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哥哥被鬼带走了？”


    八千代从一堆凌乱的杂物中掏出一盏铜质烛台，又翻出一支烧到一半的蜡烛点燃，跳跃的暖黄色烛光照亮了两人的面孔，她说：“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事发时把藏起来的就是我二哥。鬼走后，我埋葬了所有家人，只有我二哥的尸体消失了。”


    “你哥哥长什么样子？”


    “他长得……比较普通吧，手背有很大一块青色伤疤，一直延伸到手肘。被抓走的时候，身上穿着竹青色的浴衣，戴了一个红白二色的条纹形状的雨花石项链。”八千代说着，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圈，“大概就这么大，是我送给他的。”


    “消失多久了？”


    “十多天了。”八千代笑容苦涩，“我很想骗我自己他还活着，但不能。这么长的时间，应该早就被吃掉了吧。”


    继国严胜沉默，他的心底浮现出了一个问题，但是向一位经历了阖门尽丧的惨剧的不幸者而言，这个问题难免诛心。


    虽然他及时止住了话题，但八千代大概猜到他内心的想法，又说：“您应该是想问，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是吗？”


    “……是。”


    八千代摇了摇头，引着他走进乱七八糟的杂物间，推开橱柜的纸拉门，从角落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质衣箱来。衣箱由整块厚重的柚木制成，四角边沿包着铁皮，铁钉锈蚀的暗红色已经与木色混在一起。


    “当时我就躲在这里。”八千代说。


    衣箱的大小无法容纳成年人，仅仅能勉强容纳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八千代是他们家中年纪最小的，只有她能够钻进衣箱里，所以在那场灭门之灾中，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人。


    八千代伸手在衣箱底部摸索，摸出一串黄铜钥匙。那串钥匙很旧了，圆形钥匙柄上刻着不同样式的花朵，钥匙齿像犬牙一样参差交错。


    她拿着钥匙去往佛堂，逆时针数了三个木柱，等到第四个时，她蹲下来，手指紧紧贴着门柱的底部向上抚摸。木柱表面起伏不平，已被岁月盘得如玉石般圆润发亮，可在靠近最低端的地方，有一道笔直的线，直得不自然，与其他木纹格格不入。


    八千代拿出小刀，一头嵌进木纹里，一头用力下压，将那木片撬起。她没有耗费多大力气，只听得轻轻的“咔”的一声，那巴掌大小的木纹便弹了出来，像一扇专为老鼠做的小门似得。


    木片的另一头连接着活页，八千代将木片打开，露出背后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很浅，仅有一个指节的深度，槽底嵌着一块铜片，铜片上有个锁孔，上方还雕刻着一朵桃花。八千代从袖子中摸出那串黄铜钥匙，仔细辨别着钥匙柄上对应的花朵图案，终于选定了其中一把，将钥匙对准锁孔按了进去，发出一声沉闷且细微的“嗒”声。


    木柱与紧挨着的墙壁深处，传来某种细细密密的响动。首先是很轻的木头与金属摩擦的声音，随后是几十声金属碰撞的声响，就像许多陈旧的齿轮一个个咬合、转动，吱吱呀呀地运行着。最后是沉重的“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重量很大的东西缓慢地落在了地上。


    这些声音从木柱底部一路延伸到墙壁上方，转过了一个折角，最后停留在——


    继国严胜的目光看过去。声音的尽头矗立着一座木质佛龛。


    “来帮忙。”八千代招了招手。


    严胜走到佛龛侧面，用力将佛龛向另外一侧推开。这座佛龛沉重无比，下半部分是石制的，底柱在地面上留下两条深深的划痕。


    随着佛龛被推开，其后方隐藏的空间也显露在了两人面前。


    佛龛背后是一道小门，只到成年人的肩膀处，宽度也窄，严胜得弯腰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比起给生者走的门，反而更像是死者的墓道。门后不远处就是一架木梯。


