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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刘彻闻言一时没说话,梁晏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难道自己多嘴了?


    帝心难测帝心难测啊!


    剩下的时间,梁晏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连菜都不敢多吃,只盯着眼前一盘不知道什么菜式挑了几筷子。


    卫子夫见他明显更紧张了,温柔一笑:“来尝尝这道菜。”


    梁晏一抖,赶紧端着碗去接菜,嘴上不停地道谢。


    卫皇后也太平易近人了,梁晏心想。


    恰好这时霍去病咳了两声,刘彻看了眼霍去病,又看了眼梁晏,淡声道:“明日便下旨让那名庖人入宫。”


    梁晏一喜,又趁热打铁问他能不能出宫。


    刘彻有些好笑地说:“朕只是让你住在宫里,又不是禁了你的足,你想去便去。”


    哦哦,原来不是禁足啊,太好了,可以给冯宝通风报信了。


    一顿饭吃完,梁晏只觉得消化不良,好在刘彻政务繁忙吃完饭就走了,卫子夫却要留他多待会儿。


    诶呦,他一个小吏和一朝皇后有什么好聊的嘛!


    好在还没说几句,就有宫婢来报说小皇子哭闹找母后。


    哭闹得好啊,他可不想跟卫皇后独处,这太危险了,梁晏行了礼赶忙告退。


    出了椒房殿,元义还在那候着,见了梁晏又赶紧引着他回院。


    诶,真是什么工作都不好干啊,梁晏看着元义的背影想。


    回了院子,他跟元义说他下午要出宫,元义了然地点头,奉上一块腰牌,告诉他若是晚于宫禁时间回来可以凭此腰牌回宫。


    这宫里的老人就是贴心哈,梁晏喜滋滋道了谢,稍微收拾了一下就赶紧出宫。


    虽然武帝说明天下旨,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心血来潮今天下午就召冯宝进宫呢?所以梁晏得赶紧见到冯宝。


    没想到刚出小院没几步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他。


    霍去病?他刚刚不是跟卫皇后说染了风寒想早些回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霍去病比他还高一些,更比他壮实,站在他面前还挺有压迫感,尤其是一张冷淡肃穆的脸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梁晏打了个抖,心里有些发怵,紧急回想刚刚的饭局。


    他今日跟霍大将军头一次见面,拢共相处不过一个小时,也没说过几句话,按理说不会得罪他啊,为啥大将军要拦住他还用这种表情看他?


    梁晏正胡思乱想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霍去病开口了:“你要出宫?”


    他的声音有些哑,确实是染了风寒的症状。


    “是,ji……嗯,是。”好险,差点就叫将军了。


    霍去病盯着他的脸,又靠近一步:“带上我,我也去。”


    梁晏硬着头皮往后退了一步和霍去病保持距离,“可以啊,那你跟着我吧。”


    他的动作惹得霍去病皱了皱眉,表情不是很好看,但是也没说什么。


    梁晏也没问为啥霍去病要跟着他,他只觉得霍将军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没准只是顺路也要出宫罢了。


    二人并肩出宫,宫道悠长,两侧宫墙高耸朱红,檐角铜铃垂落,风一吹便发出细碎清响。


    霍去病到底是染了风寒,走得不急,步伐却比梁晏沉稳许多,一路沉默,不说话,只垂着眼沿路往前走。他本就性子冷傲寡言,此刻身子不适,更是没半分少年嬉闹模样。


    梁晏刻意放慢脚步,心里七上八下。


    身边这位可是未来封狼居胥、横扫漠北的绝世战神,现在就是个生病、闷闷不乐还有点闹脾气的十四岁少年郎。


    谁敢不迁就。


    一路行至司马门,守门禁卫见二人同行,又认得元义方才递出的出宫腰牌,不敢阻拦,恭敬放行。


    踏出宫门的一瞬,高墙压抑骤然消散,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梁晏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从那步步皆规矩、句句需谨慎的皇宫里逃出来了。


    宫外车马往来,人声喧沸,比起深宫死寂肃穆,鲜活得让人心里发暖。


    霍去病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微微抬眼看向长街尽头,风吹起他鬓边发丝,脸色依旧泛着浅淡苍白。


    “我自行去别处走走。”他侧头对着梁晏的侧脸淡声说,声音依旧沙哑,“晚些回宫,无需等我。”


