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就推演出了解决办法，并且一个人就擅自残酷地决定了他们六个人的生死。


    毫不犹豫。


    “你问过他们吗？”


    乌明望向了大长老的眼睛。


    “大哥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是吗？”


    大长老苦笑。


    的确，比起虚无缥缈地让一个旁系小辈去送死，他更愿意相信老三这种办法。只要他们几个轮流上，多撑几年，等小少主长大了，能接手镇国大阵了，到了那时，或许玄武能继续传承下去，华国也能平安无事。


    老三不会骗他的，这是唯一靠谱的解决办法。


    而其他四人，和他一样，也绝不会拒绝。


    “只是可惜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庇护跟随，小少主不知道能不能一个人带领玄武族走下去，又不知是否有灭掉天妖的那一日。”


    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点遗憾和叹息，还有怜悯与心疼。


    但，玄武没有懦夫。


    二人背脊挺拔，如往常那般向外走去。


    “走吧，去告诉其他四个人。”


    镇国办事处位于华国内陆中心吉城郊外的一处普通办公楼。


    之所以设立在此处，是为了便于来往和联络位于华国四大方位四大瑞兽家族。


    这座办公楼后面有一个废弃的工厂，里面有一个传送阵法，能连接四大瑞兽家族，可实现短时间瞬移的效果，距离越近，传送得越快。


    镇国办事处平常就是依靠这个传送阵法来与四大瑞兽家族联系。


    办公楼内。


    黑袍男人正在埋首写些什么，一旁进来送早餐的年轻人正要出去，听得他问：“那几个灭妖师家族去联系了没有？凑来的灵药尽快送去玄武族。”


    “还在协调，没有告知具体缘由，这几个家族不太愿意出力，但听说是镇国处要的东西，也愿意给两分颜面，不过给的不多，如果想要他们多出力，恐怕得把玄武族长陨落的事情告诉他们。”


    “你再去催促，就说是我的意见，要他们一个家族出不少于五十株地品级以上灵药，以及至少一株天品级灵药。”


    他瞪大了眼睛：“您这是狮子大开口啊，天品级灵药炼制出来的丹药能当镇族之宝了……”


    “华国生死存亡，四大瑞兽家族在前面遮风挡雨，人族不能什么也不做。你告诉他们，如果做不到，就举族迁居到边境地带，日后不再享受镇国大阵的庇佑。”


    “那可是灭妖师家族……是我们这一方面对天妖的强大战斗力……”


    “强大战斗力又如何？比得上镇国大阵？”他冷冷说道。


    小年轻便不敢再多言。


    过了会儿，又忧心忡忡折返回来，小声说：“主任，您真的相信玄武族那个解决办法吗？万一药力不够，或者万一还是失败，半个月时间，可没有补救的机会，到那时镇国大阵怎么办？”


    四大瑞兽家族敢赌，他们人族却没有后路。


    主任在当场却不提出异议，任由他们做下一个非万全之策的办法，这着实不是主任的作风。


    黑袍男人放下手中的笔，开始吃早餐，他吃东西极快，几句话间，似乎已经吃掉了快一半。


    “玄武有办法，却非眼前之法。”


    “把生死安危寄希望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成功率，寄托在小辈身上，从上古传承到现在的玄武族不会犯这样的大错。”


    “主任这是什么意思？您当时怎么不拆穿他们？难道他们骗灵药不成？”


    “灵药是他们应得的，只要他们的办法管用，骗人又何妨？”


    年轻人听不太懂，挠挠头就出去了。


    他家主任从来叫人看不懂，他到底看穿了什么，为什么敢这么相信玄武。


    有办法，但绝对会付出巨大的代价。血脉提纯既然涉及危险的秘术，那即便想出来的办法暂时管用，恐怕玄武族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他写下两个字：玄武。又想起玄武族那个年幼的小继承人，笔尖一顿。


    又落下两字：未来。


    这两组词中间，却隔了一道巨大的鸿沟，中间又是两个冰冷的字：天妖。


    想到人族，被镇国大阵护在身后的人族能做什么？


    人族现在唯一能和天妖抗衡的是人族灭妖师。


    这种灭妖师并非修习某种针对天妖的术法，而是源自那些自古代传承下来的修炼家族。他们原来各有各的派系和修炼方式，与普通凡人相比，有特殊的能力，但现在他们都统称为灭妖师。


    在华国是如此，国外也是如此。


    西方的吸血鬼、女巫等亦是一种修炼特殊能力的群体。但除了华国，其他地方都没有镇国大阵这样能广泛保护住整个国家的强大手段。


    因此华国以外的地方，他们都依靠个体的力量在抵抗天妖，自天妖出现以来，损伤不计其数，如今各国分崩离析，组成了区域联盟共同抵抗天妖。


    近些年，华国涌进来求生的外国人类越来越多了，而华国也不能完全不接受不救援，因此只能定时小批量地接纳一些人暂居。


    从百年前至今，华国的人族越来越多，如今已经占据了超过全球一半以上的人口，而且还在不断的增加。有人用最科学的数学模型预计过，在未来，全世界的人类可能都会涌入华国，以寻求庇护。


