不是啊,这是我哥的餐厅。毕业了没事干,我妈给他钱,让他开来试试水的。”谢晚晴说着,目光一直在林恩主的身上打转。
谢晚晴她们都知道林恩主的遭遇,她的眼神一看就没什么恶意,没有mean感也不刻薄,只是很同情,像在替她惋惜什么。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谢晚晴问,语气很自然,“上次看朋友圈,你回国了?”
林恩主回忆自己上次发朋友圈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家里添置红沙发的那天,恰逢元旦,她发了沙发的照片,配文:
【我们给这间房子安装了心脏,在新年的第一天。】
“嗯,早就回来了。”林恩主笑了一下,说得轻描淡写。
“哦。”谢晚晴点点头,尾音拖得有点长,“那你是退学了?还是休学呢?”
旁边另一个女同学凑过来,拧了一把谢晚晴的腰,提醒道:“你神经啊,问那么直白?”
谢晚晴一愣,顿时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本想找补几句,林恩主却眼神清澈,大方得体地说:“我现在是休学状态。”
“那好啊,还有机会重新回去读书的。”谢晚晴察觉到林恩主一点也不介意谈及过去,便放开胆子又问,“你现在住哪儿呀?”
林恩主说:“跟我男朋友住一块儿。”
谢晚晴“哦”了一声,目光又往程家傲那边飘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笑着说:“那挺好的,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
说着话呢,谢晚晴的哥哥谢朝明正好从餐厅出来,看见林恩主,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亮了一下,才转头同谢晚晴说话:“你怎么来了也不进去?”
“哦,碰见老同学了,聊两句。”
谢朝明终于又可以将目光光明正大地落在林恩主身上,眼里的兴趣掩饰不住:“这是你同学?之前没听你说过。”
“嗯,我同学,林恩主。”谢晚晴语气淡淡的。
她早从谢朝明眼里看出了什么,恨不得翻个白眼,就算林恩主现在没落了,那老哥你也得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癞蛤蟆吃天鹅肉吧?
“林恩主……”谢朝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着往前半步,“你好,我是谢晚晴她哥,谢朝明。你们刚吃完饭?要不要再坐会儿,我让后厨做个甜品。”
程家傲往前一步,将林恩主护在身后,像一堵墙无声地立了起来,隔开了谢朝明投过来的视线。同时反手握住她的手,对面前的人说:“我们先走了。”
谢朝明脸上的笑还挂着,目光慢条斯理地从程家傲身上扫过去,收回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带着不屑。
程家傲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下颌微抬,眼锋极沉,像刀背压在动脉上,一寸不让。
林恩主往程家傲身边靠了一步,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笑着说:“那我们先走了。”
谢晚晴看她半眼都没看谢朝明,只想发笑,嘴一咧:“好,有机会再聚。”
林恩主只笑笑,并没接话。
她抱着程家傲的胳膊,和他一起走进夜风里。
谢朝明目送林恩主离开,眼睛黏在人家背影上,半天没动。谢晚晴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无语道:“还看呢?人家名花有主了。”
谢朝明切了一声,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美女怎么偏偏喜欢穷小子呢?”
谢晚晴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人家不是喜欢穷小子,是喜欢帅小子,你个丑逼。”
谢朝明:“……”
四月上旬,风里夹着暖意,吹在脸上不凉不燥,林恩主挽着程家傲的胳膊,步子放得很慢,既是散步,也是消食,他们并不着急回去。
转过街角,路两侧的樱树正开到盛时,枝头压得低低的,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花瓣铺了满地,踩上去便会黏一脚。
林恩主仰头看花。
程家傲偏过头看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恩恩,以后我也会让你过得体面。”
林恩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转过脸看他:“我现在就不体面了?”
他没笑,看着她,很认真:“和你从前比,不算。”
林恩主轻轻说:“其实还好,大多数普通人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呀。”
程家傲却认死理:“可每个女孩,大概都不想在和老同学相逢时败下阵来吧。”
这话一落地,林恩主终于撑不住了。
她偏过头,看着路那头融进夜色里的花影,沉默了好几秒。
好吧。
她一点都不想装了。
她的同学一个个都发展得特别好,当年班里最耀眼的那个人,如今倒成了最黯淡的那个。
她为此,感到痛苦。
这是物质吗?
或许是。
但就算是又怎样?
她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只是想过更好的生活。
程家傲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碾了一下。
他不想再给她许诺了,一无所有的时候,诺言本身就像画饼,是很不负责任的。
林恩主吸了口气,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笑模样:“不想不开心了,今天出门是给你庆生的。”
说完她抬头去看花,一阵风正好过来,头顶那枝樱树抖了抖,花瓣落得急了,纷纷扬扬的,她眯起眼睛,由衷地叹了一句:“樱花真美啊。”
程家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很快收回来,落在花雨深处的她身上:“是啊,真美。”
林恩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去日本看樱花吧。”
程家傲笑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行。”
林恩主伸出小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程家傲看了她一眼,没绷住,笑着跟她勾了勾手指。
无数个故事曾告诉我们,太深刻的感情不应该有太郑重的约定,否则便会成为谶言。
就在这话落地的三天后。
4月19日,谷雨。
这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这天过后,春天就进入了倒计时。
林恩主久违地见到了她陌生的至亲之人。
一个要带她离开的人。
21、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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