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纾回到家,已经快一点,夜色清清寂寂,连月光也被遮蔽。
锁孔转动,门甫一打开,沙发上的男人端着杯子,脖子转动,看过来:“回来了?”
虞纾身体一僵,反应了一瞬,昂了声:“怎么不睡?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那边传来一声叹息:“歪比,你没回家,我怎么睡得着。”
从那语气里,虞纾听出了少见的幽怨,阿聿很少这么跟她撒娇。
“抱歉抱歉。”她走过去,“和雪宁吃饭聊天,不小心就聊到了这么晚。”
“宋雪宁股票赚了多少,怎么突然想起请你吃饭?”
虞纾回忆起上次那张截图,“好像一天就有好几千,她好厉害的。”
“吃的什么?”
“火锅。”
周嘉聿双手合握杯子,搁在交叠的膝上,眉眼含笑问她:“怎么才请吃火锅,没诚意啊。”
虞纾嗔他:“股票又不是只赚不赔,雪宁和我分享喜悦,我还能讹她不成。好了,身上一股味,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她匆匆走进浴室,门一关,像是皮球一下泄了气,她双腿一软,靠墙滑坐下来。
缓了一会儿,虞纾微颤的手够上把手,轻轻一抬,花洒的水倾泻而下。
虞纾闭了闭眼。
这个澡大概洗了一个多小时,擦着头出来时,卧室的小灯竟然还亮着,男人捧着一本书,靠在床头,侧脸英俊,额前没有梳上去的碎发随意垂下,气质很是温雅。
就这么看着书,安静不动,像是一帧暖色调的画。
虞纾眼眶忽地就红了,她压下那股几欲将人吞噬的酸涩,抬手“啪”一声关掉了灯。
视野忽然陷入黑暗,周嘉聿抬头:“纾纾?”
“早点睡吧,阿聿,这么晚了。”
“好。”
周四轮休,周嘉聿出门上班后,虞纾骑着电驴赶到早市,买了一斤半猪肉和一斤牛肉,请老板帮忙绞碎,又买了白菜和芹菜,准备回去包饺子。
停好电驴,拎着菜往家里走时,迎面刮来一阵风,兜里的手机一震,虞纾掏出手机。
看到闫秘书发来的消息,她有种秋天一下来临的感觉,不然风一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像是凭空降了一场早霜。
【虞小姐,听说您在咨询离婚事宜,需要为您安排律师吗?】
虞纾攥着塑料袋提手,指尖冰凉打颤,敲字:【不必了。】
【您无需担心费用,董事长来承担,律师会帮您提交材料,申请法院诉前调解。】
【而且这个过程可以做到很快,最多三天,就能出调解书,婚姻当场解除的。】
【不用,我们自己去民政局。】
【好的,那您可得抓紧了,民政局的话,还有三十天离婚冷静期呢。】
虞纾胸口一时气流翻涌,噼里啪啦怒打了几行字,却又渐渐冷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她眨掉眼底的泪,沉默地拎着菜向前走。
周嘉聿下班回来时,饺子已经包好了,冻了不少在冰箱,留了半篦子,一顿的量,两人晚上吃。
“阿聿,你平时饿了,就从冰箱拿饺子煮来吃,上面是猪肉白菜的,下面是芹菜牛肉的。”
男人拉开冷冻层一看,小小吃惊:“怎么一下包了这么多?怎么不等我回来,帮你一起包。”
虞纾只当他在开玩笑,摆摆手:“那我还得教你,更费功夫,我一个人包快一点。”
想到之前一次让阿聿下班回来帮她带点菜,男人的确买回来了,但竟然是从精品生鲜超市买的,菜叶子上干干净净一点土都没有,分装在盒子里用保鲜膜裹着。
虞纾觉得阿聿像被宰了的冤大头,买一盒这种菜的钱,够她在市场买一周的量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虞纾毕竟了解他,象牙塔里的优等生,从小到大所有心思都放在念书、学业上了,没有打理柴米油盐的经验。
虞纾唯一担心的是,阿聿不会照顾自己。