    不等梁晏应声,少年已然抬步,独自汇入人流,背影挺拔孤直,随性散漫,来去自如。


    梁晏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果然是天生将帅性子,独来独往,不喜结伴。


    也好,没人跟着,他正好放开手脚去找冯宝。


    梁晏按着来时记忆,快步走向宫外暂住的客舍。


    客舍简陋朴素,比起皇宫天差地别,却让梁晏无比放松。


    推门而入时,冯宝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从朔方带回来的干菜、腌肉,手里摩挲着晒干的菜干,小心翼翼分门别类摆放。


    他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只会灶台锅铲、田间农活,从未踏过京华重地,更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和皇宫扯上关系。


    听见动静,冯宝猛地回头,看见梁晏,瞬间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手上还沾着细碎草屑。


    “郎君!你可出来了!宫里好不好待?没人欺负你吧?”


    梁晏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里一软,上前道:“没人欺负我,我今日来是有大事和你说。”


    冯宝立马站直身子,绷起神经:“郎君你讲,我听着。”


    “陛下准了你入宫,往后你随我住在宫内客舍。”梁晏直白道,“我与陛下说你会做药膳,可以调理宫里贵人的身子。”


    冯宝当场愣住,瞪圆了眼睛,嘴唇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


    入宫?


    他一个只会烧火做饭的粗人,没读过书、不识礼数,连见县令都腿软,居然要进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宫?


    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郎、郎君……我、我真能进宫?我什么也不懂,会不会做错事,连累你掉脑袋啊?”


    冯宝只是怕了。


    梁晏也怕,但是话都说出来了,圣旨也马上就到,他只能装作小事一桩地样子安抚冯宝:“别怕,我在宫里,凡事有我。你只照旧做饭打理即可,其余一概不用你管。此次入宫,主要是你因厨艺稳妥,需要你做些温润膳食调理身子,不会让你应酬任何人。”


    冯宝听得似懂非懂:“可是……我不会做你说的什么药膳啊……”


    “药膳和普通饭食差不多,只不过是多入几味药罢了。”其实梁晏也只是听过药膳的名头罢了,不过他之前在库里随便翻的时候看到过药膳大全这个分类,可以把方子抄下来告诉冯宝让他提前做准备。


    “你不必担心,药膳的方子我会交给你,你只需要按照上面写的做就行。”他拍拍冯宝的肩,语重心长道:“明日会有宫里的人来宣旨,也许刚入宫陛下就会让你做一顿展示手艺,到时我不知能否与你见面,你今晚一定要把我交给你的方子背熟,明日可别出差错。”


    冯宝心里一紧,重重点头,在获得陛下认可之前,他和梁晏的脑袋都处于危险期。


    简单交代完入宫需要收拾的零碎物件,叮嘱他明日等候内侍传召,梁晏便不再多留。


    难得出宫一次,他打算好好逛一逛真正的汉长安城。


    辞别冯宝,梁晏缓步走上长安长街。


    此刻正值元朔二年,大汉鼎盛初显,历经文景积累,国库充盈,民生安稳,北疆渐定,整座都城处处皆是繁华烟火。


    不同于后世规整喧闹的市井,西汉长安街道宽阔平整,黄土路面被往来车马踏得紧实干净。


    两侧坊市林立,闾门整齐,屋舍连绵,青瓦灰墙一眼望不到尽头。


    街边摊贩层层排布,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却不杂乱。


    有摊铺售卖黍米、粟豆、新收杂粮,粟粒金黄饱满,堆得小山一般高。


    有屠户悬着新鲜羊肉,油脂鲜亮,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还有摊贩售卖饴糖、干果、枣栗,是长安百姓最常见的零嘴。


