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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霍将军,别吃了箭头 7、第七章

7、第七章

    公元前127年,梁晏任朔方屯田佐吏。


    长安城外的官道尘土飞扬。


    辞别张骞之后,梁晏领了大司农府下发的官牒、簿册,领了少数随行属吏与仆役,携着大批行囊,离开了这座繁华帝都。


    天子旨意之中命他赴朔方主理屯田引种,却并未给他调拨大批兵马,只许他从大司农府调取文卷簿籍,准许向边郡农都尉征调屯田卒,至于耕牛、铁器、粮种,皆要到边地之后就地再行申请。


    同行一共五人,两名大司农府拨来的文吏,负责记账、抄录簿册。两名身强力壮的屯田卒,兼做护卫。


    而后面跟着的一大批车马都是他带的物资,他跟众人说这里面都是他从西域带来的种子,实际上都是他从库里取出来的。


    西域背景还是太好用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西汉民风淳朴还是怎么的,竟然没人问他是怎么自己一个人带回这么多种子的。


    在长安还没待热乎就又要回到边地,梁晏骑在马上神思百转。


    虽说有各种种子,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虽说他不是农学专家,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作物过几代会越种越小,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有没有办法解决。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一路向西,越走风物越是粗粝。关中沃野渐渐退在身后,原野上草木稀疏,风也一日冷过一日。


    越靠近朔方,越能看见征伐之后的痕迹。


    道旁络绎是关东迁徙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


    天子元朔二年刚刚收复这片河南故地,下诏募十万民徙边垦荒,许诺分给公田,贷给耕牛籽种。


    可千里跋涉抵达此处,等待百姓的并非处处沃土。


    烽燧亭障沿着黄河岸绵延,戍卒往来巡哨,号角遥遥不绝。河西尚在匈奴掌控之下,塞外胡骑依旧时常窜扰,战火的阴影并未消散。


    行路月余,一行人踏入朔方地界。


    这里便是世人所称的新秦中,黄河大河曲环绕,河水滋养出片片可耕之地。除此之外,便是大片荒原滩涂。


    土地多盐碱,大风凛冽,新筑的城邑堡寨尚且粗陋,很多县治还在修筑城墙。一部分是戍守的屯田卒,更多是刚刚迁来的关东流民,在黄河沿岸开辟垦田。


    官舍暂设于朔方郡东南一处屯田堡,是本郡较早开辟的垦殖据点。


    到任第一日,当地农都尉便召他议事。


    那时他正指挥手下把带来的种子分门别类收好。


    农都尉年近五旬,久在边地,面孔被风沙磨砺得黝黑,掌管整个朔方官屯田,直接听命于大司农。


    他对这位从长安来、有着匈奴血统的年轻佐吏,态度客气,却带着几分谨慎。


    “梁佐吏,陛下与大司农寄望朔方屯田,要就地积谷,供给北境大军。只是此地苦寒,滩地多咸卤,黄河水旱不定。徙民、屯田卒耕作极苦。”


    梁晏自然是懂,若不是耕作条件苦,刘彻也不可能派自己到这里。


    不论是农事还是做官,梁晏都是一头雾水,不过武帝之前说自己可以随意调取文卷,那就先从这里入手吧。


    遇事不决,先查资料。


    几大摞简册堆在案上,木简被风沙磨得粗糙。


    梁晏谢过农都尉,当夜便在简陋的官舍之内,挑灯翻阅簿籍。


    朔方土地分两类,一类是官屯田,由屯田卒劳作,产出绝大部分归入官仓,供给官吏俸禄、戍卒口粮。


    另一类是徙民分得的公田,百姓耕种,缴纳田租、算赋,遇上战事,还要额外供给刍藁,也就是饲草,供养军马。


    翻阅历年的田租簿、收获簿,梁晏心中一点点沉下去。


    朔方本土主要栽种粟、黍、糜、大豆,也有少量旧麦。


    普通民田若是遇上风调雨顺的丰年,一亩地收粟一石一二斗,折合后世不过一百多斤。


    一旦遭遇春旱、大风、盐碱返潮,亩产直接跌到三四斗,甚至颗粒无收。


    可即便收成微薄,赋税却不能少缴。


    边地百姓,辛苦劳作一整年,除去上交官府的粮食,余下的口粮堪堪糊口,遇上灾年,便要忍饥挨饿。


    不少移民从中原千里迢迢迁来,本以为能得一方安生田地,到头来依旧挣扎在饥寒边缘。


    簿册之上还记录着诸多困境,如耕牛数量不足,很多贫民只能靠人力翻地;铁器农具紧缺,铁犁、铁耜损耗之后难以补充;水利渠坝简陋,全靠简陋土渠引祁连山融雪河水,春日融雪泛滥,夏秋又常常缺水;民间耕作大多是缦田,平地撒种,不做沟垄,土地地力消耗极快,种上两三年,地力便衰败,只能撂荒休耕。