    也就是这场天妖入侵，全球动乱，到最后的结局会变成整个华国为代表的全球人族与生灵来与天妖对抗。


    然而华国的依仗是什么？


    是这个牢不可破，能攻能守的镇国大阵。


    一旦镇国大阵出现问题，不仅华国，恐怕地球最后的希望就没了。


    华国人族战斗力最顶端的是五大灭妖师家族，这些人现在能做什么呢？有没有比各自为战更好的方式？


    他将这些思绪整理一番，加上自己的一些想法，写成了报告，发给了上面。


    玄武族即便有办法，仍然需要不断地关注和强力的支援！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乌邬趴在大长老的门外有一会儿了。


    起初她是听到一阵巨大的吵闹声，好像长老们吵起来，后面却归于寂静。


    她让小龟仆驮着她，趴在了门上方，这个门有个特殊的构造，上面还有一扇小窗户，可以偷偷看到里面。


    大长老坐着，那张一贯黑沉严肃的脸却看不见了，因为他不知为何，低垂着头，阴影挡住了他的脸。


    这样反而让小玄武敢继续偷看下去，否则若是不小心撞见了那张又黑又凶的脸，她铁定要从小龟仆背上摔下去。


    二长老背对着大门处，也看不见脸。


    三长老坐在大长老的旁边，他一如往常一样冷静，更是看不出什么。


    最亲切的四长老叔叔却不像往常一样温和可亲，也没有了笑容。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是红的，红得再红下去，快变成血灵池那样的深红了。


    五长老一贯的沉默，但六长老好像哭了。


    屋内，许久的寂静。


    四长老望向了大长老，又转向三长老。


    “大哥不会出这样的主意，他也没时间翻族中那么多书，连那等秘术都能从角落疙瘩里翻出来，还擅自定下这个计划。”


    “老三，这是你的主意吧。”


    三长老点点头。


    “大哥你也同意了的？”


    大长老深叹了声，无声点头。


    该说的方才已经说过了，除了通知他们这个决定，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有一点愧疚，老三可以一意孤行定下这个计策，但他不能。


    他身为族中大长老，他们的大哥，他该考虑到他们的。


    生死、感受，没有一样是可以被他人所剥夺。


    “为什么？”


    “因为除此之外，毫无办法，这是唯一能百分百做到的办法，即便无法做到每个人都撑三年，但加起来十来年总归是有的，这就给了小少主成长的时间。


    “等她长大了，就能接受传承，接手镇国大阵。我们玄武一族也能继续传承下去了。”


    “你若再问为什么，那我问你一句，指望乌诩这个小辈尝试秘术，哪怕只存在百分之一的失败可能性，你敢赌吗？”


    失败的后果，镇国大阵失守、所有人一起死，不管是四大瑞兽家族，还是人族，没有人能幸免。


    四长老心中自动浮现出了老三的未尽之语。


    大长老此时才开口说话：“在天妖的威胁下，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我们不能赌成功率，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小辈身上，我们要的是万无一失！是扛起责任。”


    “我们是玄武族的长老，这是我们该做的。”


    “三哥，我知道了。”


    他仰头望着屋顶，“玄武历来寿命很长，但从天妖出现起，许许多多的玄武族人都牺牲在天妖手上，再没有玄武能活过很长时间。”


    “我小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活很长。阿爷说，每一只玄武，只要踏踏实实修炼，少说能活一千年呢。我便每天幻想，我活到一千岁是什么样子，肯定顶着长长的白须慢慢爬过族地后面的林地，随便一个小幼崽经过，都能嘲笑我老了爬不动，但他们都会恭恭敬敬叫我老祖宗。不止是我，我们这一辈的长老，大哥二哥三哥老五还有老六，活到一千岁，都能被小崽子们排着队喊祖宗！”


    “修炼至今，还不到百年，在玄武寿命中，算得上很年轻，年轻到我忘了自己是个长老了。”


    四长老抹把眼睛，咧开嘴角，笑得比平常还要灿烂：“大哥，三哥，能和你们一起接力这个伟大任务，一起去赴死，没有什么不好，比可能哪一天孤零零被哪个天妖砍死要强得多。”


    “就是小少主还那么小，那么可爱，我有些舍不得，我素来是把她当自己孩子的。好在我排行老四，等轮到我去死要晚好些年了。”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先上的可要多撑几年，这样我也能多占点便宜，多陪小少主几年。”


    屋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没有人接话，仿佛接了，就会打开某种开关，使表面的安宁破碎。


    但过了会儿，有人笑出声。


    “我竟排最后一个，这不合理！大哥你要掌舵族中，三哥你最聪明遇事能出主意，你们都比我重要，你们排后面去，让我先上。”


    几个长老惊讶地看去，竟是一向最胆小也最不稳重的老六。


    他揉着脑袋说：“看我作甚？”


    四长老走过去，也揉了揉他的脑袋，“看你今天好像比我帅。”


    “不行不行，你怎么能比哥哥帅！”他就把他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头。


    六长老顶着一头鸡窝头，嘴角抿得笔直，唇色几近发白，脸颊却红通通的。


    屋内又乐又悲的复杂氛围，叫小玄武是看不太懂的，可她会听。


    她听见了的。


    她一扭头，发现身边也凑近了一个人，同她一样贴在门上的小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她险些被吓得掉下去，被那人一手接住了。


    “小少主。”少年清朗的嗓音低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