    往来行人服饰分明,布衣百姓步履匆匆,腰间无佩,士人学子衣衫整洁,缓步闲谈,官吏车马往来,青盖小车、驷马轻车交错而过,道旁行人自觉避让,秩序井然。


    街角有老妪摆摊卖浆,清甜米浆盛在粗陶碗里,冒着微凉热气。


    有匠人就地编织竹筐、竹席,手指翻飞,动作娴熟,还有孩童三五成群,追跑打闹,笑声清脆,穿过街巷缝隙。


    远处东西两市方向,车马更多,人声更沸,绸缎铺、漆器铺、铁器铺鳞次栉比,西域传来的琉璃、毛毡、香料零星可见,皆是张骞通西域之后,渐渐传入长安的新奇物产。


    风拂长街,带着粮食的清香、肉食的烟火、市井的温热。


    梁晏缓步走着,手里拎着不少零嘴,他时不时往嘴里丢一个嚼嚼。虽然都是纯天然的,但是比起后世的零食还是少了点美味,聊胜于无吧。


    一路闲散闲逛,街巷烟火入眼,不知不觉暮色铺落长街,夕光染红连片青瓦。


    行至一处临水酒楼外,檐旗迎风轻摆,楼内丝竹轻缓,宾客满座,雅致不俗。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立在楼前,负手而立,气度温厚,眉眼沉稳——是张骞。


    张骞似乎是在等人,忽然看见街边匠人打磨漆器的摊位前有道熟悉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惊喜,他快步上前:“梁晏?”


    梁晏正看那匠人的手艺看得仔细呢,完全没注意到张骞。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一回头便看见张骞快步朝自己走来。


    “张公。”梁晏赶紧拱手行礼,奈何手里的东西太多,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张骞赶忙扶起他,经由西域一事,梁晏已然成为他的救命恩人,可惜归汉不久就被陛下派往朔方,张骞报恩的心思便被动搁置下来。


    几日前,听闻朔方农事渐盛,陛下特召梁晏回朝述职,张骞便计划着挑个好日子邀梁晏共聚一番,没想到陛下准其留宿宫内,正想着给梁晏修书一封时今日便在街边偶遇。


    “听闻你归朝入宫暂住,本还打算过两日寻你,没想到今日街头巧遇。”张骞笑意温和,目光落在他身上,“刚出宫?”


    “正是,闲来无事,沿街闲逛一番。”梁晏答道。


    择日不如撞日,张骞当即便抬手示意酒楼:“恰逢傍晚饭点,我正好邀同僚在此用膳,左右无事,你随我一同入楼,共进晚膳如何?”


    啊?怎么都喜欢找我吃饭啊?你们同事之间聚餐带上我不太好吧,要是听到不该听的怎么办?


    梁晏正想着要怎么拒绝,张骞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只是平常小聚而已,正好那几位也想与你认识认识。”


    说完,就拉着梁晏往酒楼里走。


    梁晏心里苦笑,你们西汉人真是太热情了。


    这家酒楼不算长安最奢华的那一类,却干净雅致,往来多是士人官吏、文职僚属,少有市井粗喧,最适合官员私下闲谈小聚。


    二人掀帘入楼,堂内暖风扑面而来,混着饭菜香气与淡淡的酒香。


    二楼雅座早已被张骞提前订好,刚踏上回廊,便见靠窗席位已经坐着一人。


    那人年岁四旬上下,青灰布衣,眉目温雅随和,正端着瓷盏慢悠悠饮茶,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几乎同一时刻,楼梯口又传来稳重脚步声,第二位赴约之人恰好赶到。


    来人身材魁梧挺拔,眉眼沉肃,一身武官便服,肩背自带常年从军戍边的硬朗气度。


    两位同僚同时落眼在张骞身侧陌生的少年身上,眼底都带了几分疑惑。


    少年年岁不大,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只是面有常年日晒的浅黑,一身素衣,并非朝官常服但用料华贵,看着眼生得很。


    张骞见状大笑一声,快步上前,顺势居中引荐。


    “我来迟半步,让二位久等。今日临时多带一位贤弟,我来为诸位细细引见。”


    他先看向梁晏,对着二人郑重介绍:“梁晏,这二位皆是我朝中柱石,也是我私交甚笃的旧友。”


    “这位是郑当时,郑庄公,现任大司农,九卿重臣,总领天下农桑、仓廪、漕运、边郡粮储,举国衣食根基,尽在他手中。”


    梁晏心中一凛,连忙拱手。


    大司农,妥妥的顶级实权大佬,管全国粮食,正是他朔方屯田新政最直接的顶头上司。


    张骞又指另一人:“这位是李息李将军,现任中尉,常年镇守北疆,数次领兵出塞,亲历河南之战,最懂边郡军务、粮草转运、戍卒供需。朔方新开之地的军备粮道,便是经由他手亲自规划。”