    木梯表面刷了防腐的桐油，两侧连接着数条一指宽的铁链，台阶很窄，一级一级向上延伸，坡度也十分陡峭。严胜抬起头，墙壁上还有一些刮擦的痕迹，很新，看来刚才那最后一声沉闷的“咚”，就是木梯被放下时，落在地上的声音。


    暗道里没有电灯，八千代端起烛台，仅靠烛火那微弱的一豆灯火照亮四周。也许是门被打开，空气对流，微风从暗道中吹过，一股尘土的气味劈面而来。


    楼梯间的空间太小，严胜这种身高，只能佝偻着背，侧着身体向上移动，整个人几乎从中间折成两端。八千代看着有些不好意思，说：“抱歉，修这条密道是我家祖先，他们那个时候身材非常小。”


    “你们就把义肢藏在这里？”


    “当然不，不然每次做生意都要开一回，多累啊。”八千代说，“普通的义肢都放在工作间，只有这个不同。”


    “不同？”


    “嗯，那是先祖留下的重宝。”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他实在难以想象谁的祖先不给后人留下金银珠宝，反而留下一条手臂，“你们的先人为什么会留下这个？”


    “麻烦请您说话尊重一些，那是拯救了我们山冈一族的恩人的遗物。”八千代回过头，语气郑重无比。


    “你把山冈家的重宝给我这个陌生人，不害怕我直接带着它逃走，不履行跟你的承诺？”


    八千代走在前面，她似乎笑了一声，声音轻微：“当然害怕。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严胜不语，八千代低下头，又说：“如果我能联系到那些以前上门跟我家做生意的剑士们就好了，可是过了这么多天，来的人只有你一个。”


    “你可以走到镇上找人帮忙。”


    “从这里到最近的镇子都要走三天。”八千代说，“再说了，找普通人去猎鬼跟肉包子打狗没有区别，我不能再害了乡亲的性命。”


    严胜明白了。尽管八千代嘴上说着不相信哥哥还活着，但她内心仍然存着一线希望，想要尽快把唯一的亲人救回来。所以才会急病乱投医，把家族留下的宝贝给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说：“所以……鬼究竟是什么？”


    “您没见过吗？”


    “只见过一次。”


    八千代缓慢地答道：“鬼是一种以人类为食的，超越了常理的怪物。它们会吃人，有的力气很大，有的速度很快，有的还能操控水或风。受了伤能立刻愈合，手脚被切断也能马上长出新的。”


    “鬼只吃人？”


    “对。如果有的选择，鬼会吃人而不是吃动物，而且能吃活人就不吃死人。”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尽管他曾经见过鬼，而且杀过一只，但惠山和尚和神篱小姐并没有给他更多关于鬼的信息。而“只吃人的鬼”，听上去就像“只吃鹿的老虎”一样奇怪。


    要知道人体的成分跟牛羊的成分没有太多区别，倘若吃人是为了补充血肉，那捕猎体型更大的牛不是更好？但他走进村子的时候，看见农民的畜栏里死了不少牲口，都没有被吃过的痕迹。是人类有什么地方很特别，还是鬼的食谱都特别狭窄？


    他思考着，忽的说：“不合理。”


    “啊？你说什么，什么不合理？”


    “倘若如你所言，鬼会吃人。闯进你家的鬼又有好多只，他们杀了你全家十多口人，却只带走了你哥哥。这完全不合逻辑。”严胜说。


    八千代愣了愣：“你什么意思……你难道觉得鬼是有智慧的吗？鬼都是依靠本能行事，只会不断去杀人、吃人，破坏一切东西。就算聚集起来也一样，它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没有吗？”


    “没有啊，”八千代顿了顿，“如果是非常强大的鬼，可能会保存着一些理智。”


    严胜想到了那一夜袭击寺庙的蚰蜒，蚰蜒很明显抱有智慧，会权衡，会犹豫，行事非常有逻辑，思考方式几乎跟人类一模一样。它最初的目的就是带走神篱小姐，死活不论，转为想要吃掉她也是后来的事。


