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换了身诰命服,扶着拂柳姑娘的的手上了轿。
一路往宫里去。
坐在轿子里,随着轿子颠着起起伏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太后护短不假,可护的是周家,不是周既明一个人胡闹。
她得把这事说得既是替周家争气,又不至于让太后觉得是跟何颂正面叫板。毕竟她也不想给太后娘娘添麻烦。太后已经够照顾他们家了。
到了慈宁宫外头,艳阳大姑姑迎出来,一见是她,笑着行了半礼:"老夫人来得正好,太后方才还念叨您呢,说您许久不来,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夫人拄着拐杖,腿脚虽慢,腰板却挺得笔直,笑道:"老身这不是来了么。太后娘娘凤体可安?"
"安着呢,就是心里惦记着小侯爷。您也不带他一起来,可好些了,"艳阳引着她往里走,压低了声音,"太后知道老侯爷动了家法,气得晚膳都没用几口。"
老夫人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这正是不懂事的孩子闹的。好些了,好些了。"
暖阁里,周照歪在榻上,拿着一本书看着。
见老夫人进来,立马放下书,从榻上坐起来,朝前探了探身子,笑道:"老太太你总算来了,快坐快坐,地上凉,你腿脚不好,别站着。"
老夫人要行大礼,周照忙摆手:"免了免了,咱们之间不讲这些虚的。既明怎么样了?我派去的太医回来说没有大碍,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劳太后挂心,皮外伤,养着呢。"老夫人在绣墩坐下,两手拄着拐杖,寒暄了一番,才道明来意:"今日老身来,不光是给太后请安,还有一桩事想求太后做主。"她作势就要行礼,周照立马制止了。
“您说就是了,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我能办得到,一定给办到!小侯爷我不护着,还有谁护着!他自小没了娘,可怜着呢。”
老夫人把事情说了:"老身腆着脸来,原也骂他异想天开,可那孩子这回是真上了心,老身听着……倒觉得他难得有点正经念头,不敢自作主张,特来请太后示下。"
"这倒有意思。"周照笑了一声,"这算什么事儿啊,以前我早就想给他安排个职位,现在正好,让他进去不说磨练磨练,总归会收敛些,少花天酒地,您们也安心,不过何颂的儿子在刑部当从五品推官,我的明儿怎么能去给他打下手?要谋就谋个正经的差事,从七品也好,从六品也好,总得有个实打实的官身,不能叫人看扁了。"
————
几天后。
炊烟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周既明”梳洗,一边拧帕子一边絮叨:“少爷,您这去了刑部,何清晏就是您的上峰了,他一个从五品推官,您一个从六品主事,按说品级差着一整级呢,您见他得先行礼——哎不对,这不还是矮他一头么!咱们不去了!受这个气!”
何清晏立在铜镜前。
官袍是这几日才赶制出来的,从六品的青色,胸口缝着鹭鸶补子。
周既明的身体肩宽腰窄,这身宽大的官袍穿在身上,愣是穿出了几分挺拔。
何清晏接过帕子擦脸,心说这小子脑子倒是转得不慢,嘴上却淡淡道:“你懂什么。主事管的是案卷核拟、刑名驳正,推官管的是勘验审讯、拟罪呈报。他审完了报上来,我说驳就驳,说不准就不准。这叫矮一头?”
这么说着,心中却在想,真去了一个衙门共事,周既明会不会给自己捣乱?毕竟他嘴上答应得好听,但是谁知道他吹不吹牛?他人品贵重?那比母猪会上树还要稀罕。
炊烟眨巴眨巴眼:“还可以这样?小的没见过世面,嘿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何清晏把帕子扔回盆里,心说这已经是太后能为周既明争取到的最好位置了。
从六品主事,品级不高,但位置要紧——刑部各司的主事手里过的是全国报上来的重案要案,一纸驳文下去,底下就得重审。何清晏在推官任上干了三年,经手过的案卷少说也有几百宗,他太清楚主事这个位置能做什么了。
等于是绕到何清晏背后去了。
刑部衙门里,何清晏到得最早。
签押房的差役打着哈欠给他开了门,抬头一看见是“周既明”,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腰也直了,腿也不软了,声音都打着颤:“周、周主事,您来得可真早。”
何清晏心说周既明在外的名声到底是有多凶。面上却只“嗯”了一声,迈步进去。
他先把自己的公房打扫了一遍。周既明这人是不干活的,但何清晏有洁癖,见不得案上落灰。
他挽起袖子擦桌子的工夫,外头已经陆续来了人。有个书吏探头探脑往里头看了一眼,正瞧见“周主事”弯腰拧抹布,吓得一缩脖子,跑出去跟同僚嘀咕:“周主事亲自擦桌子!是不是今儿要出什么大事?”
