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溪乡禾钿村山坡后，一群人围在一起，今天正是给何玥的妈妈何敏下葬的日子。


    坑在这两天就挖好了，姥姥姥爷的意思是既然女儿一年前就没了，也没有尸首，就不用讲究什么停灵，快点建一个衣冠冢，选个最近的吉时下葬就行。


    乡里的老人们也都来了，指点着风水和日子，又说要下葬什么样的衣服等等。何玥拖来了一箱子衣服，按他们要求进行分拣。


    陈启和司明、摄影师站在一边，摄影师调角度拍摄。陈启压低声音向司明说着现场情形。


    “……要一件最常穿的，一件最喜欢的，还要一件女儿给妈妈买的衣服。这是什么寓意吗？真是各地风俗不同。”


    “这几件原样放进棺材里，其他的都要烧掉。我们老家也有这种习俗，死者的衣服得烧给他，怕他在底下没衣服穿。”


    正说着，姥姥手机响了。能盖过所有人声音的手机铃声响亮的唱起来：“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陈启点评：我家老太太用的也是这个铃声。


    姥姥正和别人聊天到忘我，何玥干脆自己从姥姥外衣口袋里摸出手机，一看来电，忍不住道：“姥姥，舅舅打电话了，我接一下？”


    姥姥回过头：“你接吧，这孩子真是，这么大了，还跟你怄气。”


    老人家手机音量都调的特别大，陈启和司明二人不必刻意听，都能听见对面传来的男人声音。


    “喂？妈？”


    何玥忙说：“舅舅是我，我是何月。”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怎么是你？”


    何玥委屈、难过，又实在很思念：“舅舅，我也想你的……别怪我了，好不好？姥姥姥爷都很想你。”


    那头的男人沉默一秒，陡然爆发：“我听说你们在盖坟了，谁允许的？！你就这么确定你妈走了？你就听不得她活着是吧？要我看就是你害的！”


    姥爷忍不了了，夺过手机骂得中气十足：“你就这么对玥玥讲话的？就这样当舅舅的？对小孩子撒气算什么本事？我告诉你，小敏的丧事是我办的，你这几天回来一趟，给你姐姐上香！”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说完也不听解释，干脆挂断。


    他火气大，周边老朋友都不敢撩火，七嘴八舌劝他，没多久，他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儿子：我后天回来。


    姥爷觉得这儿子还是懂事的，嘴上却不饶：“算他还有点良心。”


    司明低声对陈启说：“上面让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陈启悄悄回道：“明天，我们得回去处理一下剪辑的视频。”有些邪异之物被拍下后可能会成为污染源，他们必须把录像处理干净才能送往电视台。


    司明说：“再留几天吧，我怕这个舅舅不对劲。”


    陈启表面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语气却严肃起来：“能确定？”


    司明说：“不一定，我要亲眼看看才行。”


    他很清楚，特殊部门的人都想知道他的能力从何而来，司明不准备隐瞒：“我的眼睛，可以收走那些东西。”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陈启还是为之一震。


    “你说的收走……是把它们收到哪里？”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山坡底下，人群的声音离他们远了。司明抬手摘下自己的墨镜，露出那双完全灰色的眼睛，就像是眼白和黑眼珠混合的灰色。


    乍一看格外诡异，看顺眼了又觉得，他就应该长着这么一双眼睛。


    “当然是把它们送回该去的地方。我的眼睛，算是一扇门，连通着活人的世界和灵界。姑且先叫它灵界，那里充斥着灵魂体。”


    “它们像水一样，大部分融合成一条河，有些散落成小水滴，通过世界的缝隙沾附在各地，我的眼睛看不到太远，但是，只要‘看到’的，我就能把它们送回那条河。”


    陈启：“怎么做到的？其他人可以学吗？”


    司明摇摇头：“我曾经差点死了一次，那次事故让我得到了这个能力，我也不知怎么得到的。”


    二人在草地上坐下，远处唢呐声已经响了起来，凄厉浩荡，响彻山谷。


    陈启终于明白为什么司明会知道这么多，这些都是他“看”到的。他每天都能看到那条河与散落的“河水”。


    那些河水，是灵魂、是念识、是群体概念在另一个世界的具象化。不知何时起，两个世界有了缝隙，原本该在灵界流淌的河水开始向活人的世界渗透。


    陈启点头：“果然，我们也检测过了，有些地方的群识场格外活跃。没有规律，没有预兆，可能会活跃一段时间就消失，也有某个地方原本很平静，忽然就出现活跃到紊乱的群识场。是因为缝隙出现了吗？”


    司明说：“是的，我可以看到缝隙。说起来，我的眼睛，也是缝隙。万幸它还带着一扇门，我还能控制。”


    司明介绍了一下，他的眼睛可视距离很短。如果要开启裂隙吸纳灵体，这个距离就更短了。


    陈启若有所思：“那么，那些带缝隙的场所，是否可以作为收容地？”


    这样他们也不必依赖司明一个人了。


    司明问：“你们能控制住灵体吗？灵体像水，具有内聚力，会彼此吸引。”


    稍有不慎，别说把灵体送回缝隙里，反而可能让它把缝隙内更多的灵体吸引出来。


    陈启也不气馁：“总该研究，什么都不做就放弃，那就什么也做不成。”


    爆竹声噼啪炸响，算好的时辰到了。


    因为是衣冠冢，棺材做的跟骨灰盒差不多大。何玥小心的把衣服叠放进小小的棺木里，眼眶又湿润了。姥姥姥爷一点点将棺木推上，一滴眼泪落下，连同故人旧衣封在新木新漆做好的棺材中。


    村里的老人长喝：“时辰到，送灵——”


    一铲土撒下，覆在木盒上。


    何玥哇的一下大哭起来，死死抓着姥姥姥爷的手，哭得站不直身。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现实，今天出门还想着，自己已经长大了，会好好照顾姥姥姥爷，会代替妈妈成为家里的主心骨，会让妈妈安心。


    可她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想躲在妈妈怀里哭。


    一贯能说会道的陈启也不出声了，轻轻叹气：“失去亲人，很难受吧。”


    司明：“是啊……”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语气格外艰涩，“永远无法释怀……”


    陈启想到司明身世，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下葬后，司明带着陈启在何玥家附近的酒店住下来。第三天一行人就在何玥家等，结果说会在后天回来的舅舅一直没回来，发消息去问，也只说还在路上，可能明天才到。


    天黑了，两个老人止不住地打哈欠，何玥心疼老人家，家里也没有多余房间，便说：“算啦，今天辛苦你们了，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吃饭呀。”


    司明环视一圈，没感觉到危险，起身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陈启扶着司明告别离开，回到离何玥家不到五百米的小酒店。


    子夜时分，何玥睡得迷迷糊糊，忽的听到楼下铁门敲响。


    “谁啊，大半夜的……”


    敲门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但很响亮。何玥皱着眉爬起来，她听到外面下雨了，雨水哗啦啦响，闪电时不时照彻夜空。


    何玥从房间里走出，经过客厅时顺手将电线插头拔了，走出客厅门，向下经过楼梯。


    敲门声依旧在继续，越走近越是响，她留了个心眼，从猫眼里看去。


    门外，舅舅湿漉漉地站在外面，似乎是听到有人来了，边敲边说：“开门！是我。我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正常。


    何玥打开门，将他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