    梁晏越发恭敬行礼。


    李息是实打实从沙场滚出来的宿将,沉稳厚重,军功扎实,绝非寻常文职可比。


    其实梁晏根本没意识到他面前的也是史书上的名人,他只是凭着张骞的描述猜到这两位都是朝中重臣。


    没办法,梁晏的历史实在是不太好,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名人,其他人在他眼里跟他在后世眼里是一样的。况且,上一次接触历史已经是两世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介绍完二人,张骞又转头对着郑当时、李息,认真举荐梁晏:


    “二位,这位便是梁晏。年初随我一同自西域历险归朝,胆识过人,心性坚韧。主动请命远赴朔方,扎根荒漠一整年,独创代田新法、改良农器、驯化西域新麦,硬生生将朔方千年荒瘠之地种出丰年收成。”


    “今年回京述职,圣上加恩,特许居宫中客舍休整。年少实干,是我朝难得的务实奇才。”


    这番介绍郑重详尽、抬高有度,完全是长辈提携后辈的姿态。


    梁晏听得都不好意思了,脸颊泛红只道谬赞谬赞。


    郑当时本就素来爱才,惜实干之人,闻言眼中瞬间生出真诚欣赏,当即起身拱手回礼,语气温和:


    “原来这便是梁晏!我坐镇大司农府,逐月审阅朔方上报田册粮数,今年朔方粮产翻增近半,流民安定、屯户归乡,全是你一人之功。我早想结识,今日总算得见。年少有为,实在难得啊!”


    李息虽是武将,性子沉稳寡言,此刻也微微颔首,目光认真落在梁晏身上:


    “朔方风沙酷烈,地力贫瘠,往年大军驻守,常因粮运不济束手束脚。你能就地屯田自给,解北疆粮荒,于边功甚大,可敬。”


    诶呦喂,这话说得把他也抬得太高了吧,只是初年试验而已,梁晏脸色愈发红润,在张骞的指引下落座。


    四人依次落座,案上摆上清茶、干果与几道清淡小菜,晚风穿窗,夕晖铺在案几上,氛围松弛。


    郑当时饮了口茶饮,说道:“梁晏,你那代田之法,我看册报极是精妙。朔方多风旱,寻常耕种十年九荒,唯独你沟垄互换、逐年养地,越种越肥。此法能否适配关中、河东旱地?若是能推广关内,来年全国粟粮收成必翻数倍。”


    梁晏点头,这法子原本就是后世从中原偏僻之地推广开来的,只不过现在由他提前在朔方实施了:“郑令,关中水土温润,地力本就优于朔方,代田法完全可适配。只是关中农户固守旧俗,不愿改田换种,需官府引导示范。朔方一年试种,已攒下全套章法,若朝廷有意推广,我可整理细则成册,供各郡效仿。”


    郑当时听得连连点头,眼底喜色愈盛。


    大司农最愁的就是天下耕地利用率不足,梁晏这套新法,简直是对症下药。


    一旁的李息跟着发问,不过关注点是军务边戍:“那你新驯的西域耐寒麦种,可否扛得住北疆寒冬?若是能年年稳产,日后我大军出塞,便可就地取粮,不必千里转运内地粟米,能省下半数民力徭役。”


    哦,已经开始计划北伐了吗?这是好事啊!


    梁晏细细解释:“新麦耐寒耐旱、抗风沙,适配北疆所有边郡。今年朔方试种已经稳妥,来年可大面积扩种。只要水利跟上,便能常年稳产,支撑边军自给自足。”


    大汉的臣民啊,快来见识一下后世科技加持下的种子的威力吧!


