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府城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向前行进,车身因起伏的路面微微摇晃。
一只雪白的柔荑掀开车帘,任山风拂入,沁人心脾。
这么长时日,难得离了宋清晏,沈葭好似卸了沉甸甸的枷锁,浑身舒快得紧,她讪笑着看向李邯:“我没想到,李老板竟还在外头等我。”
她本只是不甘心,想去瞧瞧再说,没想到李老板还同潘叔站在营门处,见了她,远远冲她抿唇一笑。
“时辰还早,此处离府城也算不得太远,夫人既未明说不去,在下又怎好先行离开。”李邯问道,“今日进城,夫人可有什么想买的,在下常年北上经商,也曾来过这金华府城几回,对这里的铺子还算熟悉,或可推荐一二。”
沈葭面露尴尬,虽说昨日面对宋清晏时她的确寻了买衣裳的借口,可此时身无分文,又哪里买得起,便只道:“入了城,且先看看吧。”
坐在一旁的常庆忽而恭恭敬敬开口,“夏姑娘,出门前,侯爷特意吩咐了,姑娘喜欢什么,不必拘着,尽管买下便是。”
沈葭愣了愣,不想常庆不仅是来看着她的,更是宋清晏给她的随身钱袋子。
也是,她自哂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明面上她终究是宋清晏的人,若是让旁人替她结账,被人知晓,岂不是令他这个堂堂永定侯面上无光。
两地离得不算太远,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工夫就抵达了府城,恰逢午饭时候,李邯嘱咐赶车的潘叔先去了城中一家口碑不错的酒楼用饭。
常庆本想结账,却被李邯命潘叔抢了先,只道这段时日商队承蒙侯爷照顾,这顿饭不过聊表谢意。
饭罢,他带沈葭往附近一家茶铺而去,“金华有一名茶,产自北山婺州,因茶生于巨岩耸立之处,故名举岩茶,此茶味极甘芳,煎如碧乳,入口鲜醇,一会儿夫人可尝尝。”
“李老板是欲购茶贩卖?”沈葭问道。
“自然不是,此茶所出极少,颇为金贵,且贩茶还需茶引、商税,实在棘手。在下来此,不过因家母钟爱此茶,故顺道买一些,好带回去给家母品尝。”
家母……
沈葭深深看了眼这位李老板,看他年岁,若上头无甚兄姐,估摸他母亲应也在四十上下,与她姑母年岁相仿。
上回她便注意到了,李老板自称来自泉州,姑母亦在泉州,且生意在当地做的风生水起,应是有些名气,或许李老板认识她姑母也不一定。
她朱唇张了张,本欲问询,可奈何常庆就跟在身后,说多错多,若让他发觉什么便不好了,末了,她到底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那茶铺曰香茗居,还未入内,便有清雅茶香扑面而来。
李邯站在店门口,看了片刻,对着一角躬身道:“成老板,素来可好?”
一正在博古架前清点货品的中年男人折身看来,却是一怔,“严……李老板,许久未见。”
“这位是……”
沈葭眼见那位成老板将视线挪到她身上,打量的目光中隐隐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这位夫人是在下的友人,途径此地,一道过来看看。”李邯问道,“成老板,可还有好的举岩茶?”
“有,有,早替李老板留好了。”成老板眼神有意无意落在沈葭身上,“要不,李老板随我去楼上瞧瞧?”
