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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京城的第一场雪,一下便是三日。


    这三日天寒地冻,让人躺在榻上便不愿出窝。


    前段时间因忙着赵颜露的事,赵颜霜已是多日未曾睡好,如今案子结了,她却忽然染了风寒,倒是不算严重,几副汤药下肚,只稍稍有些咳嗽。


    这一睁眼,便已是快至晌午。


    德蕙端着温水进屋,赵颜霜慢悠悠下了床开始洗漱。


    “晨起德岑去抓药的时候,在街上看到周家人了。”德蕙道。


    赵颜霜擦脸的动作一顿,“这般快么?”


    按理来说,那日当庭结案,京兆尹是可以直接判罪的,可事关朝臣,又有刑部与大理寺的参与,此事还需上报至圣上面前,便也是需摄政王来定夺。


    德蕙转述着德岑所见,“听围观的百姓说,昨日大理寺去抄家时,从周家可搜出了不少东西,光银钱就有十几箱,还有那城南的几处宅子……”


    赵颜霜听得心惊肉跳,她也是未曾料到,周贤也就是这七八年的风光,竟能贪至如此地步。


    可细细想来,便也能猜出几分内情来。


    他身为御史中丞,先帝在时又赏识于他,私下里定有不少人愿意攀附,且他身在御史台,哪个为官者不怕弹劾?


    先不说谁人背后没些事情,便是当真清白,也不一定能经得住折腾。


    有那么一瞬,赵颜霜想起了定国公。


    却也只是这一瞬,便叫她倏然回神。


    “嗯,原是如此。”


    赵颜霜搁下手中帕巾,坐在妆台前开始梳妆,“可还听到什么了?”


    德蕙道:“听闻好多人都在夸镇北王呢……”


    几月前,镇北王刚回京时,人人心中惶恐,生怕京城生变,可自从镇北王掌权之后,京中反倒是愈发安定,如今又查了贪官污吏,自然人人心中欢喜。


    赵颜霜梳妆后,来到堂外喝药。


    这么多年来,她已是习惯这药中的苦涩,很快便喝了干净。


    德艺在门外先将食盒递给德蕙,待她打了身上的雪后,才推门进屋。


    “还下着呢?”赵颜霜在京城这么多年,还头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雪。


    德艺是赵颜霜刚入府时,魏知文给她的婢女,年纪虽不大,武艺却是极高。


    “可大了,大人今晨还特意嘱咐,夫人若无事,便不要出门了。”德艺道。


    赵颜霜其实是想回一趟赵家的,毕竟自京兆府出来后,她便一直没有回家看看,可这几日天天下雪,还越来越大,她本就体寒,的确不便出门。


    她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大人今晨什么时候走的?”


    德艺道:“天还未亮,约摸卯时。”


    赵颜霜闻言,一下忧心起来。


    记得昨晚子时之后,她起夜了一次,那时身侧还无人,也就是说,魏知文最多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这怎行……铁打的身子都会受不了的。”赵颜霜也没了胃口,她搁下了筷子,又问德艺,“大人这几日,都是这般晚回来的吗?”


    德艺忽然愣了一下,她避开赵颜霜视线,垂眸低低地“嗯”了一声,“是……是挺晚的。”


    赵颜霜顿觉这话有些不对劲。


    她抬眼朝德艺看去,又问她,“那你与我清楚,他是何时回来的?”


    德艺再次顿住,德蕙不解地过去拉了把她,“夫人问话,你吞吞吐吐作何,如实回答便是啊?”


    昨晚主院守夜的德艺,德蕙是着实不清楚。


    德艺抿了抿唇,声音变得更低,“约摸亥时。”


    “亥时?”赵颜霜怔了一下,随后又问,“大人回来后,去了何处?”


    德艺道:“在……在书房。”


    赵颜霜道:“待到何时了?”