她把晚餐的饺子煮了,两人面对面坐着配蘸碟吃,男人猪肉没吃几个,牛肉倒是吃完了。
洗完澡,虞纾穿着睡衣出来,身上痕迹已经消了很多,但她还是怕被看到,于是抬手把大灯关了,只剩床头的小灯。
虞纾上床躺下,周嘉聿还在看书,她侧头去看,封面上几行黑色的大字倾斜着,什么nonmarketstrategy……
阿聿经常读这种外文原版书,之前虞纾不了解情况,看见他在看一本名叫zerotoone的书,吓了一跳,以为他要从0变成1了,后来网上一查,才知道那是商业类书籍,不是她想的那样。
虞纾躺了一会儿,男人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撇了撇嘴,伸手去拽他袖子。
“阿聿,我发烧好了。”
周嘉聿翻过这一页,才把视线落向旁边,女人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长发乌黑柔顺,乖巧地披在枕头上。
她睁着一双漂亮的杏仁眼,亮亮地望着他。
周嘉聿放下书,摸她额头,感受了几秒,开口:“还是有点热。”
虞纾瞪他:“人的体温总不能是凉的。”
何况,她其实是害羞的热。
发烫的耳朵藏了起来,没有叫他看到而已。
“纾纾,包了那么多饺子,今天不累吗?”男人问。
虞纾摇头:“不会。”
她咕蛹着被子蹭过去,下巴抵在他胸口:“我们结婚这么久了,阿聿……”
周嘉聿温和笑了笑,手掌覆在她发顶,搂进怀里,轻柔地顺着:“现在还不适合要孩子,再等等。”
“我知道,但做那种事又不是只为了生小孩,阿聿,你不渴望我吗?”
“渴望?什么是渴望。”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虞纾看不见他的脸,只听那个磁性好听的声音说道:“我渴望你,并不是只渴望你的身体,纾纾,身体的渴望是容易对很多人开放的,因为那渴望是泛滥的,天然需要被满足。我拒绝你身体的渴望,并不代表我不爱你,相反,性或热情不是单由身体发动,当灵魂能相爱,彼此交付,其他部分也能自然而然地接洽。”
“可是我不管,我也不想等了,我现在就渴望你的身体。”虞纾执拗地说。
虞纾感觉自己心里空了一块,漏着风,再也充不饱电,她需要阿聿的体温,阿聿的热情,把那块缝补好。
她的身体的确很累了,那些痕迹、隐秘的伤口,充斥着羞辱、暴戾和不堪,可如果是和阿聿,她会感觉到心灵上的满足,从而治愈身体上的创伤。
“难道我们灵魂不契合吗?虽然我们是相亲认识,然后结婚,可如果是和其他人,我不会像今天一样快乐,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有种别样的宁静,就像你说的,灵魂上的接洽。”
周嘉聿笑了:“灵魂不是那么简单的,生命,食欲,情绪,渴望,内在自我,今天的我让你感觉平静、愉悦,明天的我让你焦躁,难道明天的我们就不相爱了?”
虞纾沉默了,半晌,她声音带上了哽咽:“阿聿,你实话和我说,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我?”
“怎么会,也许除你家人外,没有人比我更在意你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碰我?网上说,你这样一定是出轨或出柜了。”
周嘉聿愣了愣,被逗笑了:“纾纾,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那些网友胡说?”
虞纾却笑不出,她微垂着眼睫,鼻尖酸涩发胀,吐出一口气,终于说:“阿聿,我们离婚吧。”
虞纾明明想好了用怎样的语气,淡定地提出离婚,可当真的说出这句话时,声音的颤抖还是泄露了情绪,曳出长长的气音。
周嘉聿手臂一僵,扶着她肩膀,两人一起坐起上身,他不可置信地皱眉:“离婚?”
“是。”
“为什么?”
