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代蓝闷在宅子里修养了一个礼拜。
两条腿敷着厚厚的膏药,用绷带一层层缠起,伤口结了痂,蚂蚁爬来爬去似的痒。
雪代蓝总是忍不住去蹭,白日倒还能抑制,到了晚上,他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夹着被褥,哼唧着乱磨一通,令那点本来并不如何严重的伤迟迟都无法愈合。
这一日,雪代蓝独自待在和室内。
一旁的小几中央架着丛无尽夏,一团团淡淡的雪纺蓝,错落有致地扎在白瓷高颈瓶里,自顾自坠了满桌的小瓣,铺成出幽靡的香气。正对面就是一扇大敞的障子门,天光透进来,烘得人骨头缝里都是酥的。
雪代蓝醺醺然歪倒在小几边,腰肢没骨头似的柔软。他正着一身舒适的浴衣,粉蓝印花,裙摆经过改良变得很短,此刻跪坐在蒲团上,布料只依稀盖住腿根,仍会露出几圈微微渗着粉的绷带。
一条赤裸的雪臂撑着脸,浓黑的长发就顺着桌沿往下淌,像是压着层上好的绸缎,零星的蓝色花瓣绣入发间,笼住若隐若现的馥香。
雪代蓝另一只手夹着本书,时而注目静思,时而出神望向窗外的高墙。
一盏茶的功夫,也不过翻上一页,念进去几个蝇头小字。
雪代蓝叹了口气。
彼时,恰有阵微风抚过,高墙一侧,那株宅内四季常繁的垂樱正舞弄着粉白小花,一不留神,便簌簌扑了雪代蓝满身满脸。
雪代蓝受了惊,下意识缩着肩闭上眼,很快,他双手扶着地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仰起头,湿浓的大眼睛里浮动起点点碎光。他试着将腮帮鼓成小金鱼,又嘟起淡粉的唇,蓄力吹出一口气。
面前飞舞着一小阵樱花雨,在空中打着旋不肯坠下,有一滴不偏不倚点在雪代蓝精致挺翘的鼻尖上,雪代蓝皱了皱鼻,打了个喷嚏,泪眼汪汪地歪着脑袋,望向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
似乎觉得有趣,雪代蓝慢吞吞膝行几步,跪坐在长廊内,将身子探出去大半,伸出一根纤长如玉的食指,隔着团朦胧的泪花,仰起脸,盈盈地去数从天而降的花瓣。
他正数得意犹未尽,花树丛中遽然掉下来个人。
雪代蓝揉了揉眼,惊疑不定地望过去,不过一瞬间的愣神,原处已空空如也。
雪代蓝拍着鼓噪的胸脯,正要安抚自己或许刚才异样只是一个幻觉,肩膀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
雪代蓝提起一口气,心脏砰砰乱跳,他猛地扭过头,面前遽而扑了一大捧粉蓝相间的花。
有点点光斑跳跃其中,带着斑斓的色泽,猝不及防地挤进眼里,连呼吸间都是浅淡的花香。
只见那捧花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先是原处晃了晃,接着缓缓挪开,瞬间,一室骤亮,从中透出一张倜傥明亮的俊脸。一切事物都在悄然地黯然失色。
一双标志的桃花眼甜蜜地眯起,琥珀色的瞳孔中流淌出糖浆似的汩汩深情,冲散了硬挺的面部轮廓带来的戾气。
黑崎夜勾起唇,晃动着手中的一大束花,捧到雪代蓝眼前:“送你的。”
“我挑了很久,总觉得哪朵都配不上你,但又哪朵都想送给你。”
雪代蓝注视着黑崎夜专注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晃神。他偏开脸,看向高耸的围墙,轻哼了一声道:“正门不走,偏要爬树,夜公子还真是喜欢另辟蹊径。”
黑崎夜大马金刀地往长廊一坐,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我一向如此。”
雪代蓝斜了他一眼:“你是来探病的?”
黑崎夜笑了声,笑里糅了几分邪气,拉长调子暧昧不清道:“夫人,我当然是来偷情的……”
雪代蓝沉吟,一张白得冷浸浸的小脸上,低垂的纤密睫绒裹着墨汁,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衬得眼尾那枚碎痣愈发浓稠绮靡,长睫一扫,便冷冷流淌出幽咽的毒泪。
雪代蓝掀开唇,故作苦恼道:“啊……怎么办呢?我该不该满足夜公子,和别人在一起,让你一直偷下去?”
下一秒,巨山般的黑影笼下来,雪代蓝细瘦的一截足踝被大力钳住,惊呼声还未脱口,便被拉近至黑崎夜身下。
“不许和别人在一起。”黑崎夜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整个人淬了层刺骨的冰,一瞬间充满攻击性。
雪代蓝吃痛地挣了挣脚踝,没留意蹬在了黑崎夜腿上。
雪代蓝哼了声:“你管不着!”
黑崎夜陡然回神似的,脱去雪代蓝足尖勾着的木屐,掌心贴着美人冰冷的足踝,一路摸到足心,自然地捏了下雪代蓝的脚。
黑崎夜学着雪代蓝的腔调哼道:“我偏要管!尤其是那个藤原凛,你知不知道,他……”
“哼,你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我知道你一向都看不惯藤原学长。”雪代蓝蹙起眉,男人粗粝滚烫的手掌紧紧附在足心,带来一阵过电般的细微酥麻。
..................................................................