    张骞坐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补几句西域风土、边地民情,气氛愈发融洽。


    四人一席闲谈,梁晏一开始还担心自己这个小吏会不会听到些不该听的东西,没想到几个人除了一开始问了问他边地的农事,后面便转口谈起一些日常,于是梁晏也慢慢放松下来。


    楼外暮色彻底沉落,长安长街灯火逐一点亮,市井人声沸沸扬扬,透过窗棂悠悠传入楼内。


    就在这时,酒楼一楼门口,两道身影掀帘而入。


    天色将晚,晚风携着凉意灌入楼内。


    霍去病本还微微蹙着眉,面色依旧带着风寒未愈的苍白,神色淡淡,漫不经心跟着身旁的舅舅上楼寻座。


    可当他那双清亮锐利的眸子扫过席间,看见那道熟悉的背影与侧颜时,神色骤然一亮。


    霍去病几乎是不假思索,抬手指向靠窗雅座的方向,侧头看向身侧沉静随行的卫青,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哑:“舅舅,那边有人,我认识。”


    卫青顺着外甥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视线最终落在最年轻的梁晏身上,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今日休沐无事,听闻外甥风寒初愈,心情郁结,便让他出宫来寻自己,寻一处酒楼清淡用膳,顺便散散心。


    卫青自认为还是很了解自家外甥的,从霍去病的神态表情动作朝向以及眼神中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外甥想和那个少年一起。


    霍去病自小长在深宫,性子冷傲寡淡,不喜合群、不爱应酬,寻常公卿子弟、宫中侍童,他素来懒得搭理,能让他主动开口想凑过去的人,实属罕见。


    张骞、郑当时、李息,皆是朝中稳重实干之人,无派系虚浮习气,最是干净稳妥。


    他本就无意高调寻雅间独处,索性顺水推舟。


    “既是相识,那便同去。”


    卫青轻咳一声,挥退了一旁的小二,领着霍去病朝张骞那桌走去。


    二人拾阶登楼,步履轻缓。


    梁晏正侧身听张骞谈论关中春耕利弊,后背正对楼梯口,全然没有察觉有人靠近,反而是对面的李息、郑当时神色忽然一变,几乎是同时起身。


    “卫将军。”


    “长平侯。”


    梁晏一脸懵地跟着众人起身,扭头便看见一位高大俊朗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身边还跟着霍去病。结合刚刚李息的称呼,那么男人的身份就很清晰了。


    卫青!卫将军!


    元朔二年的卫青,已是凭河南一战收复河套、置朔方郡、封长平侯的功勋大将,车骑将军衔,内朝近臣,圣眷极厚,分量远非寻常文武可比。


    我的天呐!


    前脚刚跟未来战神吃了家宴,后脚就撞上战神亲舅舅、当下大汉风头正盛的功勋将帅。


    梁晏连忙郑重地行了一礼。


    卫青抬手虚扶,声线温润平和,全无盛气凌人的将帅架子:“诸位无需多礼,休沐私聚,不拘朝仪。”


    他目光掠过三人,最后落在最年轻的梁晏身上,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温和有礼:“这位便是梁晏?陛下此前可是频频向我提起你。”


    张骞适时含笑开口,顺水推舟:“正是他。我等正闲谈边地屯田粮储之事,恰逢将军至此,缘分不浅。”


    霍去病站在卫青身侧,个子高挑,悄悄往前半步,微微侧身,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梁晏脸上。


    他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


    少年眼神干净直白,带着一点病后的倦意,却格外专注。


    梁晏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这小孩怎么回事,刚刚出宫高冷得不行,现在盯着我看什么?


    卫青看了一眼空出的大半席位,主动开口相让:“我与去病本是闲来觅食,既偶遇诸位,不如合席同坐,省得再寻空位叨扰店家。不知诸位介意否?”


    谁敢拒绝卫青?反正梁晏是不想拒绝,若是有机会再回到现世,这些可都是吹嘘的资本,哪怕被当成神经病都值了!


    张骞当即应和:“将军肯落座,是我等荣幸。”


    郑当时、李息亦是欣然应允。


    店家连忙上前添筷加盏,补设案前食具。


    原本四人闲谈的清雅小聚,转瞬成了六位大汉重臣同席夜宴。


    落坐之时,霍去病很自然地挑了梁晏身侧紧邻的位置坐下。


    少年衣衫干净,眉目清冷,坐下后不攀谈不客套,旁人聊朝堂、聊军务、聊粮储,他都安静听着,唯独余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梁晏身上。


    晚风穿窗,灯火摇曳,案上酒菜次第上齐。


    没有宫宴的森严规制,没有朝会的步步拘谨,几道家常菜,一壶淡酒,数碟时蔬,简简单单,轻松惬意。


    席间,几人从朝堂政务聊到边地景色。


    卫青甚少插话,多半垂眸静听,偶尔抬眼,眼里有明晃晃的赞赏。


    而身侧的霍去病,全程注意力都黏在梁晏身上。


    他听不懂太多繁杂的民政粮储规制,听不懂什么沟垄轮换、地力休养、漕运损耗,那些文臣口中的国策条条,于他而言枯燥乏味。


    但他听得懂一件事——


    梁晏能让边地吃饱饭,能让大军出塞无粮草之忧。


    对自小立志戍边、毕生执念北疆的霍去病来说,这是最厉害的本事。


    他悄悄侧头,凑近梁晏身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发问:


    “你在朔方,天天都下地种田吗?”