    至于强大……严胜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最后只能得出结论，山冈家族没有出过剑士，所以才会觉得鬼很强大。或者说那只蚰蜒是特殊的个体，可以在弱小的同时保有思考能力。


    “倘若诚如你所言，鬼没有智力，那他们为什么只带走你的哥哥，而不是带走更多的人？”严胜说，“虎群闯进了羊圈，咬死了所有的羊，却只带走了一头小羊羔。你认为这合理吗？”


    “也许是因为哥哥他很特殊。”


    “那么可以只带走他一个，屠灭整个山冈家就够了。但鬼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屠杀整个村子。”


    说句难听的，一个人的肉有多少，够这些鬼分吗？他们不会因为分赃不均而起内讧吗？既然鬼以人类为食，那为什么不是每一只鬼带走一人？食物这种东西不应该是越多越好？


    八千代充楞的时间前所未有的长，半晌才说：“你的意思是，那些鬼背后有人指示，鬼带走哥哥不是为了吃，而是另有目的？”


    “恐怕袭击山冈家才是另有目的，你家知道一些对鬼而言很重要的事情。”


    至于你哥哥，恐怕跟办完事回家的路上捎带的一包点心没区别。


    “难道是那个招募我们家的女人，是她把鬼招来的？”


    “恐怕不是，你也说了，那女人三年前来过。如果是真正致命的秘密，背后的人大约不会等上三年。”


    八千代低下头，喃喃念道：“秘密、秘密……秘密……”


    她神色焦灼，仿佛正置身于烈火上，汗水一层接一层的往外出。她将自己从小到大所有的经历都回忆了一遍，想要从中找出招致山冈家覆灭，又让哥哥沦落到生死不知这步境地的真正原因。严胜看她回忆得辛苦，忍不住说：


    “不一定是秘密。也有可能是传闻。你家最近有没有发生过怪事？不要急，慢慢想。”


    在这时，两人已经行至木梯尽头，一扇静静关闭的木门前。八千代想着他说过的话，魂不守舍，看着锁孔上方的牵牛花图案，把手里的黄铜钥匙串拨来拨去，花了半天功夫才终于找出了对应的钥匙，打开了门。


    这扇门大约很旧了，门轴滑动时发出生涩的响，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门后是一方小小的屋子，没有窗户，空气中有一股木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屋子正中心的位置搁着一张漆黑的乌木台子，台座上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盒。


    八千代将烛台放下，暖黄色的烛光照亮了玻璃陈列盒边沿镶嵌的黄铜丝，也照亮了静静躺在盒中的东西。


    那是一条完整的手臂，以微微弯曲向上的姿势，躺在丝绒盒底。


    这八千代口中的重宝，山冈家以最谨慎珍重的态度来保存它。盒底边沿铺了一层厚厚的吸水用的木炭，底部则铺着珍贵的深红色丝绒，中间吐出两朵精致的莲花托，仿佛两朵铜色的莲花，将这条手臂向上举起。


    这条手臂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呈现出淡淡的铜黄色，并不张扬，反而很是内敛。很难想象它是组装而成的，而不是被整块浇筑或者雕刻出来的，它五指修长，外表光滑，肩膀处还驳接着鞣制好的牛皮。若不是关节处还有铰链和齿轮的痕迹，简直就跟一条真正的人手没有两样了。


    不论见过多少次，八千代都为自己祖先的作品感到自豪——曾有客人夸赞她家做出的义肢“栩栩如生”，但后代的所有作品在这条义肢面前都只是玩具。看吧，多么精致，多么巧夺天工，甚至让人第一眼觉得这条手臂是活着的，还在呼吸呢。


    她带着小小的得意，瞥了一眼身边的严胜，后者却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震惊的表情，反而愣了一会儿，轻轻道：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