    “寅时过半,大人才回了房中……”德艺的声音已是低到快要听不清了。


    赵颜霜不再言语,德蕙似才终于反应过来。


    魏知文昨晚亥时便回来了,回来之后一直在书房待着,待快要上朝前,才回了主屋待了片刻。


    其实这原本也不算什么稀奇之事,毕竟从前魏知文若忙起来,在书房待一整夜也是有的


    可若只是寻常繁忙,德艺缘何会是这副神情。


    赵颜霜总觉得何处不大对劲。


    她蹙眉暗忖片刻,又觉是自己小题大做。


    许是她前几日太过紧绷,如今放松下来,便看什么都觉不对了。


    她不叫自己多想,去前厅过问了府内事宜后,便回到房中做绣活。


    这是她上月便开始为魏知文做的冬靴,原本以为顶多半月便好,却没想被事情耽搁,且今年的冬日冷得更早,这冬靴便耽搁到了现在。


    今日几乎又是在房中度过的。


    眼看已是天黑,赵颜霜洗漱之后,上了床榻,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脑子里想的都是德艺今晨说话时的模样。


    亥时过半,魏知文回来了。


    是她睡前嘱咐了德蕙,让她无论何时,只要魏知文一回来,便来与她说一声。


    “大人去了书房?”赵颜霜问。


    德蕙倒是不瞒她,只是脸色有些难看,“带着酒气,我原本想上前问两句,可要在主屋备水,那王崇却摆手赶我回来,说大人忙,让我别去叨扰……”


    赵颜霜没有说话,只撑坐起身,蹙眉不知想着什么。


    半晌后,她长舒口气,挥退了德蕙,又躺了下去。


    魏知文是寅时之后才回的主屋。


    他悄声来到她身侧,虚揽着她,待片刻之后,又悄声地离去了。


    枕头旁搁着块小木雕,一看便知是他亲手所刻。


    今日午膳后,雪便停了。


    德蕙问她可要回赵家去。


    她摇了摇头,朝着书房的方向看去。


    整整一日,她很少说话。


    快入夜时,她泡了药浴,身上又抹了香脂。


    绞干了头发,只简单用发簪挽了个髻,便坐在榻边数着时辰。


    亥时刚过,魏知文便回了府中。


    与前两日一样,他径直去了书房。


    赵颜霜披上大氅,带着德蕙寻了过去。


    守门的长随看到赵颜霜,先是一惊,随后赶忙行礼。


    屋内,魏知文听到声音,当即起身便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便见一只大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进了屋中。


    屋内除了魏知文,还有王崇在,他见状立即垂眼退了出去。


    这屋中再无旁人,魏知文便将她紧紧揽在了怀中,用那拇指指腹,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抚了两下。


    “这般冷,出来作甚?”魏知文似在责备,但神情明显是关切。


    赵颜霜吸了吸鼻子,带着丝委屈道:“我睡不着。”


    “缘何?”魏知文缓缓将她松开。


    赵颜霜却是抬手拉着他衣领,又将他拉至身前,“想你了……”


    这声音出来的瞬间,魏知文便觉心尖一颤,随即深吸口气,朝下俯了几分,那唇瓣几乎要触到她鼻尖。


    “只是想我了?”他嗓音沉哑道。


    两人贴得如此近,赵颜霜自然能闻到他这一身的酒气,她将脸朝一侧偏了偏,坦白道:“还想看看……你为何不理我了。”


    魏知文知她不喜欢这味道,便揉了揉她发顶,终究还是与她拉开了距离,可手却是牵在了一处。


    他来到桌边,端起醒酒汤喝了起来。


    赵颜霜被他拽着手,就这样站在他身侧。


    他身上除了那浓烈的酒气,还有股较为明显的脂粉香。


    赵颜霜的心沉了沉,面上却只是委屈与不解。


    搁下碗,魏知文终是开了口:“这两日,摄政王下旨让我陪使节喝酒,我推脱不过,便只好应下。”


    说是摄政王下的令,可实则那日是李焱提议,让他来负责此事,他原想推拒,却到底慢了一步,摄政王当场便将此事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知李焱是故意为之,在席间便多有留意,从不让女子靠近,连酒水也是他亲自带去,哪怕被使节调笑也浑不在意。


    说罢,他手臂稍一用力,赵颜霜便顺势坐在了他怀中。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眼尾有些发红,似乎更委屈了。


    魏知文望着她,眼神未有一丝躲闪,“阿霜,除你之外,我从未碰过旁人,只是饮酒罢了……”


    见赵颜霜还是不说话,他心里乱了一瞬,又道:“你以为我避着你,是怕你知道?”