“你知道原因,阿聿。”
周嘉聿怔住,胸腔起伏了下,眼底是虞纾看不懂的情绪,说:“纾纾,你现在不冷静,夜晚会放大人的负面情绪,等明天、过几天,我们再说这件事。”
“不,阿聿,我已经想好了,我们还是离婚吧。”虞纾避开他的眼,忍住不哭,冷着声音说,“我不想再进行有名无实的无性婚姻了,周嘉聿,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是个肤浅的人,达不到你说的灵魂接洽的高度,我们不合适的。”
这段话落下,不大的房间瞬间变得寂静。
也是这一刻,虞纾意识到,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可是人家不是说,夫妻越吵感情越好,他们第一次吵架,却要分开了。
想到这,虞纾又抽噎了下,眼尾和鼻尖都泛上了红。
周嘉聿唇角弧度压平,沉默了很久,开口问:“纾纾,你爱上别人了?”
虞纾很想点头,说有,但她眼前蓄满了水雾,泪盈盈的眼已经出卖了她。
“那是为什么?”周嘉聿握起她的手,声音低沉,“你明明是在意我的,我也在意你,为什么要离婚?因为今晚我没有满足你身体的欲望?”
虞纾不忍从那样好听的声线里听到这样污秽的两个字,她抽开了手,别过头,用手背擦泪,哑声说:“阿聿,别问了,求你。”
空气再次变得沉默,客厅鱼缸传来的细微水流声,一点点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良久,男人唇角动了动,极淡的弧度,一个竭力维持体面的苦笑。
“纾纾,你真的想好了?”他声音有些发涩,停顿了下,又说,“还是今天是愚人节?”
虞纾垂着头,低低嗯了声:“我是认真的。”
“……好。”
周嘉聿缓缓颔首,闭了闭眼:“我当然,是支持你的所有决定的,离婚,可以,但我爸妈年纪大了,能不能先瞒着他们,还有这个房子,你也继续住着。”
虞纾抬眸,错愕看过去:“这不合适,我不能再占着你的房子。”
“那你住哪?”
虞纾抿唇,鼻头酸涩,回答不出。
周嘉聿看着她的眼,说:“法律上,离婚冷静期是一个月,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要离婚,可是纾纾,我们明明感情还在,你心里也还有我,我可以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
“不如就把真正的冷静期延长到一年,这一年,你想回来,随时可以,我们复婚。”
虞纾睫毛一震,怔住了,她以为就像无数平常的夫妻一样,一方提了离婚,就是两清,散场,从此陌路,可阿聿竟愿意做到这一步。
离婚后,她就是二婚的女人了,以后无论找谁,恐怕都会被人看低,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好像女人一旦离了婚,就一下变成了二手市场上急需甩卖的白菜。
应行洲也许一段时间后腻了,就会放过她,到那时,她可以重新和阿聿在一起。
虞纾很想就这么自私地同意,可阿聿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不能耽误他等自己一年,何况那时的她,也许根本配不上阿聿了。
虞纾眼眶一红:“谢谢你阿聿,你真的很好,但是——”
“这就给我发好人卡了?”
周嘉聿声音滞涩,带着点自嘲开玩笑,说着:“没关系,这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在找到合适住处前,你继续住着,我会搬到公司宿舍里,不会打扰你。”
“我当然知道,你突然提离婚,我的问题居多,我会尽快调整好状态,所以纾纾,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
夜幕昏沉,床头的暖光已经熄了,卧室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中,几汪月光斜斜地泼进来,在地板上淌出一条青灰的河。
周嘉聿处理完工作,端着水杯走进房间,女人已经睡熟,恬静的侧颜,密匝匝的眼睫,一个小时前,这双眼睛还是泪水涟涟,像是两洼盛着碎光的水潭,声声说着不知道怎么感谢他的话。
他们是夫妻,哪里需要说感谢。
周嘉聿长腿交叠,斜靠在墙边,目光缓缓描摹床上的身影,柔软的棉被包裹完全,起起伏伏,娉婷美好的身材曲线,几缕发丝落到红润的唇边,周嘉聿抬步靠近,伸手把它挽到耳后。
挨得近了,女人身上有阵阵幽香传来,说来奇怪,他和她用一样的沐浴露,身上却没有这样的香味。
不过在她身上,奇异的,不止只有这一点。
她无疑是一个好妻子,体贴温柔,勤俭持家,长相,当然也是美丽的。
但,马上就是前妻了。
藏在睡衣下的痕迹,在黑夜的掩盖下,无人知晓。
可就像隐在冰山下的秘密,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人尽皆知,谁知道呢?
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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