    少年气息清浅,带着一丝温热,声音轻轻的,完全褪去了人前的冷傲。


    梁晏偏头看他,见他一双清亮眸子认认真真盯着自己,像个认真求学的小徒弟,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感觉。


    战神霍去病,现在坐在自己身边问问种地的事诶,而且眼睛亮晶晶的,说起来他现在是不是比自己还小啊,那他算霍去病的哥哥吗……嘶,有点痴心妄想了,和霍去病攀关系……


    梁晏轻咳一声,同样低声回复:“也不是天天,春耕夏耘、秋收这种要紧时节,我才会日日都在田边盯着,平日多是教百姓新法,记录田亩、试种新粮。”


    霍去病似懂非懂点头,又追问:“新麦真的不怕风沙?大雪也冻不死?”


    “选对品种,深耕养地,适时覆土便可。”梁晏耐心解释,“朔方风大霜重,寻常禾苗活不过冬,我选的西域麦种,耐苦寒、抗风沙,刚好适配北疆。”


    霍去病听得格外认真,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又问:


    “以后我出兵塞外,你的麦子,能跟着大军种到更北的地方吗?”


    梁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只要边地安定,百姓安居,处处皆可种田。”


    得到答复,霍去病眼底瞬间亮了些,嘴角微微抬起一点弧度。


    一旁的卫青将两个小孩的互动尽收眼底,眸中含着淡淡笑意。


    外甥能交到梁晏这种好友也是一大幸事,省的他整日冷着个脸天天往军营里跑,一点都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开朗。


    席间酒菜渐进,众人闲谈愈发松弛。


    梁晏低头夹菜之时,眼前忽然缓缓递来一物。


    是一枚剥得干净的栗子。


    霍去病掌心托着那颗金黄软糯的栗肉,递到他碗边,声音冷冷清清的:“给你。”


    他自己胃口不佳,风寒初愈嘴里寡淡,方才店家上的煨栗他一颗未动,却剥了一颗递给梁晏。


    梁晏愣住一瞬,下意识接过:“多谢。”


    霍去病看着他,抬手又剥了一个,语气平平:“多吃点,你太瘦,边塞风沙苦,要身骨硬朗才扛得住。”


    梁晏扯了扯唇角,低头看了看自己,大哥,我十七岁,晒得黝黑结实,哪里瘦了?


    但看着少年一本正经真心实意的模样,他只乖乖点头:“好。”


    卫青看着二人亲昵自然的小动作,唇角笑意更深,适时开口,温和问道:


    “梁晏,岁首过后,可有定职安排?陛下器重于你,想来必有重用。”


    什么定职安排,他不就是回来做个报告吗?卫将军这是话里有话啊,难道他已经听到宫里的风声了?


    梁晏心里惊疑不定,嘴上老实回答:“陛下只说是述职,未曾提过定职一事,想来岁首过后便会返回朔方。”


    霍去病闻言,猛地抬眼看向梁晏,眼神格外亮:“你还要回朔方?”


    梁晏:“若陛下没有别的安排,那便是。”


    卫青似笑非笑地看着霍去病,喝了一口酒,调侃道:“怎么,你也想去朔方?”


    “可以吗,舅舅?”霍去病有些期待地看着卫青。


    他想去朔方其实跟梁晏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是若是未来要进军北疆,早些感受一下边地风土也是件好事。


    “我可做不了主,你不如问问陛下和皇后,愿不愿意让你去朔方。”卫青老神在在道。


    霍去病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点点头:“好,我会和陛下请示。”


    卫青笑笑,继续和张骞他们聊天去了。


    梁晏一脸懵,不是,怎么就聊到去朔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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