    哦,还有那本地栽种的小麦。


    朔方原有麦种,是古老的裸麦,产量低下,极易染病,耐旱性有限,耗水多,地力消耗大。农户不愿多种,只有少量官屯田小面积试种,收成往往还比不上粟米。


    合上简册,烛火跳动,映着梁晏紧锁的眉头。


    问题太多,他一时间找不到入手点。于是他打开种子库,在漫天的种子里,梁晏挑出几种适合盐碱地的,打算先试种这几种。


    不过,关闭库之前,他却在左上角发现一个进度条——117/1000。


    没头没尾的数字,也没个解释,梁晏又翻来复去研究了一会儿,一无所获,于是只好搁置下。反正这是金手指,进度条估计也和那东西有关,怎么着也不可能害他。


    睡前,梁晏躺在微硬的床上盖着不那么暖和的被子,无声叹气。


    提升生活品质,任重道远呐!


    第二日,梁晏继续看剩下的文卷。不过,看着看着,他却起了别的心思。


    木简上的文字终究冰冷,他决意不困在官舍翻看簿书,要亲自下到田间,去看真实的土地,见真实的百姓。


    随行文吏劝他,佐吏坐镇堡中,召里正、田啬夫前来禀报即可,不必亲身奔走荒田。


    梁晏却摇头拒绝。


    “簿册是旁人写就,其中或有粉饰,或有疏漏。土地厚薄,水泉远近,百姓苦乐,要亲眼看,亲耳听,方知实情。”


    自此之后,一连十余日,梁晏日日出行。


    他脱去官袍,换上粗布短褐,脚蹬麻鞋,带着两名属吏,奔走于绿洲各处垦田。


    春日将近,土地刚刚消融冻土,不少农户已经开始修整田亩。


    他踏过一块块田地,俯身捻起泥土。


    靠近河道的田土,颜色深褐,土质肥厚。稍远的地块,表层浮着一层白霜,那是盐碱析出,抓一把土,手心都留下咸涩的痕迹。


    有的地块连年耕作,地力耗尽,土块板结坚硬,草根稀疏。


    他走到田间,遇到耕作的百姓,便停下脚步,耐心问话。


    大多数边民对官吏心存敬畏,起初拘谨不安,不敢多言。但梁晏长得和善,问的问题又很接地气,于是百姓慢慢也愿意与他讲边地的种植情况。


    一日午后,他走到一片民田,看见一名中年男子,衣衫多处打补丁,正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手持木耒,费力刨开板结的土地。


    家中没有耕牛,全凭人力翻土,父子三人劳作大半日,开垦出来的土地也寥寥无几。


    见到身着吏服的梁晏过来,农人慌忙停下手中活计,局促地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我只是过来看看田土。”梁晏抬手,目光落在那把磨损严重的木耒之上,“家中无牛?”


    农人脸上露出苦涩:“牛价贵,小民买不起。官府借贷耕牛,名额极少,轮不到小民,只能我父子几人人力垦地。这一片地啊,看着开阔,但多咸卤。去年春旱,种下的粟米大半枯死,收上来的粮食,大半交了租赋,家中老小,一整年多半要靠野菜果腹。匈奴虽远,可烽燧一旦告警,男子还要随时应征,丢下田地去守亭障。”


    说到此处,农人声音低沉,眼底满是疲惫。


    他们逃离中原灾荒,奔赴边地求生存,可生存依旧万般艰难。连年对匈奴作战,大汉国威日盛,可负担,很多时候都压在这些边境小民身上。


    梁晏静静听着,表情也是十分沉重,他又问了问麦子的情况。


    农人闻言连连摇头:“麦不好侍弄,本地麦种娇贵,要浇许多水,遇上大风又容易倒,耗费地力,种一季之后,土地便瘦了。同样一亩地,种粟尚能得数斗,种麦常常得不偿失,寻常人家不敢种。”


    一路走访,类似的话语听了许多。


    梁晏让属吏记录好,又接着说:“数日前,我大汉使者出使西域归来,带回许多新奇作物,于是圣上命我主持此方耕种。那些作物里不乏耐旱耐咸的,你可否愿意耕种?”