李邯看向沈葭。
生意人之间的事,想是有些话不好明说,沈葭笑了笑,“李老板去吧,我在外头坐会儿便好。”
成老板吩咐店内掌柜好生招待,自己则带着李邯与潘叔上了二楼。
茶铺掌柜引沈葭在旁落座,上茶时,沈葭趁势问道:“掌柜的,可否借纸笔一用。”
那掌柜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命店内伙计取来,送到沈葭跟前。
沈葭思索片刻,提笔写罢,转而将纸张递给始终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的常庆。
“常小哥,我不常写信,你可否帮我瞧瞧,上头可有错漏。”
常庆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信很短,不过寥寥几十字。
“姑母大人妆鉴:
偶感风寒,小病欠安,暂于江南休养,抵期稍缓,勿念。
侄女芷芷谨上”
常庆有些意外,虽这位夏姑娘道自己不善书信,可分明其上字迹娟秀雅致,写得极好。
常庆明白,她当是故意给他瞧的。
他递还信纸,“姑娘玩笑了,您一手好字,小的哪有评价的资格。”
“常小哥过誉,我这字也就是能看罢了。”
“姑娘的字……是何人教的?”常庆看向沈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并非夸大,这字就算较之京城那些闺秀也毫不逊色,可不是短短几日便能轻易练就。
这位夏姑娘,不简单。
“没谁,不过从前闲暇时,自己临帖学着玩的。”沈葭啜了口茶,轻描淡写道。
她说的是实话。
刚入宋府时,她所能识得的字不过寥寥,更遑论练就一手好书法。
而宋老太太分明知晓此事,却在宋清晏初级大捷,得陛下赏赐之际,刻意将府中的奶奶姑娘们召集到一块儿,说要替西南那些战死的将士们抄经祈福。
毫无意外,她的字在一众人里糟糕得格外显眼。
偏宋老太太端坐上首,还要独独举起她抄的那几张,笑容慈和道:“虽晏哥儿替咱们宋府挣得如此荣耀,但晏哥媳妇这字……似还得再好生练练,可不好丢了咱晏哥儿的人。”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隐忍的低笑,沈葭却还要在四下的讥讽声中垂着脑袋恭敬地受此教诲。
她心里明白,是宋老太太不虞宋清晏得此功绩,又不好表露,便只能暗暗刁难她这个宋清晏的妻子,好令大房出丑,借此舒了心头堵着的这口气。
沈葭不是没有气性,也是在那儿之后,她令婵儿寻来些文人字帖,每日闲暇时边识字边练帖,数年下来,倒也勉强有了些模样。
宋清晏大抵不知晓,自他出征的第二年起,几乎每一封以她婆母的名义寄去的书信都是由她代笔。
想就算知晓,他也不在乎。
毕竟从没有一封回信里会提及她这个发妻。
她自过往的回忆中脱离出来,忐忑地问道:“常小哥,眼下境况,我恐一时难以离开,但又怕姑母久不见我,心下担忧,寄一封书信过去报平安,当是无碍吧。”
她一双潋滟的杏眸直直望着他,眸中满是殷切,令人极难不心生动容。
常庆裁疑片刻,点了点头,左右那信寄出去,侯爷的暗卫亦会再悄然截断确认,“过后我会同侯爷禀报。”
“多谢常小哥。”
沈葭不知常庆心中所想,闻言喜上眉梢,不由在心下感叹,果然,与其偷偷摸摸,此地无银,这般正大光明,反是更好。
她同掌柜的讨要了一个信封,在上头写上地址,只待一会儿寄出去便能彻底心安了。
“掌柜的,城中可有信局?”
掌柜朝外指了指,“这条街的尽头,恰有一个。”
说话间,茶铺老板领着李邯二人自上头下来,沈葭不动声色将信笺收入怀中,“李老板买好茶了?”