黑崎夜拿他没辙,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知道可以不用知道,反正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着你。”
雪代蓝小腿抽搐了下……
雪代蓝蹙着眉,可怜地缩回脚……
黑崎夜咬着牙根,眼中漾出点恶劣兴味,心里决定要给这个四处煽风点火的小狐狸一点教训。他随手折去廊下一截狗尾草,捉住雪代蓝的脚踝,将毛茸茸的那端对准雪代蓝柔嫩的足心,呵了口气,打着圈地轻扫。
“啊……”
雪白的脚背猛地绷直,透出青色的脉络,连花苞似的脚趾都忍不住蜷起,足踝线条荏弱美丽,如同一件举世无双的工艺品。
不过片刻,无助的泪水淌了满脸,将一张冷玉般的脸孔沁出柔腻光泽,雪代蓝浑身都是敏感点,此时已经略有些痛苦了,他忍无可忍,挣脱黑崎夜的桎梏,重重蹬了黑崎夜一脚,接着翻了个身,顺着那股力道就要往廊檐下跌去。
黑崎夜眼疾手快地擒住雪代蓝的腰,上半身探出去,身下那人馥香的发丝海藻般吹上来,黑崎夜脸颊被发梢鞭了下,甜丝丝的酥麻,他半眯着眼,正要说话,便对上一双湿淋淋的,勾着挑衅的潋滟美目。
下一瞬,黑崎夜肩头攀上一只沁凉柔嫩的手,如同剧毒母蜘蛛伸出的触手,痴痴将雄性猎物缠在蛛网内,释放出麻痹神经的毒素,轻而易举地裹着黑崎夜跌下高高的台面。
落地的瞬间,黑崎夜从中毒的眩晕里清醒过来,长臂一展,将雪代蓝揽进怀里,确保自己的后背着地,没舍得让他受一丁点疼。
二人在落樱缤纷的草地里打了几个滚,皮黏着皮,肉贴着肉,四条腿同两双胳膊绳结般纠缠在一起,彼此的温度气息传来渡去,四周无限升温,他们却仍然乐此不疲。
雪代蓝在这个alpha宽阔无垠的胸膛里快活地喘息着,轻盈的嬉笑声裹着蜜糖,甜滋滋的气味飘荡了很远。
闹了好一会,黑崎夜单手枕在脑后,惬意地仰倒在草地上,胸膛上靠着尊温香软玉,黑崎夜眯起眼,伸手一下一下抚摸着雪代蓝的发。
雪代蓝从黑崎夜怀里仰起一张小脸,扭头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眼眶里堆满了纷飞的樱瓣,类似一场温暖的骤雪。
“樱花漫天时,你我相遇。”黑崎夜畅快地叹出一口气,手指绕着雪代蓝的发丝轻轻摩挲。
雪代蓝渐渐地平复了喘息,他神色不变,阴晴不定地抽回自己的一绺发丝,双手撑着黑崎夜的腹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分明仍紧贴在黑崎夜身上,黑崎夜却觉得雪代蓝的灵魂正在从他眼前一点点抽离。
他抓不住他。
果不其然,下一秒,雪代蓝从黑崎夜身上爬起来,接着捡起一旁的花束,跪坐在原地专心致志地瞧着花。
黑崎夜偏过头看着雪代蓝垂眸嗅花的娴静侧脸。灯下观音,花中美人,十六岁的少年难得的红了耳根。他低咳几声,道:“刚才的樱花雨,还喜欢吗?”
雪代蓝淡淡地想,若是此刻他将不喜欢几字脱口而出,黑崎夜会不会急得连头发都要竖起来?他愉悦地勾起唇角,承认自己对那场面有几分兴趣,只是直到最后都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
“知道你这些天一定闷坏了。”黑崎夜揉了把雪代蓝柔顺的发,雪代蓝难得没躲,黑崎夜得寸进尺,一寸寸贴近,深吸一口气,将蛊郁的芳香盈满胸膛。
“一起去海边看烟花,怎么样?”赶在雪代蓝不耐烦之前,黑崎夜掐准时机,迅速道。
雪代蓝眼里闪过一丝晶亮,接着很快黯淡下去,他轻微地嘟了下唇,眼神落在缠着绷带的大腿上。
黑崎夜总觉得他这副模样带了点嗔意,心中瞬间被不可名状的柔软物质填满,热腾腾在胸口熨帖着。循着雪代蓝的视线望过去,黑崎夜这才注意到雪代蓝今日的装束。
.........
是不是猜到他会来,才故意穿成这样引诱他?
黑崎夜口干舌燥地挪开眼球,雪代蓝浑身上下都是钩子,绸丽的眼,秾艳的唇,柔韧纤薄的一具身体,虚无缥缈的气质。他像一团香艳的乳白色雾气,从余光里勾,指缝里溜,谁都无法将他完整捕捉。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带着致命剧毒,只是看一眼都会染上戒不掉的瘾。
黑崎夜此刻才绝望地意识到,他从此只能像个药石无医的瘾君子,贪婪地渴望着雪代蓝的一切。
黑崎夜滚动着干涩的喉结,艰难发出沙哑的声音:“我背着你,不会让你跌下去。”
13、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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