“你懂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当然是桌子。”
“周既明怎么跑刑部来了,那不是要着火了?”
“是啊,太后好大的威风啊,想塞人进来就塞人进来,还不知道他能干成什么样呢,别给我们惹麻烦就行了。谢天谢地。这活现在可不好干了啊。来了个混世魔王。”
“何大人还没来?他以往到的都是最早的一个。状元郎已经请假请了好几天了。”
“还不都是这个周既明干的么,状元郎在,咱们可以少干好多活。他条理清晰、头头是道,能省咱们很多麻烦!”
“往后可没好日子过咯,二人不对付,现在要在一个屋檐下共事,岂不完蛋?我们早点做好准备吧。实在不行辞官回家。唉。”
何清晏充耳不闻,他聪慧,不用听大致也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他擦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一点都不“周既明”,于是哼了一声,把抹布扔到一边,炊烟立马接过,“少爷,你放心,炊烟肯定不大声嚷嚷。不乱说话,咱们刑部是个严肃的好地方,炊烟一定忍着。”
何清晏也有些无奈,他们在刑部当差是可以带自己的仆从的,本来他想换一个,毕竟炊烟太聒噪了,嚷嚷得他没法专注做事,但是换了旁人,又太显眼,想想还是算了,只能祈祷他不要咋咋呼呼的了。
一想到可以见到思齐,何清晏有了一丝温柔。周既明的仆从救过周既明,自己的仆从又何尝没救过自己呢?
“何大人来了!”
几个书吏顿时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脊背直挺,丝毫不敢东张西望。像是见了鬼一样。
何清晏下意识把目光投向衙门口。
那里急匆匆地进来了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清俊秀逸的高大男子,只是这会儿脚步略有些快,毫无章法,稍显虚浮,显然是还没适应好。
他面有菜色,迎风显晃,何清晏愣了一下,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一声,最近自己好像和厨房吩咐“饮食宜清淡”。
“少爷,慢些,都怪思齐,没喊你起来。”思齐也迈着大步子跟在身后,心中直嘀咕,少爷从前从不需要自己叫他起来,怎么今日……
周既明有些着急,事情是这样的,本来他听说自己第二日要去当值,有些紧张,于是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都没睡着,结果弊端就是,好容易睡着了,结果一觉睡到大天亮。
幸好何家的马车快,思齐也反应的及时,所以自己没吃早饭——反正也不想吃,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他这一大步流星进来,就瞧见了何清晏坐在一张新添的桌子面前,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水上的浮沫。
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倒是惬意,想当官当官,义姑母一句话的事情,自己倒好,规矩那么多。
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露馅。
他看到“周既明”背后立着的探头探脑又缩头缩脑的灵动非凡的炊烟,顿时红了眼眶,望眼欲穿。
他的宝贝小厮啊,多么可爱。怎么现在成了何清晏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到摧残。
思齐总算跟着“何清晏”进去了,猛地看到那边公案前坐着的周大人,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好熟悉……
一时又完全说不上来。
幸好何清晏也意识到了,思齐也跟过来了,于是他顿时翘起二郎腿,思齐立马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
“少爷,你有点坐相!这不是在家里!”炊烟低头,小声提点道,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泪眼汪汪”的周既明。
“何大人,身体好些了吗?”有书吏战战兢兢地问候道。
“好些了,多谢挂怀,耽误了不少工作,还麻烦你们帮我处理了。”周既明哂笑道。其实笑容稍显僵硬。没办法,他还是没办法把“何清晏”扮演得惟妙惟肖,不过来这儿和何清晏朝夕相处,应该能帮助自己快速学会何清晏的一切。
虽然要和他天天见面,晦气。太晦气了。
“哟,这不是何大人么?年纪轻就是好啊,伤好得也快。”“周既明”按部就班,阴阳怪气地道。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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