    男人有些惊讶:“那……不种粟米了吗?”


    梁晏:“种,不过也要种其他的。”


    男人脸上露出犹疑的神色,梁晏一挥手,属吏立马拿出几种种子给对方看。


    都是些没见过的,深色的、黄色的、白色的。


    “诶,这个也是麦种?”终于有个认识的。


    梁晏点点头,“这是西域麦种,产量更高,可愿种?”


    男人还是没立刻回话,梁晏心中叹息。


    一路问过来,答应的人寥寥可数。这种情况可以理解,农民靠天吃饭,也是靠地吃饭,也是靠作物吃饭。贸然换了耕种作物,任谁也不会冒这个险。


    不过梁晏又说:“官署会率先试种,若产量高,来年会发布告示更换作物。”


    梁晏走后,男人脸上的愁色久久不散。他手里攥着那些各色的作物,心里几番纠结。


    佐吏说这深色的叫红薯,黄色的叫玉米,简单蒸煮便可食用。


    哎,先不管种什么,先尝尝佐吏给的这些食物吧。


    后来近半个月,梁晏又走访了众多地方,每次都是先询问再赠物的流程。他已经做好打算要推广种植,因此必须先做好版本更新前的通知。


    每到一处,随行文吏便在木牍之上,一笔一笔记录勘察所得。何为上田、中田、下田,何处可修新渠,何处盐碱过重暂不可垦,本土作物的优劣,全部一一归档。


    巡行彻底结束后,梁晏回到屯田堡官舍,案头已经堆起厚厚一摞亲手勘察得来的记录。


    他将朔方土地大致划为三等:


    上等田——临近河道,土层肥厚,盐碱少,水源充足,丰年粟亩产一石二三斗;


    中等田——离河有一定距离,偶有盐碱,需要引水灌溉,丰年亩产七八斗到一石;


    下等田——盐碱重,地势高,引水艰难,风害大,丰年不过四五斗,灾年近乎绝收。


    赋税制度梁晏同样了然于心。官屯田产出归官仓,徙民公田缴纳三十税一的田租,另外还要缴纳算赋、口赋,再加刍藁,边民实际负担远重于簿册纸面数字。


    摆在梁晏面前的难题重重,盐碱、干旱、水利残缺、耕牛铁器不足、旧有麦种低劣、地力逐年耗损,百姓疲敝,这些都等着他去解决。


    夜深,官舍之内灯火不熄。


    梁晏铺开木牍,开始草拟第一份屯田引种推行方略。


    先整顿现有耕作,改良本土作物,修整水利,改良农具,安抚百姓,先稳住当下的收成,再徐徐引入外来良种。


    关于小麦的替换,他心中也想好了说辞。


    先选取上等官田小面积试种,若是收成尚可,再慢慢分发于民户,对外只称西域麦种,把一切源头归于西行旅途的所得。


    一切试种,须先在官屯田的试验小块田地完成,先熬过一两季,观察是否适应朔方水土,确认产量,再慢慢向外扩散。绝不贸然直接交给百姓,一旦试种失败,遭殃的便是底层农人。


    只是改良耕作,不能只靠种子。


    朔方多大风干旱,十分适合代田法,沟垄相间,保墒抗风,休养地力,可代田法需要配套农具,需要教会百姓全新的耕作方式,推行必然阻力重重,很多老农人会固守世代相传的缦田耕作,不信新的法子。


    还有农具的问题,朔方铁器紧缺,耦犁、耧车数量稀少。


    梁晏打算上书大司农府,请求调拨一批冶铁工匠、农具物料到朔方,仿制改良耧车、犁具,提升耕作播种的效率。同时修缮旧有土渠,规划新的引水沟渠,安排河渠卒维护水道,减少旱涝之害。


    除此之外,苜蓿的引种也必须提上日程。


    苜蓿耐贫瘠,既可以饲育战马,又可以翻压入土当做绿肥,休养耗损过度的土地,一举两得,对大汉边军战马繁育大有裨益,这件事,上奏朝廷,极易获得支持。


    还有枣树苗,申请从关中调拨更多枣苗,沿水渠栽种,枣干耐储存,可以充当备荒干果。至于其他的,暂且不急。


    梁晏握着笔,于木简上一笔一划写下规划,心中清楚,这一切不会一帆风顺。朝堂会有人观望猜忌,地方老吏会因循守旧,百姓会心存疑虑,土地本身也会给出重重磨难。


    窗外,朔方的夜风呼啸吹过堡寨的土墙,远处的烽燧之上,隐约有火光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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