“是。”李邯答,目光忽而落在外头巷弄间,眸中闪过一丝黯色。
然面向沈葭时,他依旧神色如常,笑意温润,“这条街上还有不少商铺,在下陪夫人逛逛。”
沈葭点了点头。
正好,她也能顺道将信寄出去。
“夏姑娘不是说要买衣裳吗,侯爷特意吩咐小的,务必要替姑娘挑两身好料子的。”常庆蓦然开口。
他摸了摸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可不敢忘了,出门前他家侯爷交代给他的差事。
“夫人要买衣裳?”李邯问道。
沈葭扯唇笑了笑,“原是有这般打算。”
“量体裁衣怕是来不及,正好,前头那家成衣铺子倒是不错,夫人不若进去试试。”
沈葭抬眸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确有家叫“裁云坊”的铺子。
想着不差这一时,且她也的确需换季的衣裳,她含笑点了点头,随李邯往前头而去。
与此同时,那厢,金华府同知胡宪之坐在马上殷勤介绍道:“侯爷,此处便是整个府城最热闹的街巷,其中商铺酒楼林立,佳肴美酒,果子蜜饯,丝缎胭脂,可谓应有尽有。”
胡宪之半弓着腰,时不时观察着身侧这位爷的反应,见他始终一副冷沉端肃的模样,不由背手抹了抹额间薄汗。
他本是奉知府大人的命,去城门口接人的,不想这位永定侯突然说想看看这城中繁华之处。
要说这金华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热闹的也就只有这几条街巷,他便将人领到了此处。
孰料这位永定侯始终这副神情,本就是人高马大,魁梧威严的武将,脸一沉,就难免令人提心吊胆,生怕伺候不好这位祖宗。
且他目光时不时左右扫着,可别是要寻他们府衙的麻烦才好。
“老爷,夫人,想买些什么衣裳……”
宋清晏的视线随之而去。
一柔美婀娜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缓缓步入一间商铺,铺子的门槛有些高,身侧温文尔雅的男人有礼地托住她的手腕,虚扶了一把。
女子神色娇羞地看去,对视间颔首嫣然一笑。
老爷,夫人……
在旁人眼里,的确好似一对浓情蜜意的佳偶。
也不是不可能成为一对佳偶……
宋清晏攥紧缰绳,手背上狰狞青筋鼓胀虬结。
胡宪之绞尽脑汁正想着再介绍些什么,却见这位永定侯眼尾微微下沉,无端端透出一股浓重的凛冽之气,骤然轻夹马腹,疾驰而去。
胡宪之也不知哪里惹了这位侯爷不虞,登时悬心吊胆,忙驱马紧跟其后。
唯周珵仍于原地未动,他看着那已入了铺子的二人,再看纵马远去的宋清晏,眉峰紧锁,面色沉凝。
裁云坊中,半个时辰内,沈葭已然换了第五身衣裙。
自屋内出来,铺子掌柜连忙上前,满面堆笑:“夫人姿容过人,肌肤更是莹白胜雪,这店内的衣裳,无论哪一件穿在夫人身上,皆是再合衬不过的,尤是这一件银红衣裙,更是将夫人衬得娇美如花。”
沈葭尴尬地笑了笑,这掌柜口若悬河,妙语连珠,为了多卖一件衣裳,回回都是这般夸得天花乱坠。
“掌柜的,便要那身鹅黄与水蓝的吧。”她道。
“夫人不想要这一身吗?”李邯静静打量着沈葭,眼神中满是惊艳与欣赏,“如掌柜所言,这身银红的的确更适合夫人。”
沈葭垂首看了一眼,这件银红衫子确实好看,她也不是不喜欢,除却新婚时,她从未穿过这般艳丽的颜色。
“不必了。”她垂了垂眼眸。
好看归好看,但到底太过扎眼,在宋府五年,她再清楚不过,若护不了自身,扎眼冒尖从不是什么好事。
李邯未再说什么,就见常庆利落上前,将腰间荷包砸在柜上,“掌柜的,多少钱?”
沈葭转身复又入屋,正准备换上先前的衣裳,才一拿起,夹在里头的信蓦然掉落下来。
她低身拾起,甫一抬眸,恰见角落的铜镜中似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她周身汗毛竖起,惊惧之际,还未有所动作,却被人一记手刃,狠狠劈在了颈上。
甚至来不及呼救一声,她当即昏死过去,手腕垂落。
掌中信笺飘落在地。
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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