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到下播以后才想起来，这次直播可是个大好时机宣传我们即将开业的酒吧。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账号又涨了快小一百人，心里已经暗暗把他们都当成了即将开业的酒吧潜在客户。


    正准备下播的时候，我忽然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消息，id昵称是平安时代老人家（萌新求带）。


    他的好友申请留言是：【也许你会想找一个专业人士聊聊你的‘梦’？】


    又是打了引号的梦。果然是那个我没来得及细看的发弹幕的人吧。


    我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还是点了通过。还来不及和他打招呼，门外已经吵吵闹闹了起来。


    “都说了萤酱晚上会和我一起吃五条厨神本人亲自做的菲力牛排哦？”悟笑意浮夸，“杰你年纪轻轻就老年痴呆了吗，真的是，太——可惜了。阿尔茨海默症这么难缠的疾病，也不知道硝子治不治得好诶？”悟语带浮夸笑意着出声。


    杰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虽然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让一个刚出院的病人吃牛排？”


    他轻笑了两声，说出口的话半点不客气：“悟，不是每个人都像某位高中时就一顿吃7个汉堡的传奇人物一样呢，胃比牛还大。”


    我捂着嘴差点喷笑出声，拉开卧室门的时候，两个人正隔着厨房岛台谈笑风生。


    一边是系着小黄鸭围裙的悟，手里端着的盘子里是新鲜出炉冒着香气的牛排，一边是刚进门，正在低头拆一个印着老字号店名纸袋的杰。


    “我带了扇贝蛤蜊乌冬面，没有放葱和紫苏，加了你爱吃的笋尖和温泉蛋。”


    杰笑意溶溶地看着我，碗筷摆好在了桌面上，空气里充溢着牛排汁水四溢的肉香和乌冬汤面冒着扇贝蛤蜊的鲜香。


    “哈，扇贝？蛤蜊？根本就填不饱肚子嘛。这和病号餐根本就没有区别诶。”


    悟懒洋洋把锅扔进洗碗机里，姿态随意而轻松的反手解开围裙，把五分熟的，已经切好的菲力牛排和刀叉也摆上了桌，乌冬面的旁边。


    “萤酱，天才厨神的牛排已经出锅了哦。”他拉了把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顺手把他旁边的椅子也拉开了，胳膊散漫地搭在了另一把椅子的椅背上，倦懒的后仰着脑袋看着我笑。


    挺好的……二位还是一如既往的生龙活虎，多大人了还能幼稚的像小朋友说明心态很幸福。


    我欣慰地感慨着，在两位好友目光灼灼的视线下，先是喝了一口乌冬面鲜香至极的汤，然后迅速叉了一块还带着一丝丝红色、柔嫩得刚刚好的牛排肉。


    “既然好吃的这么多，是好朋友就要一起分享嘛。我们亚洲人可不玩欧美人那一套，一人一份的独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起吃才吃得香~”我热情洋溢地说着，辛勤的掰了双筷子给悟，又递了把叉子给杰。


    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被我硬塞的叉子，悟一只手转玩着筷子，另一只手饶有兴味地撑着侧脸，歪头笑着看我。


    “诶——”悟故作惊讶地拖长了尾音：“果然是乌冬面不好吃吧，所以才婉转的让人家帮你去解决掉杰的面？”


    而这个时候杰的叉子已经稳稳地落进了盘子里，大餐盘里大块大块整齐的肉他不挑，笑意温和地故意挑走了悟自己盘子里放着的还没来得及吃的那一块。


    “是让我去吃你的牛排呢，悟，我就不客气了。”


    “喂喂喂，那块是人家留给自己的。”悟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杰的强盗行为。


    “萤酱说要分享。”杰慢条斯理的把牛排又切成了两半，一半放进了我的盘子里，一半慢悠悠的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一边吃一边餍足地眯着眼睛点点头。


    “嗯，五分熟，悟难得下一次厨，火候倒是没退步。”


    悟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梢，而后从杰的那碗乌冬面里挑走了最上面那块叉烧。


    “悟，”杰咽下牛排，温柔地放下叉子，双手交叉着抵着下颌，看着悟的笑靥愈发温柔得令人胆战心惊：“那是我的叉烧呢。”


    “萤酱说要分享哦？”悟笑嘻嘻的把杰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一口吞掉又顺带着卷走了一大筷子面，全部塞进了嘴巴里，腮帮鼓鼓的，可爱的样子让我又想起了梦里那个16岁的他。


    “嗯嗯——也就那样吧。蛤蜊太多，人家还是喜欢吃甜口的啦。”


    “你根本就没有仔细在尝吧，悟？”杰还在微笑，却不小心掰断了手里的筷子。


    悟伸了个懒腰，脑袋懒洋洋地枕上了我的肩膀，是他一贯的撒娇姿势：“尝出来了哦，是杰的心——机——味。”


    这家伙靠就靠，怎么真的把自己整个人压过来了啊喂！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为190+的高大型男到底有多沉啊啊！