    赵颜霜终是闷闷的出了声,“我相信你,我只是……只是忧心……”


    魏知文将鼻尖埋进她颈窝,合眼道:“我近日的确事情繁忙,再加上得知你受了寒,怕回去扰了你休息……”


    他喝酒不算少,手上难免失了轻重,是当真怕惊扰到她。


    看着他薄红的脸颊,还有那灼热的鼻息,赵颜霜长出口气,终于朝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胡思乱想了?”魏知文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哑着声问。


    赵颜霜被他蹭的直往后缩,忍不住弯了下唇,“不了,都说了相信你的。”


    她顿了一下,忽地用手心捧起了他的脸颊,就这样认真地瞧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真切。


    “无论何时,只要你开口,我便相信。”


    魏知文的酒劲尚未散去,只这般盯看着她,便瞬间动了那念头。


    赵颜霜愣了一瞬,当即便反应了过来。


    “现在知道……我为何不敢去寻你了么?”


    魏知文一手扶住她腰身,一手撑住桌案。


    她因赵家之事,一连多日未曾休息好,好不容易事情了结,又染了风寒,他安能只顾自己痛快,便不让她好生休息?


    但到底也是他太过繁忙,未曾顾得上与她交待一番,才害得阿霜这般不安。


    “不过现在看来,你那风寒应是好了……”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也不知为何,知道她紧张于他,他心底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欣喜。


    他看着她面容从白皙变得红润,再看那双杏眼,也从明亮变得逐渐失神……


    他故意在此刻问她话,“阿霜,可还是不信我?”


    她与他在主屋时,倒也无妨,而此刻是在书房,门外兴许还有人守着,一想至此,她便放不开了,咬着唇哼哼咛咛着,“不是说了,信……信你……”


    “那便笑一笑罢,”魏知文似求她一样,“我想看你笑……”


    “你……你别说了。”可真正在求饶的是她。


    魏知文彻底笑开,垂眼吮着那香脂膏,“既是不笑,便是想哭了……好久未见你哭了,倒也十分念想你哭着唤我的模样……”


    许是酒劲的缘故,他今日格外不同,那往日的克制与分寸,竟一点点散去,颇有些不依不饶之态。


    到了最后,她当真湿了眼睫。


    “怪我了。”魏知文说着道歉的话,唇角却是轻轻弯起。


    赵颜霜嗔他一眼,将脸埋得更深。


    他简单收拾一番,便用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抱回了寝房。


    原本是打算一道入睡,王崇却是寻了过去。


    知他是当真有事,赵颜霜也未曾相拦,只叮嘱他莫要熬坏了身子,便疲惫的合了眼。


    回到书房,看到案上留下的藕色绢帕,魏知文唇角弯起,不动声色将帕巾攥紧掌中。


    “查到何事了?”他问道。


    王崇上前低道:“当年李焱流放的路上,眼看便要至北疆时,忽然病逝,就在他死讯传出的那段时日,身在边关的镇北王世子,也忽染恶疾,重病了数月。”


    镇北王敢将李焱带回京,指鹿为马称为世子,那边关便不怕人查。


    魏知文暗忖片刻,道:“去查当年押送李家的差役,还有途径各处驿站的驿丞,既是称途中病逝,所葬何处,何人经手,总得有个说法。”


    王崇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似还有话说。


    魏知文看他,“还有何事?”


    王崇声音压得更低,“世子近日……时常去暖香楼。”


    魏知文觉得古怪,那李焱向来不近女色,据说身旁连个女婢都无,缘何要去花楼那种地方。


    “可查清是去做什么?”他蹙眉道。


    王崇道:“是去寻一个妓子,每次都会待上一至两个时辰……”


    魏知文不觉得李焱会寻花问柳,只觉这当中必有古怪,他问:“那妓子可有诡异之处?”


    王崇忽地顿住,欲言又止。


    魏知文眉宇微沉,朝他看去。


    王崇垂下眼,语调放得极低道:“与……与夫人有、有几分相似……”


    魏知文双拳顿时紧握,额上青筋也倏然隆起。


    连探子都能看出相似,又是岂是几分的道理?


    一想到李焱与那妓子厮混于一处时,心中所念想的是谁,魏知文便觉一口气直冲头顶,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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