    我费力的把这家伙的脑袋推开，感觉自己没长到168的理想身高罪魁祸首就是五条悟，天天没事靠我肩膀，高个子都能被他压矮了。


    “我说，吃饭就吃饭，好好地吃饭，非洲的孩子们现在还在饿肚子呢，不吃的话我就全部吃掉了一滴也不会给你们剩的哦？”我没好气地说，大口嚼着牛排肉，然后呼噜噜囫囵吃着乌冬面。


    两位好朋友对视了一眼，没说话，空气一时之间很是安静。


    我都没有意识到我有那么久没有吃饭了，直到咽下去了那口牛排和乌冬汤面，饥饿感和味蕾一下子被打开了。


    然后我突然间一下子又想起来了个梦。不可能不是梦的梦。


    我想起了畸变成怪物的身体的所有的痛觉和被逐渐剥夺的属于人类的感知。


    疼痛，身体的每一寸骨头就连缝隙都在尖锐地痛着，耳鸣声和怪物的嘶吼吵闹着我日夜不宁，就连梦里我最爱吃的炸鸡汉堡都味如嚼蜡。


    然后我又想起来了那个我一直、再也不会摸到的，16岁五条悟毛茸茸的后脑勺。


    所以说人类真的很奇怪。


    遗憾的那些东西和事情往往都稀奇古怪而微不足道。也许一个野心勃勃而心怀大志的人做了我做的梦，最遗憾的事情是没有侵占掉整个世界。而我最遗憾的事情仅仅是没有摸到少年五条悟的后脑勺。


    也许不仅仅是没有摸到他的后脑勺。


    还有那个说好了看完金鱼展要一起去吃的可丽饼。


    也许遗憾就是这样的，如果从未拥有倒也不会心生奢望了，反倒是曾经真切的近在咫尺差一点就抓到在手里过，眼睁睁地错过，因为这样那样的命运安排的阴差阳错，失之交臂措手不及，所以才会想起来都会差一点想要掉眼泪。


    明明是个梦。仅仅只是个梦。


    我却一边吃着乌冬面，一边嚼着牛排，忽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为了这样平淡而普通的一刻。


    没有疼痛、没有怪物在我的耳朵里嘶吼、牛排还是牛排的味道、扇贝和蛤蜊也是。


    我还没来得及真的掉眼泪，眼眶还是干涸的只是感到了久违的酸胀疼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愈发鲜明到我无法忽视。


    我抬起头，两位好朋友竟然都在看着我，一点也不避讳的就这样看着我。


    五条悟看起来一点也没在好好吃饭，用叉子卷着碗里的乌冬面，挨着椅背抬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卷玩着叉子上那一坨面，侧过头笑意不明地谛视我。


    杰似乎也没在好好吃饭。他面前的盘子上放着一整块完整的牛排肉，叉子握在指间，望着我的目光幽沉得令人心惊。


    他们的眼神和这样的格外安静到只能听见石英钟的时针秒针滴答转动、还有我自己咀嚼声音的寂静着实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和两位好朋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莫名其妙尴尬过了。


    甚至那天就连我们在私人电影院我不合时宜的抱着塑料袋吐个没完后，病恹恹地嚼着薄荷味的止吐糖，靠在两位好友之间被二位架着胳膊奄奄一息的、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店里的时候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的尴尬。


    于是我下意识想要打开电视的遥控，这样至少有点背景音，不会这么安静的快要窒息。


    连呼吸都像犯罪。


    五条悟漫不经心的从我的手里夺走了遥控器。


    他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然后杰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来电显示，而后面色微妙地看着我：“萤酱，是你哥哥的电话。打到我这里了呢……你是一直没有接他的电话吗？”


    我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僵硬的咽下了嘴里的仙贝，而杰的铃声还在响。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因为一个梦，一个虚无缥缈、虚假的梦，去迁怒中现实里的人。


    可是我还是觉得委屈。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哪怕没有答案。哪怕连禅院直哉本人也不会告诉我那个残酷的答案因为梦仅仅只是一个梦。


    可是我还是想要知道——


    哥哥，难道不是你曾经承诺过我，无论如何都绝对不可能让我离开你的身边吗？


    为什么要抱紧我，又推开我？


    为什么离别的时候连一句再见也没有？


    电话第二次响起的时候，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接过了杰的手机，替他按下了接听键。


    “哥哥。”我在他出声以前开口。


    “这个问题我想问你好久了，”我说，两位好朋友还在看着我。


    “当时……为什么要把我送来东京，在我出生的时候？你不是京都人吗？为什么我不可以和你一样，留在你的身边，也长在京都？为什么要让我离开你，要让把我送来东京？”


    在我问出来这个问题以后，五条悟唇角的笑意明显淡了下去，看着我的神情若有所思。


    在我递给了他一个无声疑惑眼神的时候，他趁机恶作剧似得塞了一大块牛排肉在我嘴里，我一个没注意差点被噎死。


    他看着我捂着嘴狼狈疯狂嚼嚼嚼的动作，一点也不遮掩地大笑出声。


    与此同时我从来都牙尖嘴利、讥诮刻薄的哥哥竟然沉默了。


    我宁愿此刻他带着我熟悉的嘲弄的笑意说些什么。


    可我的哥哥他竟然沉默了，在我问出这个问题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